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六年五月 階梯上
《星之聲 - 大場惑》 · 大場惑 · 2379 字
我沒有想到纔剛入伍,就能配合日本的黃金週安排休假。嘗試遞出休假申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不過,我得從剛領到的第一份薪水中,抽出前往地球的太空梭票價,感覺有些心痛。
我已經頗爲習慣艦隊勤務。話說回來,在那場救援行動後,我就沒有搭乘過新型星際宇宙戰艦。我繼續在月球表面基地研修,預定要到六月纔會開始登艦勤務。
長峯和其他選拔隊員一樣,先從艦隊除役了。
關於今後的計劃,她說要回老家好好休息後再慢慢想。她也說,雖然有可能又會想要到艦隊工作,但不想要再駕駛德雷薩。洛可莫夫司令給予長峯的技術很高的評價,覺得她就此退出太可惜,因此很努力想慰留她。
從她當時穿着護理人員的制服就知道,她說如果同樣要在艦隊工作,比較想擔任護理人員。從阿加爾塔返回的途中,長峯爲了打發時間,協助醫療人員與護理人員的工作。她當然沒有相關資格,不過在這四年當中,已經完全習得實務工作。
她也提到,爲了取得醫療相關資格去上學或許是個好點子。
畢竟長峯雖然在戶籍上的年齡是二十四歲,主觀年齡卻是十九歲,要進行新的挑戰絕對是夠年輕的。
換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第二次塔爾西斯探測隊還沒有開始招募隊員。
整個計劃似乎要重新檢討。
聽說是在收到參與阿加爾塔戰役的長峯報告後才變更的。
長峯在阿加爾塔看到的幻影及「託付給你們」的訊息要如何解釋……如果說只發生在長峯一人身上,或許可以當成是作夢或幻聽,但是在戰鬥開始前,有多名德雷薩駕駛員經歷相同的體驗,得到同樣的訊息。
雖然在阿加爾塔確實展開了激烈的戰鬥,但他們是否真的想要和人類作戰卻依舊是個疑問。仔細解析從頭記錄到尾的戰鬥影像,會發現塔爾西斯人方面並沒有徹底戰鬥。
塔爾西斯人或許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與目的,試圖要接觸人類。
部分新聞工作者之間也有傳言說,當初的起點或許就是錯誤的。
當年塔爾西斯遺蹟之所以爆炸,會不會是因爲人類觸碰到遺蹟中不可觸碰的部分,因而引起不幸的意外?塔爾西斯人出現在現場,會不會是偶然或基於完全不同的目的?
遭遇塔爾西斯人攻擊的言論,其實是想要利用這場意外遂行政治目的的勢力捏造或是扭曲的事實……
當初當然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傳言和報導,但因爲法律規定,採訪受到限制,因此無法闡明真相。現在經歷了與塔爾西斯人第二次的大規模接觸後,有越來越多的意見主張,應該重新檢視這十幾年來因應塔爾西斯人的方式是否錯誤。
經過記者們綿密而積極的採訪,漸漸取得當年相關人士支持「意外論」的證言。一切或許是主導設立營運聯合國宇宙軍、獨佔塔爾西斯人科技的美國政府所安排的劇本……
如果從字面上解釋「託付給你們」這則訊息,塔爾西斯人就是在邀請人類前往遙遠的宇宙,並且接納我們成爲銀河系宇宙的夥伴。可是,他們爲什麼不嘗試進行友善的接觸?不,也許他們其實是友善的,只是因爲我們保持頑固的態度,超乎必要地畏懼他們,結果導致不幸的相逢?
長峯告訴我,她被選爲選拔隊員的夏天傍晚時分。
一開始的兩、三分鐘,我們無法掌握和成長後的對方之間的距離,因此像外人般說些客套話,不過很快地,就自然恢復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角色分配。
「只有今天一整天。明天開始就走高中生路線……」
長峯站起來整理裙襬。
我是第一次看到長峯不是穿着劍道服、運動服或制服,而是便服打扮。她看起來很成熟,害我差點認不出來。
「要去哪裏?」
竟然甩掉比我年幼而且是美少女的女朋友的那個秋雨之日。
「要重溫國中生活嗎?」
彼此在完全不同的環境,通過或勉強撐過不同的試煉,各自成爲大人。
這一切都發生在這裏,成爲難忘的回憶。
真相還不清楚。
長峯故意用孩子氣的口吻回答。
我跑上水泥階梯,腦中閃過種種情景。
生長在路旁的蒲公英棉絮被風吹起,飛散到天空。
我爲了追上十九歲的長峯,從後方追上去。
我在小屋前調整步伐,緩緩窺視裏面,看到長峯坐在長椅上等我。
通過他們給予的試煉後,人類是否能夠獲得承認爲宇宙等級的大人呢?
救援艦回到月球表面基地的十天當中,我們連睡覺時間都捨不得地交談,像是要一口氣填補九年的空白。
塔爾西斯人也依舊是一種威脅。
雖然它又增添六年份的風霜,幾乎已等同於廢屋。
封閉自己的心靈、決定要成爲大人的誓言……
她走出小屋往前走去。
雖然事先指定了見面地點,不過我有些擔心那個地方是否還在。住在宿舍的六年當中,我完全沒有機會到這條街上閒晃。
不過當我爬上階梯,就看到公車站的鐵皮小屋仍舊在那裏,彷彿只爲了我們而抵抗時間流逝,頑固地保留下來。
涼爽的風吹過無人的街道。
全世界的人類依舊生活在非常時期。
然後彼此的願望實現,奇蹟似地在外太空重逢。
「我想要一些時間,追上二十四歲的阿升。」
我徹底當個聆聽者,像在聽美妙的音樂般,陶醉地聽着睽違九年的長峯聲音。
重新檢視塔爾西斯探測計劃的方向後,第二次探測隊比當初預定的規模縮小,主要目的也限定爲阿加爾塔的環境調查與遺蹟挖掘調查,名稱則定爲較低調的「第一次阿加爾塔遺蹟調查隊」。
睽違一個月重逢,而且是在兩人出生成長的懷念故鄉,不必擔心被工作及好事者騷擾、完全自由的一天。
「成爲大人會伴隨着痛苦……」
和塔爾西斯人接觸的過程,是否就是人類成爲大人的試煉?而接觸後引發的混亂與犧牲,是否就是隨之而來的痛苦?
經過九年的時間,我成長了九歲,長峯成長了四歲。
我們在月球表面基地道別,長峯搭太空梭回到地球,我繼續留在基地執行艦隊勤務。在緊急徵召時,我已經用光了入伍前的休假。
話說回來,我們是在實習工作的空閒時間、解決了老鳥隊員提出的無理要求後,利用好不容易纔獲得自由的短暫時間在艦上約會,就連要找到兩人獨處的場所也相當困難。
她穿着連身裙,戴着帽檐很寬的帽子,一身打扮令人聯想到初夏,白皙的手臂顯得很耀眼。
「我想去便利商店喫冰。」
怎麼等都等不到長峯的信、只能持續枯等的日子。
想要更多時間的是我。
依舊不變的是,長峯仍舊負責說話,我專門負責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