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EPISODE:2

《悖德之城》 · 桑原水菜 · 2萬 字

雷,祝你十五歲生日快樂。

媽爲你準備了一樣禮物,那是一件我想在你年滿十五歲的時候告訴你的事。

猜猜看是什麼事?雷,那就是你的名字。十五年來,我們一直把它當成祕密,沒有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訴你。那是一種魔法,以真正的名字爲咒語,每當你覺得迷惘的時候,就試着在自己的腦中默唸一次。媽希望這個名字能夠讓你無論在多麼痛苦的情況下,都能夠堅強地活下去。

『雷爾提』

這是你真正的名字,希望它能夠帶給你幸福。

有關於孩提時代的記憶,其實我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因爲十三歲時發了一場嚴重的高燒,等退燒之後,過去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起來了。但是,雙親的容貌我倒是還記得,周遭的人事物也都沒有忘記,因此沒有什麼不方便的狀況發生。雖然所有的朋友都因此而消失在我的記憶中,不過當時的我剛好移居到一個新的地方,倒也沒引起什麼騷動。我甚至不必害怕看到那些朋友們感傷的表情。

然而,有件事情始終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在那場高燒之後,醒過來看到母親的臉,竟讓我瞬間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媽,你終於出現了

『雷,你真正的名字是「雷爾提」,代號是「L」,是淨化程式中第十二個誕生的人造體。』

*

從那天開始,雷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距離禮拜堂那晚的「告知」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雷,這名爲了打倒『伊裏甄斯的獨裁者』總統馮福丁布拉而來到島上的青年,擁有一雙和福丁布拉一模一樣的碧色孔雀眼。在他得知那雙孔雀眼由來的同時,也清楚知道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目的。

騙人,我有自己的親生父母,纔不是什麼人造體呢!

打從那天起,傑契司位於酒吧二樓的寢室就被雷一個人給獨佔了。

「雷,喂,該起牀了喔。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快點起牀。」

按照慣例,在酒吧開始營業之前就得用完晚餐。傑契司敲了敲二樓寢室的房門,不過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這間酒吧的店長傑契司樊發出了無奈的嘆息。

(唉,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此時的雷肯定還處在驚愕的情緒中,暫時無法釋懷吧。傑契司早就料到他可能會連飯也喫不下去,不過這種情況持續了整整一個禮拜。傑契司雖然也想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但是這段日子以來只能睡在沙發上(腰痛得受不了),已經到達他的極限了。「我開門羅。」傑契司說完便伸手扭開了門把。

眼前的景象讓他嚇了一大跳。

他在寢室的裏側看到一個瘦弱的年輕人抱着膝蓋蹲坐在牀上。

「是啊,他的確全都知道。」

傑契司在下一瞬間便知道是自己錯將雷的身影看成是馮了。

「如果只玩腦的話就比較便宜了。」

雷的提問讓傑契司頓時停下蹲在地上撿拾碎玻璃的動作。

當晚,雷好不容易纔走出了房門。傑契司經營的酒吧『赫瑞修』今天晚上亦是擠滿了客人。雷站在牆邊,以一臉茫然的表情看着那些豪放不羈的遺傳因子工坊專家,爲了抒發平時累積的鬱悶情緒而飲酒作樂的模樣。

「他當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真是的,我還真是收留了一個不得了的傢伙呢。喂,你可得給我好好工作,賠償我這些損失喔。」

雷的表情益發蒼白了。

「你們少在那裏藉酒裝瘋了,口沫橫飛地講得好像自己是造物主一樣,不過就只會隨便調整一下遺傳因子而已,在討論那些生體的智慧之前,還是先設法把自己的腦袋變聰明一點吧!」

首先是資質亦即遺傳因子。

「那是在他『脫槽』還不滿一年之後發生的事。有人闖入了馮的家裏,將他的父母一併槍殺掉。」

緊接着,準備完全的人造體如羽化的蝴蝶離開水槽的階段稱之爲「脫槽」。他們接下來將在外界經歷各種不同的「體驗」。這個部分的培育程式管理工作則交由模擬雙親負責。

這個名字觸動雷的神經,他收起了笑容低頭看着地板。

「沒錯,得是稀有的技術,至少要會說話之類的。」

「那傢伙看起來似乎什麼事情都知道。」

「你說什麼?」

「是你自己不好吧?這就叫自作自受。」

所謂的後來者總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嗎傑契司心裏忍不住這麼想着。雷的容貌與馮並不至於相似到會讓人一眼分不清楚的程度。然而,在他的身上卻有着某種與馮如出一轍的氛圍,難道就因爲他們的「樣貌」全是出自於同一批科學家之手?

該如何教育這名理想的人造體?

「我也想玩玩我家女人的腦呀,哈哈哈!」

人類從二十世紀便開始解析基因組。從當時延續到現在的DNA研究過程中,在分析比對過各個人類族羣間的遺傳因子變異結果後,已經可以從龐大的資料中,瞭解到「人類的DNA螺旋中,各個位置之間的差異對於人類特徵所產生的影響」。這些科學家的共識已經成爲全人類共有的財產。於是,這個計劃的關鍵便在於如此龐大的資料究竟要怎麼組合,才能得出與當初設計的藍圖彼此吻合的成果。其實光是要在這些天文數字般的組合方式中,逐一挑選出適合的基因配對本身便是一種非常嚴峻的挑戰。這跟置換遺傳因子中的組合配對作業困難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他們必須從零開始設計出一個嬰兒。因此,如何創造出具有終極「領導者典型的人造體」其實是投入當代最先進的科技來進行的,那是一項具有高度挑戰性的實驗。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眼前爲事實真相多苦的雷,與福丁布拉年輕時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不過話說回來,做出來的生體模型如果沒有個性,那些發燒友根本不會領情的啦。」

我果然還是該多等一陣子嗎?傑契司覺得有些後悔,然而他心裏也明白,當時如果不告訴雷這些,雷是絕不會就此罷手的。他勢必會抱着莫名的殺意,用盡所有力氣圖謀做掉這個不稱職的國家總統。

「馮也是這樣。這是放逐之子共通的特性。」

「他的雙親被殺了?就在他的面前?」

儘管反應遲緩了許多,不過雷終於抬起了他的雙眸。那一雙無神的『孔雀眼』此時顯得異常黯淡,絲毫不見過去映照在其中的神采。他之所以不願意開口,也許是因爲對揭曉事實真相的傑契司心懷怨懟吧。你不要管我。雷以嘶啞而虛弱的聲音開口說道:

接着,雷的出現亦證明了「後來者系統」的驗證機制非常完備。代號『L』第十二個誕生的人造體雷雷爾提。

(其實只要看過馮當年那個樣子就知道,要是告訴雷事實,一定會讓他變成這樣的)

雷絲毫不理會傑契司的制止,這場爭執甚至還波及到了周圍的賓客,整間酒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別把我跟那傢伙混爲一談。」

傑契司的話讓雷的表情瞬間凍結。

這一項祕密計劃集合了世界上各領域中的頂尖人物〈科學八傑〉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

雷面無表情地聽着專家們把酒言歡。傑契司瞥見了這個狀況,當下的氛圍讓他覺得情況有些不妙。

「當然,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那些人其實就是將自己創造出來的人。在馮進入士官學校就讀的前幾年,一直都是那個計劃的負責人在扶養他。所以當我在士官學校跟馮相遇的時候,他其實是以那名科學家兒子的身分就學的。」

「騙人母親她」

「什麼?那麼福丁布拉他」

這些對話似乎挑起了雷的神經,只見他離開牆邊,悻悻然地走向那羣專家。傑契司當然也想要出面阻止,無奈已經太遲了。雷迅速走到桌邊,一伸腿便從桌子下方往上踹了一腳。被掀起來的桌子連同酒杯餐盤墜地碎裂,其中還夾雜了賓客們的驚叫聲。

「雷!」

從那天起,雷便一直沉默不語。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根本無心留意旁人的叫喚,總之,他一句話也不肯開口。此時的他目光依舊集中在眼前的某一定點,動也不動。

「馮的模擬雙親在他的眼前被人做掉了。」

「特殊事故?」

「夠了,雷!」

這就是告訴他事實真相的代價嗎?

傑契司心裏想着,他之所以會將雷的形象與馮重疊,或許是因爲此時的雷正在體驗馮當年所承受的衝擊也說不一定。

(我早有預感,也早就猜到馮這樣的作法一定會引來後來者。)

雷聽了不禁挺直上身,驚訝地開口問道:

「誰有辦法接受自己竟然是被人刻意製造出來的東西!這張臉、身體、性格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得自父母親的遺傳,而是在某種精密的計算之下,以特定的氨基酸排列方式設計出來的你有辦法相信這種事嗎!」

*

只不過,對雷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來說,事實的真相未免太過殘酷。

有了設計藍圖之後,又該如何創造出與設計藍圖完全吻合的理想人造體呢?

「媽的,你這個死小鬼!」

雷怒眼瞪視着這羣朝他衝過來的專家。

傑契司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喃喃說道:

雷蜷縮着身體緊緊抱住自己的頭。

傑契司將酒瓶碎片放入袋子裏頭,開始一點一點地收拾起來。

「唉,問題是那些發燒玩家很難搞呀,隨便做做的東西他們是不可能看得上眼的。」

「的確,我曾經因爲一場高燒而不記得小時候發生的事。不過,我該怎麼接受那十三年間的記憶其實全都是虛構出來的?而當年十三歲的我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其實才算是第一次見到我的父母親?因爲我的母親在過去一直都只是我夢中的幻影,所以我纔會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感覺到媽,你終於出現了是嗎?父親在傍晚時帶我到公園玩棒球的事、母親在我的枕邊念故事書給我聽的事、還有我們一家三口在夏季快結束時一起去海邊玩的事這些全都只是我腦中虛構出來的記憶嗎?」

「你、你這傢伙搞什麼東西呀!」

(我明明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卻什麼辦法也沒有)

一場猛烈的爭執眼看一觸即發,根本連旁人介入的餘地也沒有。

上述整個計劃中的遺傳因子創造部門叫作〈CreationMesia〉,教育部門則叫作〈EditionMesia〉意即所謂淨化程式的全貌。

雷聽了當場啞口無言。

「混帳東西,你說什麼!」

「十三年!我在水槽裏面整整待了十三年?你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嗎!我根本不記得有這種事!還有我孩提時代的記憶全都是假的?是被植入腦中的虛構事實?開什麼玩笑,也就是說,我的父母親在我十三歲以前完全不曾存在過?而我在那十三年間,跟家人一起生活的記憶,其實都是我一個人作夢夢到的事情羅?」

「福丁布拉怎麼會知道自己是人造體?他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就算你的身體可以在飢餓的時候將體內的廢物分解再生爲需要的養分,不過如果沒有適度地攝取一些營養,即使你再年輕也會撐不住的。」

「槍殺是誰幹的?」

傑契司在吧檯裏一邊甩着雪克杯,一邊擔心地開口問道。然而雷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專心聆聽店裏那些專家們的閒聊。

(親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槍殺)

*

「不知道。由於馮的模擬雙親是反政府組織的幹部,因此也有人說是黑市的傢伙乾的。不過,唯一看到兇手樣貌的就只有馮一個人而已。」

(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原本垂頭喪氣坐在地上的雷聽完了傑契司的話之後,肩膀忽然開始輕顫,接着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是,要玩出有趣的基因配對可是需要大量的時間跟金錢呀。像我們這種小工廠怎麼可能做到那種程度?」

雷強忍住口中的嗚咽,傑契司忍不住以同情眼神低頭看着這名瑟縮在牀邊的青年。

傑契司將破掉的酒瓶連同袋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接着隨手拉起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傑契司腦中無奈地浮現這樣的感想,一邊看着店裏慘不忍睹的毀損情形,一點辦法也沒有。結果酒吧當天晚上因爲那場意外而不得不提早結束營業,壞掉的椅子跟碎裂酒瓶散落一地,根本不知道該從何收拾起。雷在那場大混仗中,被成羣的賓客圍毆,此時整個人癱坐在牆邊完全站不起來。

「要有智慧就很困難了畢竟使用的素材是鳥頭呀。」

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在這名人造體出生之後,決定人類性格表現的另一項要素環境。

「告訴馮事實真相的,正是那個淨化程式的負責人本人。」

「馮有好一陣子都無法開口說話。在他的模擬雙親被殺之後,淨化程式的負責人便將他以養子的身分帶回了研究所。」

他嘆了一口氣。

淨化伊裏甄斯究竟需要什麼樣的人才?

「你聽好,馮他至少不像你一樣,這麼容易就崩潰了。」

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可以將這個人造體培育爲理想的「革命領導者」?這個培育程式從水槽內的基礎教育開始。所謂的基礎教育,即是直接將相關的訊息灌輸到人造體的腦部,藉以培育出理想的人格。設計者將使命烙印在這些人造體的腦中,形成他們的「本能」。除了在水槽中控制這些人造體的人格之外,設計者還完全掌握了他們在肉體等各方面能力的成長。

「你懂什麼!」

他說完後,伸出了手搗住自己臉上那雙與馮一模一樣的『孔雀眼』。在虹膜辨識系統下,他與馮會被錯認爲同一個人,無論多精密的辨識器材都一樣。如果不是以「同一種規格」製造出來的人造眼,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情形。

「要我幫你把飯拿過來嗎?」

「雷,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擊。不過不管怎麼說,你總有一天還是要」

「淨化伊裏甄斯島」這是他之所以會被設計出來的唯一目的。

「雷餵你沒事吧?」

四十年後,終於出現一個君臨伊裏甄斯島的人造體。他便是代號『F』第六個誕生的人造體馮福丁布拉,也就是現任的伊裏甄斯國家元首。

其實這個淨化程式的設計早在規劃放逐之子設計藍圖之初就已經開始運作了。這項工作不單只是停留在分子生物工學的領域,甚至還加入了心理學與社會人類學等專家的共同研究。光是要創造出理想人造體的設計藍圖,最快也需要兩年的時間。

你那些關於自己父母親的回憶跟馮幾乎如出一轍不過,這些話傑契司無法說出口。他總覺得此時再讓雷知道這些未免太過殘酷了。

「雷。」

「該喫多少我自己會喫。」

而第二階段便是「實踐」了。

雷再也壓抑不住心裏的激動大聲怒斥道:

「現在最流行的就是生體模型了。要是對了那些發燒玩家的胃口,就連小工廠也可以用低成本的克隆技術接受大量的訂單生產出貨!」

「他們一般不會『告知』所有放逐之子事實的真相。至少原則上應該是不會講的。不過因爲那傢伙遇上了特殊事故,所以纔會破例讓他知道。」

(馮)

「馮當時非常憎恨所有跟黑市有關的人,更別提對於伊裏甄斯的社會道德抱持着莫大的懷疑了,馮對於政府當局抱持着強烈的反感。他比誰都憎恨這座基因索多瑪城。馮在士官學校就讀時表面上是個模範生,但骨子裏卻是一個十足的恐怖分子。他敬禮的模樣比任何人都還要挺拔莊重,心裏卻裝滿了對於這個政府的強烈批判意識。他在教官面前巧妙地隱藏了這樣的心理,然而有不少同期的學生卻在私底下因爲他那正氣凜然的言論而深深受到吸引。」

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傑契司搔弄着鼻頭感慨地說道:

「當時的我跟馮是住在同一間寢室的室友。我聽聞了他的雙親被黑市的傢伙槍殺的事件,因此對馮如此憎恨伊裏甄斯的理由非常能夠理解。」

傑契司接着提到自己不曉得有多少次在睡夢中被異樣的聲音吵醒,醒來之後才發現是馮夢見了自己雙親被殺的場面而發出了囈語,儘管他平時對此事絕口不提,不過這個事件想必在他的心靈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馮一點也不打算仰賴隸屬於腐敗政府之下的警察機構,他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揪出犯人。我們沒等到上官學校畢業,便已經開始暗地裏籌劃起推翻舊政府的準備。然而,某一天,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馮竟然在士官學校裏遇見了殺死他模擬雙親的兇手。」

雷聽到這裏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事?」

「馮親手把他做掉了」

傑契司的語氣聽來有些沉痛。

「馮復仇了,誰也沒有辦法阻止他。那不是普通的殺戮關於這件事的詳細內容我不想再繼續說下去了。」

雷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傑契司的臉上籠上了一層陰霾,只見他低下頭去。

「當馮發現仇人的那一瞬間,怎麼說呢一種彷彿哪裏斷了線一般,不該存在於人類心裏的瘋狂意志佔據了他的心靈。那是那一羣科學家當初沒有料想到的結果『淨化程式發狂失控』了。」

雷忍不住嚥了一口氣,他目不轉睛地望着眼前的傑契司。在傑契司臉上那抹嚴肅的表情底下,隱約透露出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淨化程式發狂失控」他連將這個詞彙說出口都顯得有些猶豫。在這短短的幾個字之間,似乎飄蕩着一股慘絕人寰的氣息,讓雷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馮隨即被(科學八傑)給抓了回去。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都將他禁錮在監牢之中。」

「抓回去?你說的抓回去指的該不會是」

「馮的科學家養父就是在那個監牢裏面『告知』他事實真相的。直到那個時候,他才曉得自己是爲了淨化伊裏甄斯而誕生的人造體。」

在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淨化程式的負責人,也就是馮的養父,透過鐵格子告訴馮所有的事實真相

靜靜地,彷佛神明昭示一般。

「雷,在那之後,當時的馮就跟現在的你一樣,陷入了異常混亂的思緒中痛苦不已。」

博士!現在的我究竟有多少程度可以說是我呢?你的意思是我跟父母親的回憶全都是虛構出來的羅?那我的意志到底有多少可以說是屬於我自己的!

馮頂着一頭蓬亂的黑髮,帶着六神無主的孔雀眼人聲地向他質問:

(我不能肯定他)

「人造體?這麼小一隻?」

「對,那是一羣不惜使用武力也要達成任務的麻煩人物。一旦武裝密探出動的話,就連警察也不敢再過問了。你不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我幼年時的那些記憶其實都是被人直接植入腦中的果真如此,那麼我對伊裏甄斯的印象也是?就只是爲了讓我對這裏懷有嚮往和憧憬?)

(過去總是在我心裏不斷迴盪的聲音。)

晚風輕拂,從幽暗的彼方吹來了一陣柔和的花香。他託着臉頰倚在窗邊,低頭俯視着窗外由石磚所鋪設的坡道。坡道遠方泛着微光之處,座落着伊裏甄斯的行政中樞蒂爾塔行政廣場。總統官邸也是位在那個方向。

就在這時候,地上的門板忽然傳來了一陣敲擊聲,雷立刻回過頭去。那名妖精更是露出了驚駭莫名的表情,一下子便躲到了雷的肩膀後頭。梯子入口處的地板猛然被掀開來,傑契司的頭探了進來。

忽然間,原本還垂頭喪氣的雷察覺到了某種奇妙的氣息,他轉動了一下眼睛。接着感覺到一盞燈光在他的頭頂亮了起來,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喂,雷我忘了跟你說,你留在這間店裏的時候雷?」

「什麼看不看得見,這不是(妖精)嗎?」

不用擔心。雷出聲安撫着肩上的(妖精)。

不過,傑契司卻一把抓住了雷的手臂,將他強行帶下了梯子。你幹什麼呀?雷一臉不以爲然地抗議着,卻被對方以恐怖的眼神瞪了回去。

*

「你少笨了,這種事情弄不好,我們可是會被冠上竊盜罪的。」

雷覺得自己的心整個被掏空了。彷彿他的體內空無一物般,就連踩在地上的感覺也消失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馮開始全心全意投入反政府運動。他彷佛是要將自己燃燒殆盡似地埋首於革命的工作中。那副狂熱的模樣幾乎可以說是一把發光發熱的火焰,點燃了所有同伴的意志,引發了一場席捲整座伊裏甄斯島的大火。

(這種雙腳彷佛失去着力點的感覺,那個傢伙福丁布拉也曾經體驗過)

「你做事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輕率!」

傑契司儘管是自願退伍的,不過終究是個職業軍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房間裏有異物,接着便輕盈地由梯子躍上了閣樓,一眼便望見了躲在雷肩膀後頭的生物。

「這就是所謂的生體模型啦。是現在非常流行、供玩賞用的迷你人造體。一般都是放在玻璃瓶中欣賞的。不過話說回來,這東西還真不得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妖精)呢。像這麼纖細的表現力,如果沒有高級的基因改造技巧,是不可能製造得出來的。」

「妖你在說什麼啊!雖然說這裏也叫作神之島,不過怎麼可能真的有妖精這種東西嘛!」

他以手搗住了自己的臉這些爸爸媽媽也都知道,他們只是依照指示扮演我的家人嗎?彷彿那虛構的十三年真的存在過一樣

這句話彷佛又讓妖精想起了什麼,只見她以略帶怯懦的表情靠着雷的手指,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當然是警察局了,這可是遺失物呢!」

傑契司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便轉身走進內場去找他的拖把。雷則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思索着傑契司拋出的這句話究竟代表什麼樣的意涵。

傑契司聞言瞪大了雙眼。

這是個寧靜的夜晚。

(可是這種敵意,究竟有多少是源自於「我」的自我意識呢?)

傑契司的目光完全被躲在雷肩膀後頭的(妖精)給吸引住了。而她似乎也察覺到對方並不是什麼壞人,於是便畏畏縮縮地探出頭來望呀望的。

那是一位背上擁有兩雙閃耀着七色虹膜的薄翼,僅有手掌般大小的少女。少女由空中低頭俯視着雷。那四片細長而透明的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模樣,直教人聯想到妖精二字。

「他都已經知道自己是人造體了,卻還是選擇繼續推動革命?」

「咦?」

(爲什麼我會置身於此呢?)

「黑市密探?」

只見她雙手緊握,以懇切的動作望着雷的眼眸。

「因爲他是人嘛。」

「你是」

只見一個不可思議的生物飄浮在半空中。

「向你求助?」

「她好像是從哪裏逃出來的,現在仍然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她可是來向我求助的耶!」

(怎麼回事?你是在尋求協助嗎?)

無論理由爲何,雷曾經覺得這種想法再正確不過。

他聳了聳肩輕嘆了了一口氣,一臉苦澀的坐到沙發上。

「你也不希望自己被關在玻璃瓶裏面吧?我會想辦法把你藏起來的,你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把你交給警察的,你就留在這裏好了。」

他希望伊裏甄斯能夠回覆到原來的模樣。

「怎、怎樣啦你不要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隨便把門打開好不好!」

傑契司的言論讓雷一時之間心生膽怯,不過他馬上又睜大雙眼瞪了回去。

接着,更在六年之後發動幾名青年將校暗殺總統的計劃並進而擴展成推翻舊政權的『血之降誕祭』。

一直以爲過去所有的決定全都是基於自我意志使然。每每聽到跟克隆生物有關的製造買賣傳聞,總是令他感到氣憤難耐。但這並非肇因於任何令他深惡痛絕的契機。那麼這股動機究竟是從何而來呢他感到不解難道驅使他人行動的動機在自己身上不見得會以同樣的形式出現?抑或只是因爲某種預先烙印在腦中的意念引導他走向早已設定好的道路?

「雷」

「不用擔心,沒事了。」

雷瞪大了雙眼。

(那傢伙過去也曾經嘗過我現在所經歷的痛苦嗎?)

「喂,雷,這是怎麼回事?」

「你藏了什麼東西?」

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被他殺掉。

(可是,那個聲音其實並不是出於「自我」的意志?)

(妖精)聽了馬上露出開朗的表情。雷笑着對她說道:

(怎、怎麼回事我的腦袋是不是已經壞掉了,所以纔會出現幻覺?)

他一直無條件地相信只要殺掉那個傢伙,伊裏甄斯就可以重新駛回正確的道路。

雷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知道伊裏甄斯這個地方的。

(難道這個身體裏面根本沒有所謂的『我』存在嗎?)

「你也看得見她嗎?」

(過去我一直認爲是我的那個「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想這應該不是你說的那種把自己的軀殼交給其他意志的情況。應該說是一種妥協吧。」

殺掉福丁布拉!

「送你要把她送回去哪裏呀?」

「妥協」

雷不知道究竟該用什麼方法來證明自我意志的存在,他整個人趴在窗邊,身體不住地顫抖着。

雷說完便回到自己位在閣樓的房裏,被留在樓下的傑契司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就連頑固的模樣也跟馮如出一轍呢。

「就連一向那麼強悍的人,竟然也」

這隻(妖精)似乎聽得懂雷說的話,只見她頻頻點頭同意。

「當時的我雖然無從得知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永遠忘不了他那時候的模樣。他帶着一副渴望救贖的眼神望着我。無法吐露真相的他,心裏想必是萬般地痛苦吧。」

雷以兩手輕輕包覆着妖精,將她帶進屋內關上窗戶。接着,他將手中的妖精放到桌上,那名小妖精此時臉上才總算是露出了安適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被人追捕吧?」

「如果你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話,我現在就告訴你吧,那隻(妖精)恐怕是由生體模型領域中的頂級專家所製造出來的傑作,她的價錢肯定會高得讓你的眼球整個掉出來!而這種頂級商品的交易通常都跟黑市有關,一個弄不好,對方可是會派黑市密探出來尋找的!」

(不過,雷這傢伙竟然馬上就把它當成「人類」看,實在是)

「你是白癡呀?這是人造體啦。」

雷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但小妖精卻依舊飄浮在他眼前他將手伸出窗外,於是妖精便飛到他的掌心停了下來。那雙裸足帶給雷的觸感,彷彿一個不小心就會將它給折斷般地纖細。她有一頭閃耀着金色光芒的秀髮以及稚氣未脫的可愛容貌,身軀雖小卻帶着活生生的氣息。

可是,對方卻是雷無論如何非得要打倒不可的人,這對雷而言實在太過諷刺了。他應該打倒的對手,也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了解他此刻心境的人。對於這樣一個對手,他不禁抱持着一絲絲的期待。

他無法接受,多希望有人將他從這場惡夢中搖醒。

「有什麼關係!我尊重她的意志!那些黑市密探要來就來好了。總之,我是絕對不會把她交出去的!」

「她一定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所以希望我把她藏起來!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哪裏輕率了?這可是販賣人口耶,我絕不會讓她淪爲人口販子的買賣對象!」

「嗯,應該是吧。她八成是從某處的遺傳因子工坊裏逃出來的,得趕快把她送回去纔行。」

雷不願認同這種可能存在的共通感受。然而當晚在禮拜堂中,他卻差點就要飛奔到對方的懷裏不過他是敵人,是一個雷非得要打倒不可的敵人。

不過,雷即便是投身於反克隆生物的買賣活動,但對海上孤島伊裏甄斯的憧憬卻依舊盤據在他的心中揮之不去。正因爲如此,雷對於那些促使美麗之島墮落的人們開始起了強烈的憤恨之意。

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時期看過的某本書,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吧。當時的伊裏甄斯是一座擁有美麗層積型火山的海上孤島,島上居住着一位孕育世上所有生命的女神。這座富有神話色彩的『誕生之島』被豐足美麗的大自然環抱。島上有爬滿了藤蔓的神殿遺蹟,四周圍繞着蒼鬱的大海,人們在島上過着安逸的生活,好比一座樂園般。雷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對伊裏甄斯懷抱着美好的憧憬。然而直到他懂事之後,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所憧憬的伊裏甄斯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經面目全非了。

雷帶着一臉複雜的表情不發一語,在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才又聽他開口問道:

現在的伊裏甄斯是一座惡名昭彰的『基因索多瑪城』,是買賣非法人造體和克隆生物的罪惡溫牀。它的存在讓人們爲之瘋狂,更是世界禁忌的代名詞。

雷決心要讓這座海上孤島重拾往日的美好時光。

(那是什麼難道是?)

「我我」

誰來告訴我這是一場夢!

雷獨自待在傑契司借給他使用的小房間裏。他打開窗戶,眺望着窗外燈火通明的街景。那是一間位於閣樓最裏面的角落,原本用來堆放物品的房間,不過傑契司試着稍微整理了一下,總算是挪出了一個空間讓雷得以居住。今天店面收得較乎日早,讓他可以享受夜裏久違的寧靜氛圍。

請你告訴我,博士!

雷實在無法理解馮究竟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態。當時的馮明明已經得知那股衝動並非源自於自我意志。這麼做,豈不是等同於將「自我」委身於企圖支配自己的其他意志嗎?

此時,雷的腦中突然浮現了福丁布拉站在禮拜堂中的身影。那是福丁布拉舉起手槍指着雷的畫面。那雙與雷一模一樣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開始策劃推翻現有政權,打倒伊裏甄斯的總統馮福丁布拉。他誓言要打倒那個假革命之名行奪權之實,加深了政府與黑市之間的掛勾,並進而擴張軍備的獨裁者。

(妖精?)

「什麼竊盜,這隻妖精可是活生生的人呀,你不要把她當成沒有生命的東西來看待,」

雷不曉得該如何接受眼前的事實。好比網路上那些陳列克隆生物產品的網站,雷懷疑自己是否也跟那些東西一樣。難道我也是在這個惡名昭彰的伊裏甄斯島製造出來的?不過其實他根本也不是伊裏甄斯人。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形形色色的人在飼養克隆生物,其中有不少克隆生物遭到了飼主殘虐的對待。雷總是對這些慘無人道的行徑感到憤恨不已,一心想要推翻這座促使整個世界變得瘋狂混亂的島嶼。他一直以爲自己之所來到這裏全是命運的安排。然而現在卻不得不懷疑,自己過去深信不疑的命運其實也是這個島上的「人類」製造出來的?怎麼可能!

那隻妖精雖然是加入了昆蟲類生物的DNA以求得軀體小型化,但基本上還是以人類的DNA爲基礎所搭配出來的人造體。她的外型如果像一般人那麼高也就算了,但是這麼迷你的妖精,相信絕大多數的人第一眼看到,都會跟傑契司一樣很難將她視爲「人類」,頂多是當作小動物或者寵物看待,然而

(難道雷可以感受到那人造體是屬於「人類」的範疇嗎?)

話雖如此,傑契司實在也很難指出在什麼樣的基因改造下還可以稱爲人類,而又必須經過多麼龐大的DNA調整,纔會脫離「人類」的範疇?畢竟雷和馮都不是出自於精子跟卵子的結合而誕生,他們是經由氨基酸的排列,從零到有逐漸創造出來的。儘管跟人類非常相似,卻也可以說他們不是人類。這點從他們的智慧、體能、感官的敏銳程度等表現全都高出人類許多也足以證明。因此有此一說:其實他們的DNA中混合了許多非人類的基因排列方式。

(雷,也許對這樣的你來說,那隻妖精的確是可以稱之爲「人類」吧。)

*

話說回來,不會說話還真的是不太方便呢。

雷爲了怕〈妖精〉餓着了,特地從店裏的冰箱中拿來了一些食物放在桌上。除了牛奶、餅乾、蘋果之外,還有蔬菜和煎蛋,另外,他也準備了罐頭牛肉和棉花糖。

「哈哈因爲不知道你平常都是喫什麼,所以我索性多拿了一些。你就挑些自己能喫的東西喫吧。」

(妖精)聽了雷的催促後,毫不猶豫地選了切好的蘋果,開始小口小口地喫了起來,那副模樣實在是可愛極了。雷也將面紙盒改裝成了可供她休息的牀鋪,想說這樣應該可以讓她覺得輕鬆許多。

「不過,你長得還真是漂亮呢。」

雷一手託着臉頰,兩眼專注地盯着這隻小妖精看。她儼然就是童話故事中的角色。掛在腰間的棉帽輕柔地晃呀晃的,加上那頭耀眼的金髮與藍眼睛,彷佛就是從繪本里面走出來降臨到人間的妖精一般。

「對了,還得幫你取個名字呢。取什麼名字好呢?如果叫你溫蒂會不會太平凡無奇了?」

(妖精)以蘋果填飽了肚子,開始跟雷玩了起來。也許是因爲獲救而心情大好吧,此時的她已經完全將雷當成了自己人。雷看着(妖精)在自己的指尖飛來飛去的身影,忽然靈機一動開口說道:

「對了,你應該也想泡個澡吧?等我一下,我現在就去幫你準備。」

雷一說完,便一刻也不得閒地忙了起來,他將洗手檯當成浴缸放好了溫度適中的熱水,再以澆花的灑水器充當蓮蓬頭,(妖精)見狀高興得不得了。

於是乎,這隻擁有人類心靈的(妖精)便和雷在窗邊的燭光中一起享受着寧靜的夜晚。

「如果你沒有地方可以去的話,就待在這裏吧。要把你藏起來還不成問題。」

(妖精)聽了之後,抬起那雙大大的眼睛對雷投以一個微笑。

「如果連這點小事情都辦不到,那我就真的沒有留在這座島上的意義了。我絕對不會讓你被賣掉的。」

她的存在,讓雷得以從被「告知」真相所帶來的衝擊稍微感到釋懷一點。雖然傑契司並不贊同將她收留在店裏,不過對這陣子以來,始終禁錮自己心靈的雷來說,這隻妖精也許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艾莉兒,讓你久等了,喫飯時間到羅!」

雷最後爲她取了這個名字,那是從(妖精)這個形象聯想到的,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則是傑契司。雷似乎非常喜歡這個名字的樣子。

雷瞬間的猶豫成了對方的大好機會,他一把抓住雷的手腕,在雷回過神之前便將他摔了出去。雷被那超乎想像的強勁力道狠狠地摔向牆面。對方飛快地掏出了手槍砰!槍聲響起,血液濺出,不過子彈沒打在雷的身上,那名密探首領應聲倒地。傑契司的槍口揚起了細長的硝煙。

(只要閃開頭部就好,我絕對可以辦得到的,就像福丁布拉也做得到一樣!)

「那我就帶着艾莉兒離開伊裏甄斯島」

「嗚哇!」

「別動,老爹!你只要挑一下眉毛,我就要請你喫花生米了。」

「人造體」

*

雷藉由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氣息,一雙靈動的眼眸仍舊不停地搜尋任何可能帶來轉機的事物。然而此時就連屋頂上也站着幾名武裝密探,全部將槍口對準了雷的腦門。

「他們也是爲了某個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然後被破壞掉?」

標籤品片微弱的電波在探測器上顯示着它目前所在的位置。爲了預防「竊盜」或「逃亡」等情形發生,一般都會植入這樣的電子標籤在人造體的體內。此外,爲了以防萬一,這些電子標籤甚至還具有穿透電磁波障礙的功能。如此一來,即便受到阻礙,探測器也能測出大概的位置。只要鎖定特定區域,就能藉由紅外線得知個體生物訊號的所在位置。

「孔雀眼?還真是稀有的特徵呢。沒有生物識別訊號,這傢伙是個自然人嗎?」

「什麼!」

「放心,我們會先一步轟掉你的腦袋。好了,現在乖乖地把那東西交出來吧。」

「從工坊逃走的人造體應該就在這棟建築物裏面,勸你最好馬上把它給交出來。只要乖乖照做,我們保證不會對你出手。」

「可惡!」

「人造體?怎麼回事啊?我們這裏並沒有那種東西」

「傑奇」

(糟糕!)

正如傑契司所說的,這羣黑市密探開始在他的酒吧周邊進行搜索。看來他們似乎已經將搜索範圍縮小到這棟房子的附近了。

「你還真是讓我們大費周章呀。」

(該怎麼辦纔好?)

(這羣人是怎麼回事?莫非他們把整座街道全都包圍了不成!)

雷轉過頭去要艾莉兒「別擔心」。

「不過,我曾經聽店裏的客人提起在橋頭的另一端,有看到一隻(妖精)型的生體模型你們在找的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傑契司裝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然而,一個聲音卻很唐突地奪去了雷的注意力。那是他打從剛纔就一直沒有忽略掉的音爆。這陣音爆忽然朝着雷所在的位置靠近,此時已經出現在他眼前的死巷巷口。

忽然間,槍管上的紅外線瞄準裝置全都彙集到雷的頭上。雷儘管迅速避開了致命的攻擊,但卻沒能閃過朝他腳底飛來的子彈。

雷從屋頂上摔了下來。所幸他反射性的護住自己的要害,而免於因爲從高處墜落而受傷。他啐了一聲,一手按住藏着艾莉兒的口袋,同時繼續沿着街道飛奔而去。

傑契司很合作的將門打開,三名身穿暗綠色戰鬥服的密探一臉兇狠地站在傑契司的面前照這情形看來,大門肯定也被包圍住了吧。

兩天後,幾名身分可疑的男子前來傑契司的『赫瑞修』酒吧。他們全都穿着一襲暗綠色的衣服,頭上戴着一頂絨氈帽,還刻意將帽緣壓低蓋住了眼睛。

「真的假的?難道是它躲到什麼東西里頭去了嗎?唉,真的很不好意思!說實在的,我們店裏面一向都挺亂的!」

照這情形來看,距離那夥人直搗這間屋子的日子也不遠了。傑契司心想,一旦武裝密探踏進店裏,光憑他們是絕對擋都擋不住的。即便傑契司足福丁布拉的摯友,亦是曾經參與革命的主要幹部,但在這種狀況下根本不可能叫他們撤手。

「這羣人是黑市專門開發出來處理糾紛用的人造體。黑市的人在他們的腦中裝置有機的IC晶片,並且加以控制。這羣黑市密探除了執行任務之外沒有其他能力。」

「雷!殺了他!」

眼前的小廣場是一處死路。雷反射性地將艾莉兒由口袋裏捧了出來,接着把她放置在牆邊的一處排水管中。

這樣的想法讓雷獲得了些許的安慰。

雷清楚聽見了樓下的對話,等這羣黑市密探踏進閣樓裏的房間時,雷早已經不見蹤影。看樣子,他是從窗口逃出去的。

(沒想到那隻妖精體內竟然埋藏着電子標籤,而且還具有發信功能)

艾莉兒帶着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緊緊靠在雷的身上。

雷趁着天色未明,一翻身便躍上了酒吧屋頂。艾莉兒就躲在他胸前的口袋中。

「嗚哇!」

(可是,雷,你可千萬別小看了這夥人呀!)

「雷。」

傑契司大聲叫道:

雷一臉僵硬地看着艾莉兒。這隻身型小巧的妖精此刻正躲在花瓶陰影下不斷地顫抖着。

這時候,其中一支武裝密探小隊已經追上了他們。雷再也無路可退,他被逼到了這條死路的盡頭。萬事休矣。

雷擁有的過人體能在此時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腳步絲毫沒有因爲屋頂間的落差而稍有顛簸,反而在判讀出子彈行進路線的瞬間便身手敏捷地一一避開。周圍的一舉一動雷全都可以清楚地掌握。傑契司知道,放逐之子的聽覺精密到就連超音波都可以判別。

(如果我和艾莉兒這樣美麗的生物是屬於同種性質的存在,那麼也許當前的環境也不全然是一種可悲的現象吧?)

然而,傑契司也不願意眼見雷爲此而深入險境。

「別再追緝艾莉兒了,否則」

「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屋子的頂樓突然傳出了一陣聲響。那羣密探立刻比了個手勢,接着便魚貫衝進了店裏。

(我得爭取一些時間纔行。雷擁有過人的聽覺,他絕對可以聽到我在這邊跟這些密探間的對話。)

(我絕對要擺脫掉他們!)

他有效運用自己那一雙精於夜視的眼睛上、邊集中精神靠聽覺判斷對方的移動方式,憑藉着自身的優勢耍弄對手。然而這有如迷宮一般的市街,卻讓雷完全無法掌握下一條路究竟會怎麼轉,情勢對他相當的不利。終於,他被團團包圍住了。

「只要把他們殺掉,然後破壞安裝在其腦中的晶片就不會留下我們犯案的證據。如果要永絕後患,這麼做纔是最妥當的」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定會帶着你逃走的。你放心,我絕對會保護你的。」

「你不要太天真了!對方可是黑市的人,要做就不要做一半,你現在放他走,他日後還是會找上門來的!」

「艾莉兒,你要小心抓牢,不要摔出去了。」

「難道你要我見死不救嗎?」

(黑市密探已經出動了。)

(我該趁雷不注意的時候把她帶到別的地方去嗎?還是)

「你先待在這裏,不要亂跑哦,」

(是我的錯,我早該以橡膠遮斷電子標籤發射出來的信號。)

這羣人聽了之後沒再多問什麼便直接轉身離去了。傑契司雖然強裝出一副冷靜的態度,但其實他的心裏卻焦躁不已這下糟糕了。

其中一個人手持一隻小型顯示器,很不客氣地將它貼到傑契司的鼻頭前面。顯示器中映出的影像毫無疑問地就是艾莉兒。

「竊取人造體可是會被處以極刑的呀。萬一被抓到了,可不是你說什麼基於人道主義纔給予援助就可以矇混過關的。」

一輛摩托車猛然由這羣武裝密探的身後暴衝了出來。那是一輛無人騎乘、瘋狂飛馳的摩托車。車上騎士早在前一刻就已經先行跳了下來。只見摩托車翹起了前輪猛衝,漂亮地撂倒了眼前的幾名黑市密探。

「不,我沒看過。」

儘管心裏千頭萬緒,但傑契司並沒有將它表現在臉上。

傑契司驚訝地回過頭去。

「看來伊裏甄斯也許是個很不得了的地方呢。」

「早告訴過你了,要做就不要只做一半。」

這座島上的人竟然有辦法創造出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生物,而這種力量此時讓雷忍不住佩服了起來。過去始終對伊裏甄斯抱持否定態度的雷,在親眼目睹了人類這般充滿無限可能的想像力時,首次產生了敬畏的想法。

「別過來!你們再繼續靠近的話,我就把口袋裏那隻價值不斐的(妖精)給捏碎!」

雷掌握每一棟建築物的屋脊,以其爲着力點,絲毫沒有因爲外來阻礙而減緩自身的速度,他一路飛快地跨越腳下的建築物。至於那羣黑市密探則是受限於建築物的阻礙,被困在蜿蜒於地面上的小徑中,完全無法追上雷的腳步。不過,艾莉兒身上的電子標籤仍舊可以將他們的正確位置傳遞給黑巾密探。他們先行繞到雷的行進路線上,準備好整以暇地等待獵物入甕。

傑契司朝這名密探首領走了過去。只見他從腰際掏出了小刀,一刀插進那名密探的太陽穴。他由其中挖出了一塊晶片,毫不猶豫地將它捏碎。

(糟糕,他們已經摺回來了!)

一名看似隊長的男人一步步朝着雷的方向逼近。另一名隊員則是守在雷的側身處,將槍口對準了雷。雷被逼到了牆邊,他背對着牆壁怒目瞪視着對方。

這一帶的建築儘管每棟之間的高低有些落差,不過要跳到另一棟房屋的屋頂並非難事。再加上雷的雙眼具有絕佳的夜視能力,只要稍微跑遠一點,屋頂間的地形就變得複雜而難追了。不過話雖如此,對方想必也展開了相當程度的埋伏,只見街道上隨處可見看似這羣密探同夥的人物出現,連槍擊聲也跟着此起彼落地響起。

「看了這個之後你還想否認嗎?」

「畜生!」

「這些人也跟我一樣嗎?」

雷也在同一時間挑起了腳邊的空罐,並用力地往位於側身處的男子方向猛踹了過去。那空罐挾帶着強烈的力道,宛如子彈般命中該名密探的頭部。配置在屋頂上的狙擊手見狀連忙開槍射擊,卻只能徒勞地打在早已空無一人的牆垣上。雷向前翻了一圈,與驅車前來救援的傑契司錯身而過。這名救星拾起了地上的槍枝,彈無虛發地擊落了站在屋頂上的幾名狙擊手。雷則是猛然衝向了這羣密探的帶頭者,他一舉奪下對方手裏的探測器,再順手擲向正冒着熊熊烈火瘋狂燃燒着的摩托車。

是那羣武裝密探。

雷可以掌握面前這名密探的動作,問題是將槍架在雷側身處的另一名密探,以及屋頂上的那幾個。我得抓住他們拙下扳機前的摩擦聲纔行雷全神貫注地豎起了耳朵。這時,在雷側身處的男子對着別在衣領上的麥克風低聲說道:「數到十就開槍。」

那名黑市密探冷不防地掏出了一隻探測器。傑契司的酒吧經由立體投影而呈現在採測器上,只見建築物的頂樓部分有一個光點此時正不停地閃爍着。傑契司看了這個畫面,頓時悔恨不已。

「我今天雖然用一個假消息暫時將他們給打發掉了,不過他們不久後肯定會將搜索的範圍縮小,一定還會再回來店裏盤查的。」

「什麼!他們已經來過店裏了?」

只是這般幸福的時光卻很唐兀地結束了。

雷聽到傑契司的話,頓時面無血色。

「雷,你不要小看這夥人。一個不小心我們都會有危險的。撇開別的不談,你還有襲擊馮的前科呢。」

「雷!」

傑契司萬萬沒料到如此嬌小的人造體中竟然塞得下電子標籤。

他們是在等店裏的營業時間結束,想要一鼓作氣將事情解決掉。這下糟了,雷還躲在閣樓上的房間裏。他想大叫要雷快走,可是這麼一來,便等於是告訴對方自己將他們要找的東西給藏起來了。

(我絕不會讓你淪爲黑市交易的籌碼!)

自從有她陪伴在側,雷看起來總是非常地幸福,她那纖細而美麗的身影緊緊攫住了雷的心房,讓雷無暇再去理會其他煩人的事務。他將下巴貼到桌上專注地看着艾莉兒,嘴裏喃喃說道:

「你店裏可曾出現過一隻人型的人造體?」

「快點開門,再不開的話,我們就要破門而入了!」

「不管他們再來多少次,我都不會穿幫的。」

「喂,上面的!目標沿着屋頂逃走了!」

雷從背後架住了密探首領的脖子,再以自己的手槍抵住了對方的太陽穴。

酒吧後門猛然響起一陣激烈的敲擊聲。傑契司連忙透過門上的小窗口窺視門外的景象。一看清來人之後,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對。傑契司說道。

「你與馮跟這些傢伙是不一樣的。」

傑契司的話並沒有帶來安慰,雷再次陷入了陰鬱之中。然後他突然回過神來。

「艾利兒,你沒事吧,」

那隻可愛的(妖精)此時正從排水管中探出頭來。看來是安然無恙。她的眼角原本還泛着淚光,不過在看到雷之後,立刻展露笑顏高興地飛了過來。

「艾利兒,已經沒事了!」

傑契司看着雷臉上的笑容,嘴角揚起一抹微微的苦笑。

*

「真的?這麼一來,艾莉兒真的就可以獲得自由了嗎?」

傑契司告訴雷,只要取出艾莉兒身上的電子標籤,那些黑市密探就沒有機會再找到她了。雷聽了之後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就在他們遭到追捕之後的隔天,傑契司拜訪了熟識的專家,對方答應要幫忙動手術取出艾莉兒身上的晶片。

「不過,要在那麼小的身體上進行手術可不容易呀。萬一在她身上留下傷疤也沒關係嗎?」

「只要這麼做可以讓她獲得自由的話!」

即便傑契司告訴他一旦事蹟敗露,大家可能都會依竊盜罪遭到逮捕,雷仍執意要這麼做。傑契司熟識的那位工坊專家雖然是勉爲其難才答應的,但這麼做其實也不見得會引來密探登門查訪,做得好還是可以就此擺脫黑市的糾纏。雷顯得雀躍不已。他心裏想着艾莉兒一定也會很高興吧,於是連忙趕往自己的房間,打算早一刻告知她這個好消息。

「唉」

傑契司無奈地望着雷離去的背影,即使同樣身爲放逐之子,雷和馮之間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差異。雖然雷那種不論揹負什麼代價都不願逃避的精神讓他覺得欽佩,不過雷不僅一再讓自己深入險境,現在甚至還做出這般感情豐富的反應,真不知道雷究竟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行爲的。畢竟以他這個年紀,早已經不是小孩了

(這傢伙雖然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人造體,不過在面對那隻擁有同樣命運的小妖精,還是將她當成自己的同類看待。就是這麼回事吧)

「雷?」

實在太過安靜了。

若是依照傑契司原本預想的情況,艾莉兒應該是帶着天真無邪的表情高興地手舞足蹈纔對,不過樓上卻沒有半點聲響。他狐疑的忍不住爬到閣樓上一採究竟。

「怎麼了雷,你們會不會太」

只見雷一副氣力全失的攤坐在地上。

「來到伊裏甄斯的當天,我初次見到這座基因索多瑪城的模樣。那是在島的內側因黑市而繁華的街道。」

風輕輕拂過草原。

「騙人艾莉兒這不是真的」

「只爲了一逞私人的慾念便隨意創造出生命隨意創造出像艾莉兒這樣可憐的孩子這全是因爲這裏將毫無止盡的慾望當成商機炒作使然。只爲了錢,就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爲了這種慾望而玩弄生命的人,我既不會認同,也絕對不會原諒他們的,」

「喂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傑奇。我或許只是一個被設計好要完成某個使命的軀殼。不過,因爲艾莉兒死亡而產生的哀痛情緒應該是屬於我的沒錯吧?因爲艾莉兒的遭遇而感到氣憤難耐的情緒,也是發自我內心的反應沒錯吧?這是屬於我的情緒!」

究竟該不該放任這樣的事態發生?傑契司一時找不到答案。

「雷。」

傑契司不知道那晚在禮拜堂中,馮究竟是如何看待他所說的話。

「都是因爲我讓她待在外面所以艾莉兒纔會死掉的嗎?所以我應該讓她回到安全的環境之中嗎那麼艾莉兒她!艾莉兒她!」

「我非得改變這座伊裏甄斯島不可,絕不能讓黑市猖獗的基因索多瑪城再繼續腐敗下去。既然不打倒現在這個政府,伊裏甄斯島就不會有改頭換面的一天。那麼」

夕陽染紅了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一旁的傑契司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傑契司一想到這裏,又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命運的DNA雙重螺旋即將展開一場水火不容的鬥爭行動。

雷以毅然決然的眼神注視着傑契司。傑契司沒有避開,他回望着那雙被淚水沾溼的孔雀眼。碧色的眼眸映着落日餘暉,虹膜閃耀出豔麗的色澤。

「沒有免疫機能爲什麼?」

他想知道馮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原來如此,艾莉兒她;!」

不,在馮的軀殼中仍存在着強烈的「本能」烙印,他必須遵守那樣的『戒律』在淨化程式的作用下生存。

*

傑契司相信,即便馮的做法看來詭異,卻也是淨化這座伊裏甄斯島的必經過程。然而,傑契司偶爾還是忍不住要懷疑這份信賴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好像聽見了女神的低語聲。

傑契司多給了馮一年的緩衝時間,然而馮是否能夠達成他的約定,爲這座伊裏甄斯島完成淨化工作呢?傑契司將在這一年內對過去的摯友作出判決。因此,在這一年內,他無論如何都要絆住雷的行動。他必須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馮截至今日爲止的作爲中真正的意圖。

雷像是在反芻一般,滔滔不絕地將哽在胸口的伊裏甄斯黑市見聞一口氣全吐出來。

在島的內側,那些販賣人造體的商家幾乎都視法律爲無物。就連兒童性防制法在這裏也不具有任何意義。這是個無法無天的街道,所有人造體在這條街上全都毫無地位可言。

「艾利兒你是說艾莉兒她只有在玻璃瓶中才得以存活下去羅?你是說她如果要活得長久,就必須終其一生待在狹窄的環境中?你是這個意思嗎?」

「在那宛如不夜城般喧鬧的街道上,有數不盡的人造體以商品的形式陳列在各個店面中。悖德的七彩霓虹閃爍,好比夜晚的祭典正邁入高潮一般。我在某間店門口看到一名顧客帶着購買的雙性兒童人造體,對着店員抱怨:『這跟你們當初承諾的不一樣吧?你們不是說他不會再長大了嗎?』這畫面讓我想起了發生在故鄉街道上的回憶。我記得在祭典的夜市裏,一個買了小兔子的孩子對其中一家攤販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雷恐怕不願意再多等一年吧?那傢伙已經打算不顧一切投身革命行動了。)

馮那時倚着樹幹坐在樟樹下,臉上的表情彷彿是依偎在母親懷裏般的恬靜。他邊聽着潮聲,邊靜靜地開口說道:

草原在風中沙沙作響。

馮是否一如所有人對他的評價,早已換了一個人?現在的馮比起淨化伊裏甄斯,更希望藉由軍政化的管理方式達成自己的野心?難道他打算與黑市聯手,將伊裏甄斯帶往令人害怕的未來嗎?馮難道是爲此才成爲獨裁者的?

海風輕拂過傑契司的臉頰。

「她死了」

雷說完便轉身離去,在他的背影中彷佛可以看見某種堅定不移的意志。

結果不是馮死,就是雷亡。

他抬頭望着在風中窸窣作響的樟樹枝葉。過去,他也曾經帶馮來過這裏。那是他們才從士官學校畢業,剛進入軍中擔任籌備幹部的時候。

傑契司站在雷的身後,以哀痛的表情低頭望着他那無助的背影。雷抱着艾莉兒的還體放聲大哭。

是艾莉兒。

傑契司帶着沉痛的心情看着眼前的雷,對方臉上的表情與過去的馮一模一樣。

「我要走了,傑奇。」

那雙孔雀眼中的淚水如決堤般泉湧而出。

直到夕陽西下,雷的哭聲始終沒有停過。

「我要打倒馮福丁布拉!」

「我實在很不願意說艾莉兒沒有遇上那般悽慘的遭遇就死去其實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我絕不承認這種事,說什麼我也不會認同這樣的社會!」

(難道他的獨裁政治也是因爲)

(妖精)艾莉兒的墓園就位在傑契司家附近的丘陵頂端,一棵綠蔭廣闊的樟樹下。他們將她葬在那裏,並立起了一塊小小的墓碑。這是一塊綠意盎然的丘陵地,豐富的自然景觀直叫人聯想到伊裏甄斯昔日給人的印象。這個地點是傑契司提議的。

難道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此時的他,對於馮的作法已經沒有舉雙手贊同的勇氣了。

雷眺望遠方的海景,遭嚴重污染的海洋已經不再呈現美麗的藍綠色

還有一年,馮。

雷小聲說道。他緊握雙拳,極力壓抑內心激盪的情緒。

雷抬起了頭,此時的他眼眶早已淌滿了淚水。

傑契司忽然理解過來,不過臉上的表情依舊難掩驚愕。

一時反應不過來的傑契司伸手摸了一下艾莉兒的身體那是失去了生命力的冰冷觸感。

「像她這一類的生體模型體內並沒有所謂的免疫機能。也因爲他們對於細菌沒有任何的抵抗力,所以必須在無菌環境的玻璃瓶中才能得以生存。」

(馮)

傑契司聽着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雷輕輕提起緊握的雙拳。

「二手人造體販賣商店從顧客手中回收了被用來發泄性衝動的孩童型人造體,並陳列在商品架上再度販售。我還看見了跟艾莉兒同樣長着翅膀的中年婦女在巷弄中埋首於清掃工作。」

他站在結束瞭如夢般短暫的生命而長眠於此的妖精墓前,視線落在遙遠的彼方。

放聲大吼的雷此時已經泣不成聲。

傑契司一踏進那間位於閣樓的小房間,視線便落到了雷雙手捧着的(妖精)軀體上。

雷依舊搞不清楚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他捧着艾莉兒身驅的雙手不停地顫抖着。無論他以指尖輕觸艾莉兒的身體多少次,就是不見這隻小妖精醒來。那小巧的心臟已經不再跳動了。

「雷」

「違逆自然的行爲勢必得要付出某種程度的代價。爲了追求這種迷你人造體的極致體型,因而從他們身上剝奪了生物該有的免疫機能。」

「雷。」

然而,馮曾經使得淨化程式『發狂失控』。

「如果艾莉兒能夠投胎轉世的話,不知道她會希望成爲什麼?是人類嗎?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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