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進逼的妹妹與發抖的哥哥

健身俱樂部Aquas港區的大廳裏，「拳鬥士」清家翼在盡情揮灑她的鐵拳。

輕便的運動服裝，加上款式老舊的拳擊手套，讓她看起來倒也像是拳館的練習生。

如果在服裝之後，接著去看她清秀的眉目與身材，多半會有很多人判斷這是藝人在錄影，但實際的戰鬥場面卻像B級片一樣荒唐。

她對上多名攜帶火器的敵人，卻只靠步法一邊閃躲槍彈一邊逼近，讓敵人一一嚐到她那伴隨衝擊波的拳擊。

被打到的敵人會整個人飛起好幾公尺，有人撞上牆壁或天花板，也有人的身體撞得同夥一起昏過去。

「她、她是怪物嗎……！」

在派系主子有樂原紀元的命令下進行攻堅的戰鬥部隊，在大廳被她絆住。

他們本來的計畫，是將會噴出神經毒氣的手榴彈，從其他出入口與窗戶擲進室內，將對手驅趕到大廳後再一網打盡，但這個企圖一瞬間就遭到瓦解。

「太麻煩了！用毒氣彈！」

備用的毒氣彈剛被扔進大廳，翼立刻縮起身體，彷佛子彈似的蹬地一躍而起。

而扔進來的毒氣彈尚未落地，她就從正面看準了來路，一記直拳將圓筒打回室外。

對接著扔來的其他毒氣彈與一般手榴彈，也都以連環拳一一打回去。

待在四周的有樂原私家兵團，立刻就像退潮般的拉開距離。

手榴彈的爆炸聲響徹了四周。

在室外爆裂的毒氣彈，將四周暫時籠罩在一片白煙當中。一部分士兵不小心吸進毒氣，當場膝蓋一軟。

翼並沒停手。她避開煙霧，挑準敵人隊形中較薄弱的環節先進行攻擊。

她那結實的肢體，就像披上風的妖精一樣舞動，凡是待在她移動軌跡上的人，都會被強烈的一拳打得飛起。

手套打凹頭盔，隔著防彈背心打出足以折斷肋骨的衝擊，一個個壯碩的男子就像被車撞到似的飛上天。

她鬼神般的身手，轉眼間就逼得有樂原派來的戰鬥部隊必須改變計畫。

本來應該抓幾個合適的宿主，送去有樂原的實驗室，卻一個都捉不到，還被翼孤身一人打得落花流水。

硬闖的確有可能突破，但翼是血肉之軀，只要被一槍一鞭打個正著，就會受到致命傷。

翼在咂舌聲中再度跳開。

聽說他是行商會中一名強大的異能者，與皇帝作對而觸怒了皇帝。

她還來不及擺好架式，隨即有多個槍口指向她。即使想優先打倒拿槍的士兵，他們又有帕南佐隆系的異能者保護，又或者是身披裝甲的人自己就拿著槍，無法輕易接近。

這狀似發勁的損傷直穿進翼的腦門，四肢猛一顫動之後就虛脫無力。

並不是衝擊被卸開，也不是他在衝擊發生的瞬間自己跳起。

操縱體內植物的羽矢多壽宗──她萬萬沒想到會有和「說書人」一起在前線並肩作戰的日子來臨，但他不需要寶石，本身實力就很強。

羽矢多大喊：

他動作的速度與力道固然都很驚人，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戴在臉上的鳥臉面具。

而這些人揮出的長鞭尖端更以高速揮向她。

左直拳、右鉤拳、左上鉤拳。只這麼三拳，就打飛了三名站在正面的帕南佐隆系異能者。

但翼立刻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說話的聲質就像閒聊一樣輕鬆，卻掩飾不住散發出來的狠勁。

她不及細想，立刻改變跳躍方向。

戴著拳甲的拳頭，擊潰翼的格擋。

她的視野完全失焦，連對手的位置在哪裏都不知道。

翼昨晚從夥伴們口中聽到這個人物的名字。

張燕看準了她的動向，一刀直刺她正面。

他順著轉身的力道，一記加上離心力的拳擊，深深陷進翼的腹部。

即使如此，對翼而言這還只像是暖身。

無論她想不想對上張燕，這個人現在就是鎖定了打頭陣的翼。

正當她認命地心想張燕會補上一腳要了她的命時，羽矢多衝了過來，頂開了張燕。

因此他們本來還對使用衝鋒槍有所猶豫，然而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也就解開了安全裝置。

「這女人！以爲我們不敢殺她就得寸進尺……！」

「啊嘎……唔……！」

一名身穿白衣的小個子男性從天而降，在她前一秒所待的位置著地。

他們爲了避免誤傷自己人，衝鋒槍停止了射擊。

騎士黑虎君對拳鬥士來說，一直是個交情很好的朋友。

「請不要小看我。我的身手沒有生疏到碰到這點程度的對手就得撤退。我……才正要拿出真本事。」

被衝擊震得雙腳離地的，若無其事地著地，毫無異狀地又撲了上來。

「嗨，羽矢多老弟，你還是一樣身手剽悍啊。昨天晚上，我的部下把倒地的他抬了回來。聽他的說法，說是輸給了你……他那種說什麼也要殺了皓月的熱忱打動了我，所以我決定暫時和他聯手。喔，他說他不恨你，反而要對自己太大意而受到的教訓引以爲戒……他的人品真是高尚。今天的他，比昨晚更冷靜，你要小心了。」

其中甚至有人拿著衝鋒槍。

翼縮起身體，倒在原地不動。

翼對還是一樣杞人憂天的羽矢多喊出的建議覺得受不了，同時將一記卯足渾身力道的鉤拳打在張燕側腹部上。

裝在他雙手上的短刀揮了個空，但是若翼的反應慢上一瞬間，首級就會被他取下。

他稱之爲有樂原的老人，笑眯眯地回以溫和的笑容。

她冒汗的背脊上，湧出了與先前不同質的冷汗。

翼懷著這樣的打算，主動朝他跨上一步。

經過時代變遷，哪怕換了不同的身軀，現在又能再度爲皇帝而戰，讓清家翼引以爲豪。

拳鬥士無視羽矢多的指示。

對拳鬥士來說最重要的是「皇帝」，但夥伴們也僅次於皇帝。

布洛斯佩克特時代的「他」，是以賭博拳賽維生。因爲本領受到賞識而當了「記錄者」的保鏢，因而讓他遇見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對他醉心。

宿主的增加，讓戰況漸漸倒向他們。

「住手！拳鬥士，不要窮追！」

以一名白袍老人爲中心，一羣持有現代槍械的部下保護著他。

在這個時間點上背對他，反而會更危險。

一旦宿主死亡，寶石就會被解放出來，棲宿到別人身上。由於有這種特殊的法則，殺死宿主也只會讓寶石換到另一個宿主身上，沒有多少意義。不難想像上頭的命令內容，也是要他們儘可能活捉宿主。

她一口鮮血直往上衝，吐灑在柏油路上，當場翻起白眼，痛得動彈不得。

一陣強烈的反作用力，隔著拳擊手套傳到拳頭上。

「燕人，張燕……！原來你還活著！」

（要先打斷他雙手上的刀刃……！）

就在他們對話時，張燕仍繼續揮刀攻向翼。

翼正一邊閃躲槍彈，一邊伺機而動，就聽到羽矢多壽宗傻眼似的吼聲。

（這個人……很強！）

一連串破裂聲響響起，大量槍彈灑了出去。

翼拿他們當盾牌躲開槍彈，但側腹部與肩膀都被槍彈微微擦過。

羽矢多以架在手上的木製盾牌擋住槍彈。如果是尋常木板，當場就會被槍彈擊碎，但長在羽矢多手臂上的盾牌卻是活的。

羽矢多大喊：

張燕的身體就這麼轉了一圈──緊接著，一陣衝擊直貫她的體幹。

一陣寒意從翼的背脊上竄過。

翼立刻朝刀刃扁平的部分打出一記短上鉤拳。

對方眼看要使出迴旋踢，翼不及細想，用拳擊手套護住頭頸。

（解決了……！）

一看到這個人，羽矢多就驚呼：

這種盾牌發揮了極爲棘手的性能，能把打進盾牌裏的槍彈直接納入木頭之中，將這些彈頭化爲盾牌的芯材，強化對下一波槍彈的防護力。

儘管爲他那身打扮而擺出冷漠的態度，但拳鬥士無疑仍爲重逢而高興。

同時弓箭手的支援射擊從側面襲向張燕。

這種威力足以擊碎對方的骨頭，打爛敵人的內臟，有時甚至足以將人當場撕成兩截。對此拳鬥士本身再清楚不過。

他來的方向上，有著一個戒備特別厚實的集團。

弓箭手的箭，本來也會被裝甲彈開，但只要以頭髮爲箭芯並專注射擊，就能射穿對方的裝甲。獵犬則穩穩守在弓箭手四周，好讓她可以專注於射箭。獵犬躲過長鞭，施加打擊放倒敵人，緊接著弓箭手就會射穿倒地者的裝甲。

但緊接著──

失去平衡之際，張燕更乘勝追擊。

她聽說昨晚──在皇帝打倒張燕之前，羽矢多也曾重挫他的銳氣。

翼的四周聚集了一羣身披鋼鐵裝甲與長鞭，有著昆蟲般輪廓的人。

一枝光箭從翼的視野中掠過。

「拳鬥士！別跟他硬碰硬！你不適合對付他！」

「拳鬥士！我們要突破這裏！你可以打頭陣嗎？」

張燕撐在大地上的雙腳壓出聲響，花了幾瞬間，將這陣衝擊完美地貫進她的身體。

最重要的是，與強大的對手打鬥，對她而言更是渴望得不能自已的刺激。

「有樂原先生……！竟然來到這麼前線……治療張燕傷勢的就是您嘛！」

羽矢多嘖了一聲。

「這種程度的打擊對張燕不管用！這傢伙用血肉之軀就能連槍彈都彈開。要知道他可是昨晚被皇帝『全力』攻擊還活了下來啊！」

手套碰到刀刃的瞬間，發生的衝擊波將刀刃連根打斷。

羽矢多射出的植物箭雖然射不穿帕南佐隆系的裝甲，卻能加以牽制，讓翼逼近他們，賞他們一記又一記彷佛恨不得連人帶著裝甲一起打穿的拳擊。

獵犬宗方英太郎與弓箭手胡桃澤姬想華，儘管外表看起來只是平凡的高中生，體內的寶石卻是可靠的同伴。

「別對這麼多拿槍的敵人打起拳擊！你的鬥志值得讚賞，但這種時候還是該乖乖撤退！」

這一拍即合的默契，是以前的弓箭手與獵犬之間沒有的。

這羣鋼鐵護手帕南佐隆的異能者，用他們的裝甲彈開了槍彈。

「不用管！儘管開槍！」

既然羽矢多打得倒，自己的能力也會管用。她無法否認自己心中有著這樣的自以爲是。

是和羽矢多一起回來的「弓箭手」姬想華的箭，射穿了一名拿著衝鋒槍的士兵。

清家翼將雙手手套併攏在嘴前，放低姿勢往前衝。

以寶石之力強化過的骨骼都快散了，翼被震得整個人往後退。

翼留下快如閃電的鋸齒狀軌跡，移動到其他敵人背後。

看樣子刀刃本身的品質並不怎麼好。想來他多半是在昨晚那場對上皇帝及羽矢多的戰鬥中，失去了慣用的武器，才趕快弄來這兩把刀湊合著用。

翼在握緊的拳擊手套上輕輕一吻，以犀利的眼神查看戰況。

有樂原這些躲得遠遠的私家兵團，大多都配備了防彈背心與頭盔。

翼以毫釐之差躲過，但即使憑她的身手，仍然沒有餘力反擊。

這枝箭雖然沒有實體，威力與運用上卻與正常的箭沒什麼兩樣。弓箭手本身的弓術就十分高超，所以能力也直接反映在她手上弓箭所擁有的殺傷力上。

對手只剩赤手空拳，讓兩者之間演變成拳頭對拳頭的戰鬥。

翼的一擊以再也無法更強的威力打在他身上，而他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這種威力。

擋開這一箭的衝擊，讓張燕的另一把刀也折斷了。

「那當然。我的能力就是爲此存在的。」

翼擺出前傾姿勢反駁：

拳擊手套勢挾勁風，以刁鑽的角度深深打了進去，一陣強烈的回震感當中，張燕的身體離了地。

「拳鬥士！你站得起來嗎！」

翼連話都答不出來。

她的心尚未挫敗，但四肢就是使不上力道。喉嚨只發得出沙啞的聲音，連呼吸都有困難。

「騎士！你在附近嗎！來接走拳鬥士！」

羽矢多對通訊球大喊。

黑色野獸立刻從健身俱樂部屋頂探頭。

通訊球傳來他答話的聲音。

『哎呀……拳鬥士已經被幹掉啦？我馬上去接她～～』

黑色布偶裝騎著黑馬，沿著健身俱樂部的牆壁垂直跑下來。

有樂原的士兵想開槍打他，立刻就被弓箭手的箭射穿。

在戰鬥中弄得全身擦傷的獵犬大喊：

「羽矢多先生！我們最好也撤退了！對方人數太多！」

「我知道！騎士，你先把弓箭手也接走！獵犬你腳程快，如果只有你一個人，要撤退應該不難。我……自己會想辦法！」

翼無法呼吸，覺得這些喊聲都離她很遙遠。

（我……我……輸了嗎……？就這麼……簡單──）

她早已察覺到對手實力堅強，但心中卻也有著覺得自己不可能會輸的自信。

然而──別說爲了皇帝奮戰而死，她就在這個不怎麼重要的局面喫了敗仗。

要不是事先打斷了刀刃，自己肯定已經當場斃命。

拳鬥士一邊嘔吐，一邊咀嚼著這份恥辱。

（我不能就這麼……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身穿白色旗袍的皓月舉起鐵扇，微笑著說：

站在最前面的，是將軍周皓月。

香戀身邊仍有幾名宿主隨侍。

歸爲戰鬥組的宿主們齊聚在她身後。

「不要講這種像是恐怖片臺詞的話！」

「……笨老哥。還不是因爲你對我連看都沒好好看上一眼……？虧我一直喜歡你，你卻只把我當妹妹看……」

拳鬥士被黑馬載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雙方展開激戰，無力地咬緊了嘴脣。

一旦貿然靠近，多半就會被「近衛兵」、「司祭」或其他宿主俘虜，而直接被帶走。

玲音他們無處可逃。

馬上的清家翼，在終於開始恢復的視野中，看到了一羣夥伴。

亞里亞瞪了她一眼。

但從人數差異，就看得出他們顯然落在下風。

「喔哇！」

「啊，是……呃……香、香戀，你先過來我這邊再說。畢竟我們有很多話需要說清楚，至於各位宿主，就麻煩你們稍等一下……」

香戀將頭用力一歪。

玲音沒聽過最先喊話的青年嗓音，但接著聽到的嗓音則來自他認識的一名女子。

身穿警察制服的「近衛兵」與身穿哥德蘿莉裝的「司祭」走近游泳池畔。

「鐵舟！你瞄得準吧！」

鐵舟也退到游泳池畔，冬華也抱著司祭，用遊的跟著退後。

她以拳擊手套撐地，拚命用力想起身。

冬華整個人撲向哥德蘿莉少女，抱著她一起跳進游泳池當中。

是紅街中華街，華心點心的招牌西施芙羅拉。

「不，可是，羽矢多先生你一個人也跑不掉啊……！」

對上張燕而被逼得只能招架的羽矢多再度放聲大喊：

「由姬！你沒事吧！」

香戀瞪了玲音一眼。

包圍網的一角爆出一團火球。

月代玲音在游泳池畔，和他妹妹香戀對峙。

「哎呀，您真會說話……謝謝您的誇獎，醫師。那麼，目標是『燕人張燕』，還有『神醫有樂原』……所有人，上！」

「香戀！哥哥不想看到你做這種事！」

電擊在玲音腳下炸開，但這下是故意打偏。

就在弓箭手從馬上持續掩護射擊之下，從後跟上的獵犬輕輕抬起了翼，將她放到馬背上。

玲音像要做出最後抵抗似的大聲呼喊時，入口附近跑來幾個人影。

香戀對哥哥這個朋友鐵舟的個性瞭如指掌。

「……要爭取時間就免了。近衛兵、司祭，抓住哥哥。裁縫師就不用了，雖然他們說可以抓來當人質，但她在反而礙事。」

司祭手上出現一把老舊的手杖，杖上竄出雷光。

玲音臉頰抽搐。

冬華從後架住她，對鐵舟大喊：

她臉上討好的笑容，像是心裏有某些事物瀕臨崩潰。

她連表情都故意裝得很不安，卻突然做出這樣的行動，讓對方的對應行動也晚了一瞬間。

「哥哥……我來接你了，跟我……一起走吧。」

香戀嫵媚地微笑。

克蕾亞緊緊抓住玲音的手臂。

「……鐵舟哥做不出這麼殘忍的事情。不用管他，儘管去救司祭。」

亞里亞大喊。

「司祭！」

「騎士！你快走！獵犬也一樣就這麼撤退！」

「大家都還活著嗎！」

玲音自己是不用說，連亞里亞與由姬也都緊張起來。

儘管玲音斥罵了香戀，但一旁的克蕾亞仍然繃緊了身體。相信也有一部分是因爲她不太習慣被別人討厭，但現在有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於她害怕離開玲音。

近衛兵不由得慌了，但司祭立刻將頭探出水面。

「抵抗只會增加無謂的傷亡，你還是乖乖……」

「我纔想說怎麼動員這麼多兵馬，過來一看，原來是隻爲了對付幾個宿主，就派這麼大規模的部隊。有樂原醫師，您會不會太慎重了？」

健身教練冬華猶如脫兔地衝了出去。

『就是啊。羽矢多這種個性很可愛，我是很喜歡……可是如果讓你死在這種地方，皇帝的士氣也會受到影響。』

連正在和羽矢多一對打的張燕也嚇了一跳，和羽矢多拉開距離。

香戀劇烈發抖。

聽妹妹在衆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講起戀愛話題，讓玲音趕緊反駁。

隨著宿主們不斷逼近，玲音等人也一步步往後退。

亞里亞臉頰抽搐。

「行！」

玲音勞心傷神得腳步踉蹌，斷斷續續地喘息，克蕾亞趕緊從旁扶住他。儘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過度換氣還是缺氧，但感覺就是非常不舒服。

跳進游泳池的宿主們逼近冬華與司祭，游泳池畔則有近衛兵與其他宿主逼近玲音等人。

鐵舟雙手雙手長出黑色長鞭，揮向走近的兩人。

玲音想跑向她，但只能原地踏步忍住。

「香、香戀……？」

司祭舉起手杖，但不能施放電擊。要是在游泳池裏做出這樣的舉動，連自己都會觸電。侍立在後的幾名宿主，爲了救回司祭而跳進游泳池，想攻擊冬華。

連猶疑不定的克蕾亞，也用裁縫師的能力，換上一身方便活動的運動服。

「……鐵舟！動手！」

一聽到她的話，香戀的視線立刻轉爲兇狠。

「……你們主動帶他妹妹來，可幫了我們大忙。玲音，該你這個做哥哥的好好表現一下啦！」

「就、就叫你不要……講這種話了……！」

「玲音同學啊……你，是不是插錯旗……」1

這不是用異能造成的，單純是用了手榴彈之類的爆裂物。

「哪裏哪裏，要不是有張燕幫忙，我們根本不是對手。這『寶石』的能力太美妙了，別說兩三個，可以的話我實在想要十幾二十個啊。」

手無寸鐵的她，在這一刻之前一直假裝「只是被牽連進來的員工」。

他們不像羽矢多那樣，會尊重玲音的意思。

「……已經退到牆邊了，哥哥……」

「噗啊！」

同時近衛兵手邊形成一隻半透明的巨大手掌，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了長鞭。

「喂！你個性比以前更刻薄了耶！」

「──我是以一個女人的角度喜歡哥哥。我不想把哥哥交給任何人，尤其是那邊那個成天只會討好哥哥的金髮女……我死也不要被她搶走哥哥……」

從鐵舟手上伸出的長鞭，就像蛇一樣纏上司祭的脖子。

「香戀，你回來啊！不可以待在皇帝身邊！」

☽

身穿白袍的有樂原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記，親熱地回答：

「你好髒，不要靠近哥哥──哥哥要跟我一起走，不然我……我會……」

有樂原的部下動搖起來，樂得在一旁觀戰的有樂原本身，也將犀利的視線轉往這個方向。

一陣轟隆巨響中，黑煙與深紅色的火焰竄起，有樂原部下的車輛被炸得碎裂四散。

「這已經有人說過了！香戀本來就不是這種個性！她只是受到寶石影響，變得情緒有點不穩定！」

「明明是我先找到的玩具。人年紀大了，就該把各種東西讓給後起之秀喔。」

「女王陛下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接走哥哥──她說要是哥哥不在，她什麼事都沒心思去做，讓我們也很爲難。無論是女王陛下還是這位哥哥，我們都不會虧待你們的，還請務必跟我們來。」

「……不是喔，我只是終於能夠坦白了。我……從小時候就一直……」

羽矢多胸前的通訊球，傳來將軍周皓月的嗓音。

「所有人都不要動！你們敢動，我就折斷她脖子！」

她一聲令下，衆人齊聲呼喝回應。

這時載著弓箭手的黑虎君趕到了。

「乖你個頭！」

「不巧的是，聽說不忘赤子之心，就是年輕的祕訣。你多半也是不太會老的類型吧。」

敵方陣營亂了陣腳，但站在中央的香戀以幾乎能殺人的眼神低聲說：

「不，這是當然的吧！你是妹妹！我是老哥！」

鐵舟收緊長鞭。

作哥德蘿莉打扮的「司祭」優雅地微笑著扶著香戀的肩膀。

皓月嘻嘻一笑：

玲音眼角扭曲，鐵舟也嘖了一聲，用另一隻手擺出架式。

銀髮的她這時總算沒穿女僕裝，而是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與裙子飛奔過來。

另一邊的青年則是玲音第一次看到的面孔，他身穿白色襯衫搭配卡其褲，像是個隨處可見的尋常年輕人。

但他的臉上有著又急又怒的情緒波動。

「真砂！」

健身教練由姬發出接近歡呼的聲音。

游泳池裏的冬華也鬆了一口氣似的臉頰放鬆。

「不要把人傷得太重喔！那女生就是我剛剛說過的玲音的妹妹！」

跑過來的青年點頭回應冬華的話，同時對前來迎戰他的一名宿主輕輕一揮手。

男性宿主手臂濺血，整個人飛到牆邊去。

他並未持用任何武器，這一揮手用的也不是拳頭而是手掌，但他雙手上伸出了有如猛禽一般尖銳而厚實的爪子。

他的手背上有著一個圓盤狀的塊體，爪子狀的組織就從這圓盤延伸到五根手指上。

（他……就是那位叫榊真砂的人！）

記錄者也在他腦海中出聲：

『原來是千界鍛冶師路路布的異能者！這種異能者能用有如野獸般強而有力的爪子打倒敵人，可是他那種威力……不尋常。另一個應該是蛋糕店的女生吧。』

來支援的不只他們兩人，後面還有別人。

晚了幾步趕上，帶得一雙兔耳朵上下翻動而跑來的，是香戀的朋友──翁居貴音。

她跑得太累而氣喘吁吁，但仍揮動雙手嚷嚷：

「香戀──！籲……籲……我、我不是說過會給你好看嗎！」

「貴音……！你那句話不是對羽矢多先生說的嗎……？」

香戀以傻眼的視線看著這位朋友。

「你不是想跟我在一起嗎！那皇帝對你來說應該根本就不重要吧！跟我一起來！」

「香戀！你過來！」

莫妮卡粗魯地抓了抓她銀色的短髮，一臉正經地發起牢騷。

香戀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不動。

神奇的是這並不令她不舒服，甚至還令她舒暢。

儘管嘴上說出這種話，內心深處卻不覺得這是「多心」。

「香戀，哥哥……」

玲音腳步不穩，香戀輕輕抱住他。

皓月的另一名部下同樣負責資訊處理業務，苦笑著將咖啡放到她桌上。

玲音在同伴們的掩護下，跑向香戀身邊。

豪華郵輪的船上，「監看者」莫妮卡詳細掌握著各地的狀況。

「……是我多心了嗎？」

「誰知道呢？黑虎君說過：『喫晚飯前會回來』，我想皓月小姐應該也差不多吧。」

根據後來收到的聯絡，有樂原派的人馬已經撤退，還抓到了「記錄者」玲音。

──不知不覺間，莫妮卡連衣服也沒脫，就搖搖晃晃走進游泳池。

相對的，這「某種事物」就像小狗黏人似的，歡喜地圍繞在莫妮卡身上來回撫摸。

「嗚……麻煩死了……雖然這是一百年前的能力，所以也沒辦法，可是就沒有辦法弄得好用一點嗎……？」

莫妮卡莫名地覺得心神不寧，從座位上站起。

但她就是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裏，靠著視覺以外的知覺感受到了「某種事物」。

貴音將視線轉朝向游泳池內的宿主們，一瞬間用力一瞪。

由於皇帝也已出動，要是現在行商會跑來攻打這艘船，相信船轉眼間就會被佔領。

這種嬉戲胡鬧的模樣，讓莫妮卡不禁莞爾。

芙羅拉的支援，也對他穩佔上風的戰況提供了幫助。她從襯衫衣襬伸出植物藤蔓，有時像長鞭一樣揮動，有時則彷佛當成自己的手腳一樣運用自如，時而絆倒對方，時而揮擊眼睛，妨礙他們戰鬥。

其間那名叫真砂的青年，仍在勢如破竹地衝殺。

莫妮卡對於「有東西在」這點已經不再懷疑，在內心這麼發問。

莫妮卡爲她敬愛的皓月平安無事而鬆了一口氣，同時繼續看著電腦的螢幕。

「女王，這裏危險！還是撤退……」

玲音腦子一昏。

（是增幅！她要增幅什麼能力……）

她自言自語的聲調不由得變得有些不安。

「只是話說回來，大姊姊怎麼還不趕快回來……好寂寞……好～～寂～～寞～～喔……欸，你覺得她大概幾點會回來？」

這種有七成機率能擊昏目標的精神波，似乎就是她的能力。承受住的宿主趕緊讓昏厥的同伴改爲仰躺姿勢漂在水上，確保呼吸道暢通。

（你……是什麼？是幽靈？）

但她就是覺得「有東西在」。

她一直在進行一種單調的作業，那就是把她用自己的能力掌握到的「寶石」動向，手動輸入到這臺電腦當中。

莫妮卡愛喫甜食，她的咖啡里加了滿滿的奶精與糖，看上去已經比較接近咖啡歐蕾。

隨後，負責監視行商會動向的諜報組，察覺有樂原與他的私家兵團有了行動，於是皓月就親自率兵，去搭救受到包圍的羽矢多等人。

她本以爲是游泳池水面大幅度波動，但海面很平靜，游泳池內也沒有異狀。

（咦……？呃，你在說什麼……）

連本來應該留在船上的「女王」和她的護衛羣，也因爲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哥哥而出動，船上鴉雀無聲。

一陣意識結冰似的感覺中，香戀的微笑深深烙印在腦海裏。

『……糟糕！原來女王增幅的是催眠術師的能力！玲音，你要維持理智！』

玲音思考能力急速衰減，以半夢半醒似的感覺，聽著香戀說話。

一路上她碰到了幾位負責打掃船內、調理餐點等雜務的船員，但除此之外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在。

「莫妮卡小姐想一起出擊的想法，皓月小姐都知道的。現在這個時期格外需要監看者的能力。等這個時期過去，應該就有機會發揮你的戰鬥力……還有你對皓月小姐的愛的力量了吧。」

儘管透過幻術師的能力，讓人無法從外看到這艘船，但還是有可能被部分擁有特殊視覺的異能者找到。

他的身手雖不如拳鬥士或獵犬俐落，但或許是格鬥經驗頗爲豐富，即使看在玲音這個外行人眼裏，也看得出他攻守進退拿捏得非常巧妙。

她並未得到言語回答。

也就是說，有著不是人類的「不明物體」正躲在附近。

與能夠自動顯示資訊的發訊機等器材相比，在便利性方面還是有問題。

「咦？該不會是風太強了？」

莫妮卡一邊聽著這位年齡像是她學姊的部下隨口敷衍，一邊把最新的寶石位置資訊輸入到電腦。

貴音甩動兔耳朵拍手：

莫妮卡一邊啜著很甜的咖啡，一邊從操舵室的窗戶俯瞰眼底的游泳池。

鐵舟看到友軍登場，也趁勢大幅度揮動帕南佐隆的長鞭。

『沒錯，上！多半再也不會有更好的時機了。』

雖然覺得克蕾亞似乎從隔著幾道牆壁的遠處說了些什麼，但玲音聽不進她說的話。

吸收了夏季陽光的水讓她覺得溫溫的。

睜開眼睛一看，當然看不到皓月的身影。

她一直看著水面，看著看著──

「抱歉，我可以休息十分鐘嗎？」

鼻子忽然聞到皓月甜蜜的氣息。

而她現在在游泳池畔感受到的感覺，比較接近「神羣」。

這番半開玩笑說出的話，讓莫妮卡高興地扭動了起來。

連記錄者那理應是直接從他腦海中發出的聲音，現在也都變得朦朧。

（奇……奇怪？

「瞭解！」

莫妮卡在不怎麼大的游泳池邊繞了一圈，仔細注視水面。

這人和男性部下同樣穿著帶給人壓迫感的黑衣，但性別是女性。

「……啊……嗯。就是說啊……」

妯偵測到記錄者與裁縫師潛伏在一處離灣岸很近的健身俱樂部，羽矢多立刻前往處理。

「……皓月大姊姊……？」

莫妮卡忽然想起了皓月在游泳池裏玩水的身影。

她說這句話時已經不是個指揮官，而是個任性的小孩。

香戀皺起眉頭。

大多數宿主都已經出動，所以沒有一個人在裏頭悠哉地游泳。

「……哥哥……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

莫妮卡輕輕攤開手，發現身上有種不是水也不是空氣的柔軟觸感。

莫妮卡發著呆俯瞰游泳池，視野中忽然看到有光在反射。

「哎喲，講什麼愛的力量……！你很懂嘛！啊，謝謝你的咖啡。」

監看者的能力雖然好用，但要讓其他人也掌握到她得知的狀況，唯一的方法就是手動將位置寫到紙上或輸入到電腦上。

但這溫溫的感覺不是來自溫度。她覺得有種像是被皓月抱在懷裏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溫暖。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有什麼動向，我會用通訊球呼叫，請你一定要回答。」

『哥哥，我最喜歡你了……跟我一起來，跟我一直在一起……其他的事情，你全都不用去想。我喜歡哥哥，哥哥也……「喜歡我」。』

「嗯，我最喜歡你了……哥哥。」

「香戀，聽話！你不適合中二病！」

玲音以呆滯的腦袋這麼回答。

（……就是現在吧！）

「……除非哥哥一起，不然我不要走。」

皓月以優雅的手勢，招手要莫妮卡進到池裏。

「你很囉唆耶……貴音，你還沒離開這個城市？我沒跟你說過下次再見到時我們就是敵人嗎……？」

☽

莫妮卡在溫暖的水裏，陶醉地閉上眼睛。

保護女王的近衛兵跑向香戀身旁。

現在皓月他們不在，要是有能夠隱形活動的異能者溜到船上，事態就嚴重了。

玲音提防之餘，仍不放過這個機會，跑向香戀身邊。

緊接著其中幾個人全身一震，當場昏倒，無力地在水上漂浮。

這種作業很單調，但既然能夠幫助皓月擬定作戰，她就會忠實地執行。只是覺得「無聊」的感想總是無從改變。

一名宿主跑到香戀身邊。

莫妮卡手按小刀刀柄，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來到甲板上。

莫妮卡脫掉靴子，輕輕將腳伸向游泳池。

莫妮卡走出操舵室，下到有游泳池的甲板上。

玲音連話都答不出來，不知不覺間，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句話。

香戀手按到這名青年背上。

莫妮卡在她那也不怎麼長的人生中，一直在感覺人類與神羣存在的些微聲息。

「啊哈哈……好奇怪。你想跟我玩？嗯～～……可是，我現在在工作……」

這時通訊球傳來留在操舵室的部下發出的喊聲。

『莫妮卡小姐！請你立刻上來！寶石……寶石的位置，自己動了！我明明什麼都沒動！』

「咦？」

莫妮卡回過神來，趕緊爬上游泳池畔。

「對、對不起喔！等我一下喔！」

游泳池內的「某種事物」傳來答應的意思。莫妮卡一邊納悶自己爲什麼會聽懂，一邊跑上操舵室。

就如這位部下所說，設置好的筆記型電腦畫面上，可以看到宿主們的位置正在微微挪動。

畫面上追蹤的這些光點動向，與莫妮卡用「監看者」的能力掌握住的動向完全一致。

「是程式出了問題嗎？像是什麼故障之類……」

莫妮卡以笑容回應問得擔心的部下：

「……不是，這些動向是對的。好像……是有天神聽到我的牢騷，送了我一個禮物──」

「啥？」

部下聽得傻眼，莫妮卡對她眯起一隻眼睛，從操舵室俯瞰甲板上的游泳池。

──那兒現在有「神」在。

有個接受了莫妮卡的心願並給予回應的，看不見的迷人天神……

「啊哈……啊哈哈哈哈……」

莫妮卡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感受到一種初次與皓月共度夜晚時十分相像的昂揚感，她苗條的肩膀隨即無意識地顫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