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i章 With all my love in this World

《爲這個世界獻上i》 · 佐野徹夜 · 1.7萬 字

i

結業式後,我和真白去了學校附近的咖啡廳。

「作戰會議。」

她這樣說。

「染井同學的走出低潮大作戰。」

被真白的氣勢壓倒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做了很多功課。」

只有不祥的預感。

「要走出低潮的話,總之不用考慮太多,只要把想到的事全都寫下來。」

「這樣啊。」

這樣就能寫出小說的話也不會那麼累了。我邊想邊把真白的話當作耳邊風。

真白將稿紙和筆放在桌上。

「現在就來寫寫看吧。」

「我平常都用電腦打字耶。」

「現在先用這個也行吧。在我面前試試看,把想到的事情都寫下來看看。」

雖然覺得煩躁,但我仍是拿起筆。她細心準備的還是萬寶龍鋼筆,也許真白家境還不錯。

我雙眼無神地隨意寫完給真白看。真白眼睛一亮地拿起稿紙念出聲來。

「嗯……我是殺人魔,現在想把眼前的女人給殺了。要用什麼方法呢?既然要殺就殺得華麗一點吧。對了,大爆炸應該不錯……這是什麼啊?」

「現在真實的心情。」

真白氣得將稿紙撕成兩半,像是把厚厚的電話簿撕破的摔角選手。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高瀨川是位在荒郊野外的觀光勝地。京都市內可以看到螢火蟲的地點有限,那裏就是其中之一。

「吉野同學未完成的小說。」

我向後後空翻,縱身躍入水中。

真白看著鴨川。我稍微回頭與她面對面。背後是鴨川。

冷氣如果在酷暑時分壞掉會如何?

「要不要兩個人一起試試看?這樣做也許可以知道些什麼。」

的確,她看起來比我涼快。

說到這個地步,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爲什麼吉野會那麼挫折呢?沒有戀愛經驗的人要寫出與自己相符的戀愛小說,或許比登天還難。

只見打扮比平常更休閒的真白。

我衝個澡換身衣服,喝口自來水,穿上T恤搭配橄欖綠的休閒褲出門。

真白沒趣地說,踢了腳邊的小石頭。

道路前方沒有燈光,什麼也看不見。

是真白打來的。

未完成的幾塊碎片。

「用點數支付。就像我爸媽一樣。」

實在看不出自己的父母親之間現在依然存在戀愛情感。

即使開機,冷氣室外機也沒有運轉。冷氣變成只會吹出熱風的電風扇。

「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啊。」

我假裝沒聽見,往回家的路上走。

真白將吉野的小說印出來帶到咖啡廳。小說明明只是一種資訊,印出來成爲一疊紙的時候,卻讓人感受到它分量十足。

背後傳來真白的聲音。

可能因爲是晚上,吉野日記中寫的地方不好找。

「結婚後呢?」

我不耐煩地回答。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談過戀愛。幾乎沒看過戀愛小說、對戀愛完全沒興趣、戀愛偏差值等於零的我,到底要怎樣才寫得出戀愛小說啊!」

「不就是要幻想嗎!寫戀愛小說的人,實際上多半不受歡迎、一輩子結不了婚,只不過是把理想的戀愛寫出來彌補缺憾而已!」

「找不到耶。」

吉野有個興趣好像是偶爾會把土挖開,看看那隻貓的屍體。

「等一下。」

冷氣壞了。

兩人就這樣走在高瀨川河畔。

「是啊。」

鴨川三角洲附近有個貓咪墳墓。

真白蹲在地上盯著螢火蟲看。

「咦,那是什麼光?」

看著貓咪的屍體,感覺更接近死亡。

「我是不太流汗的類型。」

「我想看有趣的小說。」

「但是,沒有小說只有現實的現在,讓我喘不過氣來,好像快死掉。」

「我們家好像也是。」

我順著真白指的方向看去。有個光點浮在空中,也許是螢火蟲。

「自從吉野同學死後,我就沒辦法好好地閱讀小說。」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房內還是很熱。我發現外頭說不定還比較涼快,忍不住走到房外,無法繼續待在自己的房間裏。

「結婚吧?」

「今天看不到了啦。」

「果然現實是不一樣的。」

「不是鬼魂嗎?」

「不要沒憑沒據地說那種過分的話!」

「我也會幫忙。」

我看不清真白的臉,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給我向全世界的戀愛小說家下跪道歉!

到了晚上,仍未看到高瀨川的螢火蟲。

真白輕笑著說。我心想,變得幸運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不就跟吉野一樣嗎?」

『我想去高瀨川看螢火蟲。我會等到染井同學來,你沒來的話我就睡在野外。』

暑假,無事可做的我獨自待在昏暗的房裏。

找了約一小時後,真白呼喚我。她不發一語地看著自己腳下。撥開那裏的雜草,便看到吉野日記上寫的用石頭堆成的奇妙墳墓,彷佛小人國的巨石陣。

「對。」

『你出門了嗎?』

我也讀了那篇小說。

「還滿漂亮的。」

「我沒看到啊。」

「好像在找幸運四葉草。」

「你想得太嚴重了。不需要寫什麼驚天動地的戀愛故事吧?不用寫什麼被命運捉弄而分離的兩人,應該是更微不足道卻又真實的……」

「我也是。」

「染井同學。」

我也帶點怒氣地回嘴。

吉野把在斑馬線上被車輾死的貓咪葬在這裏,我們決定找找那個墳墓在哪裏。

「快點啦,染井同學,快從螢火蟲的光芒感受人生的虛無啊。」

電話響了。

「我什麼都做。」

「這樣會變得幸運嗎?」

那根本是地獄。

我的口氣裏有著「快點回家吧」的意思。

兩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

「不會太早來了嗎?」

「集點可以做什麼?」

「那纔是最難的!你真是不懂。驚天動地的戀愛有先例,所以怎麼寫都可以。那些肥皂劇裏沒有描寫的人類細緻情感,以現代爲背景的戀愛小說,纔是最難寫的。又沒有可以參考的作品。」

暑假期間,一對高中男女嘗試各式各樣的事物,彼此間的情感也在這段過程中逐漸加深。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情侶看到螢火蟲會有幸運的感覺吧。」

我從咖啡廳的椅子站起來。吉野並沒有因爲那樣做就把小說寫出來。我認爲只是浪費時間。

夜晚的鴨川。

我回答得非常隨便,真白卻露出非常同意的表情。

真白驚訝地睜大雙眼。

「很難耶。」

「可是,爲什麼大家想看螢火蟲啊?」

那時,我才稍微感覺到真白的心情似乎與我相同。

真白的聲音讓我轉過頭。

「辛苦啦。」

「很快就要天黑了。」

風吹草動,雜草有時拂過臉頰。

我穿著坦克背心和短褲,打扮得像是電影《裸之大將》的男主角,吹著熱風。但那不過是杯水車薪。新的冷氣還要等兩個星期纔會送來。

「今天好熱。」

我把錢放著離開。接下來是暑假,明天不需要在教室碰面,絕對逃得掉。

「騙人。」

我轉乘公車前往高瀨川,和她說好直接在當地的公車站附近碰面,但是下車看看四周,不見真白的身影。

再現吉野未完成的小說。

模仿吉野筆下的情境。

「給我認真一點!」

「乾脆也找找幸運四葉草吧。」

我注視著螢火蟲,突然想到如果吉野在這裏,會不會說什麼有趣的話?也許會說些冷嘲熱諷卻又高明的話讓我們大笑吧。

「這附近一定有看不見的點數卡可以集點。」

周圍靜謐無聲。直至方纔還不時聽到的酒醉大學生的吵鬧聲也消失了。

我感到莫名得意。

視野跟著翻轉。

水花就像夏日祭典的煙火般四濺。

「染井同學,你的精神狀況怪怪的。」

「如果做這種奇怪事情時的精神狀態和平常一樣,那纔可怕。」

若是一本正經地以腳碰水,穿著衣服小心翼翼地下水,那才蠢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發現真白還真的要這麼做,於是對她說:「跳啊。」

於是,真白踩著運動神經奇差無比的步伐跳進水中。

她啪噠啪噠地劃著狗爬式。

「腳碰不到地。」

碰得到吧,我心想。

我壓著真白的肩膀讓她冷靜。她的腳碰到地面,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好像還滿好玩的耶。」

真白似乎也開始享受現在的狀況。

「難得來,遊一下吧。」

說著,真白潛入水中。實在很難想像現在和剛纔差點溺水的是同一個人。

「這條河啊。」

沒有人在看我們。

兩人在夜晚的鴨川獨處,心情變得有些怪異。

好像潛意識溶解在水中般的奇妙心情。

沒有寫的事情無從得知。

發現她的舉動,我訝異地問。

2i

真白只是靜靜聽我說。

「那是什麼?」

「據說宇宙在一開始的時候,曾有虛數的時間流逝。」

「好冷喔。」

「如果吉野同學沒有寫小說,你和她會變得親近嗎?」

「如果怕,真白可以不用來。」

「對於吉野的死,我其實有些鬆一口氣的感覺。因爲待在她身邊總是覺得不安,無法冷靜,不知道吉野何時會內心受挫而死,對此經常感到無比恐懼。能從恐懼中解脫,我才發現自己似乎變得輕鬆許多。」

腳踏車的座椅是朝向坡道下方。

北區有個名爲千束坂的陡坡,坡度非常非常之陡。

腳踏車一下子加速。

真白看著電影院的傳單說。

真白緊張地問。

「染井同學。」

腳踏車的速度變得更快。

「快停下來啊!」

小說沒有把這些事寫進去。

「那當然,這是河啊。」

真白一開始雖然心情不太好,但也無可奈何。

「不覺得我很差勁嗎?」

愚蠢的我們沒有帶任何換洗衣物,全身溼淋淋地不知如何是好。

「好想讀小說喔。」

真白說出真心話。

我不知道是不是沒問題。對於是不是真的沒問題沒有自信。

「真白。」

「什麼?」

我聽到真白小聲說著夢話。

但即使不是看默劇,真白也睡著了。

結果,我們在那裏待了大約三十分鐘。遊了泳、說了話,大概也快感冒了,才從鴨川上岸。

水滴沿著我們的衣服,在柏油路上畫出黑點。

彷佛往下墜落似地急速前進。

「通宵播映的電影種類很多耶。」

「感覺可以好好睡一覺。」

我鬆一口氣地大喊。

「不停。」

「吉野同學。」

如果從陡坡頂端騎腳踏車衝下去,必定會以極快速度穿越車道。那時,若是車道上有車,絕對會相撞吧。

真白似乎也察覺到了,中場休息時間坐在外頭沙發上這麼說。我們買了冰咖啡。要是不攝取咖啡因,恐怕要睡著了。

電影播到接吻的橋段時,前面幾排的情侶也在接吻。

我一鼓作氣地用力踩踏板,想讓腳踏車衝得更快。

車道近在眼前。

「是嗎?」

某天,我們決定冒著危險做某件事。

「我不想死。」

真白緊緊抓住我的腰。

我往柏油路一踢,接著立刻踩下踏板。

「太好了!」

真白腳踩著水底,停下來看向我,對於浸溼的衣服毫不在意,笑著看我。

「……我什麼都沒想。」

這種時候,小說中的人物多半正遇到人生瓶頸,例如分手的時候、辭職的時候。其實,我和真白的精神狀態也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也許正是恰到好處。

那個看起來有些崩潰的笑臉,我並不討厭。

「抓緊喔。」

爲了閱讀戀愛小說當參考,我們兩人來到府立圖書館。

「不可能吧。」

然而,也許我們就是爲了讀懂那些沒有寫進去的空白才做這些事。

不久,不知是不是看開了,真白呵呵呵地大笑出聲。笑聲讓人有點不太舒服。

「你在做什麼?」

「沒問題的。」

「真的要這樣做嗎?」

真白輕輕擰乾上衣的袖子,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

真白在後面抓住我的手微微顫抖。

車子會過來嗎?來的話就結束了。

我獨自一人沉浸在戀愛電影中,有種會被洗腦的感覺,也覺得能被洗腦就好了。

「真白,你難過嗎?」

我曾經在小說中看過主角通宵看電影,但實際上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正當我認真地尋找戀愛小說時,真白不知爲何被宇宙論的書籍區吸引。

真白緩慢地用仰式游泳。我只是靜靜看著她的泳姿。

「真的。」

「不買,又沒錢。」

深夜,我們推著腳踏車走上陡坡。

「超慘!」

雖然隱約知道,但那似乎是件極爲困難的事。即使重複讀了無數次,這樣的印象依舊沒有改變。

真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絕望。

「出發囉。」

「我一直都想參加這種通宵看電影的活動,但一個人有點害怕。」

說著,真白似乎也下定決心,坐在腳踏車後座。

車道逼近眼前。

「嗯。」

黑暗的水面上反射出某道光,我抬起頭尋找光的來源卻找不到。

真白髮出有些崩潰的聲音。

因爲吉野和我沒有其他任何交集。

「像是通宵看默劇之類的。」

路樹一下子從旁邊流瀉而過,我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又是虛數。我回想起好久以前和佐藤無關緊要的對話內容。

京都市近郊名爲南會館的電影院,正在舉辦通宵看戀愛電影的活動,我們兩人一起去看了。爲了不被發現是高中生,我們穿著稍微正式的服裝。夏天卻穿了件西裝外套,好熱。

「完蛋了,我們要死了。」

「原來會那麼亢奮啊。」

抵達坡道上方後,我深呼吸下定決心。

我用毫無根據的話語安撫真白。

「我也要去。」

回到家,我打開吉野的筆電,反覆讀了好幾遍她未完成的小說。

正因爲沒有寫進去,所以可能會帶換洗衣物,也可能像我們一樣溼淋淋地回家。

坡道下方是車道,現在這個時間多少還是有汽車呼嘯而過。

「接下來怎麼辦?」

接著,我們全速前進,穿過馬路。

「因爲小說裏的兩人這樣做但沒死啊。」

「是喔。」

看戀愛小說看到煩的我走近她。因爲比起戀愛,宇宙還比較能引起我的興趣。

「不知道是不是和大海相連。」

吉野想寫的是什麼呢?

「要買爆米花嗎?」

有沒有車經過只能賭一把。賭輸就是死。

「染井同學,宇宙的神祕好厲害啊。」

「意思是說,不同於我們現在度過的時間是可數的實際時間,事實上還有另一種時間。這本書上說,在世界剛開始時是這種時間。」

「格局好大的話題啊。」

我們一起站著讀那本書。

所謂虛數時間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也沒有過去與未來的區別。

根據這個說法,某個時機點從這樣的虛數時間衍生出來的,就是我們現在生存的宇宙。

使用想像中的數字「虛數」表現了時間。

「不只是在宇宙剛開始時,如果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也有虛數時間,而且能生活在那個時間軸上就好了。」

「爲什麼?」

「這樣的話,不就能見到死去的吉野同學嗎?」

聽她這樣一說,我心想這果然是個十分艱深的話題。

我們是活在單向通行的現實時間裏。

如果能更自由地活在時間裏,也許不會像這樣爲了死者煩惱、痛苦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這種蠢事。

我與真白兩人如同地獄之旅般的戀愛修行漸入佳境。

兩人決定一起參加祇園祭。

家中冷氣還沒修好。到底何時纔會修好啊,真煩。

「人好多喔。」

我穿著喜歡的樂團周邊T恤和牛仔褲,真白卻穿著浴衣前來。浴衣看起來價格不斐,但她走起路來十分自然大方,我心想真白家裏果然很有錢吧。

「我應該是第一次來祇園祭。」真白說。

我很久以前曾經和家人來過,但國中之後就不記得自己參加過這種祭典。如果有那種空閒時間,我應該會和吉野寫小說。

人潮擁擠的程度讓人不敢置信。雖然一下子就感到疲累,但不是退縮的時候。

「就那個啊。」

在烏丸御池站轉車道別後,我收到訊息。

「『嘴巴張開,啊~』那個。」

「炒高麗菜。」

最近,因爲與真白相處的時間變多,我漸漸習慣和人在一起。和誰在一起比獨自陷入孤獨更輕鬆。

『好啊。』

「這樣你能接受嗎?」

「太冷淡了吧。」

我無言地看著真白。「什麼啦。」但還是握住她的手往人潮中前進。

「蘋果糖?」

「不用牽也沒關係了吧。」

我只好張開嘴。

「廟會每年都辦真討厭。」

「朋友也很少,口才不算好。個性也是,硬要說的話是討人厭的傢伙。」

「到那個地步,繼續走下去或乾脆分手哪個比較辛苦?」

光頭店員把章魚燒遞給我們的時候這麼說。

「我們不久前還是陌生人。」

真白思考了一會兒,結果什麼也沒說。

真白拿出章魚燒送到我嘴邊。

我和真白很自然地牽起手。不知是誰先主動這麼做的。

她一口氣說完,喝了口水。

結果我們買了章魚燒。

真白邊說著好燙,邊非常緩慢地咀嚼章魚燒。

「我變了喔。」真白露出陰沉的笑臉看著我。「因爲吉野同學的小說,我的世界變了。」

真白手中拿著剛剛撈水球時得到的水球晃呀晃地說。

「不知道啊。」

轉過頭去發現真白的臉些微泛紅。

「如何?現在有戀愛的感覺嗎?」

「小說什麼的又不可能改變世界。」

真白指著神社境內的所有人說:

真白一副不懂的神情問我。

「那就讓電腦決定他們分手,我們只要依照指示做就好。」

「我不太懂。」

「嗯。」

「不寫小說的染井同學,說好聽點只是個垃圾而已。」

「別開玩笑。」

「開學後,這段關係就結束囉,所以在那之前,染井同學要寫小說。」

「讓這裏所有的人都對你刮目相看吧。」

「……這樣比較有戀愛家家酒的感覺啊。」

「運動也不行對吧?也沒參加社團。」

「我知道啊,你完全沒在認真唸書,期中考成績也多半吊車尾吧。明明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卻完全不行。」

「現在呢?」

雖然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但我既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含混帶過。

真白抓住我單邊的肩膀。

「嗯。」

「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哇~你看,好漂亮喔。」

兩人一起蹲下來撈金魚。真白意外地厲害,一隻接一隻把金魚撈起來。店員問我們要不要把金魚帶回家,她猶豫了一下說「會死掉還是算了」,又把金魚放回原來的位置。

「喜歡上我也可以喔。」

「怎麼說呢……」

「什麼啊?情況還真多。」

「不太好。」

走過攤販聚集的地點,我們決定買些東西喫。

人潮漸漸變得稀少。

沒過多久,真白似乎無法再忍受莫名尷尬的氛圍,率先開口。

兩人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喫章魚燒。真白好像很怕燙,放入口中之前「呼~呼~」地吹了好幾次。

「那個?」

「但是參數會變動,也就是說人會改變,過去最適合的對象可能變得不適合。」

『我們家有別墅。』

「不知道,我沒談過戀愛。」

「那樣子感覺也很累。」

「小哥,女朋友很漂亮喔。」

「這樣的話,我會狠狠甩了你。本來就是要失戀一次才能寫出好的戀愛小說不是嗎?但丁和歌德都是這樣。」

「只是期間限定的話,更容易下定決心假裝是戀人。」

「……嗯。」

「巧克力香蕉?」

「冷靜想想,染井同學,你功課好嗎?」

我們一起走到車站,搭地鐵回家。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生牽手。」

「垃圾也沒關係啊。而且就算寫了小說,垃圾還是垃圾。」

這種情況對我而言經常發生。

「即使談了戀愛,但曾經喜歡的人現在不喜歡了,還是會沉浸在愛的殘渣中永遠在一起嗎?」

「我在想啊。」她一面喫,一面有點呆呆地抬頭看夜空。「如果未來可以讓電腦執行戀愛配對不是很好嗎?透過各種參數判斷出最適合的對象,這樣一來就不會有剩下的人了吧。你看現在的戀愛是一種選擇,也就是說會有人沒被選上,沒被選上的人又很痛苦,那何不全部交給人工智慧處理呢。你覺得如何?」

「回去吧。」

「不能。」

那是再平常也不過的撈金魚。

「染井同學。」

「我知道。」

因爲我也一樣每年都會想起。

「魷魚仙貝。」

「啊~不是這樣。」

「照這個邏輯,你也討厭暑假嗎?」

「爲什麼剛剛的人會說你冷淡啊?」

說得好過分。

「討厭啊。」

3i

「我不想寫小說。」

「明年的這個時候,一定會回想起現在的事。」

「是啊。」

「手。」

「什麼?」

「先說好,這是扮家家酒喔。」

「染井同學應該也變了吧?」

「幹嘛?」

走到八坂神社的路上雖然很擁擠,但進到裏面人就沒那麼多了。

「應該是因爲,」我邊思考邊回答。「我們看起來像是你喜歡我,我們雖然有肉體關係,卻還沒有正式交往。」

「不用這樣也沒關係啊。」

真白回應著站起身,張開手伸向我。

居然有別墅,真白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要一起去嗎?』

手機訊號也變差,要是走丟很難再會合。

改變的是什麼呢?自己的人生受到吉野的小說影響嗎?我不知道。

忽然,內心一片灰暗。

真白腦中想起什麼,不用問我也知道。

『總是和家人一起去。』

真白家的別墅在嵐山。

這個年代擁有別墅的應該是有錢人沒錯,但是住在京都的人,別墅卻也在京都是怎麼回事?我覺得很奇怪,一問之下才知道真白家有好幾棟別墅,在伊豆和輕井澤也有。這次她家人都去輕井澤,只有真白堅持要去嵐山。

「當然,我是說和女性朋友一起去。」

搭電車不到三十分鐘就抵達嵐山,接著必須搭計程車才能抵達真白家的別墅。

「那附近什麼都沒有。」

好像連賣喫的也沒有,所以我們在便利商店把食物買齊。

說好要住三天兩夜,食物如果全都得在超商解決,分量還真不少。

「感覺好開心喔。」

真白一個接一個把食物丟進籃子。

「我還是第一次在超商使用購物籃。」

「是喔?我還滿常用的耶。」

布丁、水蜜桃果凍、巧克力、洋芋片。

「零食太多了吧?」

「這是讓人情緒高漲的魔法食物喔。」

真白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繼續把食物丟進籃子。

我抓了幾個便當、ate(注9)和杯裝炒麪放進自己的籃子後,兩個籃子一起結帳。光是裝袋也麻煩了三個店員,看起來很辛苦,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哇,我們買了八千圓耶。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長的收據。」

接著,我們搭計程車前往別墅。別墅在山上,計程車繞著一圈又一圈的山路向上爬。

「你們看起來很年輕耶,高中生嗎?」

雖然穿著便服,但是這個年紀搭長途計程車的人應該很少見。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想像著,這樣應該也不錯。以前在電視上看過,嬉皮風的外國人把貨櫃屋搬到森林裏生活。

「前年才換了一臺新的。」

擰乾抹布後擦地板,感覺像在寺院中修行的僧侶。

「別說這種失禮的話。」

「話說真白看起來就不適合這種大自然的有機生活。」

「我的目標是實現男女平等的社會,理想是男生不會被要求有男子氣概。」

瞬間,她的臉因爲恐懼而扭曲,音量也提高。

「你有充電器嗎?」

「這種小木屋在電影裏很像會有殭屍跑出來耶。」

的確,用智慧型手機查看地圖,附近什麼都沒有,真的連超商、餐廳都沒有。還有一件不重要的事,手機的電池只剩3%。

「不過真白家還真有錢耶。爸媽是做什麼的啊?」

「染井同學呢?」

兩人呼吸著山中空氣,平靜地踏著地面往前走。

「算了吧,我已經放棄人生。」

被這樣說雖然有些受傷,但我也無法後退,只能繼續逼近她。

「不要這麼小家子氣。夢想要遠大,就靠版稅生活吧。」

「那染井同學是爲了什麼寫小說?」

真白像變魔術一樣,將不知從哪裏拿出來的報紙捲起來遞給我。

真白故意亂說。司機先生也笑了一下,親切地回說:「這樣啊。」

「難道染井同學也怕蜘蛛?」

我突然不想打掃,感到厭煩的我慢慢接近真白。

真白抓住我Polo衫的衣襬。

「還有嗎?」

甚至有很多人邊做正職工作,邊兼差寫小說。

「將來想當什麼?」

沒興趣加入對話的我閉上雙眼。

兩人提著沉甸甸的購物袋下車。

「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應該去死一死的心情。」

「明明是真正無可取代的重要對象,卻希望他失敗、死掉的想法。」

「不是。」她回答。「染井同學後面有隻大蜘蛛。」

「好弱喔。真不敢相信,明明是男生。」

「一般吧。」

「也就是說,平常我們腦海裏浮現的意識以外,有某些不明物體被封印在名爲潛意識的地方。」

「平常被壓抑的東西。」

即使如此,還是繼續寫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是想把自己心中的某個東西傳達給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吧。

羽毛緩緩飄在空中,結果在我身邊落下。在那之前的瞬間,我認真思考著。

「其他的呢?」

真白穿上帶來的夾腳拖走出去。

「潛意識?」

真白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又不是爲了錢才寫小說。」

「爲了自己以外的某人。」

「……嗯。」

冷氣果然屬於容易壞掉的家電。幸好別墅裏不是舊冷氣。隨時都要擔心冷氣壞掉的環境可說是地獄。

「小說家這份工作就算做得成,也沒那麼多錢可以請人。」

回頭一看,真白雙手各拿著桌球拍和羽球拍。

羽球的羽毛在空中飛舞。抬頭一看,樹葉在搖晃。

變成文字後,篇幅愈長愈讓人煩躁。爲什麼想的東西跟寫出來的東西如此不同呢?對自己才能的不足感到厭惡,所以想立刻放著不管。

別墅看起來是老舊的小木屋風格。

「等一下。」

「小說裏經常出現進入森林的情景耶。」

真白開門進去,沒有開燈的室內當然一片昏暗。

「要玩哪一個?」

「如果迷路了怎麼辦?」

「你太害怕了吧?」

經過幾個像這樣的小意外之後,花了兩個小時總算打掃完畢,疲累的我們決定先休息,並把看起來相對新穎的冷氣開到最強。

「……沒有啊。」

「那就只能在森林裏生活囉。」

說著,真白將巧克力的包裝紙揉成小球丟向垃圾桶,雖然像彈珠一樣飛在半空中,但碰到垃圾筒邊緣掉在地上。真白撿起來重新丟進去。

「那真白也是?」

「幹嘛,你在演殭屍嗎?染井同學意外地很白癡耶。」

「爲了真白。」

這句話輕易地說出口。

「性慾之類的?」

「得先打掃了。」

打完羽球,我們在附近散步。兩人走在嵐山的山中,四周空無一人,靜悄悄的,不久後天色漸暗,只看到彼此的身影。

真白突然沒來由地問我,語氣十分不安。

「想逃避現在的人生。」

「比如說?」

「爲了吉野。」

「代代都是醫生?」

我急忙想甩開,真白露出發現什麼的表情。

「但包括這些惡意纔是人心。如果不能好好面對這些不明所以的混沌情感,總有一天內心會失去平衡。」

「給你。」

「好像滿開心的耶。」

「寫小說吧。」

打開一看,揹包裏有個裝大量藥丸的袋子。和吉野喫的藥一樣。我裝作沒看見,拿出充電器插上插頭。

「然後請我當祕書嘛,我會每天幫你倒茶。」

在我看來已經很整潔,但還是照著真白的話做。

「等等,不要過來!」

別墅因爲在山上,相對較涼爽。

從殭屍變回人類的我說。

「潛意識裏藏著什麼?」

「我說啊,染井同學,你要成爲成功的小說家喔。」

接著,我們繼續無言地走在森林中,耳邊傳來蟲鳴。

真白用左手抓住向自己飛來的羽球。

真白羽球似乎打得不錯,不管我如何強力殺球,她好幾次都能打回來。

「那是潛意識的象徵。」

「但是來這種深山也沒事可做啊。」

大冰箱雖然老舊,但插上插頭還是能正常運轉。我把手伸進幾小時前啓動的冰箱說「變冰了」,把買來的飲料放進去。我洗過冰箱的製冰盒後,將製冰盒裝滿水放進冷凍庫。

「在揹包裏!你自己打開!」

「沒有人認爲這種情感不必要嗎?」

定睛一看,眼前有隻跟手掌一樣大的巨大蜘蛛。

「啊,對了,我記得好像有倉庫。」

「啊,那我去打掃玄關。」

小說在腦海中的時候最美。

「不知道,現在活著就夠累了。」

「啊,那真的不行。」

真白立刻放棄。

「其實是私奔。」

停頓了一會兒,我回答:

啪,我打下羽球。羽球直直往前飛去。真白很快地回擊。我再次回拍。

「不可能吧。」

「但是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喔。」

終於,兩人都累了,但也沒有可以坐著休息的長椅,我們只能繼續往前。

「你覺得我的潛意識在想什麼?」

在昏暗的夜空、土壤的氣味、樹木的搖曳聲環繞下,我陷入思考,卻完全沒有頭緒。相反地,我試著翻找自己的內心,結果想到一件事。

「『我可能曾經殺過人。』」

我這樣說。

真白一句話也沒說,往前幾步走在我前方。

那一晚,彷佛自己與真白的潛意識交疊著走在一起。

散步完回家,兩人喫著在超商買的食物無所事事地度過。房間沒有開燈,日光燈對我們那時的氛圍而言,感覺過度干擾。

「不能只喫零食活下去嗎?」

真白那天的晚餐是布丁、冰淇淋、餅乾和巧克力,但不知怎地,看起來不像她平常也這樣喫,反倒像是某種反抗舉動。真白十分開心地喫著那些垃圾食物,彷佛在享用非常珍貴的大餐。

「不如當點心師傅?」

「就這樣吧。」

全部喫完的真白打了個呵欠,上半身靠在桌子上。

「我最近都睡不著。」

「我也是。」

「感覺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比一個人更容易睡著。」

「可是爲什麼呢?旁邊要是有人,翻身會發出聲音,更別說有個擁有獨立人格的人睡在旁邊,那股存在感反而令人更難入睡。」

「大概是因爲人類生來就無法忍受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吧。」

真白的意思我不是不能理解。

「小時候比現在更害怕一個人睡覺啊。」

「以前會看看小說、寫寫小說。」

希望我活著的意義還存在。

「……回想吉野的事。」

「有時候不是會覺得自己和其他人簡直太過不同嗎?」

她與我相處的日子、與真白相處的日子交互描寫。

我讀著吉野的小說。

「只有作品留下。」

「但是,小說即使寫的是自己的事,不時卻有種寫的是別人事情的感覺。這可能是理由吧。」

我回握她冰冷的手。

雖然猶豫該不該說,但對方是真白,說了似乎也沒關係。

「祇園祭的時候。」

「差不多該睡了。」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大早,我張開雙眼,真白的睡臉就在旁邊。

「牽手吧。」

「吉野好像無法忍受。」

真白在我耳邊低語。

我照著她的話做。把手臂張開環抱她的背。彼此默默不語。

夜晚,關掉電燈的房內只有吉野的小說在筆電中發出光芒,彷佛吉野正在注視著我們。

我不加思索地下意識問道,真白想了一會兒纔回答:

「不管是誰都只是回到虛無的狀態嗎?」

「嗯,我好像懂。」

「沒有天堂嗎?」

接下來,啓動吉野的筆電。

「試著抱抱我。」

「那不是手。」

「換句話說,我們每天都稍微死了一下啊。」

接著,我們在臥室鋪好棉被,兩人一起趴在棉被上,打開吉野的筆電看她寫的小說。

回到家,打開不知何時換好的新冷氣,拉上窗簾。

我留下字條,離開別墅。

我張開手掌伸向天花板,然後彷佛要抓住什麼似地握住拳頭,但什麼感觸都沒有。

「吉野同學也變成無了嗎?」

「好痛苦。」

我們的嘴脣交疊。

『我先回去了,會再聯絡。

所以,我決定表白自己的心情。

「完全沒有平靜下來啊。」

想要一個人獨處。

「我很想牽,但是不敢。」

閉上雙眼。

「不知道也沒關係。」

「這樣也許會平靜一些。」

我好像聽到真白的心跳聲。聲音漸漸加速。

「如果我們現在接吻,會有什麼變化嗎?」

「我也一樣。」

重要時刻卻說不出口。好像每次都這樣。和吉野在一起的時候也是。不用說的事情說得那麼順口,重要的話卻講不出來。

我張開眼睛看她。

「我覺得……」

「因爲我也一樣痛苦。」

「如果沒有吉野同學的小說,我不會活到現在。」

毫無虛假地活著的人生毫無意義、殺氣太重,某些謊言是必要的。

這樣做,到頭來還不是虛假的。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我偷看真白的側臉。和在教室裏的模樣截然不同,現在充滿生氣,氣色非常好。

過不久,聽到她發出哽咽聲。

有些恐懼的我祈求著。

「就這樣?」

「現在呢?」

「我也是,你也是。」

拜託了。

躊躇了幾秒鐘,我還是把手伸向她。

過一會兒,身旁傳來動靜。

自己的心情無法與任何人共享,但這種心情大家都曾經有過。

「……染井同學,你在哭嗎?」

「沒關係。」

關掉電燈,我在不知是白天或黑夜的黑暗房間思考。

「吉野同學一開始爲什麼會想寫小說呢?」

內心除了矛盾還是矛盾。

希望我所相信的自己的才能沒有消失。

「會不會是因爲睡覺宛如接近死亡?你看,睡覺的時候什麼都感覺不到,好像進入假死狀態。」

但是,暫時不要聯絡我。』

真的嗎?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把棉被蓋到臉,閉上眼睛。

「沒有,也沒有地獄和煉獄。」

深呼吸,吐氣。

但有一天會消失。這樣一想,寫小說這件事果然還是很虛無縹緲。

她坐起上半身看著我。

我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兩人就這樣一直牽著手。

話說出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我問過她。」

「我偶爾也無法忍受。」

「心裏好像一直在淌血似地刺痛。」

「還有,大概是認爲人生沒有意義。」

我穿上衣服,準備回家,並把吉野的筆電放進自己的揹包裏。這樣說雖然非常過分,但我想要孤單一人。

我依然牽著她的手,起身慢慢靠近她,然後認真地注視她。

那時,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原來吉野曾經這樣想啊。

「說說看你喜歡我。」

真白髮紅的雙眼直直看著我。

我們稍微分開,真白的臉龐近在眼前。

冰冷的手抓住我的。

「這纔是手。」

「真不想睡。」

不這樣做就不是我了。

「你睡不著的時候會做什麼?」

「嗯。」

「默默接受無謂的人生繼續活著,實在太漫長了。」

我尋找著話語,試圖找到正確答案,試圖選擇恰當的字眼,但根本辦不到。

「抱歉,看不見。」

C

那是我不認識的吉野。

「爲什麼?」

這就是我的人生。

「怎麼可能。」

「真白。」

我再次打開反覆讀過無數次的吉野未完成的小說,重新閱讀。

當然,小說和我記憶中的細節也有些微差距。無論再怎麼參照現實,寫作的本質就是說謊,無法將現實原封不動地照抄。因爲過去和現實不是由言語構成的,轉換成文字的剎那,不管有多寫實,都會成爲謊言。所以,說實話,要將現實原原本本地寫成文章是不可能的事。

吉野的小說細分成幾個版本。

事實上每個版本的內容變化不大。

第一版的最後,吉野留下了簡短的評論。

『這樣下去不行。』

第二版、第三版,小說不斷被修改。

在最初階段,小說的文字有些人工、抽象,也沒有人情味,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帶有不可思議的溫暖情感。

吉野的新境界。

那是一本不成熟的小說。

小說的技巧被削減,變得愈來愈簡單、樸實,現實被一點一點地描繪。

一開始,我以爲吉野敗給了現實。

但我慢慢發現,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了吉野希望達到的目標是什麼。

如果舉例說明,那應該是純粹的虛數與現實的實數混合的複數世界吧。

我不懂何謂愛人。

因此,常常帶給人傷害。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大家和我相處的時候,總是露出悲傷的神情。

吉野的人生並非曾經遭遇什麼不幸。如果是因爲這樣才無法愛人,那她一定早就得到救贖。

然而,她不一樣。

沒有理由,只是自然而然地無法愛人,所以她無法用自己的聲音講述愛的話語。

得知吉野獲獎的那天晚上。路燈的光讓吉野的臉變得蒼白的夜晚。

頒獎典禮上,大量的閃光燈此起彼落,照亮吉野覺得無趣的神情。

她的心情我能切身體會。

第一站是初次見面的那一天,光粒子閃耀著,那間文藝社的社團教室。

兩人站起來,往沙灘的反方向走,眼前景色彷佛走馬燈似地流瀉,背景不知不覺變成我們共同的記憶畫面。

我不禁脫口而出。不要說這種話啊,不需要覺得自己是奇怪的人。

讓自己成爲她。

「我是不是能成爲一個平凡的女生呢?」

吉野的高中生活會繼續吧。她會讓真白和我見面,三個人一起出去玩。即使如此,也許吉野不會了解我們的心情。

只有在小說中可以見到吉野。

透過這份愛,透過謊言,她用特技表演的方式試圖愛人。

感覺像是吉野融入了我的體內。

放棄一切、成爲正經的大人什麼的,結果還是做不到。

關於吉野的心情、她內心的想法,我現在似乎最能理解。

吉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可是,現在我很開心你成爲小說家。」

其他無聊的事都無關緊要。

如果你還活著。

聽到我的話,吉野沒有回答。

「對不起。」

「只要寫小說,就能像這樣見到你。」

愛的不是人而是小說的她,也許是用這份愛,透過小說面對一切。只要窮究小說真諦,絕對可以愛上那麼憎恨的「人」與「現實」。憎恨現實與人情味、把自己逼到孤獨中寫作的她,一定已經碰觸到那份真實了吧。

如果存在那樣的世界。

「成爲平凡的女生也可以啊。」

我繼續讀吉野的小說。

我想寫吉野活著的世界。

吉野牽著我的手,眼神悲傷地說道。

「現在還喜歡小說嗎?」

「已經想過很多次了啊。」

回過神來,我的手指已開始動作。

如果能再見吉野一面,我會說什麼呢?雖然想了很久,但仍提不起勁把自己內心亂糟糟的思緒告訴她。

「沒關係,我明白。」

我開始想像吉野小說的後續。

「如果轉世投胎……」

讀了無數次後,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我心中擴散。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寫不出小說,變得和吉野一樣?」

「那我們是否也會更不同呢?」

她投注在那本小說的愛,不是異性之間的愛,也不是家人之間的愛,而是另一種愛。

「沒問題的。」

吉野不在,但現在還是能讀吉野的小說。她一定是這個意思吧。

「終於見面了。」

只有一點,我不想讓吉野的小說在這裏結束。

雖然不知道是誰先有了輪迴轉世這樣的想法,但如果真有其事,光是想想也能獲得救贖。死後的世界也是同樣的概念。除了眼前的現實之外,如果還有一個美麗的世界,就像我和吉野現在所在的此處。

「你先死真是太狡猾了。」

不想投胎成人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那也許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想寫小說。

相較於她至今寫過的其他小說,以及現實中與她的相處,閱讀這本小說的時候,我更能理解她百倍、千倍。

如果吉野活著,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

「仔細想想,我沒有其他喜歡的東西。」

「我會在你身邊。」

「染井同學。」

「那時,不能真心替你高興,對不起。」

我想把中途結束的吉野小說好好地讀到最後。

我打從心底覺得,那些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如果吉野活在與這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透過寫小說,我彷佛陷入在和吉野對話的奇妙體驗。

水乳交融。

「我想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我不分晝夜窩在家裏讀吉野的小說,對時間和日期的觀念漸漸消失,甚至連自己是活在自己的人生中還是吉野的小說中都快要分不清楚。我發瘋似地反覆閱讀吉野的小說無數次。

但至少在小說裏,我希望拯救吉野。

這樣的光景在現實中不存在。

吉野像在施展催眠術似地跟我說。

我認爲她並非向「現實」屈服。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吉野想要描寫的事物,我似乎懂了。

吉野的小說在某個地方突然中斷。這也是當然,因爲這是她未完成的小說。無論重寫幾次,她還是猶豫著該如何下結論。

「嗯。」

「謝謝。」

讓自己與她同步。

如果,吉野那天、那時候沒有死。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想像可以無限奔馳。

現在只想寫小說。

一眼望去只有夜空和大海,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只有浪濤聲。那晚的波浪像用刀削似地將腳邊的砂礫帶走。彷佛末班車的終點站,寂寥的大海空無一人。

我好像可以理解。人類只要被現實限制,就只能過著眼前的人生。如果是太空人、如果是外星人,如果不是這樣的人生──這些可能性都能在小說裏被賦予生命。

比如說,晚上我們坐在空蕩蕩的沙灘,沐浴在月光下,兩人親密對話。

《love less letter》。吉野小說中的世界,讀著平行世界來信的男人。

那是對於虛構小說的愛。

我想知道小說的後續。

「想像一下嘛。」

像這樣被放棄的未完成小說,實在太可憐了。

吉野把石頭丟向大海。與頒獎典禮那天不同,這次石頭確實跳了無數次,直到天邊都沒有落下,最後像被水平線吞噬般消失。

從開始寫小說至今到底過了多久,我完全不記得了。

「我也收到囉,雖然是真白騙人的。」

「我喜歡小說。自己無法經歷的好幾種可能的人生令人無比愛憐。」

「不知道。」

「你不用成爲平凡的女生也沒關係。」

換上睡衣,關燈躺在牀上,閉上眼,我開始說話。問了才知道,吉野大多也用相同的姿勢講電話。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之類的話題,愈是談論,心便離得愈遠,但我們還是繼續說。

『我們現在在海邊聊天。』

「奇怪的傢伙。」

比如說,自己有沒有才能、能不能成爲職業小說家。

『想像一下。』

如果吉野活著,會如何寫下去?

現實中無法見到死去的人。

夜晚,無法入眠的夜晚,吉野活著的時候,我們偶爾不是傳郵件,而是講電話。總是從『睡了嗎?』『還沒。』這樣的郵件開始。雖然聊得再多還是不明白我們睡不著的理由,但無關痛癢的對話仍是持續下去。

「但是很漂亮喔。」

聽我這麼說,她看起來有些害羞。

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其他言語、借用其他文字書寫何謂「愛」。

我輕輕敲了敲吉野的頭。

以前,我們曾聊過理想的死亡方式。吉野說不想要任何人守在自己身邊,想一個人死。所以,不管是我或其他人都好,她一定不想和任何人永遠在一起。

「嗯。」

「我看起來好沒用喔。」

吉野陷入低潮的那個夜晚。回她家的路上,昏暗的光線撒落在水窪。

「那時借的衣服,結果沒能還你。」

接下來是在電車上。櫻花粉色的陽光照在第一次穿上高中制服的吉野臉上。

「電車彷佛象徵著什麼。」

升上高中後,我們幾乎都在電車上碰面。

「象徵什麼?」

「時間的流逝?即使靜靜待著、睡覺,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毫不留情地流逝。」

兩人在吉野的房裏接吻。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那時不平靜的氛圍,我至今仍然記得。

「早知道應該做到最後比較好吧?」

「你明明不是這樣想。」

「可是,我不討厭染井同學喔。看我的小說就知道了。」

「嗯。」

在文藝社教室,吉野將我的小說丟向我。小說稿紙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亮。

「我對染井同學做了好多過分的事。」

「彼此彼此。」

納涼二手書市的場景。刺眼的白光只照著我一人。

「但真想一起去逛逛。」

再往前走,許許多多的光芒閃耀,將我們兩人包覆。過於明亮的光線讓我們什麼也看不見。

「這就是全部。果不其然,人生意外地不過如此。」

這樣就結束了嗎?我心想,內心有些懊悔與不捨。

聲音在顫抖。吉野用訝異的表情回頭看我。

我只是努力開始往前走。

我認爲,小說不會與現實相親相愛,而會傲氣十足地活下去。

吉野以手掌做出大聲公放在嘴邊,如此大喊。

「如同人生會結束,小說也必須畫上句點。」

之後的話,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嘴巴像故障似地動不了。

小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對你……」

「是啊。」

吉野邁開腳步。

「我也愛小說!」

表情扭曲。

我也好、吉野也好,都會在這樣的浪潮中活下去。

「對不起,染井同學。」

總有一天,我的小說、這本小說一定會沒人再去讀它吧。

雪白景色無邊無際。

寫小說這件事會讓我對人造成傷害。

「會寫的。」

「要走到我前面喔。」

「這本小說也差不多到尾聲了吧?」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處。

與眼前的現實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吉野會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那該說再見了。」

「那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啊……不能勉強嘛。」

我自嘲般地笑出聲。

那裏只有我和吉野。

說完,吉野笑了。那是至今未曾在現實中看過的表情。

吉野露出微笑。

吉野這樣對我說。她依舊十分敏銳。

我回答。

「我說,吉野啊。」

用盡全力。

吉野說。

我苦笑著對吉野說。

「嗯,要結束了。」

即便是這樣,我也覺得無所謂。

寫作是爲了留下某樣東西的行爲,但與此同時,留下文字也會失去某些東西。吉野也好、我也好,一定都因爲寫作而失去了許多。

我沒有隱瞞。

「不喜歡染井同學,對不起。」

然後,好想一直跟吉野說話。

咬緊牙關。

「謝謝!」

「染井同學。」

周圍的景色消失,世界一片雪白,空無一人。就像積雪的地面,就像什麼都沒寫的一張白紙。

寫完這本小說的時候,我也必須跟吉野道別吧。

吉野聽到我的話,輕輕點頭。

不再像現在一樣,時不時能回想起來。

吉野無憑無據地說,但那一定是相信我的意思。

「染井同學的話,一定寫得出來!」

不能愛人也沒關係。

注9:ate 由日本大冢製藥生產的能量補充食品品牌。

「再見了。」

我嚇一跳地看著吉野。

而小說會透過這樣的循環繼續下去。

等等,等一下啊──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拚命將那句傷感的話語吞下肚。

不過……

在新的小說誕生、被閱讀的同時,也有小說會消失,還有些小說不再被閱讀。說不定我和吉野的小說同樣是如此。

吉野不需要爲了這種事受傷。

永遠。

「你幹嘛道歉啊?」

取而代之的是,喊出一直想對你說的那句話。

其實,真希望這本小說可以持續寫下去。

那個世界照耀著我們的現實。

但小說會繼續。

「以後也繼續寫小說啊。」

某一天、某個人會從我的小說中獲取些什麼、借用些什麼,接著創作出別的小說。雖然無法做出任何保證,但我是這樣相信的。

彷佛想原諒什麼。

冷汗直流。

就像小說受到現實影響,現實也受到小說影響。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