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N僕姊妹與殭屍禸片

私立港誠高中二年級生月代玲音，除了名字以外，並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特徵。

他沒有什麼興趣，成績雖好，卻也不是最頂尖，始終在全學年第十名上下徘徊。

社團是回家社，也沒有才藝。頂多只有對打工很有一套。

長相併非特別出色，很清楚自己完全是人不如其名。

真要說起來，日本男生取「玲音」這樣的名字當本名，真的合適嗎？

如果是女性就沒什麼問題。又或者如果是當藝名或筆名，倒也還算正常。即使是男性，小時候應該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太突兀。

但等到年紀增長到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歷經過社會上的大風大浪與人情冷暖，成了個會擠出卑微笑容的禿頭凸肚大叔時，這個名字會帶給別人什麼樣的印象呢？

一想到這件事，玲音就滿心鬱悶。

等到變成六十歲七十歲的年長者，多半是可以厚起臉皮，但要如何度過遲早將會來臨的中年時代，對於能力終究只有平均水準的玲音而言，一直是個重大的課題。

「……嗯，還好啦，你想太多了啦。」

「而且你根本就太悲觀，這樣很煩。」

「我倒是覺得玲音的名字很好叫，沒什麼不好。」

因爲打工的店臨時公休而空閒下來的週六午後。

玲音被朋友們找去蛋糕店，邊走在路上邊發牢騷，但朋友們的反應並不如他預期。

宗方英太郎斷定是玲音想太多，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叫這個名字是有點稀奇沒錯啦，可是字也沒艱澀到讓人念不出來，而且現在這樣的人也比以前多了，我看等我們要找工作的時候，已經變得很尋常了吧？取名這回事，還不就是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流行嗎？」

英太郎不同於平平凡凡的玲音，他身材修長，眉目清秀。如果是他叫做「玲音」這個名字，多半還挺合適的。

玲音想著這種沒有意義的念頭，仍然繼續鬧彆扭。

「不要安慰我。我就是羨慕正常的名字……叫『英太郎』好好喔。看字面就很清楚是男的，而且不管到幾歲應該都不會突兀……你們想想，要是名冊上看到『月代玲音』這樣的名字，不都會讓人想到耽美系還是美形男之類的形象嗎？然後實際跑出來的卻是平平凡凡的我。大家就會投來一種摻雜疑問、失望和憐憫的視線，像是在說：『……咦？這傢伙就是玲音？』然後我從國小國中到高中，就一直承受那種視線，要是這樣還不會讓個性變孤僻，那根本是奇蹟了吧。而這樣的情形以後還要繼續一輩子……像是找工作，面試個幾十間公司，每次都這樣……你們覺得像我這種大衆臉的人，承受得了這種苦難嗎？」

聽完玲音悲痛的吶喊，英太郎哈哈大笑。

一頭亮麗的長髮、挺得筆直的腰桿、雪白的肌膚與充滿知性的眼神，從外表給人的印象，就和同年代的高中女生大異其趣，但這位女同學的名字卻比玲音還厲害。

「呃……」

狹窄的店內另有女性顧客與帶小孩的顧客上門光顧，但角落還有一張小桌子空著。

「那麼，我就點這個殭屍肉。飲料就搭可樂。」

銀髮女僕親切地詢問：

雙胞胎店員一邊說著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一邊將他們點的蛋糕放到小盤子上，在吧檯後開始準備飲料。

首先存在感就不一樣。

就不知道價格比其他蛋糕便宜，是圈套還是僅有的良心。但不管是哪一種，玲音之所以產生興趣，絕對不是因爲被女僕的笑容給迷昏了頭。

玲音覺得她耀眼得無法直視。最近光是和她並肩走在一起，就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什麼壞事。真要說起來，像自己這種基層的平民，真的可以和她一樣在生物學上被分類爲人科嗎？

玲音察覺到再問下去就不是開玩笑的，於是也迅速將視線拉回正前方。

克蕾亞不爲女僕姊妹的興奮所動，以習慣的口氣平淡地四兩撥千斤。

「反而會想說乾脆難喫點還比較能當話題，比較有意思呢。」

文槻克蕾亞──她的外貌如實表現出混血兒血統，說話遣詞用字卻與日本人沒有兩樣。

「可是我覺得這麼做是對的。因爲這裏的蛋糕真的很好喫。」

「啊，克蕾亞和姬想華？你們帶朋友來喔。」

「……啊，對喔，姬想華也被名字拖累得太慘，終於走到達觀的境界啦……？」

「……唉……也是啦。我們這些人裏，也就只有我將來最有可能變成肥滋滋的邋遢大叔……名字根本就是小問題，真正的問題還是長相啊。還有個性。」

「英太郎，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

「嗯。以前是兩種都有賣，可是後來說是做兩種太麻煩，就改成專賣蛋糕了。」

克蕾亞露出格外可愛的笑容。

同時卻又兼具了肌膚的光澤與天真的表情等東洋人的成分。

「嗯，我點杏仁水果塔和橘子茶。姬想華呢？」

「不用擔心啦，喫起來還挺好喫的！」

「是啊，外觀和內容都只是正常的蛋糕店。反而沒賣中國式的點心。」

玲音的思考已經超出卑微，正要進入受害妄想的領域，這時衆人才總算抵達他們要去的蛋糕店。

英太郎在他身旁低呼：

「嗯……只要知道地方就還是找得到啊……」

第一印象像是生起司蛋糕，但上方薄薄鋪了一層鮮奶油，還放了大量像是麪條狀墨魚切條的東西。

克蕾亞開開心心打開了店門。

姬想華一副嫌麻煩的表情，回應玲音的感想。

玲音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女僕咖啡廳」這個字眼，但看著歐美風的臉孔將女僕裝穿得如此完美，震撼力實在很強。

英太郎肩膀發抖，一臉知情的表情。

看樣子銷路很好，有些品項已經掛上賣完的牌子。

雖然很難相信上面淋的咖啡色醬料真的會是醬油，但名稱實在太可疑了。

以堅毅的表情發出的冷靜說法，在在讓人感受到說話者良好的家教。

「這邊的『殭屍犧牲』也是限期推出的推薦產品。雖然外觀很嚇人，但八成是自信作！」

鏗啷幾聲鈴聲響起後，就聽到員工開朗的嗓音迴盪在店內。

玲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接著更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姬想華以冰冷的眼神撂下這句話。

「如果你還是不放心，要不要我來好好幫你管理？像是從營養面還有服裝面注意，不讓你發胖……啊，我們一起上健身俱樂部吧！我有沒用完的股東優惠券，如果只是分給玲音一個人，幾乎完全不用花錢就可以上了。」

「我們店裏的甜點師傅偶爾就是會惡作劇，做出這種東西來。這不是隨時都有的菜單，要試就得趁現在！」

她從國小時代就以惹人憐愛的容貌引人矚目，但隨著年齡成長，現在更逐漸達到沒天理的境界，像玲音這樣的凡夫俗子已經愈來愈難親近她。

由於境遇相似，玲音終究不能忽視她的意見。

英太郎指向櫃子裏的一角。

「歡迎光臨！」

將來會不會遭到天譴？

首先眼前有著收納了各式各樣蛋糕的展示櫃。

無從想像是什麼滋味的東西，有時就是會讓人莫名地受到吸引。

克蕾亞也小聲說：

這家店並不是開在有著成排中國風餐飲店或紀念品店的大馬路上，而是在密集開有制面所、個人工房、單身平價公寓等設施的巷弄裏，掛著一塊木製的招牌。

一個金髮，一個銀髮，年紀大約是二十五六歲，再加上身上的服裝，讓她們充滿了亮麗的氣息。

金髮女僕笑眯眯地回答：

一大堆不熟悉的外來語拼音與英文單字，讓他看得頭暈目眩。

「正常的蛋糕店？招牌上寫著點心，可是氣氛不像中國風啊。」

玲音從有著老舊木框的玻璃窗，窺看店裏的情形。

玲音看著他們，垂頭喪氣。

「蔓越莓塔，飲料一樣是橘子茶。你們要點什麼？」

想來多半是調整巧克力與海綿蛋糕的顏色做出來的，但視覺水準十分驚人，一眼就看得出是仿殭屍肉片製成。

以接近歡呼的勢頭跑出來迎接玲音等人的，是一對身上女僕裝繡滿了荷葉邊的歐美血統雙胞胎姊妹。

仔細一看，除了玲音以外的三個人，都是些只要他們有這個意思，就能以簡易模式過完人生的角色。

「……你說名字很像外國人，可是如果你長這樣，卻取個日本式的名字，那好像也不太對……」

「先不要說，我馬上猜！呃……這邊這個高個子的是克蕾亞的男朋友！」

「啊，這是做成墨魚狀的寒天。黑色的是焦糖牛奶醬，滋味其實挺正常的喔。」

她綁成馬尾的金髮、眼鏡下的水藍色眼睛，以及勻稱的身材，都顯然屬於西洋人。

她在高中不希望被人當成只會玩的學生，開始戴上平光眼鏡，但眼鏡戴在她臉上卻又很好看，讓事態弄得不可收拾。

玲音與英太郎不習慣這種場面，不約而同地盯著蛋糕櫃看。

以鮮奶油、巧克力與水果裝飾的各種蛋糕陳列得井然有序，讓他有點被震懾住。

「就說你想太多了啦。旁人才不會這麼放在心上，而且名字這種事情哪有這麼重要啊。這年頭名字比你稀奇古怪的傢伙多得是啊。他們都沒說話了，事情沒有嚴重到要抱怨成這樣啦。」

胡桃澤姬想華。

外觀與街上常見的西點蛋糕店沒有多少差別。

店名似乎是叫做「華心點心」。

「該怎麼說……就像開拉麪店但好喫的卻是餃子啊。」

兩人小聲這麼一交談，就被姬想華以看著髒東西似的眼神瞪了一眼。克蕾亞與姬想華似乎不時會帶其他女生朋友來。

「竟然是雙胞胎美女，而且還是女僕……？」

女僕所指的地方，放著一種看了就覺得很毒的物體。

「真要說起來，抱怨爸媽取的名字本身就很離譜了。反正人就是擺脫不了自己的名字，你死心吧。」

兩名店員裙襬飛揚地跑過來，各從左右握住克蕾亞的雙手。

代價會不會是得遭受到天文數字級的不幸？

「兩位都是老樣子，點搭配飲料的套餐對吧？兩位要選哪個？」

「弗娜姊、芙羅拉姊，好久不見了。」

兩名女僕露出滿面笑容。

「可惡……你這個贏家當然老神在在了……自己名字正常就那麼囂張！」

英太郎似乎是打算奉陪玲音，同樣點了奇妙的蛋糕。

「不不不，我只是因爲長相是外國人才醒目，基本上平凡得很──而且玲音你的長相和個性也都不差呀。雖然在一些怪怪的地方很負面，可是實際生活裏則很積極進取，而且不管是誰，人都會老啊。」

「當然，對於那些會拿一些無聊的小事來取笑的人，我的確都做出了相應的處置。」

而克蕾亞似乎想到了好主意，湊過來看著玲音的臉。

地點在當地的觀光勝地──紅街中華街的一角。

「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我對自己的名字還挺中意的。」

玲音這話說得像在開玩笑，卻也摻雜著幾分真心話。

「好久不見！那麼，哪一個是哪一個的男朋友？」

「……喂，你認真的嗎？……那、那我就點墨魚生魚片跟冰咖啡。」

走在斜前方的女同學也投來了拿他沒輒似的嘆息聲。

「像我就很正常地習慣了耶。而且我也是名字很像外國人，所以從國小那時候就覺得很有親近感。」

「答錯了。你們也看到了，我們有四個人，有空位嗎？」

「我選冰咖啡和……請問，這個『墨魚生魚片』是什麼？」

連這些陳腔濫調，從她口中說出來，聽來就像一場令人充滿收穫的法會。

連名帶姓，總筆畫六十八劃。光是在考卷上寫名字的辛苦，都令人於心不忍。

玲音等人就讀的私立港誠高中，有不算少的留學生或歸國日僑就讀，但她身在這樣的環境，仍是個極爲引人矚目的學生。

走在前面的同學文槻克蕾亞，一頭金髮橫向一擺，轉過身來，視線正好和他對個正著。

不像是爲了生存而做的犧牲，比較像是自然而然演變成的情形。

「這就未免……太令人惶恐了。」

玲音和英太郎以前也被她們邀過，但一直湊不出時間，今天才第一次來。

玲音等人佔好座位後，再到蛋糕櫃前挑選。

再不然，就是有某種人智所不及的惡魔之類的東西在惡作劇，玩弄玲音的命運，結果才導致現在的狀況……

雖然看不到臉，但看得出店裏的座位上坐著好幾個人。看樣子這裏地點雖然不理想，生意卻還算興旺。

玲音看著她們準備，同時小聲問說：

「她們兩個好像跟克蕾亞很要好，是親戚之類的嗎？」

她們兩個顯然都有歐美人的血統。臉孔是不用說，她們的金髮與銀髮，看起來也都不像是染得出來的顏色。

「不是，她們不是我的親戚……芙羅拉姊她們的爸爸，也就是這裏的老闆，是我伯伯的朋友。所以伯伯從我小時候，就偶爾會帶我來這裏。」

玲音雖然不曾見過，但對克蕾亞的伯父並非一無所知。

在玲音的認知中，他是文槻綜合醫院院長──也就是這個地區裏有權有勢的人。

克蕾亞沒有父親。她的父親在她小時候就意外身亡了。

聽說她的伯父很小心保護弟弟的家人，也就是克蕾亞與她母親，讓她們過著毫無匱乏的生活。

她們家族本來就是資產家。

聽說她亡父的遺產也相當多，也就是說她也是富豪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姑且不論外表，由於她本人過得很樸實無華，幾乎完全不給人這樣的印象。她作風窮酸，甚至會和玲音分著喝一盒學生餐廳賣的紙盒裝紅茶，常被姬想華罵說這樣「太難看」。

過不了多久，作女僕裝打扮的姊妹，備齊了四人份的蛋糕與飲料端了過來。

擺到玲音面前的，是一個有著駭人色彩的肉塊──更正，是一塊故意做得怪模怪樣的蛋糕。

飄來的香草精香氣與拒絕刺激食慾的外觀正好相反，有著絕妙的甜香。

姬想華嘆氣，克蕾亞發出苦笑。

「你也真勇敢。有那麼多別的選擇，你卻特地要挑這個？」

「我是很想喫喫看，但實在……沒有勇氣買啊。」

她們的反應堪稱冷漠，讓玲音覺得不解。

「咦？這種充滿企圖心的大作，我反而覺得根本沒有理由不點啊……要是不試試看，不覺得一輩子都會好奇嗎？」

而且還非常便宜。

在周遭都是四五百圓的蛋糕當中，只有這一款的定價充滿策略性，只賣二百二十圓，這就讓人怎麼想都覺得只可能是店長在向顧客挑戰說：「就先喫喫看再說吧。」

「弗娜你不要太過分！不要對客人這樣！」

要是答得不妥當，多半會換來輕蔑的眼神。

他們以姬想華與克蕾亞爲中心聊著聊著，玲音茫然看了雙胞胎姊妹一眼。

玲音也無法反駁這個說法，反而由衷信服。

克蕾亞喝著續杯的紅茶，小聲喃喃自語：

被說成這樣，玲音也得爲了保衛自己的名譽而反駁。

「嗯，這是因爲我們閒著沒事的時候，就會在這裏講你的壞話講得很高興。她們大概就是這樣知道的吧。」

「你什麼都不懂。就是因爲對人太親切纔不行。她這種型的，鐵定會被奇怪的跟蹤狂之類的人誤會，反而遇到危險。」

「我拿牛奶來了！那麼請各位慢聊！」

「我馬上去拿！」

英太郎是個不以高挑俊美爲傲，很好相處的朋友。共通點雖少，卻恰巧很合得來。

輕蔑的視線理所當然地對向玲音。

那位叫芙羅拉的女性叫出了玲音的名字，但玲音根本沒報上過自己的名字。由於他本來就對名字有自卑感，讓他養成了一種除非有必要，否則都會只報上姓氏的習慣。

「嗯，阿鐵大概會不做反應就喫下去……香戀多半會喜歡你的蛋糕，我就買回去當伴手禮吧。」

「……自然到讓人不想理你們。如果至少有點傻樣，我還可以用看笑話的心態取笑你們。」

總不能坦白說其賞自己很高興。

「姬想華，不要講這種容易混淆的謊話！玲音，你放心，我們不是說你壞話。只是在說你平常打工好像很忙，還有很疼妹妹之類的。還有像是……」

「啊，沒有啦。那樣穿就很可愛不是嗎？該怎麼說……該說是很有女生的感覺，還是說明明完全沒暴露，卻只有胸部的曲線很明顯，反而更誘人。」

克蕾亞喫了一小塊玲音的殭屍肉片，以震驚的表情微笑。

「像是沒膽窩廣又窮酸之類的。」

比起克蕾亞的情形，這件事更讓玲音覺得想不通。

玲音看著她們工作的模樣，似乎讓克蕾亞很在意。

「你穿那種衣服的確會很好看，可是你要知道，那等於會被男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耶。尤其是那邊那個笨蛋，看就覺得他一定會抓準機會偷拍。」

兩人的叉子在彼此的盤子上來往。

克蕾亞擔心地看著他。

「……非常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還請小姐務必嚐嚐……」

姬想華客氣地伸出叉子，英太郎摸摸玲音的背安撫他。

英太郎徹底傻眼，指出的問題點一針見血而且極具分量。

最近，玲音的妹妹香戀大概是到了反抗期，態度有些衝。對哥哥來說，這可是討好她的重要戰略。

「嗯，那我也喫一口你的嘍。」

玲音立刻把額頭壓到桌上。

「……不好意思，請問有牛奶嗎？」

非常雙胞胎式的命名法。

姬想華則不出所料地投來輕蔑的眼神，但相對的克蕾亞反而像是在仔細思量。

另一名女僕趕緊把搭檔拉開。

尚未受到嚴格審問，話題就已經改變，讓玲音鬆了一口氣。

玲音與克蕾亞的對話，讓英太郎與姬想華故意明顯地撇開視線。

「……我說啊，你根本是傻子吧？自爆有那麼開心嗎？老實是不是美德，是要看時間跟場合的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笑容顯得有點僵住。

玲音反而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捏造或近乎誣賴的壞話，倒也沒有什麼辯解的餘地。

姬想華立刻制止，還搬出了不在場的朋友。

這個回答讓玲音背上汗毛直豎。

「是、是喔……？」

雜念很老實。

「看著你們兩個，總覺得……」

她堆出幾乎顯得太刻意的滿面笑容這麼說，然後就急急忙忙走到蛋糕櫃旁邊。正好這時有個要外帶的客人上門，女僕姊妹也就回去忙店員該做的勞動。

雖然覺得裏頭含摻了用來提味的香料性刺激滋味，但至少不是踩到地雷。

「……啊，是擔心這個啊……」

克蕾亞點的杏仁塔就是表裏如一，滋味非常好。

「……嗯，是很像樣的蛋糕，像樣到從外觀沒有辦法想像。」

玲音答得隨興，姬想華卻回以令他立刻凍結的眼神。

「……我要不要也在這裏扣工好了？」

「是，我還挺喜歡的。」

「吶，可以讓我喫一口嗎？」

突出的血管狀部分是糖雕，管子裏溢出的黑色液體則是巧克力醬，可見製作之精心。

玲音正要擺出低姿態，克蕾亞就趕緊從旁插嘴。

玲音不由得想像起克蕾亞穿女僕裝的模樣，趕緊揮開雜念。

姬想華搖搖頭，深深呼出一口氣。

「咦？要是想喫一口試試看，不用跟我客氣啊。」

「……那、那個，姬想華同學……如果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周到，我會立刻改進，如果可以，希望可以聽到您口下留情但又直說的意見……」

「橘子茶加牛奶……不，我什麼都沒說。就像果汁調味乳一樣嘛，嗯。」

英太郎與姬想華是玲音上高中後認識的朋友。

「勸你不要。你不適合接待客人，亞里亞也會這麼說。」

「不對，不是這樣吧。而且剛剛那位店員……該不會早就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了？」

光是想像她會以辛辣的口氣說些什麼，就讓玲音怕得不敢問。

這時就要慎重……

（植物相和……動物相？）（注：芙羅拉意爲植物相，取自羅馬花之女神Flora；弗娜的意爲動物相，取自羅馬春之神Fauna）

玲音正經八百地回答完，店員女僕突然從背後抱住他的後腦杓。

「嗯～～再一下就好……姊姊，他身上很香耶。」

聽說整塊蛋糕上醒目的綠色是抹茶海綿蛋糕與巧克力，藍色則是在白巧克力和鮮奶油上摻了色素；黑色就是普通的巧克力和咖啡風味的醬料，若隱若現的血紅色則是磨碎的草莓。這些成分渾然一體，醞釀出一種奇妙的協調感。

站在已經覺悟到滋味會很危險的立場，不免有點期望落空的感覺。

「啊，真的，是很像樣的蛋糕！我都想買去給亞里亞和鐵舟當伴手禮了。」

「好啦，差不多該抬起頭來啦……你真的是怕姬想華怕到讓人看不下去啊。是有什麼把柄握在她手裏嗎？」

「……嗯。算了，也好。」

「克蕾亞竟然在找打工，真讓人想不到。你對人很親切，所以我想應該是不至於會不適合啦……」

雖然也可能是偏離日本人對身體接觸的觀感，後腦杓上傳來的那種不檢點的觸感，讓玲音忍不住把動搖表現在臉上。

「就、就是……她就是……會讓人怕啊……」

衆人各自喫起眼前的蛋糕。

「……玲音，你該不會喜歡女僕裝？」

「我就當作是稱讚收下了。還有，你這蛋糕還不壞。」

姬想華露骨地皺起眉頭。

「你啊，說話真叫人開心！要是夢路師傅聽到，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倒不是在找地方打工……也不是隻有女僕裝，有些餐飲店的制服不就很可愛嗎？我是想說如果有機會，真想穿穿看。」

姬想華小聲這麼補上一句，克蕾亞立刻鬧起情緒。

克蕾亞默默啜了一口紅茶後，小聲說：

「這，還好啦……這些都還算是事實，所以也沒什麼問題。」

「玲音，你的蛋糕好喫嗎？」

另一名女僕對玲音道歉的同時，還莫名地窺看克蕾亞的臉色。

她就像對待幼犬那樣，時而用雙手摸摸玲音的頭髮，時而把臉頰湊過去磨蹭。

姬想華一臉正經，不苟言笑。

當事人克蕾亞則一邊把手上的蛋糕送進嘴裏，微微歪了歪頭。

事出突然，讓玲音嚇了一跳。

姬想華以冷淡的表情嘆了一口氣，英太郎則在一旁陪笑。

他們認識正好一年，但姬想華和克蕾亞很要好，對玲音則很嚴厲。

玲音說溜嘴後被英太郎輕輕頂了一下腦袋，這纔回過神來。

「姬想華！」

「別說那麼多了，給我分開！玲、玲音同學，對不起喔。這孩子只要對一個人有點看上眼，馬上就會想跟對方親近……」

姬想華沒趣地點點頭說：

這個叫芙羅拉的女僕拉著搭檔，逃命似的跑向吧檯後方。

她提到的名字，屬於兩位有事不能來的朋友。對玲音而言，他們兩位都是從國中時代就認識的朋友，相處起來很知心。兩人都是空手道有段位的高手，今天一起去道場露面。

一名女僕一隻手拿著鮮奶瓶回來了。

玲音讓空洞的眼神亂飄。

她們站著應對外帶蛋糕的顧客。之前說銀髮的叫做芙羅拉，金髮的叫做弗娜。

玲音始終以自然的動作，將殭屍肉片送進嘴裏。

克蕾亞露出略帶央求的表情。

「不要看不起我。憑我的本事，不用特地拍成照片，也能在腦內憑空完美重現她穿各種制服的模樣。不管是啦啦隊員裝還是競技泳裝都難不倒我。」

英太郎從桌子底下往玲音的腳一踢。他似乎已經放棄用言語吐槽。

克蕾亞也明顯發窘。

「這個，總覺得，有點難爲情說……」

「……克蕾亞，不可以寵壞他。你先告他一次性騷擾再說。」

當事人只困惑地緬靦微笑，姬想華射來的侮蔑視線卻是真的。

英太郎拚命從旁幫腔。

「沒這麼嚴重啦！他的意思不就是說他們的交情，已經久到簡簡單單就能在腦子裏想像出來了吧。這小子也是個健全的高中生，小小開點黃腔也只是在提供話題……」

「英太郎，要是你擁護他，你就和他同罪。」

「……對不起。」

唯一和玲音同一國的人在姬想華犀利的視線下很乾脆地變節，這時克蕾亞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我想問一下當作參考……我……在玲音的想像裏，穿什麼樣的衣服比較好看？」

玲音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這還用說，兔女郎裝當然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明明只是想像，卻比想像中更色……」

「……我看連官司都不用打了，不給這個邪魔歪道一點教訓，他似乎是不會學乖喔。」

姬想華以正經的表情喃喃說到這裏，手上握著發出朦朧光芒的叉子。

玲音趕緊躲到克蕾亞背後。

克蕾亞也已經很習慣，替玲音以笑容試圖矇混過關。

「姬想華，你冷靜點。玲音只是在開玩笑！好嗎？」

「沒、沒錯沒錯！這只是健全的高中男生會有的妄想！如果被問到想看還是不想看，答案當然是想看！」

「……啊。是……這是我這條命的價錢是吧，我明白了……」

相對的，周皓月則是另一個派系的首領──人稱「嘆息的祭夏老」的孫女。

也就是說，他們只是佯裝成保全公司，實質上乃是一個叫做「行商會」的組織當中的實戰部隊之一。

擁有千界鍛冶師路路布所賜異能的西條雪菜。

但組織規模發展過度的弊害，就是內部分裂出各種不同的主義主張，還發生了小小的內鬥。

是個從歐洲回國的日僑，年齡是二十六歲，比劍護等人大了兩歲。但她儘管年紀稍長，做事並非特別牢靠。能力是很靠得住，也很聽命行事，但隨時都在發呆，讓人搞不太清楚她在想什麼，很愛打瞌睡，是個天生的懶惰蟲。

她笑眯眯的，不做作到了甚至顯得幼稚的程度，讓玲音差點忘了自己年紀比她小。

擁有鋼鐵護手帕南佐隆所賜異能的國代劍護。

「不不不！你們兩個擺明是知道我一定付不起還這麼說的吧！我沒這個本事！英太郎，救救我啊英太郎……」

她們那種很居家的感覺，讓玲音聯想到這個可能。

員工人數約有四十人，客戶幾乎都是同個組織的相關人士，而且主要業務都是保全以外的業務。

擁有獻上斧頭的貴婦特拉姆凱爾娜所賜異能的陣內時緒。

「晚餐喫壽喜燒……從印象來看，應該要喫麪包或濃湯之類的吧？」

「嗯，說得也是。雖然看到有趣的情形是賺到了，不過可能還真有點不妙……感覺不像是發生什麼大爆炸，所以我想應該不用太慌，但要是弄成火災就可怕了……還是請大家先出去避難。爲防萬一，我想今天就先關門。改天大家再來光顧時，我們會招待一組蛋糕套餐！」

「……芙羅拉，我先去看看由姬和真砂的情形，再去現場看看。剛剛那聲響是從碧州樓的方向傳來的。說不定是麻煩事，你們要小心。」

他至少該在兩分鐘前就閉嘴。

「……玲音，蛋糕……我就選這個吧。」

「別這麼緊張。只要你們不鬧事，我們這邊也會安分。我只是很久沒喫這裏的菜，所以今天來喫一喫。」

被她太天真無邪地指出這一點，玲音滿臉通紅。雖然看不到克蕾亞的臉色，但她就是低著頭手按住嘴。

「啊，你是說要我請的？哪個？」

由於感受不到絲毫惡意，也就不會生氣。另外她極爲美貌，而玲音內心的卑微，也多少產生了影響。

說只是鬧內訌也沒錯，但身在其中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連羽矢多也不清楚他的年齡，但多半是在場的幾個人裏最年輕的一個。是個冷漠的銀髮美青年，只有他不是羽矢多的部下，而是別的派系派來擔任眼線的職員。

弗娜聽到他們的對話，笑眯眯地歪了歪頭說：

一種撼動地面，震響玻璃，日常生活中不會聽見的低沉爆炸聲響，響徹了這一帶。

玲音等人也拿起書包，走到店外。

玲音等人就在附近居民與觀光客的騷動中，準備朝遠離這道煙的方向走。

帶位的店員基本上也屬於行商會的祭夏老派。這整個紅街中華街等於就是這個派系的據點，與他們無關的居民反而是少數。

芙羅拉請玲音等人以外的顧客也出去避難。

「對、對不起！我嚇了一跳，忍不住撲到你身上！你看我有多膽小！」

是個看起來就很聰慧，年紀和芙羅拉姊妹相近的美女，但他沒有時間看得出神。

「弗娜小姐，你們該不會是住在這店裏？」

有一羣人擁有特異能力，特殊到會受到社會大衆排擠──從某種角度來看也就表示這些能力超乎常人，這些人要能度過還過得去的人生，就不能沒有這行商會的支援。

從這個角度來看，照理說膽怯的應該是找上門來的羽矢多等人這一方，但擁有戰鬥類異能的人與除此之外的人之間，就是有著如此無法跨越的差距。

玲音正想扯開話題來拒絕，就看到姬想華在他視野角落亮出了叉子。

室內站著好幾個兼任服務生的眼線，推測應是在防備羽矢多等人。

這些顧客似乎都是熟客，態度十分鎮定。

「……好、好的，這是我們的榮幸。」

他站在蛋糕櫃前，開始評估要加點什麼蛋糕給克蕾亞她們。

姬想華也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爲防萬一，他挑選的是一羣做事有分寸，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至於失控的人。

「而且喫剩的壽喜燒還可以加飯煮成粥來當明天早餐，壽喜燒真的好棒喔。我覺得要是蛋糕店開不下去，只要把這裏改成壽喜燒店就好了。」

「嗯……我切身體認到了……」

這種立場的人，特地先訂了位，然後帶了足足五名部下來店裏喫飯，讓剛過中午的碧州樓籠罩在輕微的緊張感中。

其中一名身穿牛仔褲與T恤的年輕女生客人，在她身旁走過時說了聲：

玲音半認真地想哭，朝一旁的好友求救。

眼底可以看到克蕾亞的金髮。

二十四歲。是個崇拜羽矢多的和善青年。一身便宜貨西裝，讓他怎麼看都只像個這年頭的菜鳥上班族。

「你明明就把她保護得不能再好了耶。玲音果然最寶貝克蕾亞了。真有點羨慕說。」

有東西就在不怎麼遠的地方爆炸了──考慮到這塊土地上中式餐館很多，玲音腦子裏最先閃過的可能，就是瓦斯氣爆。

玲音朝這個被她稱爲白的女生臉上瞥了一眼。她一頭接近橘色的明亮瀏海下，戴著像是寶石的藍色額飾。

過了一會兒，羽矢多被帶到裏頭的一間貴賓室，在圓桌上翻開菜單。

羽矢多雖然受皓月欣賞，卻被祭夏老派的一部分成員視爲明確的敵人，再不然就是不想去刺激的休戰中重要人物。

玲音急忙放開手。

「……玲、玲音……好、好像不要緊耶……？」

玲音一瞬間腳步踉蹌，從弗娜身前被拉開。

羽矢多是山之內派的一員。直接的僱主是一個叫做有樂原的幹部，基本上羽矢多不能違抗他下的命令。

他們都受到一羣稱爲「迷宮神羣」的神祕鬼神影響，得到常人所沒有的能力。

「啊，嗯。白你也要小心。」

壽喜燒議題討論得毫無建設性，這時克蕾亞忽然從旁拉了拉玲音的手臂。

「……我們纔剛見面，再怎麼說也不該這樣吧。」

☽

他對同行的幾個部下並未告知詳細情形，只在名目上說是「我們就一邊喫中飯，一邊針對下一份工作開會討論」。

雖然搞不太清楚她是開玩笑、是客套話、是好意，又或者是什麼都沒想，但弗娜面帶笑容摸了摸玲音的頭。看來玲音在她眼裏就和狗或貓差不多。

「嗯～～？在中華街的角落開壽喜燒店，總覺得再怎麼說都太牽強了點……」

這兩個派系表面上互相避免爭執而共存，但在成員基層之間，友好與敵對的溫差卻很劇烈。

是祕密結社，或是互助組織，再不然就是非法集團。羽矢多則只認知爲一種「利益團體」。

玲音自己都深深體認到，純就失言來說，自己真的很會說溜嘴。

英太郎以同情的眼神，輕輕拍了拍玲音的頭。

接著更聽到許多小規模的破裂聲響，這時下巴底下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紅街中華街裏有著許多家大量用油的餐館密集。沾滿油污的排油煙管就等於是易燃物，一旦發生火災，就會快速延燒。

「別、別說這些了！剛剛那聲爆炸，會不會很危險？」

這時回頭仰望天空的姬想華，忽然停下了腳步。

建築物後頭升起一道灰色的煙。

羽矢多從菜單上隨便點了什錦湯麪、海鮮炒飯、時蔬炒鮑魚、魚翅湯、乾燒蝦仁、煎餃、小籠包等比較醒目的菜色後，目光在圍著圓桌坐好的部下們身上掃過一圈。

事情演變成要額外破費，讓玲音心下大急。他和克蕾亞不一樣，金錢上頗爲喫緊。正因如此，這類看似不起眼的懲罰才更令他肉痛。

她的嗓音有點發抖。

緊接著──

各個派系都有支持者與反對者，而想利用派系間的對立來謀取漁夫之利的人也變多了，如今派系關係就像貓玩過的毛線球一樣千纏百結。

玲音跟著回頭看去，也當場呆住。

擁有智者之犬伊謝尼異能的根黑桂。

克蕾亞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但捏的方式太輕，根本不痛不癢。

和羽矢多幾乎同期，四十歲，儘管職位上算是部下，但羽矢多看待他的心態比較接近戰友而非部下。他身材清瘦，散發出一種幹練的氣質，實際上卻很多嘴，意外地有點糊塗。

克蕾亞面帶微笑，纖細的手指指向放在最角落專供外帶的聖誕樹幹蛋糕。

這時玲音對店員弗娜小聲問說：

尺寸與價格間的平衡應該算是很良心，但對玲音的錢包一點都不友善。

店裏的客人發出騷動的聲浪，芙羅拉與弗娜都不安地皺起眉頭。

小小几句失言，就損失了約一小時的薪水，讓玲音茫然若失，但還是認命地起身。

「玲音，就叫你不要火上加油了！……啊，姬想華，要不要再喫一塊蛋糕？玲音說他會請客。」

他的視野中輕輕飄著一輪巨大的白色「滿月」，就像幻影似的佔去一大片天空。

與劍護同期，是個正經八百的女生，雖然有點不懂得變通，但對工作的責任感很強。看她老神在在坐在那兒的模樣，簡直像個櫃檯小姐，但別看她個子小，其實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實戰派。擁有琉璃之都敲鐘人雷堤斯瑪所賜異能的鷹丸寶泉。

「咦，這是怎樣？」

「嗯！你要不要乾脆在這裏過夜？今天的晚餐是壽喜燒。」

羽矢多壽宗在一家叫做「水門警備保障」的小保全公司擔任總經理。

羽矢多在店員的帶領下，走在高級餐廳中一條長得累贅的走廊上，輕鬆地對帶位的店員說：

這一大塊狀似圖木的棕色巧克力奶油，價格是二千五百圓……

「看吧，就說這種老實不是美德了。」

「咦～～？麪包也不錯啦，可是米飯纔是最棒的喔！我最喜歡用喫完壽喜燒後的蛋來弄蛋汁飯了！」

身穿女僕裝的店員以徹底天真無邪的笑容回答：

玲音破嗓地這麼一問，芙羅拉就苦笑著點點頭說：

「嗯，這個好。我也挑一樣的吧，就拿回去當作給妹妹的禮物。」

「等一下……那個，是什麼？」

關於要如何定義行商會這個組織，連組織成員之間的見解也有著相當大的歧異。

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強烈撼動了他們的耳朵。

看樣子玲音是在爆炸聲響的同時，下意識地將身旁的她擁進懷裏。

這些各有怪癖但都很靠得住的人才，除了鷹丸以外都還很年輕。

他們在緊要關頭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羽矢多之所以挑上這些人選，同時也是爲了弄清這一點。

同時他還期待年長的鷹丸能夠彌補年輕人的不足，也期待根黑桂在情勢不對時能夠做爲證人。

（接下來……就不知道皓月安排的爆炸意外，會在什麼時機發生了。）

姑且不論本來的目的，他還是希望多少能好好享受一下餐點。他認爲有這點甜頭還不算過分。鷹丸小聲問他說：

「羽矢多，這裏的帳單，你要報公帳嗎？」

「……是我自己掏腰包，放心吧。」

吻丸有他會計部長的立場要顧。看來由於他近年大聲呼籲要節省公費，所以不能帶頭對浮報公帳的行爲視若無睹。

雖說是行商會的實戰部隊，但既然採用公司的體制，對這些麻煩事還是得應付應付。無論哪個領域，受不景氣影響的情形都大同小異。

「是老闆請客啊，謝謝老闆。」

西條雪菜難得陪笑。她似乎愛喫甜食，已經先點好了杏仁豆腐作爲餐後甜點。

座位緊鄰的時緒則茫然讓視線在空中亂飄，小聲說：

「請客……那麼，就連晚餐的分也……」

「喂，你給我手下留情一點。預算是一個人兩萬圓以內。」

羽矢多以苦笑回應。

由於明知會將餐廳扯進亂子裏，以賠償費而言甚至還太便宜，但他又不能說出真相。

劍護輕輕頂了一下根黑的肩膀。

「老闆都請我們喫飯了，你也別在南鄉那邊待下去，乾脆正式來我們這邊如何？這裏待起來也不會不自在吧？」

「……我沒有這個打算。我在那邊有人情要顧。」

他雖然態度冷漠，卻也漸漸開始願意說話。

服務生們似乎看出他們真的只是來喫飯，氣氛明顯緩和下來。

關節部分有著西洋鎧甲般的接縫，不會妨礙動作。雖然重量會導致動作稍微變慢，但這種連槍彈都能彈開的防禦力，非常適合用來戰鬥。

「這邊請，請小心腳下。」

在一旁扶著鷹丸的時緒，聲調也難得顯得不解。

劍護已經完全轉爲實戰的聲調。

「老闆，一次扛兩個實在太勉強了啦！一個交給我……」

根黑雖然並無加入對話，默默動著筷子，但似乎也喫得挺滿意的。

「鷹丸？連你也？」

「這爆炸不是電線走火或瓦斯氣爆那一類的小火災。規模雖然小，但明顯是爆裂物纔有的威力。這是針對我們嗎？」

聽到她這麼說，時緒從對面座位像個孩子似的歪了歪頭。

感覺就像搭了戰車一樣可靠，但純以戰力而言，也許更勝過戰車。至少如果現在有一輛戰車出現在眼前，羽矢多會同情戰車上的人。

不吭一聲就昏過去的兩人，確實還有呼吸。身上也沒有外傷，看起來就只是安詳地睡著了。劍護一邊警戒一邊回頭說：

「嗯，畢竟巧巧亭就是以大碗爲賣點的店嘛。而且時緒學姊的油耗又很差。」

他說得有理，但在皓月前來勸架之前，羽矢多還得多僵持一會兒。

羽矢多聽見這句從走廊上傳來的吼聲，暗自頭痛。

儘管這次她答應不出人命，但對被牽連進來的人而言，只覺得是飛來橫禍。

緊接著就傳來一陣強烈得甚至讓身體感受到衝擊的爆炸聲。隔間用的薄屏風當場掀翻，更有天花板的燈掉下來，砸在羽矢多等人所坐的圓桌旁邊。

劍護也錯失了撲上去的機會，愣在原地注視這團光。

「現在攻擊羽矢多先生，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還請您務必，務必不要把事情鬧大……！」

「怎麼啦？」

劍護哈哈大笑。

這種能力，是來自一個叫做「鋼鐵護手帕南佐隆」的神。

「鷹丸，你醒一醒！……可惡，這兩個人我來扛，劍護和根黑在前面開路，時緒負責警戒背後。」

羽矢多覺得皓月不像會犯這種錯誤的人，暗自思量。

羽矢多暗自同情地想說：「這也難怪。」但他無異於有人質掌握在皓月手中，也只能遵守劇本演下去。

但白天由於另有一般顧客出入，雖然有更多耳目，但戰力本身反而降低了。

也就是說──羽矢多似乎完全被當成誘餌來利用了。

「……那是什麼玩意兒？」

但羽矢多尚未反駁，事態就往另一個方向發展。

（這……是表示皓月失誤了嗎？）

由於這裏多次成爲動亂的舞臺，他們記取了教訓，加裝了監視攝影機，連夜間也不關燈，有適合戰鬥的異能者輪番過夜看守。

「那還用說。你好歹也想想價錢差多少，比較的對象就錯了。」

「那邊轉角有東西……你退開。」

鷹丸在身旁沉吟。

雖然這午餐餐會的時段晚了些，但羽矢多等人絲毫不以爲意，開始動起筷子。

「喂，你怎麼啦？」

「喂！爆炸是發生在密室！」

這個有人頭大小的光球，輕飄飄地飛到牆壁當中。

「老闆，這裏偶爾來喫果然很好喫耶。附近的拉麪店差得可遠了。」

服務生大爲尷尬，走廊方面也可以聽到店裏的人開始喧譁。餐廳方面的異能者也察覺到異狀，趕來這間貴賓室，但羽矢多的吼聲讓他們停下了腳步。

「雪菜？」

（……皓月那丫頭大概不肯停止計畫吧。）

遺憾的是隻要「某人」有這個意思，就能輕易引發混亂。

他擺出戰鬥態勢，卻有一個鬼火似的圓形光點，從他身前輕飄飄地水平飛過。

「有東西被偷了嗎？馬上去清查！」

看來我是當不成演員──羽矢多自己這麼認爲，但他有力的吼聲所發揮的效果，似乎超出他的預期。

皓月的劇本當中並未提到的突發事態，讓羽矢多皺起眉頭。

「──嗯，好像睡著了……」

部下們等待他下令，服務生則還是一樣慌張。

羽矢多指名要見紅街中華街的頭臉人物。

碧州樓夜間守衛森嚴。這裏並不只是單純的高級餐廳，同時也是祭夏老派的幹部在日本停留期間的住處。

羽矢多不相信靈異現象，反而認爲多半是別人在使用能力，但他想不到有什麼能力會造成這樣的光景。

但他的劍並未斬殺到獵物。

「羽矢多先生，還請您千萬不要誤會！我們馬上去查爆炸的原因，爲防萬一，還請各位先出去避難……！」

「……什麼？」

就在劍護喫得海鮮炒飯盤底朝天時，羽矢多背脊上閃過一陣惡寒。

從皮膚滲出的黑色黏液就像甲蟲的外殼，將劍護的身體包得密不透風，轉眼間就變得有如鋼鐵般堅硬。

就在另一邊，連默默不說話的鷹丸也昏倒了。

（被擺了一道……！原來皓月那丫頭真正的目標是這個！）

但現實終究沒這麼簡單。

鷹丸在一旁勸誡，臉上的表情顯得不想領教。瘦巴巴的他從以前食量就很小。

羽矢多打算將來再找她當面問清楚，現在先和鷹丸並肩走向店外。

羽矢多正覺得不解，雪菜就忽然軟倒。

「而且那裏的半人份炒飯，怎麼看都是滿滿一人份吧。而且拉麪也很大碗，加起來多半有個三人份。」

他產生了一種衝動，希望直到餐後甜點的杏仁豆腐都能悠哉喫完。

劍護更以分泌物構成雙劍，分別握在雙手上。

店員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羽矢多對還是個少年時的根黑略有耳聞。

儘管兩派人馬已有多年爭執，但這幾年來過著相對平靜的日子，也不可能會想無謂生事。

「這、這個……黃老他搭今天早上起飛的飛機，返鄉回中國去了……！」

店員更加尷尬，轉爲幾乎要哭的表情。

鷹丸悄悄在他耳邊說：

但話說回來，要是這時招出皓月的名字，又會惹她生氣。

何況有羽矢多這種其他派系的幹部來到，戒備的目光也就會集中到他身上，讓其他地方出現漏洞。

劍護與羽矢多不約而同一起呼喊。

沒過多久，菜陸續端上圓桌。

「……好。總之我們就先出去。所有人不要鬆懈。」

一名男服務生慌了手腳，趕緊跑過來解釋。

他的皮膚滲出黑色黏液狀的分泌物，開始將他連人帶西裝都裹住。

淪爲偷竊行爲的幫兇，固然令他不痛快，但至少羽矢多與部下都並未受傷。從這個角度來看，皓月並未違反約定。

即使是羽矢多這樣的壯漢，要同時扛起兩名成年人，仍然十分喫力。

當時的他不會對別人敞開心門，只忠實執行上司命令，是個令人覺得有點像是機器的小孩，但這樣的他，卻曾犯過唯一一次重大的抗命。

羽矢多無從掌握髮生的狀況，把鷹丸扛上右肩，將雪菜抱在左邊腋下。

羽矢多照皓月交給他的劇本，大聲吼叫。

坐在他隔壁的雪菜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

雪菜與時緒都一聲不吭，立刻進入隨時能夠應戰的態勢。這方面的反應，就透露出她們有著相當程度的實戰經驗。

「既然你們說不是，那就叫你們大老黃亮來！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

劍護轉動圓桌分菜之餘，露出滿面笑容。

這是羽矢多輾轉聽來的消息。聽說他爲了幫助老友，不理上司要他待命的命令，擅自離開現場，一路去到歐洲。

（她不惜這麼大費周章也要偷的東西，會是什麼呢？想來多半是不想被人知道東西是她偷的，纔會特地拿我當誘餌……）

感覺不到毒氣之類的攻擊，也沒有什麼敵人存在的聲息。

姑且不論外表，也許他的個性意外地重情義。

「喂喂……那可不是一週能喫個兩次以上的玩意兒，再怎麼說營養也太不均衡啦。」

劍護與根黑分別守在他們前後方，左右則有雪菜與時緒。

羽矢多等人當場僵住。

部下們也不約而同繃緊表情。

（只是話說回來，這樣的輕忽……就是會變成皓月這種麻煩人物可以鑽的漏洞啊。）

部下們鬆懈的談話，讓羽矢多也不由得臉頰一鬆。

「……巧巧亭的半人份炒飯加拉麪……我就很喜歡。每天喫也不膩。」

「……喂，羽矢多，如果想用爆裂物對付我們，就得一次炸死纔有意義。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是圈套。」

羽矢多在一陣淡淡的煙塵中繼續大吼：

羽矢多泄氣地點頭回答：

店員走在前面領路，劍護忽然抓住他的肩膀。

「冤、冤枉呀！這事情對我們來說也很突然……！」

服務生似乎把他的這種反應當成是生氣，拚命解釋：

這時有個發出淡淡光芒的白色光球，從他腳下冒了出來。

羽矢多瞪大眼睛。

這個光球，就和先前從衆人眼前橫切過去的鬼火狀光球是同性質的。

羽矢多還來不及出聲，光已經碰到劍護膝下，就像生物似的鑽進他體內。

劍護立刻再也說不出話來，當場昏倒。

「喂，劍護？」

（鷹丸和雪菜也是被這東西給弄昏的嗎……？）

又有一顆光球輕飄飄地鑽過牆壁飛來。

羽矢多趕緊閃避之餘，對根黑下令：

「根黑！你一個人先走！去把這狀況通知外界！我們一邊扛這小子，一邊小心前進！」

不知不覺間，連領路的店員都昏倒了。

根黑絲毫不顯猶豫，以出閘獵犬般的勢頭在走廊上飛奔。他躲開飄浮的光球，好幾次變更行進路線，轉眼間就消失在這陣淡淡煙霧的另一頭。

他的身手絕非常人所能跟上。

留下的羽矢多先將雪菜交給時緒揹負，再用空出來的左手重新抱好劍護。

「根黑的身手我們可學不來啊。我們慢慢來就好。」

時緒忽然歪了歪頭。

「……老闆，雪菜好輕……」

「啊？」

雪菜個子瘦小，輕是當然的，但當羽矢多將視線轉過去，頓時僵在原地。

被時緒背起的雪菜，連人帶著衣服轉眼間變得愈來愈透明。

就連羽矢多也腦子裏一團亂，說不出話來。

這個壯漢在葬禮中也一直很醒目，只見他這時叫幾名像是部下的人在一旁等候，朝玲音兄妹走了過來。

這對變得孤苦無依的兄妹，看在周遭的大人眼裏，也許像是因爲悲傷而茫然自失。

「這個……謝謝你，叔叔。」

職業災害保險給付是不用說，再加上公司方面的慰問金與人壽保險，金額相當高，但玲音兄妹年紀還小，對這些情形並不清楚。

☽

這裏是個奇妙的空間。

他身上傳來的溫暖與力道，都是玲音從未感受過的感覺。

羽矢多聽過人名的部分。瑪麗安娜是一位工匠的名字，留下了許多與迷宮神羣有關的神奇器物。雖然連是什麼時代的人都不清楚，但冠上這個名字的貨色，幾乎都伴隨著沒什麼好事的奇聞軼事。

時緒注意到狀況，朝牆壁舉起一隻手。

妹妹香戀似乎也察覺到哥哥心中這種複雜的想法，什麼話都不說。

看在玲音眼裏，他的背影遠比親生父親更像個父親。

「竟然在發呆，真不像老闆會做的事……總之我們先脫身再說，對不對？」

那是個悶熱的夏天。

母親與父親一起死在車禍之中。

是他作了蝴蝶飛天的夢。

側面是有光澤的漆黑，形狀則幾乎是正立方體。這樣東西外觀樸實，但就是讓羽矢多看得目不轉睛。

他的目光似乎不把玲音純粹當成小孩子看待，而是當成一個人來鑑定。

☽

他並不是看得著迷。

「唔……！時緒，不好意思！多虧你救了我！」

雙親在火葬場焚化時，玲音兄妹呆呆站著不動，忽然間有個人走到他們身邊。

（羽矢多……壽宗……？）

這時一個白色光球就從他腳下的地板，彷佛早就在等他踏入陷阱似的竄了出來。

「所以他們是把危險的貨色藏在這紅街裏啊？說不定這和這場動亂有關，我來收走這盒子，你專心想辦法脫身……」

葬禮平靜的進行期間，年幼的玲音思緒一直停擺。

也不用在妹妹香戀捱打時，攔在中間幫妹妹擋了。

「……玲音、香戀。我是你們爸媽的……大學時代的學弟。你們爸媽……從以前就很照顧我……」

周遭的大人們，全都穿著黑衣。

羽矢多以低得像是在爬的姿勢奔跑，伸手想去抓掉在地上的盒子。

然而……這真的令人悲傷嗎？

這當中並不存在能夠躲開的空間。

母親爲了養育子女而留職停薪，但碰巧因爲有事要辦，與父親一起前往公司，結果就在回家路上發生車禍而喪命。

壯漢那英氣逼人的雙眼，已經熱淚盈框。

現場並未留下任何屍體、血跡或衣物，著著實實地就像煙消霧散似的消逝。

他從懷裏拿出名片，先放在專用的盒子裏，才交到玲音手上。

纔剛上小學的玲音，也聽大人的話穿上黑色喪服，牽著小他兩歲的妹妹的手，仰望掛了雙親照片的祭壇。

玲音不知道他有什麼事而覺得困惑，他用雙手牢牢抓住玲音的肩膀。

現在羽矢多就切身感受到這種徘徊在現實與夢境的界線上的感覺。

「……瑪麗安娜的……珠寶盒……？」

玲音覺得連哭都不哭一聲的自己好無情。

四面八方都被牆壁圍住，哪兒都沒有門。但天花板上開出了一個疑似以爆裂物炸開的洞。

一會兒他醒來後，覺得十分迷惘。

他在玲音身前蹲下，將他輪廓很深的精悍臉孔正面對向玲音。

雙親死了。

時緒抓住羽矢多的西裝。

羽矢多別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這事態是否在她意料之中都不知道。

妹妹香戀似乎也是一樣，儘管覺得不解，但並不顯得抗拒。

羽矢多壽宗在不知不覺間，踏上了這個光球。

她已經在羽矢多身旁安詳地睡著。看來是在她本人不知不覺間，碰到了光球。

他勉強知道那令人悲傷，以及以後再也見不到雙親。

玲音注意到了。

不但體格高大健壯，全身更散發出一種氣勢。

時緒說這是危險的貨色，但蓋子都已經打開。說不定在四周飄蕩的光球，正是裝在這盒子裏的東西。

（皓月……那丫頭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牽連進這樣的事態裏嗎……？）

這個盒子的尺寸並不起眼，只剛好可以放在手掌上，但由於受到黑暗中的一道光線照耀，莫名的很有存在感。

──這個人高大得讓他們需要仰望。

他報上姓名後，用一雙大手在玲音與香戀頭上摸了摸，然後用雙臂將他們緊緊抱在懷裏。

他幼小的腦袋，並未充分理解到突然來臨的死亡這樣的概念。

時緒打壞牆壁的衝擊，讓爆炸的煙霧更加混雜，看不清楚牆邊的情形，但從天花板射下的光線正下方，放著一個小小的「盒子」。

這轟隆巨響與衝擊，讓羽矢多總算回過神來。

然而──

（……這個人，多半遠比我們更爲爸爸媽媽的死而悲傷……）

羽矢多與時緒不約而同往打壞的牆壁另一頭倒了過去。

看來皓月的部下，就是從樓上入侵到這裏。

與其他大人相比，他的存在感顯得鶴立雞羣。

雙親的職場是一流企業真名井製藥。

伸手想去抓卻抓了個空，接著羽矢多扛在身上的鷹丸身體也開始消失。

──古代中國的莊子談過蝴蝶之夢。

羽矢多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咬緊了牙關。

相信她的身影也很快就會消失。

月代玲音在作夢。

被拿香菸燙、被面無表情地勒脖子、被還裝著酒的玻璃杯砸，這些情形也都不會再發生了。

──再也不用害怕巴掌了。

「如果有什麼事……不管是錢的問題還是親戚的問題，還有其他任何問題都沒關係，只要發生任何困難，一定要聯絡我。爲了你們過世的爸媽，我一定會幫助你們。我是羽矢多──羽矢多壽宗。你可千萬別弄丟了這張名片啊。」

他們就這麼消失無蹤，彷佛從一開始就不在場。

暴力主要來自母親，但父親工作很忙，始終很少察覺到這種情形，而且察覺到後也不認爲事情嚴重。

「……老闆，那個，和我在卡邁恩爵士的資料上看到的很像。我想應該是被指定爲危險物品而且下落不明的神具。雖然我忘了是幾億圓，但確實有懸賞金……」

儘管察覺到親戚當中有人爲了要不要扶養玲音與香戀而起爭執，但不太像是互踢皮球，比較像是覬覦這筆錢的人，與察覺這些人意圖而想保護玲音兄妹的人之間的拔河。

失去雙親多半是令人悲傷的。

玲音一邊將自己目送的高大背影牢牢烙印在腦海中，一邊反芻著他的姓名。

羽矢多束手無策，時緒用力將他推開。

羽矢多不改臉上沉痛的表情，點點頭後，慢慢站了起來。

如果要舉例來說，大概就像是不小心與餓著肚子的猛獸對看到一眼，而陷入不能輕舉妄動的狀況。

羽矢多茫然若失，沒過多久，就有好幾個光球從他前後逼近。

時緒茫然開了口。

時緒抓在他西裝上的手指突然放鬆了力道。

還是現在清醒的自己，纔是蝴蝶所作的夢呢──

立刻就有一個光球從眼前掠過，就在他坐倒在地的同時，劍護的身體也開始消失。被弄昏的三人轉眼間就完全消失。不知不覺間，連店員也已經不見蹤影。

也會擔心接下來要怎麼過活。

玲音小聲道謝。

這是夢，還是現實──

獻上斧頭的貴婦特拉姆凱爾娜的異能，就是能在一瞬間對打擊施加鐵塊般不合理的分量。爲了承受這種重量，特拉姆凱爾娜異能者的骨骼，都有著像彈簧般強韌的剛性。

他就是無法否定自己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

他的眼神也強而有力。

這個盒子的蓋子已經完全掀開。

他在夢中變成蝴蝶，飛上了天。

兩人一邊提防周圍的光，一邊慎重起身。

然後她默默以極端沉重的一拳，輕而易舉地打穿了走廊的牆壁。

那是他小時候的記憶。

「什麼？」

被從公寓大樓的樓梯推下去而骨折時，的確得到了溫和的對待，但傷勢一治好，又開始受到虐待。

葬禮意外地豪華。

卡邁恩是行商會在歐洲地區的重量級大老。時緒是歸國日僑，現在屬於山之內派，但和歐洲的行商會也有來往。

他決定先伸手去拿盒子再說。

當玲音從這個心痛多於懷念的往日夢境中醒來，好一會兒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這個地方像是老舊的圖書館。

玲音似乎趴在館內的書桌上。

他一抬頭，立刻覺得不對勁。

這裏的風情和日本的圖書館不一樣。

眼前有著咖啡色的巨大木造書架高高聳立，架上有著一排排沒有書名的書背。

玲音抬頭望去，想看看書架到底有多高，卻皺起了眉頭。

──看不見天花板。

頭上有著白色的霧氣，書架頂端沒入霧氣當中，一路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本以爲已經從夢中醒來，但似乎仍在夢中。

玲音接著望向四周。

成排書架旁邊，有著另一張桌子，大量沒有書名的書本在桌上堆得半山高。

桌子前面放著一張木製的椅子。

玲音察覺到書堆另一頭有人，便要朝對方走去。

書桌另一頭的人聽到腳步聲，搶先開了口：

「……嗯，你醒啦？呃……月代玲音，你是日本人吧？算了，你先坐下吧。」

這人說話是男人口氣，但嗓音無疑是個少女。

玲音有種難以違逆的感覺，乖乖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呃……這是……夢？」

玲音想弄個清楚，問出了這種有點狀況外的問題。

就算是夢裏的胡言亂語，還是太嚴重了點。

「……你、你該不會是鬼？」

但四周的景色卻顯然很假。

玲音勉強能夠理解的，就是如果這是夢，那就是個無意義的妄想；如果不是夢，那就是個遠超出玲音知識範圍的現象。

玲音陷入沉思。

「……人、人工智慧……？」

「嗚、嗚哇哇？等、等一下！我反對暴力！幹嘛？我要怎麼做纔好？總之我覺得這樣不好！你想想看，有事要拜託就應該好好講啊！」

「沒想到你還挺有閒情逸致的嘛。也好啦，有這點愉快的反應，我也比較不會有罪惡感。我終究沒有實體，其實也可以解釋成這一吻不算數……不過你就當作是『夢中』小小的甜頭吧。」

玲音的意識在一陣腦髓發麻的異樣感當中轉黑。

「我是血肉之軀……這裏是神的夢裏？」

「……很抱歉利用了你的善良。我要承蒙你照顧一陣子了──」

雙親在他年幼時過世後，玲音與香戀就由祖父母收養，但祖父在三年前過世，祖母也在去年過世。

他明知誰也聽不見，仍然拚命呼喊。

「……克、克蕾亞？喂，這在開什麼玩笑？」

他昏過去的瞬間，腦海中浮現的光景，是一輪滿月掛在昏暗夜空中發出耀眼金色光芒的威儀。

「我是搞不太清楚啦……可是如果這裏真的是這個神的夢中世界，那這個神應該是在夢的外側吧？夢不是在腦子裏作的嗎？」

「唔？」

他背上起雞皮麼瘡，想用體重讓自己連人帶椅往後倒。

「這不成問題。只是……剛纔我也說過，我要你幫忙回收四散的寶石。這也許會拖到幾個月，甚至幾年，但還請你讓我利用你腦中這個時代的知識，而且我們要暫時共同行動。由於我這邊的狀況也很緊急，很遺憾地我沒辦法給你拒絕權。還請你就當作是運氣不好，死了這條心吧。」

他想起了先前少女說的話。

「不對不對不對！我反正追不到真貨，所以就拿冒牌貨將就？就算是作夢，做這種事情也未免太讓人看不下去了吧？不要！我會被強暴啊！」

「……嗯，相當難看，很好。我不會弄痛你，你就這麼乖乖不要動。」

這個莫名其妙的回答，讓玲音腦子裏一團亂。

玲音以呆滯的眼神看著正前方。她的話毫不留情地右耳進左耳出，在腦子裏什麼都沒留下。

「幫忙……要幫什麼？」

玲音試著用右手握住左手。

她大步走來，雙手捧住玲音臉頰。

少女目光低垂，慢慢把臉湊向一頭霧水的玲音。

她繼續說道：

克蕾亞等幾個朋友多半也在擔心，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丟下妹妹香戀一個人不管。

天空浮上一輪格外巨大的白色滿月，然後……

但椅子仍然牢牢定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你放心，我只是模仿她的外表。由於契約需要，我要從你身上奪走你們所謂的初吻……所以我纔好心想說至少換成你意中人的模樣。」

「……對了，有很多像是鬼火的光球飄過來……」

有觸感，也有體溫。自己本身的存在不是夢，怎麼想都是血肉之軀。

感覺得出少女點了點頭。

少女從書堆後站起。

書堆後傳來少女小小的笑聲。

但這個被書堆遮住的人物，卻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玲音的感想。

「咦？」

這次仍然沒有碰到的觸感，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發麻的振動，一瞬間從嘴脣傳到舌頭，從舌頭傳到喉嚨，再從喉嚨傳到腦海深處。

「現在你和我所待的這個夢中世界位在『哪裏』，其實我也不清楚。我之所以用夢來形容，並不是全照字面意思在用，而是因爲這裏是個存在與非存在之間的界線很模棱兩可的地方。多半也就是所謂異次元或亞空間之類的地方。立可德利克所作的夢，也許就像是一個在異次元創造出來的沙盒。也就是說，立可德利克未必存在於這個盒子外側──這就是我的見解。不知道這麼說你聽不聽得懂？」

少女的聲音回答說：

兩人嘴脣互碰。

玲音發出少女般的尖叫聲。

沒有皮膚被人摸到的感覺。感覺就像有一陣密度稍高的風吹過臉頰。

少女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克蕾亞柔嫩的嘴脣。

「在『現實世界中』找出立可德利克，然後回收四散的寶石。基本上就是這兩件事。如果你有什麼疑問，我會回答你，但現階段就算我回答，你多半也聽不懂。直接看看『現實』應該會比較快。」

對這個有著克蕾亞的外表而「不是克蕾亞」的東西所產生的嫌惡感，讓玲音額頭冒出冷汗。

扶手與椅腳分別纏住手腕與腳踝，甚至一路纏上脖子，就這麼將他固定得動彈不得。

玲音感覺到情勢隱含危險，嚇了一跳，結果木製的椅子就像軟體生物似的綁住他的手腳。

少女以惹人憐愛的表情微笑：

也不知道是想像危險的感覺已經麻痹，還是因爲這個人說話聽起來很善良。不管怎麼說，玲音就是對這整個狀況太過樂觀。這裏的景色不太給人現實感，多少也造成了影響。

「也難怪你沒辦法相信。立可德利克離開現象的根源後，這一百年左右都沉睡在瑪麗安娜的珠寶盒裏。但因爲珠寶盒被人打開，所以接下來很可能會發生一些小小的動亂。爲了把打翻的玩具箱收拾乾淨，不好意思，我要你幫我的忙。因爲現在的我沒有肉體。」

但現在玲音的記憶，卻斷在紅街中華街。

「你這一說我纔想到，我都沒做自我介紹呢。我是仿『記錄者』──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的異能者，繼承瑪麗安娜的珠寶盒，將我們的力量記錄在『這裏』的人──而成的一種所謂人工智慧。雖然我們活著的時代裏還沒有這樣的名詞，但比對你的知識後，最接近的形容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少女在書堆另一頭拍了拍手。

夢這種東西，本來是在被窩裏作的，而睡前的記憶應該也會在就寢的時候中斷。

「這個問題還挺難回答的。你自身的存在不是夢，但這個世界本身，包括待在這裏的我在內，就像是由一個叫做『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的神所作的夢。你們是連同實體一起被請進這個夢中世界──這是我的解釋，但其實我沒有把握。就憑我們人類，要正確掌握『迷宮神羣』是很困難的。要是我弄錯了還請見諒。」

對方的模樣實在太眼熟，讓玲音瞪大了眼睛。

雙親的保險金、公司的慰問金，再加上從祖父母那兒繼承來的資產都不少，包括學費在內，今後十幾年應該不愁喫穿，但他們就只有兩兄妹相依爲命。

「……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詳細情形我日後再陸續告訴你。我想，我們會來往很長一段時間。」

這位以現役高中女生而言擁有太驚人高規格的老朋友，笑眯眯地看著玲音。

變成克蕾亞的少女苦笑之餘，用指尖按住眉心。

神奇的是玲音並沒有不祥的預感。

「你這麼老實很好。這也沒什麼好不懂裝懂的。照這樣子來看，你連自己爲什麼身在這裏都不知道吧。」

高聳通天的成排書架、被大堆書本遮住而看不見的少女，就連吸進的空氣無臭無味的程度，都醞釀出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沒錯。然後你就替跟你一起的女生擋住光球。這就成了讓你在這裏遇到我的導火線。」

要是哥哥玲音消失，香戀就未免太可憐了。

玲音困惑地皺起眉頭。

港誠高中制服外套，加上金色的馬尾──

「咿……？」

「你這個問題切中要點，真讓我嚇了一跳──首先，對於你的疑問，我也尚未得到正確的答案。你所問的這句話，也就是在問『神的夢中世界』存在於何處。一般來說，人類作的夢終究只是大腦創造出來的幻覺，但迷宮神羣立可德利克並不存在可以稱之爲『腦』的器官。他多半甚至不是『生物』，是一種幾乎和鬼魂差不多的存在。也就是說，他不是人類的鬼魂，應該算是『諸神的鬼魂』。」

「還好，總之……我差不多想回去了，這裏既然是夢，應該就會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