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七年八月 冥王星

阿升：

我現在在冥王星。

感覺終於到達太陽系最偏遠的地方。

在這裏幾乎已沒有新東西要學了。

該學的都已經學過，關於德雷薩的駕駛都難不倒我。

我們在這裏要做的是搜索錨點。

之前應該也跟你說過，目前還沒有找到回程的捷徑錨點，所以聯合國宇宙軍的工作人員持續在尋找錨點，而我們等於是在幫忙。

冥王星還沒有基地。

這或許也可以算是一種訓練。

我們採取三班輪替制度，每天有八個小時會去裏希提亞號外面尋找錨點。這也是離艦訓練，離開母艦後可以自由移動。

德雷薩原本就是探測機，載有各種感應器，非常適合做這種工作。

不過我想應該找不到吧。

啊，我現在剛好是執勤時間，正在德雷薩里面。我當然不是在偷懶，有好好執行工作。實際在工作的是機載電腦，我只是看守着電腦而已。目前沒有任何異狀。

包括這顆星球在內，前方已經沒有基地了，所以也沒有支援。感覺終於要踏上旅程。離開這裏之後，接下來的目的地仍舊是祕密。

在太陽系內部的各衛星周邊，除了尋找捷徑錨點，也在監視塔爾西斯人。

可是目前還沒有發現塔爾西斯人出沒，所以我猜我們應該確定會離開太陽系。

事實上，停靠在歐羅巴基地的時候，進行了一些人員調換。根據聽來的說法，艦隊當中有一、兩艘可能會留在冥王星，做爲後方支援部隊。

我現在還是在旗艦裏希提亞號上面執勤。

這大概代表我沒有進入留守組。

「我在哪裏？」

『二十秒。』

里美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駕駛艙內的警鈴響了。

僚機的綠點朝着那裏全速前進。

『五十七秒。』

「啊，等等。妳要幹什麼？單打獨鬥嗎？」

『塔爾西斯人來襲。塔爾西斯人來襲。德雷薩部隊準備離艦！』

「是嗎？我只是穿上想穿的衣服而已。別在意啦。」

她看了一下熒幕角落顯示的時刻。

美加子屏住氣。她有一瞬間閉上眼睛，把臉從畫面轉開。

「妳是在無意識中排拒被編入部隊裏。」

「里美，有什麼事嗎？」

「真是的，妳認真點。不快點回來，着艦門要關囉。」

「妳……」

「妳還問什麼事？已經到換班時間了。」

「還有幾秒？」

「里美，妳在哪裏？」

畫面上的紅點和綠點終於重疊在一起。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只是這樣。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可以直接說出來嗎？」

——阿升真的會等我嗎？

當她回過頭來張開眼睛時，熒幕上的綠點已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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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收進駕駛艙旁邊的置物箱，雙手插入兩旁的操控槽。

響徹駕駛艙的吼聲把美加子拉回現實。

阿升，其實我覺得不要找到塔爾西斯人比較好。我不想再前往更遙遠、不知在何方的宇宙了。

配置畫面標示出紅點。

「朝塔爾西斯人全速接近！」

「僚機呢？」

電腦再度估算。

——怎麼會這麼突然？

「開玩笑的。就算我們在這裏拚命尋找，也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找到捷徑錨點。事實上是上級考慮到我們一直關在艦內，才讓我們出來放風。」

「美加子，妳又在偷懶了！」

「是嗎？看，妳又拿着手機。妳在寫信給阿升吧？就算急忙藏起手機，也早就露出馬腳。要不要我去跟司令告密？」

——沒有人來支援嗎？

「我並不討厭艦隊生活啊。」

「也許吧。不過我完全不想穿分配的服裝。」

「等等，繼續加速，接下來交給我處理。」

『……還有十秒。』

——從哪裏出現的？

她看着手中的手機畫面，嘆了一口氣，很乾脆地刪掉最後一行。

她斥責的語氣讓美加子瞪大眼睛，檢視自己的模樣。短袖白襯衫加上暗紅色領帶，的確是國中時的夏季制服。

『裏希提亞號附近，而且正在接近裏希提亞號。』

「怎麼搞的？我這邊也在響。我要切斷通話囉！」

「我看起來真的那麼沒精神嗎？」

美加子抬起頭。她眼中已經噙着淚水。

「啊！有三個！」

「到達預期接觸地點還有多少時間？」

——怎麼回事？難道被擊敗了？

她詢問機載電腦。

眼前有三個銀色發亮的飛行物體。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

三個紅點與綠點不斷縮減距離。

我希望可以安然無事地早日退伍，早點回到地球。

「妳那身打扮！」

「減速，全速減速！」

「我在排隊等候着艦。因爲妳還沒回來，我替可愛的妹妹擔心，纔在百忙中抽空跟妳打招呼。妳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呢。雖然說，來到冥王星這麼偏遠的地方，要打起精神也未免太強人所難。每個人都難免會想家，妳的年紀又最小，所以我不能丟着妳不管……」

僚機當中有兩架的動作看似要返艦。然而，幾乎與塔爾西斯人及裏希提亞號位在同一直線的一架則迴轉，接近塔爾西斯人。

三個綠點分散在畫面中。

「妳這麼說，我也不知道……」

里美的身影消失，熒幕切換爲以冥王星爲背景，顯示各船艦所在位置的圖案畫面。

「這不就表示妳的心情還停留在國中時代嗎？」

「因爲我喫膩了艦上的食物……」

——騙人！

美加子想要繼續寫信，因此打斷她的話。

「妳好壞……」

裏希提亞號和僚艦尚未出動德雷薩部隊。

里美伸出手指。

「啊，太遲了！」

她抬起頭，看到熒幕上出現里美的特寫。

「我纔沒有偷懶！」

原本重疊在一起的紅點分裂爲三個。

『開始減速。』

「咦？真的嗎？」

「雖然在駕駛艙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會被別人看見，只要不影響操作，就算光着身體也沒關係，可是，一般來說不會穿成那樣吧？」

母艦司令總算下達出動命令。

「塔爾西斯人在哪裏？」

畫面以紅點爲中心放大，只有綠色與藍色的點進入框中。

距離一口氣縮短了，美加子切換到實拍畫面。

美加子的信寫到這裏便停下來。

「妳問我爲什麼，我也……」

好近，她比裏希提亞號更接近塔爾西斯人。

然而她在情感上無法減速。

「放大畫面！」

她下達命令後，將注意力集中在畫面上。

「僚機呢？」

「我當然會在意！妳爲什麼要穿制服？而且還是已經畢業的國中制服？」

美加子爲了移開視線而低下頭。

『進行探測作業的人員，即刻返回母艦！』

畫面上亮起藍點。

她邊喊邊以手動操作進行減速。

機載電腦發出平淡冷漠的聲音。

——要等到幾年之後才能回到地球？那位代理人叔叔說，只要二、三年時間，可是連入伍日期都跟他說的完全不同，所以應該無法相信他的話。不過既然都到這裏，已經無法返回了。即使想要逃跑，光憑德雷薩也沒辦法回到地球。但如果裝病，或許可以被編入留守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手段。

『還有十七秒。』

「什麼……？」

『出發！德雷薩隊，出發！』

美加子知道無論如何大概都來不及。

——會發生什麼事？

美加子的德雷薩也持續加速逼近紅點，不過比較像是從斜後方追逐。

現在不是想這些問題的時候，美加子展開行動。

阿升，你會等我到那一天嗎？

「可是在旁人眼中看來，妳只有坐上德雷薩參加演習的時候纔有精神。妳是抱着參與國中社團活動的態度在演習吧？」

「當然。妳明明正在食量最大的階段，可是到冥王星之後，妳每餐飯都剩下來。」

離開母艦後，的確已經過八個小時。

他們似乎發現到美加子的德雷薩。

原本飛在一起的塔爾西斯人朝着三個方向分離，依循不同的軌道飛行。

——現在還不用擔心，我是從背後接近的。

美加子沒有改變軌道，鎖定朝裏希提亞號直飛的塔爾西斯人爲目標。她稍做微調，剛好跟在背後。

「停止減速！」

她朝着銀色飛行物體不斷逼近。

「分析！」

她運用德雷薩搭載的各種感應器，收集塔爾西斯人的資料。

熒幕上依序顯示分析結束的資料。

全長、全寬、估算質量、表面構成物質、表面溫度、內部立體構造……

除了從塔爾西斯遺蹟得到的情報之外，人類對於塔爾西斯人所知甚少。關於塔爾西斯人的個體形狀和生理機能，可從遺蹟出土的木乃伊化石得到一定程度的資料。然而，那是幾萬年前的個體。這大概是首度近距離接觸活着的塔爾西斯人。

——你們只有三架，是來幹什麼的？是觀察敵情的偵查兵嗎？

『……兩秒，一秒。距離固定爲一千公尺。』

——你們不來攻擊我嗎？我該怎麼辦？

先前正面突擊塔爾西斯人的僚機已經被消滅。

她和塔爾西斯人之間進行了什麼樣的接觸？是單方面受到攻擊，輕易就被擊敗了嗎？

——我應該繼續等嗎？可是這樣下去，塔爾西斯人就要撞上裏希提亞號了。

駕駛艙內響起警鈴。

『通知全體德雷薩。包圍塔爾西斯人，展開攻擊。』

——戰鬥就行了吧？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被人穿着鞋子踏入內心。

——命中了嗎？

塔爾西斯人的外表令她聯想到具有堅硬甲殼的生物，像是烏龜或螃蟹之類的。

距離固定爲五百公尺。

「嗯。」

飛往不同軌道後，餘下的兩個塔爾西斯人似乎消聲匿跡。

里美從熒幕上消失。在此同時出現的配置地圖上，綠點的隊伍正迴轉返回母艦。

觸手網完全包覆德雷薩之後，伸長的白色頭部前端突出來，彷彿朝向德雷薩內部的美加子。

銀光閃閃的甲殼化作無數碎片飛散。

美加子將機身減速。

根本無法對抗。

塔爾西斯人以滑行動作接近到德雷薩眼前似乎伸手可及的位置後，突然靜止。

炮塔噴出火焰，射出二十發炮彈。

她在喊出聲的同時，在操控槽中按下發射鈕。

完成任務之後，就能獲准除役，恢復自由。

——趕上吧！

——他們是從捷徑錨點出現的嗎？

——門打開了？果然有回程的捷徑錨點，但是我們無法自由使用。我們只會被引誘出來而已。

不知爲何，美加子無意發射火神炮。

美加子氣喘吁吁地飛走。

美加子猛踩控制踏板。

塔爾西斯人似乎察覺到攻擊，橫向滑行閃躲。

『艦隊將回避接觸塔爾西斯人羣體，即將進入超空間引擎跳躍。執勤中的所有德雷薩立即返艦。請儘快返艦。空間跳躍的跳出點將以暗號通知。各艦將空間跳躍的時間設定爲一分鐘後。現在開始倒數計時。』

——命中吧！

美加子找遍了全景熒幕。

箱型炮塔從左臂伸出。

她咬緊牙關鼓舞自己，開始戰鬥。

光束刀拔出來了，硬生生劃破觸手網，順勢斜斜朝本體劈下。

「不知道，好像消失了。」

「幸虧妳沒事，我們回去吧。」

這是她求之不得的發展，然而現實沒有這麼簡單。

她檢視地圖，代表塔爾西斯人的紅點如雲朵般擴散，迅速逼近艦隊。羣體的尾端則從空間中的一點不斷湧出。

美加子下達指令，然後全身虛脫地靠在椅背上。

「準備火神炮！」

晚一步飛到的剩餘兩枚也被捲入這場爆炸而引爆。

巨大的獨眼彷彿要看透一切般凝視着美加子。

看似堅硬的甲殼宛若果實被切開般，輕易被斬斷。塔爾西斯人的身體被砍成兩半，從斷面噴出鮮血般的紅色液體。

正面對峙時，塔爾西斯人出現變化：外觀開始變形，從甲殼縫隙朝左右伸出觸手狀的東西，看似頭部的部位則長出類似脖子的東西。

不明物體朝着德雷薩迅速接近。

「找到了！」

——別過來！

「追上！」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

她使勁全力握住操控槽揮動。

左右伸展的觸手前端分裂爲二，各自的前端再度伸長並分裂爲二，反覆幾次分枝之後，擴張爲網狀，從左右包覆德雷薩。

——命中吧！

她很害怕，但也像是被蠱惑般，身體無法自由活動。

「怎麼回事？」

——消失到哪裏？

——我們的目的是要調查塔爾西斯人，但是一旦遭遇，卻要夾着尾巴逃離目標嗎？

「在哪裏？他們在哪裏？」

經過三十秒，裏希提亞號就在眼前。已經有兩、三架德雷薩處於待機狀態，等候母艦回收。只要排在最後面就行了，時間很充裕。

美加子完全無法理解塔爾西斯人的行動，他們究竟要做什麼？

「加速！距離接近到五百公尺！」

「重新裝填！」

美加子爲己方矛盾的行爲感到懊惱。

在此同時美加子也進行閃避動作。她踩下控制踏板，保持距離劃出弧線下降。

「謝謝妳，不過已經結束了。」

「……」

美加子在駕駛艙中全身僵硬。

美加子感到恐懼，然而她的身體更加僵硬，無法做出下一個動作。

機載電腦發出警告。

美加子盯着炮彈，塔爾西斯人也轉爲躲避動作。

「要逃走嗎？」

頭上、腳下都沒有。

美加子的視野有一瞬間變成全白，找不到塔爾西斯人的行蹤。

里美的臉強行出現在畫面上。

塔爾西斯人出現好似絆倒般的微妙動作。

唯一想到的可能性，是他們收到剛剛被打倒的塔爾西斯人送出的報告，因此集體出動。

塔爾西斯人以巧妙的迴避動作，躲過兩枚飛彈，接着朝逼近的兩枚飛彈發出紅色光束。

被光束射中的兩枚飛彈幾乎同時爆炸。

「別問我。這是命令，我們快回去吧。」

——難道要進行艦隊決戰？

「六枚飛彈，發射！」

「啊，正後方！」

塔爾西斯人像馬路上酒後駕駛的車子般蛇行一陣子，然後突然爆炸。

——如果不逃，或許就能完成任務了。

「不要！」

『塔爾西斯人集體出現。德雷薩隊，緊急返艦！』

處於殿後位置的美加子全速飛往裏希提亞號。

六枚飛彈以看似不規則的軌跡追逐着塔爾西斯人。

『接近中！接近中！』

「美加子，不要緊吧！」

美加子無法回答。她切換畫面，看到德雷薩隊伍正在接近，隊伍前方單獨突出的一架機體似乎就是里美。

美加子表情仍舊僵硬地回答，然而就在此時，警鈴又響了。

「反正還沒被母艦回收，我就無視命令趕來了。」

里美出現在熒幕上。

「太好了！終於命中了。」

美加子因爲欣喜而鬆懈，無法立即採取行動，只能眼巴巴盯着接近的物體。對方不知是否拋棄了自己駕駛的機體逃脫，小了一圈但仍舊是銀色的發亮物體，正急速接近。

前端綻裂，伸出巨大球形鏡片狀的東西，美加子直覺猜到這是眼珠子。

塔爾西斯人破裂之後，化作無數碎片飛散在黑暗中。

「美加子，不要拖拖拉拉的，這肯定不是我們能對抗的數量。」

「返艦！」

美加子的德雷薩也緊跟在後，縮短距離。

總之，即使違背艦隊的命令，她也做不了什麼。

不論他們躲到哪裏，都要讓炮彈命中。爲此她將二十發炮彈的彈着點微妙地錯開，希望至少能命中一發。

「不知道，這是艦隊總司令決定的事。快點！」

『距離塔爾西斯人羣體還有一萬兩千公里。個體數一百以上，陸續增加中。』

里美再度切入畫面。

「剩下的兩個呢？」

她感到嫌惡，全身起雞皮疙瘩。

她盯着顯示距離的數字，在逼近到七百五十公尺時發動攻擊。

同時她也不覺得對方有攻擊的意圖。

如果跟演習一樣，應該能夠毫無問題地擊中，然而這是實戰，有關塔爾西斯人的戰鬥行動尚有許多未知部分。包括飛彈全數被躲過，還有在不知不覺中被繞到後方，都是預料外的情況。

德雷薩翻跟斗，做出半個迴轉。

『警告！塔爾西斯人接近！』

機載電腦發出警告。

——怎麼會在這種時候過來！

明明已經消失的一個塔爾西斯人從背後逼近。

美加子以爲目標是她，但並非如此。這個塔爾西斯人瞄準的是等待母艦回收的德雷薩。

——不行！

如果回收門遭到破壞，就無法使用超空間引擎進行跳躍。不，或許可以，但是在空間跳躍的同時會無法負荷，有可能造成致命性的破損。

——我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追上去！」

她必須避免在母艦附近互相炮擊。

這麼一來，戰鬥手段就受到限制。

美加子繞到塔爾西斯人前方。

剩下的只有這招了。她抽出光束刀。

一刀砍下去，被躲開了。塔爾西斯人無視美加子，繼續逼近裏希提亞號。

——不能過去！

美加子朝着從旁邊溜走的塔爾西斯人背上的甲殼發射繩索。

命中了。她捲回繩索，縮短彼此距離，從背後砍下去。

這下子就無法閃躲了。

塔爾西斯人分裂爲兩半，成爲肉片飛散在虛空中。

「還剩幾秒？」

她望向裏希提亞號，最後一架德雷薩正進入回收門。

——一年後，他還會等我嗎？

然而置物箱是空的。她環顧四周，看到手機飄浮在頭頂上的空間。她伸出手，但沒有摸到。

『剩下十二秒。』

「得趁現在發送……」

美加子把手伸向置物箱。

藉由超空間引擎跳躍到一至一點五光年外的地點，意味着從那裏發送的信要花上一年以上的時間才能抵達地球。

——阿升……

她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還來得及，我得加快速度。啊，我的郵件。」

光粒子包覆中的裏希提亞號，回收了美加子駕駛的德雷薩。

無數光粒子冒出，包覆裏希提亞號。超空間引擎開始運作，在大量光粒子環繞下，空間會瞬間扭曲，將船艦推送到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