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this world

①

吉野活著，活在另一個世界。如果真是如此，那裏纔是真正的世界。

那麼，我現在活著的眼前現實世界，只不過是冒牌貨。

無聊、無聊、無聊。

自己所在的只是暫時的世界。

這樣想，心情輕鬆許多。

心中的鬱悶也跟著豁然開朗。

『我不想去上體育課。』

『我也討厭運動。』

只要在郵件裏說真心話就能變得很放鬆。

爲了維持自己、爲了保持平衡，我繼續用郵件閒聊。

『你有沒有過重綁好幾次，鞋帶還是一直鬆掉的窘況？』

『用強力膠黏起來就好啦。木工用的最好。』

無論去哪裏、做什麼事都繼續發郵件，聊聊芝麻小事什麼的。

就像吉野還活著的時候一樣。

『啊～真的好悶。』

『我也是。』

『告訴我轉換心情的方法。』

『喫鼻毛？』

『好新潮！』

我很少拒絕吉野的邀約。

間隔了一會兒。

其他的時間對我而言都無關緊要。

『我可以掛電話嗎？』

吉野前無古人、氣勢萬千的文體，文章的推展、節奏、語氣。

吉野讀了會說出什麼樣的感想呢？

一旦動筆就停不下來。

我們約在國中時代兩人一起度過的文藝社教室。我們在的時候，從來沒有學弟妹加入，之後也沒聽過其他社員入社。

現在，這一瞬間，世界上所有存在的小說當中，最創新、最新潮、最棒的就是吉野的小說。

如果能像那時候一樣寫小說就好了。

From: 吉野

你問我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我從這本小說感受到成就感。

『從今以後要怎麼活下去纔好？』

那麼一來，吉野一定會笑的。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有自信能寫好吉野的小說。

我心想，她應該很忙吧。

偶爾也會浮現這樣的想法。

小說完成後，正當我沉浸在成就感的餘韻中，突然收到吉野寄來的訊息。

使用吉野的文風寫小說，對我而言並非難事。吉野的小說我可是一本都不漏地讀完，就連她出道前、尚未出版的作品我也幾乎都讀過。

我有些不爽地發信給吉野。

染井同學爲什麼沒有繼續寫小說？

隔天放學回家的途中，我撥電話給淡路先生。

『爲什麼？』

淡路先生有點不高興地說。我大致敘述了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可以用郵件寄給我嗎？

『我也是。』

好無聊。每天傳的郵件就是這樣。

會讚美我嗎？不，應該不可能。但當我沉浸在這樣的幻想中，彷佛渾身被幸福感包圍。幻想總比現實更讓人得到百倍、千倍的滿足感，所以，我還不想讓吉野真正看到我寫的小說，反倒想好好珍惜幻想中的吉野給我的好評。

暑假期間的國中文藝社教室，除了吉野之外空無一人。

接著電話就被掛斷了。

『人生除了絕望沒別的嗎？』

『在呼吸喔。』

希望兩個字聽起來好假，沒有什麼值得相信。

那個地點和平時不同。

漸漸地只爲了等待郵件而活。

『吉野討厭我吧。』

就這樣，我的意識像是沾染了很多種顏色的畫筆，我在此之中沉沉睡去。

吉野的文風很有特色，和其他小說家截然不同，具有獨創性。

『船到橋頭自然直啊。』

『那還不是爲了找寫戀愛小說的題材。』

然而，我沒有收到任何回信。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現在最喜歡的小說家也許是吉野。由於距離最近，所以我一直不想承認。

我有的只是看不到盡頭的時間。

這部原先只是抱著惡作劇心情所寫的小說，我希望吉野會是第一號讀者。我想聽聽她的感想。因爲自己無法客觀看待這篇小說。不過，我有自信這會是一部有趣的小說。

再者，現實生活中一直陪伴在小說家吉野身邊的人也是我。

你現在還是在寫小說吧？

舉例來說，我曾經讀過這樣的小說。女人懷了前男友的骨肉，幾年後，她帶著長大的孩子去見父親。男人沒有察覺，只是直接走過，但女人還是心有所感。

他的聲音帶著睡意，我好久沒有聽到了。

『什麼事？』

誰都無法像吉野那樣自由自在地寫小說。

『你現在在幹嘛？』

所以，很好下筆。

我將書架上所有吉野的小說拿出來排在桌上，隨意翻閱，回想吉野的文體與風格。

『是啊。』

這種小說家容易模仿。

寫小說這件事讓我開心不已。

仔細想想，自從我不寫小說，什麼都沒做的時間增加了。這些時間都拿來和她聊天，讓我莫名感到安心。

我坐在電腦前方，正準備寫小說。

不如來模仿吉野的文風吧。

但是真要提筆的時候，手指就會停住不動。

有些日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

『我們兩個人應該要一起去更多地方的。』

『被你發現啦。』

『那你把小說的原稿寄給我。』

結果，我決定將寫好的小說印出來帶出門。

但偶爾也會進入認真模式交換意見。

To: 吉野

比起淡路先生，我更瞭解吉野的小說。

『今天能見面嗎？』

內心開始感到不安。

接著，我把小說完成了。

他的口氣聽起來打從心底不相信我。

『爲什麼我無法愛人呢？』l

與其跟吉野接吻，裝作吉野寫小說這件事反而更讓我開心。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❷

我會感到猶豫，是因爲知道今天是吉野的小說截稿日。這種時候，她怎麼會主動邀約呢？一點都不像吉野。我感到莫名不安。

淡路先生說想看你的原稿。

我廢寢忘食地埋頭創作，完全沒有睡覺和喫飯的時間，彷佛被吉野附身。我只能仰賴這一點。而吉野在寫小說時那種破壞力十足的速度也轉移到我身上。

我想著一樣的事。

『哪裏都可以。你又想去哪呢？』

我想寫小說。

世上讀了最多吉野作品的人肯定是我。

吉野指定在那裏見面。

只有在發信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活著。

如果是我，一定可以。

腦海中忽然迸出一個可笑的想法。

從那之後，無論我寄什麼信都沒有收到迴音。

『你想去哪裏嗎？』

但昔日文豪什麼的，我都看不上眼。

這個人該不會是睡在公司吧？我瞬間有這樣的想法。似乎也不無可能。

感覺像在海里或地底互通訊息。

我打開門，吉野已經先到了。

「如果吉野還活著，你怎麼想？」

『看螢火蟲或是參加祇園祭？』

『我只有你在寫小說的回憶。』

我抓起小說塞進郵差包，出發前往與吉野相約的地點。

用遙控器關掉房間的燈之後，我待在黑漆漆的室內繼續發信。

也不能勉強，一般人不可能輕易相信這種事。

但是，我再次一口氣被拋進虛無的時間中。感覺好比是從船上被扔向大海的垃圾。

手指停不下來。

『會大賣喔。吉野紫苑，來自陰間的原稿。超棒的。』

To: 吉野

我想把那篇小說帶到吉野內心旁。即使她沒有讀，也希望讓她看個一眼。

「好久不見。」

「有很久嗎？不是一個禮拜前才見過？」

我這樣說。吉野的時間觀念很奇怪。不過幾分鐘前的事情覺得像是很久以前，一年多前的事情卻以爲是最近，吉野就活在這樣的時間感中。

「我不知道啊。」

那時，我直覺地發現：啊，她是寫不出小說吧。

「我不明白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

吉野以纖長的手指撫摸文藝社書架上排列的書背說著。

「我看了《咆哮山莊》也不懂，看了《傲慢與偏見》也不懂，不管看什麼都不懂。關於小說的其他事情我都能理解，唯獨不懂什麼是愛。」

聽到吉野吐露的心聲，我沒有話可以接。

那些事，我也一樣不明白。

我並不知道愛是什麼。

「小說對我來說很重要。讀小說的自己很重要、寫小說的自己很重要。小說以外的事，我真的覺得無所謂。別人終究是別人，我一點都不覺得重要。」

「這樣也沒關係啊。」

即使在這些事上鑽牛角尖，不也得不到答案嗎？

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爲，世上的人們平常會認真思考這些事。

其實，大家一定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過日子。

明明不瞭解什麼是愛，只能裝作很懂的樣子。

這是爲了活著的一種規則。

說不懂的人，會被排除在這個世界以外。

「在一般人眼中，我一定是有缺陷的。但我不覺得自己異常。我認爲我是正常的。世界上的所有人才噁心，噁心到極點。」

爲什麼我會做這種事？

那就像一種詛咒。

即使如此，吉野並沒有停止讀小說。我望向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幾分鍾。如果要把這篇小說交給淡路先生，也到了該下決定的時候。

看起來就像是這樣。

「這樣啊。」

「我現在寄了。」

『她沒交稿。』

淡路先生興奮地說。

那時，我好像著了魔。

吉野翻頁翻得很快。

吉野拿起小說，不發一語地開始閱讀。

吉野臉上的表情──

我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似乎要讓自己深信這是事實。

那時，我有種想傷害她的念頭。

吉野掐住我的手稍微鬆開了些。

『我聯絡不到吉野小姐。』

就像吉野憎恨這個世界、憎恨我一樣，我也憎恨吉野。

小說的場景一個接一個在她腦中掠過。

『謝謝。』

──這樣你滿意了嗎？

「染井同學不會明白我的心情。」

她是不會在閱讀之前就予以否定或肯定的人。可能也是因爲她閱讀的速度很快，因此看完就會立刻給予評價。與其問我問題，她不如直接閱讀還比較快。事實上，吉野比起和人對話，看文字反而能更快地消化更多資訊。

被壓得扁扁的。

我起了頭。或許我被吉野影響，那時候的精神狀態也不太穩定。我一面對自己的一時興起是否有天會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感到害怕，一面又期待著恐懼的到來。

「不要這樣。」

我一直很忌妒吉野。

我忍不住開口問。

「不寫小說也不會死啊。」

我在郵件夾帶檔案寄出去。

『我想聯絡吉野小姐。這份稿子我覺得出版也沒問題。我來說服她。』

小說在空中飛舞。

「只剩不到一小時，我得打電話給淡路先生……」

「……你覺得如何？」

「……沒關係，我自己打。」

『很好耶！』

所以纔會演變至此。

她那時的表情，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看似被殺了一樣。

「殺人在小說裏殺就好了吧。」

「吉野，截稿日呢？」

聽到我的話，吉野睜大雙眼。

厭惡吉野。

「知道的話又怎樣？」

吉野的手掐進我的脖子。

『你手上有嗎？寄到我的信箱。我馬上看。』

那天回家時，我的手機響了。螢幕顯示是淡路先生打來的。

某種意義上甚至是厭惡。

深夜，我再次接到淡路先生的電話。

好像被打扁之後的蟑螂屍體。

那不是人類的臉。

『聽起來好像你早就知道了。』

慢慢閱讀但仍比平常人快上許多的吉野持續翻頁，剩下的頁數不多了。終於，看完最後一頁後，吉野一動也不動。

就這樣走出教室的我捫心自問：

我推開吉野站起來。這一點都不難，我輕而易舉就能把吉野推開。

「我幫你打給淡路先生吧？」

像是失去靈魂般，或如金蟬脫殼後的殼般輕如羽毛。

「用電子郵件嗎？」

吉野說。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吉野情緒激動的樣子。我想，那也許是吉野第一次對現實產生激烈的情感。

吉野──

「如果你現在殺了我，誰都不會知道這篇小說是我寫的，那你就可以坦蕩蕩地交出去。」

我只是默默看著她。

「染井同學你──」

「其實……」

「如果用得上，你就把那篇小說交給淡路先生吧。沒問題的，一定不會被發現，誰也不會知道。只有這次，你可以這樣試試看。」

那個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吉野以外的人讀了我的小說會怎麼想？

吉野沉痛的內心呼喊，我沒有勇氣直接碰觸。「肚子不餓嗎？要不要出去喫午餐？」這種時候，人們會轉移話題，提出日常生活的問題，試圖將有些偏離現實的人拉回現實。

「作者用什麼心情寫小說，跟小說本身有關嗎？」

我無法忍受吉野紫苑因爲這點小事就結束。

電話很快被掛斷。

憎恨她的才能，憎恨得不得了。

淡路先生的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

吉野將我印出來的小說丟在我身上。因爲沒有用夾子什麼的固定，紙張散落一地。

正確來說，當時吉野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情，我無法像照片一樣明確地回想起來，只能回憶起當時留在腦海中的印象。

「吉野有寫稿喔。」

『可以讓我看看嗎？』

但是她的手臂無比纖細，力量也無比脆弱。

我想試試看。

我冷冷地說。

『……不可能吧？』

「怎麼樣？」

我從包包裏拿出小說稿紙丟在桌上。

不過，慢慢地吉野開始產生變化。

我還不滿意。

好空虛。也許我是希望從吉野口中聽到這句話。

翻頁的手慢慢停下來，閱讀的速度也放慢。雙眼無神，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理解故事的內容，讓人看著都覺得不安。

「然後呢？」

這樣是殺不了我的。

厭惡優雅地寫小說的吉野。

「……什麼？」

『不只這樣，她電話也不接。其實我想馬上過去確認狀況，但是我這裏忙著解決開天窗的問題，根本沒時間。』

彷佛臉的正中央有個黑洞。

吉野看著我。

夠了吧，我心想。

而且那個黑洞再也無法填補起來。

「我試著寫了吉野的小說。」

「我試著寫了小說。」

我降低自己的聲調詢問淡路先生。

吉野總是用一定的步調讀小說，但閱讀的步調崩壞了。

故事的碎片、我自己寫的文章的一部分，即使飛在空中也瞬間映入眼簾，在午後陽光照射下看得很清楚，就像故事被分解後支離破碎的樣子。

吉野搖搖晃晃地掐住我的脖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手的。

「只是因爲她對內容不滿意纔沒有寄給你，但我有她的原稿。」

「不要模仿我的聲音、我的模樣去說什麼假惺惺的愛。」

除了吉野讀小說的手，房間裏毫無動靜。

我想知道。

「抱歉，淡路先生。」

『嗯？』

「那是我寫的。」

淡路先生的反應頗令人發笑。經過一陣沉默後，他可能以爲我在開玩笑，便問我是不是在騙人。

『可是，這怎麼看都像是吉野小姐寫的小說。』

「所以說只是單純的模仿。我複製她的風格。我很擅長寫這種文章。」

即使我反覆說明，依然無法說服淡路先生。

『不不不，你是認真的嗎？』

「淡路先生很沒有眼光喔。」

我傲慢的口氣像是嘲弄學校老師的不良學生。

『……做這種事，染井同學你有什麼好處？』

「小說是誰寫的，對小說而言有那麼重要嗎？《人間失格》如果是三島由紀夫寫的就會失去價值嗎？作者是誰、用什麼心情創作，這跟小說到底有什麼關係？像《索多瑪一百二十天》這種創作動機不純的小說，不也救了人嗎？」

『我不懂。染井同學，這很奇怪。』

「用吉野的名字出版不就好了嗎？」

『別開玩笑。』

淡路先生掛掉電話。

我完全沒想過，自己的所作所爲會如此致命。

我以爲，只要過一個星期，又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和吉野說話；即使內心仍有些疙瘩，我們的關係依然會持續下去。

因爲我相信所謂的現實就是這麼牢不可破。

只要時光流逝，這些事也不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吉野會走出低潮，從今以後還會寫出一本接一本的小說。然後總有一天，她會去到我伸手無法觸及的高處。我曾經這樣想。

「下一堂要不要蹺課？」

在那一週對異性告白，在學校形成一股小風潮。

難道不是嗎？

我發信給吉野。

身旁立刻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響。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問。

『難道你現在在我旁邊？』

瞭解這項規則的真白，拿到了與吉野一模一樣的郵件位址。

『我說你啊。』

To: 吉野

要是被懷疑作弊就麻煩了。

那一週可以說是爲了找個戀人開心度過漫長暑假的準備期吧。

『你怎麼知道？』

完全不知道她那天會死。

「你怎麼知道？」

這就像吉野會說的話，我心想。

我騙保健室的老師說我頭暈。量體溫雖然正常，但聽我說自己沒食慾，早上到現在都沒喫東西，晚上也因爲太熱睡不好，老師就讓我在牀上躺著休息。

你現在在哪裏？

第五節課的下課鐘聲響起，我們走出保健室。

真白似乎欲言又止，我等著她開口。

佐藤從旁邊吐嘈。

所以郵件內容一開始就已經想好。

船岡搭上這班順風車，表示他要跟真白告白。

這種時候，思緒總會不小心飛到與眼前現實毫不相關的地方。

看到真白拿出手機。

午休結束，真白到了第五節課都沒有回到教室。

不過，這個星期上課的內容不會考，所以大家都提不起勁，也沒有人專心聽課。課程就像沒有氣的碳酸飲料般持續。

『要不要去逛鴨川納涼二手書市集？』

真白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答。

i

照這情形看來，船岡大概是被甩了吧。

時間來到七月，高中期末考的時期到來，教室裏瀰漫著些許緊張的氛圍。

我們高中在期末考之後還要上一星期的課。

期中考的時候也是如此，沒有什麼比沒幹勁參加的考試更無趣的東西。

爲防止信箱被濫用或收到誤發信件，該信箱一定期間內會被停用。話雖如此，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其他人也可以重新使用這個信箱位址。吉野之前綁約的手機業者設定的期間是一百八十天。

我想，那應該是真白。

那一週是所謂的告白周。

『我在想要不要跟真白同學告白。』

說完，我聽見真白一聲長長的嘆息。

③

我忽然想試試。

上課沒多久，我便藉口身體不舒服，溜出教室。

『是吧？』

果然是真白的聲音。

接著，我回想起遠足時，真白的手機裏有登錄我的名字。

「我不懂大家這樣理所當然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老師不經意地說，她好像是在保健室。

吉野的電子信箱被稱作企業信箱，與GMAIL等免費信箱不同，是跟手機業者綁約時被自動設定的。

隨便你，我心想。

午休時間，我隨意從教室注視著兩人的情況。

我好像聽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這樣的現實要人怎麼去愛呢？

「女生不也一樣？」

「我有聽他說。」

明明就不是什麼人生大事，大家卻非常認真，連下課時間都翻開參考書。我覺得很棒。雖然跟我沒關係。

「男生聊這種事開心嗎？」

如果跟我通信的人不是吉野，還可能是誰呢？

「真白，你沒事嗎？」

「我來玩。」

「船岡跟你告白了吧。」

接下來，只要將事先打好的郵件發送出去。

我躺在那張牀旁邊，對她開口。

其他人都專心在考試，振筆疾書。安靜的教室內，紙張削去黑炭的聲音宛如現代音樂般迴盪。

如果考試中發信給她會如何？吉野會回信嗎？

我什麼也沒寫，只寄出一封空白信。

我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坐在學校附近公園的長椅上。隔壁小學似乎已經放學，可以聽到小朋友玩耍的聲音。時間已是初夏，綠草長得好高，像被吹風機吹拂的長髮般搖曳。

兩星期後，暑假也過了一半。我發信給吉野，邀她去逛二手書市。

「纔不是。」

她的聲音在顫抖。

昏暗的保健室外是大晴天。我覺得自己像是從洞穴中爬出來的原始人。

六張牀的其中一張有人，簾子也拉上。

考試時寄出的信，讓我知道對方是班上的某人。

船岡在和真白說話。

一星期的課程結束後，經過短暫的考後假就是結業式，接著放暑假。實質上來說，暑假從考後假就開始了。

我發了好幾封信，每次都聽到身旁傳來手機的震動聲。

吉野總是在上課以外的時間發信給我。真白在上課中不會把手機拿出來。

「你來做什麼？」

聽到真白這樣說，我點點頭。因爲我也正想說同樣的話。

我的心情糟透了。

明明可以直接說，真白卻不知爲何用郵件回覆。

企業信箱在手機解約的同時會遭到凍結。

比如說，考試期間從來沒有收到。

等了一會兒，我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響。

「我不懂。」

這樣一來，我終於明白吉野的信箱是如何被使用的。

我希望吉野真的存在於平行世界。我也和吉野一樣對現實感到輕蔑。

我把枕頭折半靠在脖子後方，頭稍微抬高，拿出手機發信給吉野。

爲了不要被待在沒有病牀的另一間房裏的老師聽見，我們壓低音量小聲交談。

然後直接走向保健室。

期末考期間，我突然發現，吉野總是在我的下課時間傳郵件給我。

『喂。』

窗戶下方，船岡把真白叫到校園一角。

閒閒沒事做的時候，大家便會想些不正經的事。

接下來我想問的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兩人好像在說些什麼。

爲什麼？

活著的意義、高中生活有多沒營養、人生的無趣，我的思緒會繞著這些事打轉。

但那個信箱位址並不是永遠無法使用了。

但是，內心並不怎麼高興。

「在看好戲？」

「染井同學？」

「你幫我撿手機的時候看到信了吧？」

結果，真白留下船岡獨自離開。

我把手插進口袋，輕輕碰觸手機。

真白開始斷斷續續地述說事情經過，內容大致如下。

真白在國二時第一次讀到吉野紫苑的小說。

國中時，真白找不到自己的歸屬，被當空氣般對待，好像變成透明人。

哪裏都去不了，極爲痛苦。

有一天，她在書店平臺上看見堆疊擺放的新書。

契機非常簡單。

國中生作家，震撼出道。

吉野紫苑。

真白心想，這個人和自己同年，卻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啊。

不甘心。

自己在人生的谷底，而她一定是在最頂端吧。

真白有些不悅地拿起書來，隨意翻閱。

裏面寫得好像是自己的故事。

沒有人瞭解自己的心情。

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她的這份心思卻好像都被寫在這本書上。

那本小說彷佛把真白帶到了遙遠的地方。

不希望把小說看完。真是不可思議。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

她站在書店忘我地把書看完了。

放下小說、正要從書店的自動門離開之際，真白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把那本書買回家。

「我不希望筆電被其他人看到。」

真白與吉野四目相交。

連要眨眼都辦不到。

因爲真白實在無法開口。這樣做的話，吉野應該會主動向她搭話吧。

「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真白就這樣和吉野度過如此奇妙的日子。

不久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吉野死前不久，結業式的前一天，下午兩人蹺課外出。其實是吉野突然說「我們蹺課出去玩吧」。面對吉野的邀約，真白的字典裏沒有「拒絕」兩字，她依著吉野的提議蹺課。

一開始，真白以爲吉野在開玩笑。不過，真白爲吉野真摯的神情震懾住了，默默照著她的話去做。

五官似乎也和吉野紫苑很像。

髮夾主人的髮型也和吉野紫苑很相似。

真白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一直看著吉野。

就像畫家一邊看著模特兒一邊作畫。

膽小、冷淡、不知不覺已經放棄人生的自己。

房內整齊乾淨。真白被第一次見到的吉野房間給震懾住了。直至挑高的天花板都堆滿書，房間中央有桌椅，吉野正對著筆電寫小說。

接著，兩人開始聊天。

她們說不上是對等的朋友關係。

不，根本一模一樣。

沒來由地，吉野突然這樣說。那時，吉野似乎遇到寫作的瓶頸，在雜誌採訪中也出現許多與死亡有關的字詞。

「我吵到你了嗎？」

看到滔滔不絕的真白，吉野露出靦腆的神情。

不僅如此。

神降臨在教室裏，和自己一起上課。

真白自己也總是這樣想。

「真白同學。」

但是，好想跟她待在一起。

太棒了。

真白在自己房間裏反覆讀了好幾遍。即使讀到第二遍、第三遍，感動也絲毫不褪色，好像直接用原色畫筆在腦海中上色。時間的感覺也消失了，她一直讀到隔天早上。如此日復一日。

「如果我有天死了──」

放棄也沒關係喔──自己是不是應該這樣跟她說呢？或許是吧，但真白給了完全相反的回應。也許是因爲，真白不是吉野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再也無法停止。

只有在讀吉野的小說時，她才覺得自己活著。

簡直像是小說的劇情。

「你這種人，從這個世界消失就好了。」

每一次都像不斷在確認自己完全不喜歡對方。

吉野一點一點地和真白分享小說的話題。

真白一直注視著吉野。因爲模樣過於異常，教室裏甚至有些騷動。

神。

「坐那邊吧。」

從那之後，吉野紫苑成爲真白的憧憬。

真白走進教室。

小說家與讀者。

吉野讓真白坐在那裏，剛好正面面對吉野。

吉野在高中沒有參加社團。問了才知道，她以前在國中的社團教室寫小說。但自從吉野升上高中，就找不到適合寫小說的地方。

真白心想，如果能爲吉野出點力，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吉野不怎麼在意的樣子，抬頭看向真白。

話雖如此，真白與吉野的關係並不對等。

真白決定和這個男生交往看看。

奇蹟。現實比小說還更加奇妙。

自己該如何是好？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吉野的房間裏多了一張椅子。

現實中真的有這種事嗎？

那時，吉野的集中力隨即中斷。

「好厲害喔。」

其他時間全都是假的──她關上感知外界的器官，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似地對自己這麼說。真白用這種方法撐過困境。

雖然吉野這樣說，但這個房裏沒有可以坐的地方，真白依舊站著注視吉野寫小說的模樣。那是真白第一次看見吉野寫小說的身影。

這樣的日子在一個星期中有過好幾次。

喜歡這樣斷斷續續地、不完整地聽到關於小說的事。

吉野不在的高中教室，真白只感到無趣。

真白曾聽說吉野是住在別館，親眼一看，在主屋旁果然有一棟頗有品味的白牆小屋。真白敲了敲門，裏頭傳來「進來」的回應。

居然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因爲真白喜歡吉野的小說。

曾有人這樣對真白說。

和吉野紫苑相同的髮夾──映入眼簾之際，這是真白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真白記得在雜誌上看過吉野紫苑的髮夾。因爲太想要一模一樣的髮夾，她還曾花時間尋找哪裏有在賣。

這個瞬間來得意外迅速。

那時正好有個男生喜歡真白。

真白對一直以來的自己感到無地自容。

「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沒有。」

「纔不會死啦。」

與吉野變熟之後，真白髮現本人並不像作品中的世界觀那樣難以親近，反而擁有非常平凡的感性；應對進退也很平凡，在班上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之處。

學校放假的時候，或是吉野偶爾曠課的時候，真白總是坐在吉野房間裏的椅子上。

「那個，如果我弄錯的話很抱歉……」

面對真白的反應，吉野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接著，吉野像在瞪真白似地，反覆移動視線開始寫小說。

真白也沒有多問，只是坐著。

結果，吉野總是在家裏寫小說。漸漸地，她缺課的次數愈來愈多。吉野說這是曠課。

吉野雖然這樣說，真白心裏卻想，好想看啊。

吉野看起來似乎不太喜歡聽關於自己小說的感想。

她的樣子實在太認真，讓真白也跟著緊張起來。

她希望那能讓當時正在寫戀愛小說的吉野做爲參考。

真白每次看見吉野的名字，就會心頭一震。

──吉野紫苑。

真白有些緊張又抱歉地對吉野說。

兩人在鴨川旁喫著三一冰淇淋。鴨川有個奇妙的文化，一對對情侶會等間距地坐在鴨川河畔。看著眼前情景，吉野憂鬱地說：

真不敢置信。

真白覺得自己似乎打擾到吉野而感到抱歉。她在回家的路上心想，不要再去吉野家可能比較好。但意外的是，幾天後吉野主動對真白說歡迎再來玩，如果可以的話，幫她買杯星巴克的星冰樂之類的。

某天，真白也蹺課去吉野家玩。

神與信徒。

到吉野紫苑的小說裏去。

「我只是希望你一直在這裏。什麼都不用做。」

真白只是繼續盯著吉野。

不可思議的奇蹟正在眼前發生。

「我該不該放棄寫小說呢？」

等待。

所以進入高中、看到座位表上出現「吉野」的姓氏，她也瞬間心生期待。

好想從這個世界消失。

真白試著跟那個男生約會了幾次。

怎麼可能？

真白訴說著自己有多麼熱愛吉野紫苑。

想這樣永遠聽下去。

吉野沒有告訴真白她在寫什麼。

「沒錯。」

真白在名冊上確認那個女生的名字。

也有人只是因爲外表不錯這樣的理由就告白。

「我不能接受。」

真白心想，這樣沒有活著的意義。如果不能看吉野紫苑的小說，活著也沒有意義。

「開玩笑的啦。」

吉野笑著，喫了一口冰淇淋，接著又說「真白的也給我喫」，從真白那裏咬了一口。真像小孩子──真白想著，將自己的冰淇淋給吉野。只要是吉野，真白願意奉獻一切。

兩人喝著自便利商店買來的酒走在路上。

來到木屋町的巷子時，她們被兩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叫住。男人們身上穿戴著耳環和項煉，年齡雖然接近大學生，但誰知道有沒有好好去上學。

「跟我們走嘛。」

已不太記得男人說了什麼搭訕臺詞，但印象中似乎說了類似的話。

吉野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表情，接著就像正片和負片反轉一樣，瞬間換上一張開朗的臉孔，大聲說：「要帶我們去哪裏啊？」

「別這樣。」

真白抓著吉野的衣袖走到大馬路上。真白的手和吉野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兩人幾乎沒說話，坐上阪急電車回家。

隔天結業式，吉野沒有來學校。

兩人心裏還有疙瘩，所以雖然擔心，但真白不敢聯絡她。

話雖如此，吉野怎麼會死了呢？真白從未想過事情會演變至此。

自從吉野死後，真白就無法上學。

所有人都來問她是怎麼回事，但關於吉野的事，她什麼都不想說。

當時交往的男友很擔心真白，但是真白已經沒有與他繼續交往的理由。

吉野死後，真白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一臺筆電。

吉野死前還在寫的小說，一定儲存在裏面吧。

那是以我和真白爲原型的角色。

辦妥休學手續後，父母問真白想轉學到哪間學校，真白的回答是染井同學就讀的那所高中。

真白試著打電話給染井同學。

經過一百八十天後，第三者就能使用同樣的信箱。真白之前就知道這項規定，因爲她過去便曾想要使用和吉野同樣的信箱。

我打開命名爲「小說」的資料夾。

不過，即使我對她心生失望，也無可奈何吧。

小說、日記，這些檔案夾內應該都有文字檔。

第一版、第二版……一直到第十三版。這意味著吉野重寫了十三遍。

最近的檔案日期停在吉野死去的那一天。那一天她也在寫小說。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除了真白以外，吉野還有另一個親近的對象。

真白把檔案打開。

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居然說自己不認識吉野。

檔名這樣寫。

真白爬上窗戶入侵房內。

因此，如果染井同學看到這則訊息，請遵守你與我生前的約定，迅速將這檯筆電沉進大海里。

說不定，吉野反而希望這個檔案夾被打開吧──我腦中甚至出現這種對自己有利的解讀。

啓動筆電後，桌面中央有幾個文字檔。

一旦開始看就無法停止。

那是一篇非常奇妙的小說。

但即使看到她留下的文字，我的決心也不曾動搖。

而且，化身成吉野通信有種奇妙的感覺，彷佛吉野真的還活在某個地方。

光是閱讀檔案無法瞭解其中意義。

搶先一步發現手機的真白，看到郵件寄信失敗的自動回覆顯示在待機畫面上。

回到家，真白打算照吉野所說的把筆電扔掉。但不管要扔去哪裏，她心想先把裏頭的檔案刪除會比較好。

想到不久的將來，某個和吉野沒有半點淵源的人要用吉野的信箱，她就無法忍受。

真是不可思議。

「你有在寫小說嗎？」

晚上，真白來到吉野家。對於膽小的真白而言，這麼做可是鼓足了勇氣。

我點擊檔案，將它打開。

文字量多得驚人。同一本小說經過無數次的修改。

真白心想，不如假裝成吉野吧。那就像是對冷淡的他進行的復仇。

彷佛吉野仍活著，而筆電依舊期待著後續的寫作。

比起本人，她對他的小說更感興趣。

她雖然有自己做的事不正確的罪惡感，但無法停止。

仔細看檔案夾才發現小說有好幾個版本。

──「給染井同學」。

真想揍他一拳。

某天，真白看到他在找不見的手機。

我希望你不是像馬克斯•布洛德（注8）那樣的背叛者。

吉野的筆電還在那裏。

真白不知道那是誰，感覺是男生。

我們在真白家打開筆電。

我忍不住大叫出聲，依日期篩選排列。

人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

這是吉野生前最後的作品。她想必是碰到瓶頸，接著因此而死。

但她留下的文字，我想讀得不得了。

我決定請真白讓我親眼看看那臺筆電，隨同她一起來到她家。

由於自己在小說中登場，意識又突然被拉回現實，我的臉大概紅了。因爲這在吉野的作品中，是風格明顯迥異的作品。以真實的人，也就是以我爲原型。

真白記得那個郵件位址。

那是吉野的。

裏面是大量的文字檔案。

這個男生好像也在寫小說。

她爲什麼要特地留下這樣的文字檔呢？

其實，連這則訊息我都不希望被人看到。所以這是警告，請勿觀看檔案夾的內容。

真白拿起電腦，從玄關離開。

再見。

我猶豫不決。

我打開檔案。

我的期望很明確。

包括日記和其他筆記類文字。

筆電裏存有吉野未完成的小說，還有像日記般的文章，詳細記錄著吉野與染井同學的每一天。

上面是這樣寫的。

如果筆電繼續放在那裏，總有一天會被誰發現。吉野應該不希望那種事發生。

難道吉野曾經有男朋友嗎？怎麼可能。

真白看著留在手機聯絡簿中的吉野信箱，對於是否要實行想法也曾猶豫不決。

接著，名爲「吉野」的小說家登場。

大門是上鎖的，雖然瞬間感到絕望，但在外頭繞了一圈，她發現窗戶沒有鎖。

因此，真白無法停止。

吉野如果是普通的女生、如果不是小說家，我一定不會做出這種事。

主角是名爲「染井」的男人與名爲「真白」的女人。

檔名差點讓我的心臟跳出來。

害怕的是，會不會因爲讀了這篇小說，讓我就此對吉野失望透頂。

最後真白取得了信箱位址，心想那如果能成爲和染井談論吉野的契機就好了。

因爲實在太想知道染井同學是什麼樣的人，真白決定轉學到這所高中。

《爲這個世界獻上愛》。

愛，那不是吉野最痛恨的事物嗎？

不知是幸或不幸，成爲小說家的我，必須謹慎留意自己的文字在死後會被如何看待。

小說就以這兩人爲主角。

④

不知怎地，這個檔名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我被吉野寫進了小說裏。這樣一想，令我心生恐懼。我還要繼續讀這本小說嗎？

最先看到的是這樣的檔案名稱。

這段期間，真白反覆看了吉野筆電裏的檔案好幾次，熟讀到可以把內容完全背起來的程度。

我沒有半點躊躇地打開檔案夾。

我試著比對初版和最新版的稿子。

說是休學，卻也沒有其他計畫。

該怎麼說呢，好像在窺探別人的大腦，感覺有些愧疚。

寧願死，我也不要未完成的稿子被看到。

因爲這檯筆電的存在，真白才能一直扮成吉野回覆我的郵件。

──「給染井同學」。

檔案大小不一，有些檔案看起來文字量不多，應該是寫到一半放棄了。

點開手機畫面，發現他不知爲何，至今仍不斷寄信給死去的吉野。

『沒有。』

原稿還殘留著修正的痕跡。

看到的當下，真白開始思考該如何拿到吉野的郵件位址。

那是誰呢？真白內心一陣騷動。

她打開筆電。

即便如此，我還是鼓起勇氣看下去。

身爲保健室常客的真白雖然沒有留級，但最後還是決定休學。

僞裝的過程中，真白漸漸地無法說出真相。

希望第一個看到這個檔案的人是染井同學。

因爲，那實在太不像吉野的作風，像是某首流行歌的曲名。她應該會用更刁鑽的名字纔對。

然而，正要發信的時候，她心中冒出一個喜歡捉弄人的小惡魔。

真白自從沒去上學後，就一直在家睡覺。

無論怎麼想，那都是吉野以自己身邊現實爲原型所寫的小說。

我一個一個檔案慢慢讀。

吉野筆下的我，說實話一點都不帥氣，還有些滑稽。這個同班同學希望成爲小說家，但正遭受挫折。

「吉野」總是和名爲「染井」的男生形影不離。小說裏也描寫了兩人間的相處。

終於，兩人升上高中，各自就讀不同學校。

吉野與真白成爲同班同學。

真白與吉野相遇的經過也全寫在小說裏。

作家吉野徹底化身成我、化身成真白。

接著，因爲吉野，染井與真白相遇了。

兩人墜入情網。

什麼跟什麼啊？我心想。

＊

自從真面目被揭穿後，真白寄來的郵件就變得異常親暱。

『要喫零食的時候，不知道要喫Pocky好，還是要喫Pretz好，真是個問題。BY真白史皮爾。』

『我期末考都沒念書，什麼都不會寫。雖說不懂的事情就要保持沉默，但要是被留級怎麼辦？BY真白維根斯坦』

郵件的內容愈來愈沒營養。

『高中被留級超狂的啊。你繼續往壞學生的道路前進吧。』

『染井同學，中午一起喫飯吧。』

『可以啊。』

真白在郵件中雖然是這樣的調調，一旦見面卻板著一張臉，一句話也不說。兩個人坐在食堂喫著從福利社買來的麪包。到了七月，外面的長椅實在太熱。

「你說點什麼啊？」

「明明是你約我的耶。」我不以爲然地說。

一直以來，這種時候我會和吉野的信箱互傳郵件。

距離結業式沒剩幾天的星期日，沒有任何約會的我獨自在房裏打發時間。

我只能苦笑，甚至沒有轉過頭去的意思。

無事可做。

真白打斷了試圖反駁的我。

我因爲事出突然而不知所措。

於是，兩人來到學校。

我不爽地站到真白畫到一半的我的肖像畫前方。

「因爲你是那位吉野同學唯一親近的人啊。」

『吉野煩惱著自己無法愛任何人。可能連家人都是。』

「啊～糟透了。」

她舉起白皙的手臂，用最長的手指指著我。

「是啊。」

「等等，染井同學，接下來要怎麼辦啊？」真白從後面跟上來。

「什麼都沒有。」

『要繼續畫畫嗎？』

「什麼意思？」

「別說得那麼簡單。」

「不怎麼辦。」

「嗯……」

將來有一天會不會後悔，現在怎麼知道呢？

我仔細看著她。

我心想，知道的話就不需要煩惱了。

「吉野同學到底在想什麼呢？」

「但染井同學你明明就有想做的事，想寫小說，雖然我沒讀過不知道你有沒有才華，但是你明明想寫小說，卻囉哩囉嗦一大堆，總是找藉口。你只不過是在害怕，只不過是膽小而已。太白癡了吧？你只是害怕寫出爛東西。」

「暑假還真閒。」

我過得不是那種暑假有計畫的人生。

兩人面對面作畫，沉默不語。

其實，我和真白尚未完成上學期的那幅畫。老師要我們儘快完成。

「我是來叫染井同學寫小說的。」

「染井同學不寫小說了嗎？」

到頭來，我們之間的話題只有吉野。

「這就是我來到這所學校的目的。」

這句話的嗓音魄力十足。

這種想法對我來說可能是第一次。以前的我反而比較喜歡閒閒沒事做的感覺。我認爲一個人度過的時間，比與某人在一起的時間更珍貴。

基本上沒有人能勝過想像。

美術教室位在一樓，外頭面向中庭。我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那種事。」

的確，我只要面對真白，至今還有種奇妙的緊張感。很難理解那是怎麼回事，說不定是一開始抱持的排斥意識在作祟。

「就算這樣說，後悔也不會提早出現。」

「嗯。」

「比起面對面，用郵件反而更好開口聊天。」

不知道是注意力被打斷還是要去洗手間，真白默默走出教室。這樣一來我也無法繼續畫畫，所以從椅子上起身打算休息一下，此時手機發出震動。

「連我的份一起全力以赴啊。」

我們最後擁有的只有這個。現實中發生無意義的巧合，我們湊巧住在附近，所以念同一所國中、參加同一個社團。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曾經活在她身旁。

「我什麼都沒有。」

「誰知道。」

「戀愛小說。」

「全力以赴啊。」

「我以爲染井同學是更優秀的男生。」

「我的人生很無趣，所以我懂。」

「那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打開手機的郵件畫面。

我希望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不用做什麼大事地活下去。

「暑假有什麼計畫嗎？」

我想了一下這樣回覆：

真白從教室的門後方露出臉來看著我。

別擅自決定──我想這樣說，但眼前的真白莫名給人一股壓迫感，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結果真白嚴肅地盯著眼前的柑橘麪包僵住了。搞什麼啊。

注8：馬克斯•布洛德　布洛德在德國布拉格查理大學進修法律時結識卡夫卡。一九二四年卡夫卡病逝後，布洛德沒有遵照他的意願將手稿燒掉，而是陸續將它們編輯出版。

真白麪無表情。

『啊～要去哪畫？』

她眼裏滲出淚水。

「你想像中的染井身高更高、腿更長、髮質也更好，是個體貼又有男子氣概的好人嗎？」

「我說你啊。」

「我們好像……」

真白故意用開朗的語氣說出自虐的臺詞。

真白坐在美術教室前方花壇的邊緣，位置高我一截。夏天偏白的陽光讓視野的色調變得比平時淡。真白從上往下俯視我。

「那還用說嗎？」

我急忙用手機的自拍鏡頭當鏡子確認。

「用別的筆再塗一層不就好了？」

「我說你啊。」

「……但是，我不知道要寫什麼纔好。」

『吉野同學沒有喜歡的人嗎？』

我猶豫了一下，按下寄信鍵。

「不後悔嗎？」

畫已接近完成，那是一張表情陰鬱的高中男生臉龐。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我自己都這麼想。換成是我，可能不想跟這種人當朋友。我用鉛筆在真白畫的我的臉上加上鼻毛，鼻毛還延伸到嘴巴。如此一來，畫中的我一下子變成諧星。

立刻收到回信。我在腦中想像，能用這種速度回信，表示真白也許和我一樣在隨意滑手機。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我頗在意她對我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

「也不完全是這樣。」

但今年不同。原因我不清楚。

「所以，去寫小說。」

「我的人生真的很無趣，已經可以預見將來，無論在哪裏做什麼都沒用。我知道，自己的人生無法用盡全力。你知道有這種人嗎？」

『染井同學，你鼻毛露出來了。』

我們未完成的畫被放在美術教室的一角。

我心想，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開玩笑的啦。」

晚上回到家，真白傳來這樣的訊息。

不過，明年的此時就是升學考試，也許會忙著唸書。說不定，高二的現在會是人生中最閒的暑假。

我說著，避開她的視線。

『有空！』

真白慌忙把我推開。

「只是巧合罷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

「等等，你在幹嘛啦。」

『有空嗎？』

真白從花壇跳下來，落地時有些不穩。她接著走向我，用有些挑釁的眼神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