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my love i
《爲這個世界獻上i》 · 佐野徹夜 · 2萬 字
❶
從吉野確定得獎的那晚,約莫一個月後的某天早晨,我接到她的電話。那時是暑假。
『你現在有空出來嗎?』
我雖然覺得麻煩,但仍出門了。牛仔褲搭配T恤,穿著十分休閒。
「早安。」
看到站在我家門前的吉野,我嚇了一跳。
那不是平常的她。
她平時的穿著和身爲男生的我差不多,不怎麼重視打扮,那一天她卻穿著黑色洋裝。
而且吉野還化了妝。雖然國二就化妝的人不是沒有,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我不敢相信吉野會做這種事。
「你在幹嘛啊?」
大喫一驚的我不禁脫口這麼說。難道吉野被外星人附身了嗎?腦中甚至浮現無聊的幻想。
「去遠足吧,就我們兩個。」
吉野表情有些害羞地對我說。
「……啥?」
雖然令我不知所措,但行動總是無厘頭這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是與平時的吉野一樣。
「染井同學,拜託你了。」
吉野直直注視著我,這麼說道。
「我今天沒事,是可以啦。」
其實也不是隻有「今天」,那段時間我總是很閒。因爲除了吉野,我平常連說話的對象也沒有。
「我們要去哪?」
淡路先生從長褲後面的口袋取出滿是皺褶的皮製名片夾,將名片遞給我。上面寫著「青娼編輯部 淡路廣之」。
「喂……難不成……」
「爲什麼要去東京?」
一看目的地,上面寫著「東京」。
吉野伸出拇指和食指沿著嘴脣劃一條橫線,我慢半拍才發現,那個動作好像是拉上拉煉的意思。
「淡路先生,初次見面。」
「染井同學是小說家。」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他也非常年輕呢。」
淡路先生似乎不耐煩地催促我們進場,自己也邁開腳步。吉野面無表情地跟在淡路先生後面,我也追了上去。
這樣看著,吉野就跟一般女孩沒兩樣。開心享受人生的漂亮女孩。
「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建築物內,會場的走道寬闊,地上鋪著紅毯,好幾個人來來去去。會不會是頒獎典禮的參加者呢?
「聽起來就很無聊。」
「對啊?我沒跟你說嗎?」
不祥的預感成真。
淡路先生輕嘆一口氣,將自己胸前的名牌拿下,接著把名牌翻過來,從口袋拿出簽字筆在上面寫「染井」之後交給我。
過不久,突然覺得肩膀碰到某種東西。一看,吉野的頭靠在我的肩上。我瞬間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
「吉野小姐,你今天遠道而來辛苦了。」
「亂講一通。」
吉野反而環顧四周,像在欣賞動物園裏的稀有猴子。
吉野打開手機的地圖APP給我看,地圖上顯示的是前往目的地的自動導航路線。『前方右轉。』我們一步步跟著親切的自動語音導航,走在東京的街道上。
吉野正經八百地說出傻話。
「居然是頒獎典禮?」
上樓後,我們到達裏面房間的門口。
「好的。」
一走進建築物,便看見除了我們之外的人,而且每個人都穿著西裝、燕尾服,女生也盛裝打扮,服裝都特別正式,其中還有穿和服的女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真的是結婚典禮?我開始胡思亂想,或許是吉野親戚的結婚典禮之類的。你是誰?我名叫染井。你們是什麼關係?……什麼關係?
「四谷。」
「你不知道?三年前以《鵺湯》獲得文學獎的小說家。」
「那個,今天基本上只有相關人士可以入場。」
淡路先生拿出另一個事先準備好、印有吉野名字的名牌,親手交給她。
淡路先生沒有看著我回答,口氣十分敷衍。
淡路先生停下腳步,交互看著吉野與我。
我用抗議的語氣對吉野開口。
朝吉野指的方向看過去,有位身材渾圓的中年男性,但我不認識他。
「連跟你們走在一起的我都有危險了。」
「祕密。」
「進去就知道囉。」
「這些人都會寫小說啊。」
「跟火星、獵戶座和加州比起來,東京算隔壁院子吧。」
「我沒有期待你們的社交能力,只拜託你們不要扣分就好。」
什麼跟什麼啊?我如此心想,也把椅背往後傾斜。
「吉野小姐。」
「是。」
「感覺好像路癡喔。」
「……如果染井同學不能一起進去,我就不參加頒獎典禮。」
我們搭上電車,來到京都車站。
「快走吧,新幹線要開了。」
從自動語音導航的口吻聽來,似乎已接近目的地。
淡路先生只說這一句,又繼續往前走。
吉野看著我微微一笑。
「要去這麼遠?」
坐在兩人座靠走道座位的我訝異地發問。
我本來想直接回家,但是吉野的樣子既認真又奇怪,和平常完全不同,讓這樣的她單獨去東京,我也有些不放心。
「我說,你們說話可以注意一點嗎?」
「畢竟是國中生。」
她好像要去哪裏約會似地。與我以外的某個人約會。
「那是誰?」
「這邊。」
「染井同學,難道你想跟我去其他地方嗎?」
淡路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有些尷尬地說:
吉野要我在商店前等等。過幾分鐘,吉野回來了,手上握著新幹線的車票。
「這裏是?」
入口附近的西裝男子朝我們走過來,似乎是吉野認識的人。那是個年近三十的鬍鬚男,看起來不好親近,胸前佩戴名牌。
無事可做的我,看著窗外打發時間。
「不是好像,真的是路癡,所以也沒辦法。」
「那我們走吧。」
我看看吉野。
淡路先生有些生氣地說。
「你看,染井同學,那位是行方尚助。」
「嗯……已經到了嗎?」
「你是認真的嗎?」
「那我要先睡了。」
吉野沒有愧疚的意思。
「會在這個房間舉辦頒獎典禮。吉野小姐,你先進去排練,有人會告訴你事前要做什麼準備。」
「不,我要回去了……」
說完,吉野緊緊抓住我的手。力氣不小。
吉野的口氣像是第一次碰面,卻知道對方的名字。真讓人緊張。怎麼回事?網友見面嗎?怎麼可能。
我還是聊表歉意。走道上的人們一直注視著我們。
眼前是雄偉的龐大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做爲結婚典禮會場的氣派建築。
她突然在說什麼啊?面對困惑的我,淡路先生說:
「小說有趣嗎?」
淡路先生看著我,露出疑惑的神情,一副完全不知道我要來的樣子。
說不定,這樣的時光不會再有第二次──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我一說,走道上的人全都同時轉向我們。吉野一臉無趣地回答:
「我們要去哪一站?」
她直接閉上雙眼,沒再開口。
「我這樣好嗎?」
淡路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我的穿著,語氣一下子變得隨意。T恤加牛仔褲,看來的確像是走錯地方。
「對不起。」
「這身服裝能不能想想辦法?」
結果,我沒有叫醒吉野。
當新幹線經過品川、抵達東京站時,我搖了搖吉野。
「不過,該怎麼說呢……今天的頒獎典禮沒有寄邀請函給染井同學……」
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說,兩個人一起搭上新幹線。
轉乘電車後,我們在四谷站的月臺下車。
我以爲頂多是圖書館之類的地方。
「啊,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
「他是染井同學。」
「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呢。雖然我事先就知道,但還真年輕啊。」
「麻煩你們緊閉嘴巴。」
「總之,跟著我就知道了。」
「雖然不好,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你在說什麼啊?」
「倒是挺無聊的。」
「大家的個性看起來都不太好耶。」
吉野乖乖走進那個房間。
「染井同學,你一個人要是被纏住或被罵就不好了,典禮開始前可以先跟我待在一起嗎?」
「啊,好的。」
我跟著想抽菸的淡路先生來到吸菸室。本來想在外面等就好,沒想到跟到了裏面。室內有菸灰缸和皮製沙發,淡路先生一屁股坐下後開始抽菸。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未成年的我跟進來卻一句話也不說,我心想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大人啊,但又想想,或許他是個有些奇怪的大人吧。
「兩位到底是什麼關係?」
「只是同班同學。」
「男朋友嗎?」
淡路先生抖著腳,靜不下來的樣子。看起來不像高雅的人。
「不是的。」
「她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耶,感覺應該沒有。」
「爲什麼?」
「她平常更樸素。我第一次看到她穿成那樣。」
「她算是滿漂亮的女生啊。」
「但私下都穿運動服和俗氣的T恤。」
「比如說哪一種?」
「太宰治的棒球T恤之類的。」
我一說完,淡路先生好像被戳中笑點,笑著說:「那種東西在哪裏買的啊?」
仔細看才發現淡路先生的西裝是皺的、領帶是歪的,而且長度很奇怪,襯衫也皺皺的,襪子是詭異的骷髏圖案,皮鞋是很像學生的款式,鞋跟都磨平了。
他給人不修邊幅的感覺,卻又與不修邊幅的氛圍十分契合。
表情恢復爲平時的吉野。
「剛剛好像不是吉野的感覺。」
在大獎、佳作之後,最後是獲得評審委員鼓勵獎的吉野作品的講評。最終評審階段,評審意見似乎分歧了,有人認爲吉野的作品不值得獲獎、爲什麼要把獎項給這種作品,也有人認爲她的作品十分創新。
我很難理解。
吉野現在仍然活在與我的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
「不能先讓他回去嗎?」
「啊~好累喔。」
「女生的角色扮演還真累。」
一個人靜靜地等,時間就會過得特別慢。佐藤約我下課去唱歌,不知不覺就兩個人一起去KTV。早知道應該也約船岡纔對。
吉野終於要登場了,我有些期待。
吉野不滿地對我說。
「你管那麼多。」
『那一天,我死後發現自己身在別的世界。你可能無法相信,但在這裏就好像我還活著一樣。』
「一定會暢銷的。」
「好好當女生,小說好像纔會暢銷。」
「嗯。」
接著輪到吉野。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因爲跟染井同學一起來,我想跟他一起回去。」
淡路先生看著吸菸室的時鐘說。
如果吉野活著的世界是另一個有別與現實的世界。
「嗯,都是這樣吧。」
吉野撿起地上的小石頭,往眼前的大水窪用側肩投法丟出去。石頭從她的指尖離開、碰觸到水面的瞬間,我才察覺她的意圖──打水漂兒。但是小石頭和水窪不合拍,跳一次就沉到水裏。
吉野也會思考這種策略啊?我內心很驚訝。
From: 吉野
夜晚的公園裏,
派對在七點結束,幾乎所有人都要繼續續攤。他們爲從京都來參加頒獎典禮的吉野訂了飯店,本來她也預計要參加續攤。
彷佛快要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
佐藤明明在唱歌,但我只是邊搖頭晃腦地隨意打拍子,邊看著那封回信,將簡單的文章看了好幾遍、好幾次。
吉野彎了彎腰,鞠躬致意後走向會場外。
「染井,你一直在看手機。」
「不覺得很俗嗎?」
打完這幾個字,我又加上一行:
「……我本來以爲,如果帶染井同學一起來,就能保持原來的自己。好像很難。」
From: 吉野
這要我怎麼相信?
「嗯,沒有男朋友讓人比較放心了。」
我沒有說話的對象,淡路先生丟下我不知道去哪裏。閒閒沒事的我看著會場天花板的吊燈打發時間,忽然想起《歌劇魅影》的劇情。我想像吊燈落下,砸到吉野頭上、她滿身是血的畫面。
如果吉野沒有死。
「差不多該走了。」
蠢斃了,我想。
淡路先生用平靜的口吻說。
『不敢置信。』
發信後,我心想自己也病得不輕。
旁邊的淡路先生鬆一口氣似地說。
其實我希望吉野可以更超然一些。
淡路先生這樣對我說。
「會場沒有染井同學的座位,你跟我一起站在後面看吧。」
只是呆呆望著臺上那個變得美麗卻也變得無趣的吉野。
但是……
淡路先生強忍呵欠這麼回答。
「因爲這樣才能專心寫作啊。」
接下來是大獎得獎者和佳作得獎者的演說。經過二十年艱困的投稿生活,終於在四十七歲獲得大獎的辛苦上班族,以及三十多歲身爲醫生的佳作得獎者。兩人盡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頒獎典禮無趣又平淡地進行。
『對不起,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在說什麼。』
「我先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吉野那種不諳世事所帶來的不安定感傳染給整個會場,或者也因爲國二生獲獎的話題性,會場一下子變得鬧哄哄的。
染井同學現在很混亂吧。
不過,吉野只是平靜地發表普通的演說。
「好像誰都不願意說真心話。有種個性很差的感覺。」
「今天謝謝你。」
「爲什麼?」
有時,吉野與我四目相交。吉野沒有笑容、沒有表情,用虛無的眼神看著我,絲毫沒有吉野的樣子,比我喝的果汁還要淡,就像一臺只會答腔的無害機器人。如果接受圖靈測試(注4),應該會被判定爲人工智慧吧。
聽吉野這樣說,讓淡路先生很困擾。
「這次能獲得榮耀的青娼文學獎評審委員鼓勵獎,我由衷地感謝。」
我失去氣力地看著用笨拙說話方式持續演說的吉野。
「……對不起。」
她看起來很緊張。
『除了我活著這件事以外,其他一切都沒有改變。現在我在的地方,說不定是一種平行世界。』
當佐藤點的歌前奏響起時,我收到回信。
攝影師們不斷按下快門。也許是閃光燈過於刺眼,吉野眯起雙眼。
「我想寫出更好的小說。」
「淡路先生喜歡小說家嗎?」
這句話沒有絲毫根據,只是想讓吉野安心。
得獎那一天,
由於一直沒有從吉野的信箱收到回信,我不管做什麼事都無法專心。
我一直在等待,上課中也好、休息時間也好。
「我今天很累了。」
來自平行世界的訊息。
頒獎典禮結束後,慶功派對在另一處舉行,沒多久衆人便乾杯,吉野也很快地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圍。最終評審委員、出版社人員、其他小說家進進出出,得意洋洋地發表意見。我喝著柳橙汁,從遠處默默注視。
吉野抬頭望著夏夜的淡色天空,用手輕按肩膀。
『吉野已經死了。』
淡路先生送我們走出會場。
她會說出什麼無厘頭的話呢?會不會用爆炸性的發言,將這裏一臉正經的大人們自以爲從容的氣氛破壞殆盡呢?
對不起一直沒有聯絡你。
總是坦蕩大方的吉野,那時在我的眼裏卻有些渺小。
「這世界上有人喜歡小說家嗎?」
「染井,明天遠足你要穿什麼?」
②
簡直像那一天第一次讀到的吉野小說。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然而──
用無聊的制式臺詞開場的吉野演說,接下來也以無力的節奏持續著。無關痛癢的話語右耳進、左耳出,沒有留下半點記憶。
吉野「唉~」了一聲,嘆一口氣。
出版社的某位高層發表了煞有其事的演說後,接下來是最終評審委員的老師們發表他們對於得獎作品的感想。
那晚在公園裏的宣言到哪裏去了?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最後,兩人決定搭乘最後一班新幹線回京都。
「那麼,等候你下一份原稿。作品出版的話,可能會請你再來東京一趟。拜託你了。」
結果,吉野十分堅持。
『不敢置信。如果你真的是吉野,證明給我看啊。』
「因爲大家都把人性放在創作的世界裏了。」
「素色棒球T。」
我對淡路先生直白地表達我的感想。
連新聞都有報導。我也參加了葬禮。你已經死了,我確認過無數次。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如果從吉野那裏收到訊息。
記得我說想破壞這個世界的那一天發生的事嗎?
我到現在還記得喔。
「染井,你到底老是在和誰傳訊息啊?」
佐藤的聲音讓我回到現實。
對了,我現在在KTV。
「幽靈。」
只有這個解釋。
背脊有些發涼。
在那個公園說的話,吉野曾跟我以外的人說過嗎?
我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是現實。
「怎麼了嗎?」
雖然很抱歉,但佐藤擔心的聲音,對我而言只覺得很煩。
「你的表情超凝重。發生什麼事了嗎?可以說出來啊。」
很奇怪。
原來如此,對方知道只有我和吉野才知道的事。
這點我懂了。
所以呢,那又如何?
吉野還活著這件事,不可能是現實。
但對方如果不是吉野,到底又是誰?
吉野有那樣的對象嗎?把她與我的回憶逐一分享的對象?
「是海膽。」
「……」
我抱著至今仍然無法相信的心情,帶著濃濃的睡意出門遠足。
只有吉野才能回答的問題。
「主動開啓戀愛話題的是染井耶,你認真一點啦。」
讓某件事開始是好事嗎?
「……那是什麼?」
真白把盒子打開。
「沒有啊,算是市場調查?只要回答簡單的問題,就能獲得精美小禮物。」
「做菜就交給女生吧。」
「就像解剖臺上的縫合器和蝙蝠傘的相遇般美麗嗎?」
「嗯,好啊。」
佐藤說著,眼神沒有看我。
「這是炒海膽。」
「啊、啊啊,這樣喔……」
「那是什麼啊?」
其他小隊已開始在準備午餐,不過還沒開始用餐,所以我不算是大遲到。我急忙放下行李交給佐藤。
船岡像要結束話題般站起來。
即使曾說過,一定也不會連心境都說出來吧。
「那麼,換我問問題可以吧?」
愈想愈覺得是不同種類的人類,和我天差地遠。不過船岡這種人才正常吧?像這樣對戀愛有興趣的人,或許纔是身心健全。
「大家要喫嗎?」
我完全提不起勁說話,只是垂頭喪氣地默默完成在鐵板上塗油的工作。船岡將蔬菜和肉放上鐵板,只聽見肉片滋滋作響,接著真白把海膽放上去。
「好啊。」
「咦,可以嗎?」
「……太難的事我不懂。」
我詫異地問船岡。
「學校。」
一打開,裏面有個小木盒。
「佐藤有喜歡的人嗎?」
「……那麼,換你回答我的問題可以嗎?不管問什麼都一定要回答喔。」
「……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佐藤跟著變得認真的表情有點好笑,不過我無所謂地點點頭。
說著,佐藤作勢刺向我的腰腹。
難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吉野有朋友或男朋友?
「我說真的啊。那真的是自然湧現的情感嗎?」
炒麪即將完成,香氣四溢。
這件事吉野絕對無法對別人開口。
話是這樣說沒錯。我主動問人家問題,自己卻隨意回答,要說狡猾也真的是很狡猾。
「你擔心的是午餐吧。」
「染井是對人沒興趣,沒辦法喜歡上任何人的類型嗎?」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但也許真的是這樣。」
「我問你,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佐藤誇張地發出驚訝的聲音。
再說,假如對方是第三人,爲什麼我是從吉野的信箱收到信?這依舊是一團謎。
因爲那時吉野的心情,也許誰都無法理解。
到底有還是沒有,我也不清楚。
「那下次和我兩個人去哪裏玩玩吧?」
結果,爬山的時候只有我落單。一路上,我好幾次想把冰桶丟了,但還是滿身大汗地走在山路上。
To: 吉野
說實話,遠足我一點都不在乎。
遠足那天早上,我確認過有沒有從吉野的信箱寄出的回信,但沒有新郵件。
「難道是船岡?」
真白與佐藤把食材都切好,一切準備就緒,接著就要開始炒麪。
捨棄準備午餐的我,癱坐在山頂的長椅上。真白與佐藤兩人活力十足地準備做菜。我正想船岡跑去哪裏,本人不知何時突然坐在我旁邊。
「我有喜歡的人。」
「是這樣嗎?」
那天是個豔陽高照的大晴天。
真白突然想起來似地,將沉重的冰桶拿過來。
想到這裏,我開始打字寫信。
「啥?怎麼變成嚴肅的話題。」
「裹足不前的話,什麼都不會開始。」
「我準備今天告白。」
「咦?沒什麼,就很自然啊。你應該也有過吧?」
「什、什麼?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有點累了,剩下的交給你們。」
「去死啦。」
「要認真回答。」
再怎麼說節奏也太快了,我心想。
「不,我不用……這也太不真實了吧……」
終於抵達山頂時,最先發現我的佐藤小跑步靠近。
「炒海膽?」
我說完,佐藤一臉驚訝。
「對吧?」
樂天的船岡跟著起鬨,面還在炒就開始偷喫。兩人順勢接著聊天,我只好接收佐藤。我壓低音量,用只有佐藤聽得見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戰爭什麼的,不是不要開始比較好嗎?
「炒麪的時候不要說這種噁心的話。」
「我偶爾會覺得戀愛是不是虛構的。」
看到裏面裝的居然是又小又輕的東西,我瞬間感到無力。看來大部分的重量是來自冰桶本身。
「同班?」
船岡不知怎地有些自暴自棄,手上拿著公筷要開始炒麪。
「你活在古代啊?」
「在學校?」
「你就這麼飢渴?」
「我都有點擔心了呢。」
「什麼禮物?」
「嗯,炒海膽意外地不錯喔。我覺得可以接受。」
「啊啊,內臟都壞了。沒救啦,我死了。」
真白的發言讓佐藤一頭霧水,我則選擇無視。
船岡坐的位置距離我很近,有股汗味。
「今天不要吧?」
「我怕會食物中毒,所以決定嚴格控管溫度。」
會不會是哪裏弄錯了呢?
「應該說,高中生活要是沒有女朋友,就很閒啊。」
吉野爲什麼那時候要吻我?
「炒麪我來!」
「啊,冰桶。」
這種事跟船岡說也沒用,我有這樣的感覺。那麼,到底該對誰說?
「你看,又敷衍我,每次都這樣。」
前往比睿山的巴士中,我有些後悔自告奮勇說要幫大家拿行李這件事。更糟糕的是,真白還帶了一個莫名巨大的冰桶。
「什麼都可以。」
五月底,天空萬里無雲,氣溫急遽升高。
「對。」
我用臉上寫著「什麼都可以,你快問吧」的表情看向佐藤。
「沒差啊。」
並不是被剛纔的船岡影響,不過我內心覺得沒關係。很多事要做了才知道意義,說不定會有新發現。雖然我並不是認真地這樣想。
「難得大家一起出來,要不要先交換聯絡方式?電話號碼和LINE。」
遠足的最後,佐藤這樣說,大概是想順其自然地讓船岡和真白交換聯絡方式。我也慢吞吞地默默拿出手機。
「咦,真白同學,你是不是隻儲存染井的電話啊?」
佐藤探頭看真白的手機這樣說。
「啊~剛剛只是先打名字,號碼欄還是空的。」
「第一個就先打染井的名字啊?你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不是。」
真白的語氣極度冷淡,害我也有些沮喪,原來我如此被厭惡。
一行人下山後在學校解散,回程的電車上我收到回信。
From: 吉野
我只是覺得接吻的話,也許就能知道某些事。
回信的人到底是誰。
我也明白不會是吉野。
但如果是其他人,爲什麼可以用吉野的信箱寄信給我?
To: 吉野
如果你真的是吉野該有多好。
那我就還能面對自己活著的現實,不覺得無趣。
From: 吉野
他像笨蛋一樣系著黑領帶,表情彷佛換了一個人似地向吉野的父母低頭致意。爲什麼告別式上一定要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呢?
因爲怕麻煩,我打算裝作沒看到淡路先生,趕緊回家。認真想想,爲什麼我會來參加吉野的告別式呢?這麼空虛的事,明明毫無意義。
❸
……我居然有這種想法,也許開始有些精神錯亂了吧。
如今居然與她的靈魂一起從這個世界倏然消失。
對於吉野真的死去這件事,我一點都感受不到真實性。
結果,吉野死後三天才終於舉辦告別式。依照家人的意思,只有真正親近的人蔘加。
告別式上也看到淡路先生的身影。
那份心情,我也稍微能夠理解。
薩德是吉野喜歡的作家。那本書售價一千五百日圓,比定價便宜。這個價格我也買得起。
我對掛斷電話的他說:
說不定他是害怕自己一個人前往。
吉野的書房簡直是一團亂。
電話響了,鈴聲和我的一樣,瞬間還以爲是我的手機在響,後來才發現是淡路先生的電話。
「我不是說等等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纔是在說吉野小說的事嗎?」
我想把寫小說寫到沒哏的吉野帶出門,二手書市集只是一個要她出門的藉口。
頭腦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現實。
二手書市。
的確,她平常用來寫小說的那臺筆電,哪裏都找不到。
天色陷入黑暗,二手書市集也結束了吧。我決定不再等待,回家去。
「……是的,沒錯。我希望可以趕上下個月,也請書店大動作宣傳。是的。拜託了。」
「我不知道。」
就是這樣對吧?
某天,我在午休時間被校內廣播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吉、野、死、了。
我在咖啡廳點了杯冰咖啡,將店名發信告訴她後,翻開打算送給她的那本書。那是一本好多人接二連三死去的書。我和吉野都喜歡這類型的故事。
吉野家有主屋和別館,吉野住的是別館。
因爲自殺的可能性遭到質疑。
淡路先生用力捶打旁邊的電線杆兩、三次。
希望你跟著我──淡路先生這樣說。
「到底會在哪裏呢?」
「喂,等一下。」
「請進。」
「很糟吧?」
那你問我其他問題吧。
吉野死了。
經過兩個小時,將各種紙團都塞進紙箱之後,淡路先生愣愣地說。
From: 吉野
過了不久,我突然發現。
我被混雜著二手書味道和汗味的氣味包圍,逛了逛會場,但沒有特別想買的書。
最後,淡路先生帶著一臉不明所以的神情離開京都,看似目標未達成的樣子。
那是吉野眼裏僅次於生命的重要執筆工具。
到家後,我脫下被雨淋溼的衣服,打開客廳的電視。
聽我這樣說,原本猶豫不決的淡路先生最終接起了電話。
我會向染井同學證明,我就是吉野。
五月的現在,我似乎聽到遠處傳來應該尚未開始的蟬鳴。這一定是幻聽或錯覺吧。
『小說家吉野紫苑小姐,今天被發現在自家身亡。
一定是吉野自己把筆電處理掉了。
吉野說她會晚點到,等得發慌的我決定先去市集看看。
To: 吉野
吉野死去那一天的事,我直到現在依舊會每天想起。
那是比今天更加炎熱的一天。
之前看到的時候雖然也十分凌亂,但現在簡直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混亂。大量書籍四散在桌上,紙張也散落一地,還有貼在牆上的,其中包括故事大綱的草稿和內文。基本上是列印出來的紙張,但上頭用筆寫了各式各樣的註解。
不知怎地,我突然回想起國中的時候,兩人一起亂寫小說的事。
突然,眼前出現《薩德全集》中的一本。
是吉野的姊姊。
外頭開始下雨。
那天,我們約在京阪線的出町柳站。
吉野的告別式很晚才舉行。
在內心某處,有個念頭開始發芽:如果平行世界這種蠢事真的存在就好了。
小說……吉野…………………………身亡…………………………………………
要接受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太難了。
沒有來自吉野的消息。
變換頻道的過程中,吉野的名字出現在夜間新聞上。
也許,他最想毆打的是自己吧。
看著大量二手書,腦袋開始有些發昏。光是這裏的書,即使花一輩子也讀不完吧?我差點被這個事實所吞噬。
簡單來說,吉野本人以外的人看到這些東西,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像這樣的小說碎片佈滿整個房間,好比晚秋時分的銀杏林道。
我們站在吉野家的玄關前,按下門鈴。
怎麼回事?
聽到淡路先生的話,我腦中靈光一閃。
夏天強烈的太陽光線像劍刺向人羣,在會場內形成好多影子。
「你接電話沒關係。」
吉野死後,曾發生過一次不可思議的事。
「早夭的天才吉野紫苑──感覺會大賣耶。因爲年紀輕輕就失去生命。好好地賣書吧,一定會暢銷的。吉野也會很開心。」
「我要用什麼樣的心情……」
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沒看到筆電。」
相關單位正朝意外事故與自殺兩個方向同時進行調查。』
我去了告別式。年紀輕輕就早夭的吉野,遺照用的是小說家吉野紫苑最近的作者近照。或許只是因爲這張拍得最好看,但看到那張照片,我反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像現實中的吉野從未在這個世界上活過。
那裏原來是曾任大學教授的吉野祖父居住過的地方。
但是,我一直覺得這一天總會到來。
買來送她也不錯,畢竟我平常總是向吉野借書。
「都保持她生前的模樣。」
我等了兩個小時,她依舊沒有出現。長時間待在烈日下,口乾舌燥的我決定先離開會場。
所有影子都是爲了買書而來。這樣一想,我感到有些暈眩。彷佛大家都是隻有影子、沒有肉體,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怪物。
原本以爲,我和淡路先生應該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吉野死後、告別式結束後,我很快地又再次見到淡路先生。
淡路先生不知爲何一臉很受傷的樣子。現在哪是受傷的時候啊?我在內心吐嘈。
吉野的姊姊這樣說,但淡路先生一語不發地整理起房間,我只好跟著幫忙。
「……對。」
買完書後,我看了看手機。
感覺很奇怪。
淡路先生向我搭話,但我沒有停留,快步往前走。
說不定是我從出生到現在,最爲炎熱的一天。
接著,我繼續等待。
你死的那一天,我們本來要一起去的地方是哪裏?
吉野死了。
從我第一次見到吉野的那天開始,就有種感覺──吉野或許再過不久就會死。
小說能殺人嗎?
淡路先生一頭霧水地說,但我也完全摸不著頭緒。
正值八月,從車站出口走到地面上,耳邊立刻傳來蟬鳴聲。
我想找吉野的遺稿──淡路先生這樣開口。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剛好有個下鴨納涼二手書節,會舉辦二手書的戶外市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逛逛,其實就像是二手書店的夏日慶典。
別館內有書房和臥室。
我們翻箱倒櫃,但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有人打電話到學校找我。
聽到校內廣播,我在走廊上快步走著。
依接到電話的行政人員轉述,電話是我親戚打來的,說是祖母過世了。
那時,我的祖母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
感到可疑的我,在辦公室一角接起電話。
『你有在寫小說嗎?』
那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沒有。」
我脫口而出──嘟嘟嘟,電話被掛斷了。
那是一通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奇妙電話。
我呆站了好一會兒,只是望著辦公室窗外的景色。天空十分晴朗,像是用電腦軟體填滿顏色,沒有任何漸層變化的蔚藍天空。那樣澄淨的天空,如同吉野死去的那一天,在辦公室裏劃出深深的陰影。
好像被死去的吉野罵了一頓。
自從吉野死後,我不再寫小說。
吉野的死,彷佛在我心中畫上句點。
我決定把書架上的書都扔了。紙類回收的日子正好快到了。
其實,最爽快的做法是一次把書全都燒掉,但是我家沒有庭院,也沒有其他可以燒書的地方。
從我家到紙類回收場約有兩百公尺。我來來回回無數次,把小說全部丟掉,一本都不打算留。所以,吉野的小說當然也不例外。
心中的某處似乎受了傷,對我來說卻有一種快感。
過去的我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放聲大喊吧。
『從平行世界收到了來自死去戀人的情書。』
很快便收到回信。
但不再寫小說之後,我感到有個昏暗的東西積壓在自己心中。
交朋友、和異性培養感情,甚至找個女朋友也可以,接著再說句「我愛你」也無妨。建立人與人的信賴關係,和他人搞好關係,成爲一個普通人。
「爲什麼會喜歡上這種傢伙呢?」
雖然巨大的摩天輪一直在視線範圍內,但是環球影城內並沒有摩天輪,必須出園搭船到對岸,乘坐與環球影城毫不相干的摩天輪。
「……嗯。」
「染井,看這裏啦。」
「像這樣來到高處,思考事情就會用俯瞰的角度吧?類似那種感覺。」
「不知道。」
「染井,你是不是把我當笨蛋?」
「佐藤,你爲什麼活著?」
「爲什麼幸福?」
這種時候,人通常會希望對方反問自己相同的問題,但我不知道佐藤是不是真的希望我反問,而且覺得很麻煩,所以選擇沉默。
「沒有,我從來沒跟誰交往過。」
「沒有啦,只是很佩服。繼續吧?」
④
「接下來要坐哪個?」佐藤問。
爲了交朋友而努力,爲了成爲正常人而努力。只要努力就能做到。我想得很簡單。
我心想,自己最近對佐藤的回答好像都是不知道。
『我討厭的東西是?』
「我一直在想,成爲男女朋友之後該怎麼做纔好。」
「這樣啊。」
一直低著頭,沒有辦法對上佐藤的視線。
吉野,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嗎?
從洗手間回去後,我看著眼前佐藤的臉孔,她一臉似乎有些緊張的奇妙表情,應該是擔心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吧。我裝出精神滿滿的樣子,轉了轉手臂。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讓我捏了把冷汗。
「沒有啊。也許正因爲沒有才能活著吧。」
「你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發郵件?」
「沒那種事。」
『應該是我吧。不對嗎?』
但佐藤沒有等。
「染井以前交過女朋友嗎?」
「什麼嘛。這問題很過分耶!」
「就算在這些事情上鑽牛角尖,也只是心裏受傷罷了。想了沒用的事就不去想,因爲不是所有事情都盡如人意。」
看著空蕩蕩的書架,心情就像完成一件大工程。書架不久後也被我扔了,因爲很礙眼。
每當我看著那些郵件,總覺得現實感從自己的腳下慢慢流失,所以當時的我也感到有些暈眩。
「不知道。」
我希望自己成爲一個正常人,不被幻想或其他或許會成真的可能性左右。我想成爲一個只看著現實而活的大人。
接著,佐藤像是自嘲般笑了。
因此,發信給死去的吉野就是我的代償行爲。
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我連忙說:「等等。」
佐藤的眼睛似乎有些溼潤,我無法用玩笑帶過。
『現實。』
我沒有開口,只是點點頭。佐藤的笑話多半不好笑。
我心想,要活得像個人。
如此這般地活著,大概是適應現實的方法中的最佳答案之一。
『B班。我是C班。』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也許我一直以來,透過寫小說的方式,與心中的不明物體取得了良好平衡。
那是最輕鬆、最有利的生存方式。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像是深深的黑暗。
我並非輕而易舉地過活,只是拚命努力去適應現實。因爲在這方面我身處後段班,不加油是不行的。
「什麼是幸福,或者什麼纔是不幸,即使去想這些,到頭來不也沒用嗎?」
我只是單純覺得,那是最能讓人靜下心來的遊樂設施。
「染井,你開心嗎?」
佐藤好似受傷地笑著,輕輕推了我一把。
我到洗手間打開手機畫面,打算發郵件。要是不快點將心中的惡意宣泄出來,就要直接傾倒在佐藤身上了。
要適應現實生活,無論是誰都有需要演戲的時候。
發信。
那是吉野最討厭的生存方式。
不可思議的是,對方總是能迅速回答我的問題,答案也與我的記憶大致吻合。
結果,我們選擇去搭摩天輪。
面對如此的我,佐藤看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一年級是哪一班?』
佐藤說完,指向摩天輪窗外。
遠足隔週的週六,我和佐藤兩人來到環球影城。
「沒用嗎?」
我問。話說出口纔想,我在問什麼啊。
佐藤語帶擔心地說。
「……佐藤也會想這些事啊。」
於是,我將那份黑暗轉嫁在給吉野的郵件裏。
「最近我有件事搞不懂,你聽了可以不要笑我嗎?」
To: 吉野
平時看起來無憂無慮的佐藤,在內心深處原來也有另一面,令我有些訝異。
「佐藤,現在這種話題和氛圍,是不是在勉強配合我?」
「我好久沒坐摩天輪了耶。」
「染井爲什麼活著?」
這樣的問答已經持續一週。
我敷衍地回答佐藤的問題,視線沒有離開手機畫面。
這或許也是可以深入探討的課題。但是,我還不夠成熟到足以輕易接受這樣的想法。
我打開手機。
我毫不掩飾地回答。
「啊,抱歉,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單純想知道你有沒有什麼活著的原則之類的。」
──跟你在一起就很累。
我不再寫小說,取而代之的是寫信給她。
我跟著望向窗外。像模型一樣迷你的現實在眼下展開。各自擁有自我意志、熙來攘往的人們,就像螞蟻在築巢,看起來令人反胃。
「這是佐藤從過去的戀愛經驗中得到的感想嗎?對佐藤來說,還真是格外虛無的想法。」
抱著這種想法活著一定纔是正確答案吧。
「該怎麼說?每天見面、一起出去玩,重複做這些事又能怎麼樣呢?不覺得很空虛嗎?染井可能不會,但我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離開名爲學校的場所、脫下制服,切換成與平常不同模式的緣故,自己爲了迎合現實所創造的角色漸漸脫落,但我不知道該如何修復。
「染井,你今天是不是有點累?」
我看向佐藤的臉。她一臉似乎有些緊張的奇妙表情。
死不了的人除了繼續活著別無他法。而要繼續活著,就必須對現實持續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樣不行啊。
除了活在現實,沒有其他應該做的事。
摩天輪節奏緩慢地往空中前進。視野愈來愈高,高入天際。
『吉野第一次給我看的小說內容。』
佐藤開心地說。
「我喜歡染井。」
現實中無處可去的情感不斷不斷累積,差一點就要迸裂。
『我最尊敬的小說家是誰?』
每當此時,無可宣泄的情感、思緒就在我心中堆積。
「不過我現在很幸福喔。」
「我啊……」
我果然還是不明白。
From: 吉野
我以爲染井同學是知道的,跟我不一樣。
回家的電車上,郵件的對話仍在繼續。
就像真的是吉野本人。
自己的情緒不可思議地漸漸高漲。
難道對方真的是吉野嗎?
吉野活在平行世界?
不管怎麼想都不對。
我問的都是隻有吉野才知道的問題,而對方回覆的都是正確答案。
From: 吉野
染井同學現在有在寫小說嗎?
說實話,這也許是我最不想被吉野問的問題。
我關上手機,抬頭一看,發現自己坐過了一站,連忙跑下車。
我坐在月臺長椅上思考。
她也許是吉野。
還有其他可能嗎?
至今所有的郵件往來,上面寫的都是隻有吉野才知道的事。
吉野活著。
這樣一想,臉上差點不自然地露出笑容。
我不禁轉過身去。吉野已經把衣服換好。看到穿著我的衣服的她,果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不知道。」
沒什麼在唸書卻天賦異稟的吉野,唸的是京都府內排名前幾名的高中。我想和她念同一間學校的心情並不是特別強烈,結果沒有認真唸書的我,便進入普通的高中就讀。
活在另一個──另一個與這個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的話。
懷抱醜陋的心態,對吉野的才能充滿忌妒的同時,卻也充滿崇拜之情。
「怎麼辦?」
只有吉野換衣服的聲音迴盪在家中客廳,感覺很怪異。
「爲什麼?」
吉野痛苦地說完,整個人趴在桌上。
「去哪間高中都一樣。」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說了安慰的話。
「吉野就算沒有『瞬間』也寫得出來。」
「很嚴重。」
吉野沒有對焦的眼神迷失在餐具櫥櫃的方向。
我讓吉野坐在客廳椅子上,自己也跟著坐下。
「之前從來沒有過。」
兩人一起搭上了擁擠的早晨電車。
雖然怎麼想都像是騙人的,但在傳記或歷史中,偶爾會穿插類似這樣的虛構故事。恐怕是因爲人類在思考著如何認清現實之際,故事依舊不可或缺,而敘述故事總是會需要在某些地方說點謊。
比起這個,吉野,你告訴我,
「比如說,看太多網路上的惡評,或是和淡路先生意見不合所以寫不出來。」
然而,進入高中不久,吉野有了狀況。
「寫不出小說。」
「大概是從三天前開始。」
因爲擔心情緒不穩定的吉野,我撐傘送吉野回家。
「不如一直穿著吧,澡也不要洗了。」
我想起莫札特一個有名的小故事。某天有位陌生人來敲他的家門,接著這位來歷不明的人物請求莫札特爲他作送葬曲。但是,接受委託的莫札特已罹患重病,並明白自己的死期將近。因此,他認爲這是死神要他爲自己所創作的送葬曲。結果,莫札特的曲子創作到一半就離開人世。
一直以來,我想過無數次。
「如何?」
「完蛋了。」
雖然曾聽過這種說法,但從沒想過會發生在吉野身上。
「可是……」
「你覺得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不知道,吉野反覆說著。
「從以前到現在,吉野是依循本能、無意識地寫出小說。這雖然是非常厲害的才能,但就算不這麼做、就算不像吉野的作風,你還是可以寫啊。像我總是先動腦再下筆。總之,先理性、冷靜地用頭腦想一想吧。」
吉野的這份痛苦,連讀者也感受得到。那是一段讓人感到苦澀的文章,看著就覺得辛苦。因爲在文章中,沒有一丁點的想像力。
夜晚昏暗的車站月臺上,默默傻笑的男子。這畫面感覺非常不舒服。
突然間,有人不斷激烈敲打玄關大門。敲門聲在別無他人的家中迴響。
「什麼都沒有。」
我沒有在寫小說。
「嗯。」
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用毛巾擦拭頭髮的吉野,表情依舊很陰暗。
「吉野的話,一定寫得出來。」
那天夜晚,外頭突然下起雨。激烈的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響,待在自己房間內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無法進入狀況。
我走出驗票口。因爲才坐過一站,我決定走路回家。
我要怎麼做才能去你那裏?
當時,我正在上網搜尋吉野出道作品的評價,不知道爲什麼找到的都是惡評。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瞭解吉野網路評價的人,應該把世上所有評論都看了。
我將吉野溼漉漉的頭髮用吹風機輕輕吹乾。頭髮吹乾後的吉野看起來就像小孩子一樣。
「是嗎?我從來沒想過制服適不適合自己這件事。」
我的期望只有一個。
即使如此,我們的通學路到中途的電車是同一班,所以上下學途中還是常常遇到。
❺
那根本不像是吉野寫出來的文章,而是誰來寫都一樣、老掉牙文體的普通小說。比喻很陳腐,臺詞也很冗長,毫無可取之處。完全無法想像是吉野寫的小說。
好像沒有帶傘,只是溼答答地佇立在門外。
真不可思議。明明很早就做出決定,但事到如今,到了開學典禮的早上,第一次看到吉野和自己穿著不同的制服,心中開始有種奇妙的罪惡感。
說到這裏,吉野靜靜地將溼掉的手機遞給我。仔細看畫面,文字看起來是小說的原稿。我不發一語地接過來。文章很短,我很快就看完了。
不知怎地,我覺得被吉野影響的自己彷佛十分愚蠢。
開學典禮那一天也是。
我把毛巾和自己的換洗衣服丟給吉野。吉野叫我「轉過去」,我照做。
如果吉野真的活著。
舉例來說,我的心態就像薩里耶利(注5)面對莫札特。對於天才所產生的忌妒之心。
我邊想著這些事,邊慢慢走在空無一人、昏暗又靜悄悄的家中走廊,前往玄關。如果是死神該怎麼辦?我幻想著打開門。
吉野的視線前方,剛剛綻放的櫻花樹在車窗外流瀉而過。照射在她臉上的陽光,看起來像染上粉紅色。
傍晚家人都到外面喫飯,只有我獨自在家。
「寫不出來。」
「你覺得自己能適應新的高中生活嗎?」
這絕對是現在的吉野痛苦寫出的文章吧。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只是覺得現在應該要這麼說。
她直率的處事態度,依舊讓我羨慕不已,感到無比耀眼。
「也是有這種時候啊。」
吉野一副不認同那種事情有任何價值的表情,抓起制服衣襬。
「我突然變得很奇怪,爲什麼?」
「衣服隨時還我都可以。小說等心情平復再寫就好。」
我回想吉野寫小說的方式。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手指沒有半點遲疑。
「低潮嗎?」
站在門外的是吉野。
我像是在模仿心理諮商師,試圖從吉野身上問出一些端倪。
看到否定的意見,我不知道爲什麼覺得鬆一口氣。
「我寫不出小說了。」
「說實話……」
「我才該說怎麼辦吧。」
「不認爲是環境規範了人類嗎?」
看完,心就涼了。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樣……
「要是全人類的制服都是睡衣就好了。」
「寫得出來的。」
「『瞬間』沒有降臨。」
「有什麼原因嗎?」
「寫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沒想過。」
「我不管到哪裏都是我。」
「好好跟我說啊。」
國中畢業後,我和吉野各自升學到不同的高中。
「不管身在多無趣的地方,我都無所謂。」
To: 吉野
一眼就能明白她的樣子不尋常。
說完,我讓吉野進到家裏。要是家人在,解釋起來就很麻煩了。
她全身溼淋淋的。
那時,我應該對她說什麼呢?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在那之後過了好久,我依舊一直在思考,但既然那時候沒有答案,後來當然也還是無解。
吉野坐在月臺長椅上,表情一如往常般索然無趣。
我緊張地這樣說。聲音彷佛被她的焦急傳染,異常急迫,自己聽到也有些驚訝。
「高中制服很適合你喔。」
「嗯。」
「不知道啊,但可能也是原因吧。」
「澡還是要洗。」
「這樣的話,是不是就像染井同學一直陪在我旁邊?」
從黑暗天空降下的雨水沾溼地面。路旁的路燈照射著水窪,看起來像幽微的光芒落在柏油路上。
「我要是寫不出小說……」
「沒問題的。」
在吉野家門前分開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著。
如果吉野寫不出小說了,往後的日子要怎麼生活呢?
我想像了一下。
我去工作來養吉野?
不用住在一起也沒關係,不管是結婚還是同居都無關緊要。
但是吉野一定不願意吧,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可是我們都還是高中生,沒有必要這麼快就爲生活煩惱。
吉野只不過是一時陷入低潮,大概過三天就能找回原本的步調,又像平常一樣開始寫小說吧。
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擔心吉野的狀況。
看起來,吉野似乎是在創作上碰壁了。這我能理解。所以,那又如何呢?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從來沒有碰過壁、寫小說從未間斷的吉野才奇怪,這時候差不多應該要碰一次壁纔對──我事不關已又不負責任地這樣想。
像這樣碰壁,再一次又一次地跨越障礙、破殼而出,持續這樣的過程,才能往傑作之路邁進不是嗎?
我心想,要是她就那樣順順利利地寫出傑作也很困擾。
內心果然還是懷抱某些醜陋、類似忌妒的情感。
吉野愈煩惱,不知道爲什麼,感覺自己的心情就愈好。
「……所以呢?」
「染井同學現在的心情如何?」
他一定認爲,這對吉野來說是很好下筆的題材吧。
淡路先生這樣對吉野說:
我嘆了口氣的同時推開吉野。
吉野突然像獲得天啓似地對我說。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一見面就感覺吉野和平時不太一樣。她在玄關迎接我的到來,而且不是穿運動服,算是簡單清爽的服裝。
「除了染井同學,我沒有其他認識的男生。」
吉野睜著雙眼。
「沒辦法吧。」
她的書架上只有文豪。
剎那間,因爲說話而分開的嘴脣又疊在一起。
我回答。除了任憑吉野吩咐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說法。
「人生苦短啊。」
再怎麼說,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
而她大概也正認真往文豪的目標邁進。
「我今天被班上男生告白了。」
吉野說著意味不明的話語,眼神毫無生氣。
應該會很暢銷。
「但有很多小說也省略牀戲的描寫啊。」
「染井同學,你要不要跟我約會看看?」
吉野似乎已找回平靜,看起來像總是趕著過活的人。這份急躁多半遺傳自吉野的祖父,另外,那個書架上的藏書說不定也帶來了壓力。
「……吉野,你太焦急了。」
「爲了寫小說,需要這樣讓自己在現實中也照做嗎?」
她頂著毅然決然的表情整理衣衫不整的服裝。
「可是,如果只是普通地去遊樂園,會有心動的感覺嗎?」
「與我相符的戀愛小說,怎麼寫得出來啊。」
「接下來要做什麼?」
被吉野壓在身上。
吉野的臉漸漸靠近。昏暗的房裏,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製造出些微的光影變化。吉野隱約存在的影子好像落在我臉上。我像是事不關己似地,冷眼感受自己的心跳聲。
「你還不是。」
「要做嗎?」
如果說絲毫沒有心動的感覺是騙人的。
那完全不是「初吻」這種具有特別意義的吻。
我極力用興趣缺缺的語調回答,意圖遠離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
也許,我果然不是吉野的好朋友。
我不懂吉野的意思,而且我們到頭來還是沒有一起去過哪裏。
「這應該不是以寫出文字爲使命的小說家該說的臺詞。」
想看現在最具話題性的高中小說家所寫的戀愛小說。
「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嘛。」
所以吉野因爲這件事,漸漸走向崩壞。
吉野說得沒錯,那種作品同樣有非常多,所以即使我們未曾實際體驗,也經歷過幾次模擬體驗。雖然對實際的做法懵懵懂懂,但是對於那種事應該在什麼樣的氣氛、什麼樣的心情下進行,這些範本都曾在紙上學習過。
「不做。」
吉野冷不防說出這種話。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停下來。」
我之後很快地從吉野口中聽說,當時淡路先生也因爲她的低潮傷透腦筋。
而淡路先生就這樣轉述給吉野。
「我想說可以當作下次寫小說的參考。」
吉野大概是無意識地用手擦了擦嘴角,那個動作讓我受到輕微的打擊。
希望用小說改變世界。
「請寫一本刻骨銘心的愛情小說。」
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較真的吉野,爲了回應要求,打算認真寫一本戀愛小說。
「請寫一本以京都爲舞臺,與現在的吉野小姐相符的愛情故事。」
「一般來說,如果是男女朋友會怎麼做啊?」
「拜託。這件事只能拜託染井同學吧。」
「要交往嗎?」
我畢竟也是凡人,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的初吻。我曾經幻想過很多種場景,但每一個都與眼前的吻截然不同。
又是在回家的電車上。
我想,吉野還不滿足。
我被推倒在牀上。
吉野的出道作品因爲是國中生作家的出道作,具有十足的話題性而大賣。吉野一下子備受矚目,出版社當然希望她的下一部作品儘快問世。
「但是從形式著手,說不定就能瞭解內涵。」
「我想到了。」
吉野在馬桶邊嘔吐。
「到底怎麼啦?」
嘴脣交疊在一起。
吉野在電車上說起這件事,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會脫衣服吧。」
說起來,除了吉野,我也沒有其他親近的女生朋友,所以這是我的初吻。想必吉野也跟我一樣吧。
吉野像在找藉口似地對我說了好幾次。
吉野住的別館裏有兩個房間,另一個房間當作書房使用。書房裏的書架整潔又完美。這並不意味她有好好整理或打掃,而是那座書架上只放一流小說家的作品。無趣的小說家因爲太無趣,這種小說家的作品讀來反而能讓自己安心,可是那種給人心靈平靜的小說,她的書架上一本也找不到。
吉野爲了讓書暢銷,試圖創作戀愛小說。
「我還嫌太長。」
「不行嗎?」
「可以接吻嗎?」
吉野這樣問,我煩躁地回答「可以」。
「這週末,染井同學可以來我家嗎?」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事。」
「只有形式不也沒用嗎?」
接著,我被帶到房間。有種不祥的預感。
吉野用有些困擾的表情對我說。
「……這是在幹嘛?」
吉野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發黑。她說每天都喫安眠藥。我以爲她只是在比喻自己「很不舒服」,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這個吻只是無趣。只有真實,卻沒有意義。
我只是有些猶豫地拍著她的背。
但問題在於,她本質上就不瞭解人的心情。
「眼睛閉起來啦。」
只要浪費一點時間,自己是不是就當不成文豪?是不是就無法完成可以改變世界的傑作?她感到非常焦慮。她的焦急,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之後呢?」
所以,吉野的內心想必十分急迫。
距離我們兩人家最近的車站還有兩站,吉野卻突然下車。不明所以的我愣了一會兒,立刻追上去。接著她衝向車站的無障礙廁所,開著的門也不鎖。我瞬間躊躇了一下,纔跟著走進廁所。
「沒事的。」
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淡路先生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這樣說著,虛弱地笑了。
最先說出這句話的據說是淡路先生的上司,也就是總編輯。
雖然吉野的說法讓人在意,但我還是說「知道了」,答應她的要求。
我們在吉野的房間。約五坪大的和室裏有張牀,除此之外幾乎空無一物的單調房間。
「……咦?」
這次換吉野憑我吩咐。
吉野總是希望自己的小說能被更多、更多人看到。
吉野說。
所謂暢銷,也等同於對那麼多人具有影響力。
「看你啊。」
「也有認真描寫的作品喔。」
「那麼,如果寫藥物成癮的男人就要嗑藥、寫殺人魔的故事就要殺人嗎?」
「薩德(注6)和柏洛茲(注7)都這樣做喔。」
吉野端出過去真實存在的小說家名字反駁我。
「吉野只把現實當作寫小說的題材啊。」
那個現實也包含我本人吧。
「這樣很奇怪嗎?」
她的回應聽起來像在守護自己被傷害的重要事物。
「比起人類,我更愛小說。」
吉野的手像在顫抖。
「我受夠了。」
我站起來,轉過身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那是悲傷沉痛的聲音,顫抖、脆弱又無力。
「我也一樣啊。」
我只丟下這一句話,便離開房間。
也許人們會笑說這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爲賦新詞強說愁。
但真正理解的人,這世上又有幾個呢。
注4:圖靈測試 Turi,科學家圖靈於一九五○年提出的一個判斷機器是否能思考的著名試驗,測試某機器是否能表現出與人相等或無法區分的智能。
注5:薩里耶利 與莫札特同時代的傑出音樂家,但因美國導演米洛斯•福曼(Milos Forman)所執導的電影《阿瑪迪斯》,使人們產生一種迷思:他的才能不及莫札特且妒忌心重。
注6:薩德 薩德侯爵,是一名法國貴族和一系列情色和哲學書籍的作者,以情色描寫及由此引發的社會醜聞而出名。
注7:柏洛茲 威廉•蘇厄德•柏洛茲二世,美國小說家。大部分作品都具半自傳性質,最主要描繪他身爲海洛因成癮者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