第四章 誘拐

1

在那之後，我依然繼續着埋伏。

不過，我並不是在監視貴奈。

五天之後，事態有了變化。

那天下午零志受了傷，被送去了醫院。——說實話，送他去醫院的人就是我。

他去山上採藥草時，被長筒射中了。

並不是誤射。

我從樹上完完整整地看到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零志摘下那些在我看來跟雜草沒什麼區別的花花草草，時而放入嘴裏咀嚼，時而嗅嗅氣味，時而在小小的賬薄上寫着什麼。有時候還挖開泥土，捕捉那些噁心的蟲子。

他就這樣，漸漸步入了山的深處。

那對獵師二人組原本正在一棵大杉樹下休息。身邊還擺着剛獵來的野鹿。

我聽見零志向那兩人打招呼。

獵師們衝他點頭問好，一直目送零志邊採草藥邊漸漸走遠。

隨後，他們私下低聲交談了些什麼。

其中一人指着零志的背影，另一人則將長筒湊到嘴邊，他的目標不是別人，正是零志。

我立刻擲出了苦無。

苦無刺中長筒，讓獵師措手不及。

爆炸聲響徹了整片樹林。

飛濺的碎石剛好射到了正在攀爬岩石的零志的腳下。

岩石碎裂開來，零志從十米高的地方摔下來，掉在了開滿五色斑斕的鮮花的溼地上。

「之前我曾這麼問過零志……你們爲什麼不捨棄村子。」

「什麼味道？」

人影彎下腰，將一個大袋子似的東西抗在肩上，然後在樹枝上借力往這邊躍過來了。

「剛纔貴奈來找我，告訴了我昨天晚上的木乃伊事件。」

「爲什麼說是梔子花？我根本沒說過事件是在梔子湖發生的啊。」

我切開霧靄向前奔跑。

「！」

「沒有？」

我猜的沒錯。

「是我進入村子的那天，在商販那兒買的裝着假貨虎打狼的小袋。你在上面寫了購買日期和場所。」我將小袋遞給零志。「別擔心，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保持着一定距離，追蹤着他。

浮現在霧靄之中的人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嗯，我在跟蹤你。」

「這種事無所謂吧。」

「就算這村子裏的忍者再弱，這點事大家還是都能辦到的。」我這樣對他說。「想要繼續玩偵探遊戲的話，就起碼先變得能做到這點吧。不然的話，別說是抓到犯人了……」

「我聽貴奈說過，好像只能用雌性來做。」

「我在這兒呆太久了。」我說道。「你哥哥在認真完成他應做的事。而我也差不過該回去我的世界了。」

拗不過他的固執，就連醫生也這樣抱怨了。「虎吞家的人想死的話就儘管去死好了。」

「眼藥水已經用不着了。」

「然後當是自己店裏做出來的東西賣嗎？」

「！」

「……爲什麼？」

我繞過拜殿，走下石階，穿過了連翹堂的門。

盤旋的霧靄被撕破，一瞬間，我看見了零志的側臉。

「沒有目的。」

我沒有感到怒意。不僅如此，甚至沒有哀傷，也沒有同情。居高臨下的凝視着兩具屍體，我所感到的只有——沒錯，只有共鳴。

我躲在樹蔭裏，目送零志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霧靄之中。

我咂了砸舌，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香啊。你在熬藥嗎？」

不知過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如果沒有那聲悲鳴劃破寂靜的話，我也許就會這樣放棄了。

活該。

「誰知道呢。不過，至少那不會是開滿了梔子花的世界。」

「呵呵呵……」

「連翹堂是賣不出去的。」零志無力地笑了笑。「會有其他藥商偷偷從我們這裏買走。」

「另外還要加不少藥草進行調配，不然的話雄性蟲子會成羣結隊地圍着使用香水的人。」

身體開始擅自行動。

「昨天晚上也是？」

魚籠裏頭還有幾條魚在鮮活地亂蹦。

我甚至開始覺得，湖畔的霧靄就是爲了保護我和零志這樣的人，才這樣賣力地往外湧的吧。

我立刻躲入林蔭之間，徹底消去了氣息。

貴奈朝我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聽到迴響在湖畔邊的我的笑聲的——只有閃爍着瑩綠光芒的蟲子們而已。

「你……你的目的是什麼？」

貴奈眯起了眼。

2

「！」

「我已經沒法再幫你了。」

「這村裏的忍者一個二個都是垃圾！」

零志正在用大釜煎制草藥。看見我忽然露面，他稍微有些嚇到。

「將軍庶蟲也是止咳藥的原材料。」

零志的目光有些遊移不定。

「………」

深重的霧靄之間，只有浮游的綠色光點還能勉強模糊看見。

零志夜半溜出家門，打探着四周，彷彿想要從風中嗅出氣味來。

那裏躺着兩具已化爲木乃伊的屍體。

「是我在荊山陵發現木乃伊的現場撿到的。」

醫生勸告零志最好先入院一晚看看狀況，然而零志卻堅決地拒絕了。

那是隻有不曾疏忽過忍術修行的人才能擁有的身手。

通過診斷，傷勢並無大礙，但是伴隨着輕微的腦震盪。

我嘆了口氣，拾起一粒石子，指向搖曳風中的水青岡樹。「你看得見最上面那根枝椏，最頂端的那片葉子嗎？那片有點被蟲蛀了的。」

甘甜的花香包圍了四周。

我真的是來到了南方啊……這風景讓我忍不住湧出這種感受來。如果是在木葉，這種花的花季早就結束了。

平時那完美得如同商品一般的平和已徹底從他臉上消失。零志的目光如同出鞘利刃一般，寧靜，且冷冽。

「我不會再拜託你了！」貴奈戴上了鷹臉面具，跑開之前還扔給我一句。「等着瞧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一定會抓到犯人！」

「……你、你突然間怎麼了？」貴奈表示不滿。「你覺得這是遊戲嗎？」

「嗯。」

「能苦得讓人臉都皺歪……這就是真正的，好像吞了一隻蒼蠅，吧。哈哈哈！」

「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今天我是來這裏向你道謝…順便……」我從懷中取出油紙小袋。「把這個還給你。」

貴奈坐在醫院的長椅上，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彷彿人偶似的張着眼睛，身體不停地顫抖。

「佐助先生的世界是什麼？」

「那個…蒼蠅是一種蟲子，不小心吞進嘴裏就會……」

這晚，蟲子異常的騷亂。

我擲出石子，擊落了那片葉子。

「怎麼了？」

「那麼……」零志吞了吞口水。「昨天，你在深山裏救下我，也並不是偶然了？」

我伸出手想彈他的額頭，貴奈卻跳起來躲開了。他用決不妥協的眼神瞪着我。

「不是。」零志邊抹去額上的汗水邊說，「是在從將軍庶蟲這種蟲子裏提煉香水。」

「！」

將軍庶蟲亂舞着。

「又發現屍體了！」

我想起以前聽鹿丸提起過的事。這種花的果實即使在成熟之後也不會裂開口，因此被稱爲「無口」。它的果實，應該是……對了，是種叫山梔子的藥，可以用來消炎、散熱、解毒。

正在用樹棍攪動大釜的零志聞言，停下手裏工作，轉身面對着我。

「我今天就離開村子。」

「聽好了，貴奈。」爲了避免誤會，我一字一字地說得非常清楚。「你哥哥是對的。別再玩這麼危險的遊戲了。」

我叫了叫門，沒有回覆。

「你爲什麼會知道？」

拜讓人頭暈目眩的濃重花香以及湖面濛濛升起的霧靄所賜，我跟丟了目標。

沒錯，零志，這樣就好。我無法抑制湧出嘴角的笑聲。那些嘲笑你和貴奈的村民們什麼的，就這樣一個不漏地全做成木乃伊吧。

然後，我前去了零志剛剛呆過的地方。

他動作輕盈地跳上電線杆，又繼續開始尋找風中的氣味。接着便跳進了樹林，蹬着樹枝，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越過了河流。

「哦哦！」貴奈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厲害！」

「要賣掉嗎？」

瞬間，零志全身充滿了黑色的殺氣。

湖畔羣生的白色梔子花開得非常繁茂，遠遠望去彷彿雪白的漣漪。

第二天，果不其然，貴奈喘着粗氣跑來找我，來通知我那些我早已明瞭的消息。

「………」

這個方向是……以前貴奈曾給我看過這個村子的地圖。如果我沒有記錯，零志應該是在前往梔子湖。

由於四周亂舞的將軍庶蟲，只有那一處很鮮明地散發着綠光。

「………」

雖然兩人都是垂釣者的打扮，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就是山中對零志射出長筒的傢伙。

「咳咳…咳……啊，對了。眼藥水終於做好了。」

於是我邊繞到了庭院裏。

「………」

「硬要說的話……就是不想你被抓到，吧？」

「……爲什麼？」

「誰知道呢。」我聳了聳肩。「也許是因爲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吧。」

「我的心情……？」

「不那樣做的話，你就要崩潰了。」我說道。「你明明恨這個村子恨得要死，卻一直爲了貴奈忍耐着。昨天你殺掉的是在山裏襲擊你的人。想必你之前殺的那些人，也全是傷害過你和貴奈的人吧。」

「………」

零志低下頭，雙肩開始顫抖。我一開始還以爲他是在哭，結果並非如此。

「呵呵呵呵呵……」他是在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背脊傳來一陣寒意。零志的笑聲正如昨夜迴響在湖畔的我自己的笑聲一樣。

即使我繼承了鼬的遺志……我怔然思考着。我恐怕仍然一生都無法原諒木葉那些傢伙吧。我大概會爲了村子一直忍耐、不斷忍耐……最後像零志這樣，崩潰掉吧。表面上是村裏的一員，卻每天夜裏都外出殺人。

笑聲越來越細，最終消失，換來的則是沉默。

大釜中的香水煮的咕咕作響。

「我們家的字號，是從小連翹這種藥草而來的……是種用來做止血藥和咳嗽藥的藥草。小連翹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弟切草。」

「你在說什麼……」

「弟切草有這樣一個傳說。」零志恢復了冷靜，輕聲開始敘述。「從前，有個叫晴賴的鷹匠。論起操縱鷹來，無人能出其右。他的手腕堪稱神技。只要鷹一受傷，他就會立刻使用合適的藥草，傷立刻就會治好。即使有人問起藥草的事來，他也絕不明言。然而，有一回晴賴的弟弟泄漏了祕密。暴怒的晴賴一刀將弟弟砍死了。弟弟的血染上了葉片，變成了黑點。弟切草葉片上的黑色油點，就是這樣而來的。」

我稍稍思考了一會兒，詢問道。「弟弟爲什麼泄漏了祕密？」

「是愛情。」

「愛情……？」

「弟弟泄漏祕密的對象是哥哥的對手，另一個鷹匠的女兒。他們倆是一對情侶。」

「真是悲哀。」

「！」

「待會兒再說。」

咔！

「也就是說……木乃伊事件的犯人……是貴奈嗎？」

「我一個人去。」零志說得非常堅決。「你不要跟過來。」

我這個大笨蛋！

啊啊，零志與鼬，原來是一樣的。

零志正從口中吐出薄紫色的煙霧。

聲音極其微弱，彷彿即將被風吹散。但仍能聽得出聲音的主人相當慌張。

他那固執的語氣不知爲何讓我十分在意。

——到了那時，我必須得好好支持貴奈……不妨礙貴奈做事……我想要成爲一個能爲貴奈着想、爲貴奈考慮的哥哥……

被我指認爲木乃伊事件的犯人時零志突如其來的狂笑，講述弟切草的故事時零志真正想傳達的意思，還有，他之所以固執地不允許我一起來的理由……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沒有明白。

要怎麼做，才能忍耐這胸中的痛苦呢？

地玉原遍地皆是芒草、水坑、過往被虐殺的忍者們的怨靈——以及，如今映入我眼簾的，這些宛如枯枝般乾癟癟的屍體。

那身影與鼬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人都被自己的知識和認知侷限着、束縛着。並且還將之稱爲現實……

「你剛剛對貴奈做了什麼？」

我靜待下文。

看來，我真的是什麼都不明白。

看來，是有人發現了屍體。

啊啊，鼬……看來，你又再次說對了。我已經不知道什麼纔是現實，什麼纔是幻想了……

大風呼嘯而過，芒草的汪洋大海掀起巨浪，藏在其中的屍體彷彿稻秸一般滾了出來。

「虎狼通心！」

零志一直詠唱着咒文，直至弟弟的眼睛完全閉上爲止。接着他用一個大袋套住弟弟的頭，將他抗在肩上。

零志遲疑了良久，才終於下定決心抬起了臉。然而，他最後還是沒能把真正的想法說出來。

我摸不着頭腦地緊隨在零志身後。

「佐助先生……」零志說道。「這件事，請你……請你不要對貴奈說。」

雖然上面沒有註明姓名，但是可以猜到這應該是仙道地龍乾的。

「走吧」 我推了零志的後背一把。「你還愣着幹什麼。」

3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所以，我纔將店名取爲連翹堂。」零志說道。「有朝一日，貴奈會超越我。到了那時，我必須得好好支持貴奈……不妨礙貴奈做事……我想要成爲一個能爲貴奈着想、爲貴奈考慮的哥哥……佐助先生，你錯了。」

我也跟上了他。

「別囉嗦了。」

「？」

「比起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更好。」

躍在我前方的零志的背影，此時此刻，忽然變得偉大。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秋季的夕陽爲叢生的芒草抹上了一層紅光。

「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是貴奈的鷹臉面具。

——弟弟……是不是想要超越哥哥呢？

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了。

走了一會兒，四下忽然開始散發幽幽的綠光。

「貴奈還欠我好幾天的飯糰。」我這樣說道。「他可不能不還清這份債。」

「走這邊。」

我們追逐着蟲子，逐漸踏入森林深處。

貴奈的眼臉漸漸閉上了。

零志一直這樣守護着弟弟。不管弟弟怎樣嘲笑他，不管村人怎樣小看他，認爲他是膽小鬼……零志都……沒錯……彷彿煎制草藥一般，一點一滴地，做着自己該做的事。無人感謝，隱藏己身，連這世上他最愛的人都看不懂。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零志依然——

最後一戰時，鼬曾這樣說道。

我加快速度，和零志並排。

「這事和你……無關。」零志回過神來，低聲呢喃。「我一個人去。」

繚繞在鼻端的是……昨夜曾以爲是梔子花香的，那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味道。

零志沒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

「貴奈呢……」我環視着四周。「貴奈在哪兒？」

「我時不時會這樣想……」零志轉開話頭。「雖然可能是被美色迷惑，可是弟弟到底是爲什麼背叛了哥哥呢？他明明應該知道那藥草對哥哥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驀然聽到一道裂空之聲，我立刻避開了身體。

「無論理由如何，都絕不原諒背叛者……的意思嗎？」

零志抬起下顎，示意着森林出口的方向。

零志的眉頭深深皺起。

零志扔出的手裏劍只是命中了襲擊者的殘影而已。他立刻拔下箭，解下上面系在上面的紙片。

地玉原是指雨隱村的忍者們被殘虐屠殺的那片原野。

零志迅速地結着印。

零志在後面見我如此，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壺，砰的一下打開了壺蓋。瞬時，閃着螢綠微光的將軍庶蟲湧出，拍着翅膀飛了出去。

零志飛奔過去，揮手趕走圍着弟弟不放的將軍庶蟲。蟲子們一瞬被驅散，可很快又再度聚在貴奈身邊。

蟲子們依然追逐着貴奈。

穿過地玉原，很快就看到了一片黑漆漆的森林。

——然而，這種現實不過是幻想而已……

「以前，我聽父親說過這個故事。據說狼哭之裏之所以將暗部的面具定爲鷹臉，也是以這個爲基調的。」

而零志則一直跟在發光的蟲子們後面。

零志扛着弟弟，蹬了一腳地面，躍上了樹梢。

「弟弟……是不是想要超越哥哥呢？」

「喂，零志……這究竟是……」

「！」首先叫出聲的人，是我。「貴奈！」

我要怎麼做，才能超越鼬呢？

我走過去，拾起那東西。

「喂……你在做什麼？」

「不行！」

「！」

「這個面具浸染了將軍庶蟲雌蟲的味道。」零志邊在樹枝間跳躍，邊說道。「爲了讓我隨時能找到貴奈。」

箭書上，寫着這樣一行字。

自作主張的判斷事情結果，自以爲是的對零志抱着同伴意識，其實僅僅是對自己任性的幻想產生了共鳴而已。

我與零志站在滿地遍是芒草的原野上。

我拼命在四周尋找，可是哪兒都沒有。

零志的手快速戳過貴奈身上的幾處位置，貴奈的胸口忽的跳了一下。

稍遠一些的地面上，有什麼東西發出強光。

<令弟暫由我們接管。如果希望他平安歸來，就帶着虎打狼的處方，前往地玉原吧。」

絕不止十幾二十個。

不知是不是因爲地玉爆炸而形成，地上有好幾個大水坑，晶瑩透亮的水面上，漂浮着火燒雲的影子。

「……？」

剛一回頭，我就忍不住閉上了嘴。

直到這一刻，我才注意到地玉原那邊正有人聲逐漸接近。

沐浴着弟弟鮮血的弟切草，在零志的心底不爲人知地紮了根。彷彿永不得解的詛咒一般。自始至終地告誡着自己，絕不能讓弟弟流血。

定睛一看，主屋的窗柵上直直地插着一柄箭。

倒在地上的男子們的背後，<仙>的大字隨風擺動。

薄紫的煙霧從貴奈的口鼻間鑽進去。

有什麼東西嗖的一聲擦過鼻端。

「你什麼都……不明白。貴奈他……貴奈他……總之，絕對不要跟過來。」

正如零志所說。

眼前的光景簡直讓人無法相信。

「我對他施展了催幻……他醒來時，就會忘記這一切了。」

零志窺了窺弟弟瞪大的眼睛，嘴裏念着咒文。毫無停頓流暢如水的咒文，讓人聯想起溫柔的搖籃曲。

零志只是緊緊地注視着前方，不發一言。

貴奈倒在一棵巨大的杉樹腳下。

「我知道了。」我勉力控制着自己，只說了這句話。「你就放心吧。」

恍惚間，我覺得零志似乎回頭，對我微笑了一下。

4

回到連翹堂，零志先將弟弟放回房間裏睡好，然後走出了門扉。

他的神色看起來疲倦至極，可是卻已尋回了往日的寧和。

「給你。」他這樣說着，遞出眼藥水。「終於完成了……啊，請稍等一下！」

我不顧零志的阻止，點了眼藥水。

「偶爾會引發頭痛、嘔吐、視力低下等症狀，因此使用時必須多加註意……我纔剛準備告訴你。」

眼底深處瞬間一片清涼，痛楚與騷亂一同得到緩和。

「我不明白的是……」我邊擦着眼角邊開口說道。「貴奈他爲什麼要吸乾別人的查克拉。」

零志在開口之前，先注視了我一會兒。「不，你其實應該明白的。」

我們面面相覷。

「的確如你所說，我大致猜得到緣由。貴奈爲什麼能吸取別人的查克拉……貴奈看上去沒有學過這種忍術，也似乎沒有受過暗殺者的教育。那麼……他的體內，恐怕是封印着什麼吧。」

「是的。」

「可這樣一來，我就想不通了。」

「因爲貴奈的身體上……沒有術式嗎？」

「我第一次見到貴奈……是在火災那天晚上……那時候，貴奈赤裸着上半身。」

「請隨我來。」

我跟在零志身後，踏入了貴奈的房間。

貴奈躺在被褥裏面，靜靜地呼吸着。

零志蹲在貴奈枕邊，用手撩起他的頭髮。

「滾出來！怪物！」有誰在連翹堂外面叫嚷着。「我們已經知道你們兄弟就是木乃伊事件的兇手了！」

方法只有這一個。

屋子裏已是一片狼藉。

父親曾這樣說過。青火粉大概會讓忍者退出歷史吧。一旦世界不需要忍者，成爲忍者的修行也就不需要了。這意味着一條偉大的道路的覆滅，一種偉大的精神的死亡。因爲，忍者的修行鍛鍊的不僅是身體，同時還有心靈。

傳承於虎吞一族體內的血液告訴了我那術式的意思。沒錯，在出事之前，父母將狼咽虎吞傳授了給我。

只剩父親一個人，他實在無力將狼咽封印在神社。

彷彿凍住了一般。

狼咽是太古時出現在三狼的爲非作歹的怪物。

零志這樣說着，轉身而去。

「我們一族流傳着一種叫狼咽虎吞的術，是針對狼咽的封印術。」

想要把狼咽重新封印進虎狼神社的話，就必須先從貴奈體內抽出狼咽來。

我伸手想要抓住零志的肩膀。

我點了點頭。

——鼬到底是什麼人？

哐當！

佐助先生，就像你現在心中所想的一樣，讓貴奈做出這種事來的，正是他體內的狼咽。

「父親只是想讓青火粉……不，是讓那些以爲青火粉是萬能的自衛手段的人們產生危機意識。」零志一邊捋起貴奈的額髮，一邊繼續說道。「當時，使用青火粉的武器只有小筒及長筒。雖然也有地玉，不過父親十分清楚地玉的掩埋場所。對手只有小筒與長筒的話，虎狼通心本應是無人可破的。」

「現在還有閒工夫說這種話嗎！」我使勁揮了下手，彷彿要摒棄所有一切。「這樣下去，那些人會把貴奈揪出去的！」

哐當！

「我現在就出去見村裏的人。」零志注視着我的眼睛，堅定地說道。「事情恐怕無法善罷甘休吧。我可能被殺掉……不過，殺死我的人是你，佐助先生。」

貴奈的確殺了人。可是，每次他都如同夢遊病患者一般，清醒過來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的話語裏包含了說不盡的悲哀以及道不完的溫柔。然而卻猛地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無情地撕裂了他話中的感情。

封印暴走的狼咽的時候，父親先使用虎狼通心停下觸手的行動，然後母親施展了狼咽虎吞。

眼睛好冷。

不僅如此。

母親被觸手纏住，她還沒有施展完狼咽虎吞。

也還記得父親施術時拼盡全力的表情。

玻璃窗碎成粉末，宛如雨滴一般晶瑩剔透，緩緩從空中飄落。

我醒來的時候，父母已經……

狼咽的查克拉與貴奈的查克拉，現在是連在一起的。沒錯，就像扭麻花一般。

然後，貴奈一死，狼咽就會得到解放。怪物恐怕會爲了追求查克拉，而讓村子遭受覆頂之災吧。

五分鐘……不，貴奈體力很好，也許能堅持十分鐘呢。至少也要在十分鐘以內完成封印術·狼咽虎吞，切斷狼咽與貴奈的聯繫，不然的話貴奈會就此死去。

哐當！

連頭髮都還沒長出來的貴奈——還是個嬰兒的貴奈的頭上，刻着術式。

然而視線卻突然被雪白的陰影包圍了。

你明白了嗎？

解放狼咽時，貴奈的查克拉會被怪物吞沒。

然而，狼咽的背後生長着吸取人類查克拉的觸手，保護着那個弱點。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我開始將自己和零志重疊在一起。

我抱着貴奈，想盡辦法活到了今天。

我失去平衡，肩膀倒在圍爐旁邊。灰塵被濺得飛起，無聲無息地落在我的眼睛上，嘴巴上，鼻子上。

貴奈每次襲擊人類，都是在白天遇到非常受氣的事之後。比如說受到村裏人欺負的時候，或者是我受傷的時候。

一切本該非常順利……如果沒有大筒的話。

所以，我只要追趕蟲子發出的光就行了。

耳邊忽然傳來低聲細語。

我和零志條件反射地擺出架勢來。

哐當！

「請用變化術變成貴奈。」

「我們絕不饒了你們！虎吞兄弟！」

然而，狼咽卻沒有接受我的身體。

「催幻術被破，怪物暴走了……嗎？」

不幸中的萬幸，由於母親施展的狼咽虎吞，怪物的動作遲鈍了不少。

「！」

我沉默地聽他講話。

「貴奈體內……住着狼咽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是父親解開了狼咽的封印。」零志動作輕柔地擦去貴奈額上的汗珠。「狼咽原本一直是封印在虎狼神社裏的。那時候，父親解開封印，用催幻術·虎狼通心控制了狼咽。狼咽處於完全催幻狀態。」

「原來是這樣……」

十年前的那一天，父母打算將暴走的狼咽封印在我體內。

我們一族的先祖將他封印在虎吞神社。

因爲大筒，狼咽身上的術法被解開了。

「我能做的只有……」零志邊說，邊無力地笑了起來。「對像嬰兒一般苦惱的貴奈施展催幻術……在貴奈每次殺人之後，爲他除去那可怖的記憶……我能做到的，只有這點事而已。」

看，就像這樣，把氣味的粉末裝在袋子裏，一直帶在身邊。趁貴奈不注意時，撒在鷹臉面具上。我在藥草的調配上動了手腳，增強了氣味。

「！？」

不知有什麼在零志心中凝固了，漸漸變成了彷彿悲傷一般的某種感情。不必詢問，我便知道了那究竟是什麼感情。——他的雙眼雖然乾涸無情，可是看上去卻好像在哭泣一般。

怒吼聲彷彿狼煙般無休無止，隨着玻璃碎裂的聲音一起，敲開牆壁，砸碎藥壺，使我和零志的心逐漸崩潰。

「……？」

「原來如此……」現在我懂了。「原來術式在頭上。」

可是，我要怎麼跟村裏的大家說明這種事呢？貴奈殺人了，這是事實，不管怎樣都沒法扭曲這個事實。而且，如果被人知道貴奈體內住着怪物，貴奈恐怕會被殺掉吧。

「快滾出來！有人可是親眼看到了啊！」

「另外還出現了什麼……意想不到的武器嗎？」

這樣一做，我便感覺到我有些理解鼬的想法了。

我想是因爲貴奈的內心在這種時候會產生空隙吧。狼咽會趁機操縱貴奈的身體。

「等、等一下！零志！」

「其實我逃了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可是每次貴奈都會回到村裏來。他彷彿夢遊病患者一樣，被這地方深深的吸引着。我想也許是母親施展的狼咽虎吞將怪物與虎吞神社連在了一起吧，就好像一根長長的紐帶一般。」

哐當！

貴奈哭鬧着。

「熊膽一族暗地中開發了大筒。大筒使用的青火粉是小筒的幾十倍，飛出的碎石就好像岩漿一般。守備隊的人用狼咽來試驗新武器，結果……」

有一天，貴奈哭着向我坦白，說他好像殺了人。說他回過神來，就發現身邊有具乾癟癟的屍體。

那時我才十歲。

即便是在此時此刻，外面的夜空依然充滿了罵聲，石子一個接一個地飛進來。

「你要怎麼做！？」

我不大擅長跟蹤。所以就在貴奈的面具上浸染了將軍庶蟲的味道，讓蟲子去追蹤貴奈。

哐當！

5

「你從前曾經問過我吧，爲什麼不捨棄村子。」

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我的身體好像火燒一般的灼痛。

我束手無策。

母親死了。

「查克拉所剩無幾的父親與母親，試圖對狼咽重新施展虎狼通心，再次封印它。然而……最終也只能以兩人的性命做代價，將它封印在貴奈體內而已。」

零志俯視着弟弟的側臉，既是兄，也如父，同時也是母。

我感到有大堆人馬接近過來。拳頭大的石頭不斷地打破窗戶。

「哥哥遭受村民毆打，不堪苦痛，終於露出本性化身爲殺人鬼。弟弟則將其大義滅親……劇本就是這樣。……這樣一來，貴奈……只有貴奈說不定還能被大家饒恕。」

據說它是一頭活了千年，身藏妖力的古狼。之所以不把他分類爲尾獸，是因爲狼咽沒有理性，只憑本能行動。它貪婪地汲取着人類的查克拉，並賴以爲生。

貴奈半夜逃出家門這種情況，是最近纔出現的。

——對木葉來說，他是方便的間諜。對宇智波來說，他是叛徒。對曉來說，他是棄子。那麼，宇智波佐助，對你來說——

零志俯視着貴奈的睡臉，愛憐地撫摸着他的頭，靜靜地開始敘述——

必須先解放狼咽，然後用狼咽虎吞瞄準它背後的弱點。

只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在用狼咽虎吞打中狼咽之前，就會被觸手幹掉。

不然的話，父親恐怕連把狼咽封進貴奈的身體裏都做不到了吧。

「不行！」零志喊住了正要衝出門外的我。「佐助先生你就呆在這裏！你出去只會火上澆油！」

「！」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貴奈之所以會被狼咽附身，並不只是貴奈一個人的問題。是因爲我們大家的心靈，都在不斷變弱——

雪白的陰影越來越濃。

就好像冬季被冷氣矇住了的玻璃一樣，我的眼睛深處盤旋着白色的濃霧。

零志挺直了背脊，凜然步出屋子。可我能看見的，卻只有他朦朧不清的輪廓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點，我無法從零志被帶走的背影上窺見哪怕一絲的迷惘，後悔亦然，悲傷亦然。

他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走去。彷彿即將前往什麼美好的所在一般——沒錯，前往那梔子花盛開的原野，前往沒有人傷害貴奈的世界，前往充滿兄弟兩人歡笑的家。

「別走！零志！」我按着眼睛叫喊道。「這點人數我一個人就能全乾掉！所以……所以……你別走！」

「佐助先生，你現在什麼都看不清吧。」穿過暖廉之前，零志回過頭來，對我露出些許微笑。「鼬先生第一次使用這種眼藥水時，也陷入了瞬間的失明狀態。不要擔心，到了早上眼前的白濁就能治好。」

「……！」

視力迅速流失着，替代而來的則是那一夜的記憶。鼬殺死父親與母親的，那一夜。

我追趕着鼬，用苦無擊落他的護額。鼬拾起護額，重新戴好，然後轉過了頭。

沉眠在體內深處的記憶，宛如十五夜的滿月一般，照亮了心房。那時候，鼬他——

在哭。

我完全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地目送零志被巨大的黑影吞沒，目送鼬被巨大的黑影溶解。

「他出來了！」門外一片騷動。「快殺了他！」

各種噪聲傳來。

我幾乎什麼都看不到，就這樣從門走出庭院，跳上了主屋的房頂。

門前閃動着火光，也許是松明燈吧，朦朧不清的火光在我的視界折出數層重影。

即使看不見，我也知道零志就在那些怒吼聲的中心。零志好像野狗一樣被毆打、踐踏的畫面映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零志一定早就知道這一刻遲早會降臨了吧。不然的話，又怎能那麼快就確定作戰計劃？

阿飛一定沒有說謊。至少在關於鼬的事上。不然的話，又要如何解釋那一夜鼬的淚水？

我要怎麼做，才能不讓貴奈悲傷？

「我們是警務！」依稀有點像是提燈的光芒順着小路流入連翹堂。「你們在鬧什麼！立刻解散！乖乖回家！」

門前簡直亂得不能再亂。

「住手！不要打貴奈！」零志幾乎要爆發了。「住手……拜託大家住手……貴奈沒有錯……住手！」

似乎處處都在發生流血衝突。

連翹堂離這裏至少有將近五十五米。難道我被吹飛了這麼遠嗎！？

「到底怎麼了……」

我要怎麼做，才能記起鼬的笑容？

我依賴着方向感四處尋望，發現連翹堂被一股邪惡的查克拉徹底包圍了。

追尋着零志哭喊的聲音，我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可不管我怎樣凝神，都只能看見白色的影子。

剛纔發生的鬧劇好像幻影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安靜得可怕。

「這些傢伙殺了我家的小輩！」我聽過這個十分愉悅的聲音。是仙道地龍。「有人親眼看見啊！喂，大夥兒千萬別放走他的弟弟！」

「住手！」

然而，一切都被白霧包圍了。

啊啊，無論怎樣選擇，盡頭都只有地獄而已。不管是聽從零志的安排，還是不從。

「我知道了，零志……」我低喃着，合起手指。「我會按你希望的做法來……變化之……」

我中斷了變化之術，凝神望着從家門跳出外面的人影。

明明只能看見事物的輪廓，我卻不知爲何，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被嘲笑、被毆打、被唾斥、被踹來踹去、雙親被侮辱的貴奈的模樣。

轟隆！

我猛的聽見了爆炸聲，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的身體被暴風吹走。

「住手！」貴奈用盡全力叫喊着。「爲什麼要打哥哥！我決不饒恕你們這些傢伙！」

我擦了擦眼。

也包括……聽從鼬的安排，又或者不從。

「殺了他們！」仙道地龍煽動着衆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該不會忘了這些傢伙的父母做的事了吧！」

殺紅了眼的村民們連警務都襲擊。

「別開玩笑了！」村民們吵鬧着。「這對兄弟可是木乃伊事件的兇手啊！」

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貴奈似乎也遭受了不亞於零志的殘忍對待。

然後，我感到——巨大的黑色查克拉，彷彿小山一般越燃越盛。

我要怎麼做，才能拯救零志？

「！」

「哈哈哈哈，哈哈哈！」仙道地龍在狂笑。「這小鬼居然自己跑出來了！真是飛蛾撲火啊！」

「別、別過來！貴奈！」是零志的叫聲。「和你沒關係！快回房間裏去！」

「！？」我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調整好姿勢，暫且落在了某處的樹上。「怎麼回事！？」

悲鳴及怒吼捲起了漩渦，不斷膨脹。

我着陸的樹，原來是神社裏的水青岡。

「我們會進行制裁！不然就叛你們擾亂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