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２「明」

我想試試殺人的感覺。

但又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不想有人拿這脅迫我。

好想過幸福的生活，幸福地一直殺人。

而我這樣的願望居然全部實現了。那天，就像作夢一樣。

那天我遇到了一點小意外，等注意到時已在陌生房間中醒來，兩件事接得像眨眼一樣順。完全沒有中間的記憶，使我怕得哭了起來。彷彿那段時間整個沒了，心裏亂得一塌糊塗。知道出了什麼事的，就只有我和在場的當事者，至今我還沒向任何人解釋，我也知道這樣肯定會有麻煩。

剛醒來那陣子，我精神仍恍恍惚惚，處在半睡半醒的模糊狀態，過了一週才終於恢復神智。結果我想起身時，發現兩隻手都動不了了，非常難受。無論怎麼用力都只會換來肩膀一陣痛，父母見我這樣也低頭哭泣，我一時間還搞不懂他們在哭什麼。

待治療結束，做了復健出了院，從前那對自由活動的手仍舊沒回來。手還接在我身上，只是在意外……其實也沒那麼誇張或嚴重，總之在那之後失去了所有功能。正確說來，就是我的意識和手不相連。

無論怎麼想、怎麼用力，手都像封在牆壁另一邊。

那面牆後看似一整片閃耀七彩光芒的沙礫，我鬱悶而緊繃的喉嚨彷彿快要裂開。這讓我終於切實感受到此後得這樣度過一生，我爲了生活的不便而流淚。

拿不了筷子、綁不了頭髮，課本也難讀得要命。

曾經理所當然的事，都離我遙不可及。

我突然好討厭這個世界。

沒有說不完的怨言，就只是「好痛苦」三個字而已。

可是隨着成長、下顎與雙腳的訓練日漸累積，這份不滿也愈來愈稀薄，最後只看得見對我的巨大優勢。雖然難免有人會嘲笑或輕視我，但我得到了更多的同情。

失去雙手所帶來的最大優勢，恐怕就是這同情。

同情能使各種嫌疑遠離我。我成了會出現在衆人眼中，卻又看不見的人。

殺了人也完全沒人懷疑我的這個狀況，就是證明。

而另一項我以雙臂換來的優勢，巨大到足以決定我的人生。

我的願望都成真了。

假如神真的存在，表情想必也和我一樣吧。

小光檢查一下鬆餅的熟度，接着——

◆

只要和這傢伙在一起，幹勁就會一截一截掉。難道她是幹勁啃啃星人嗎？

「妳要煎幾片？」

「有些人過了一晚就消失不見了。」

不過從她瘦小的肩膀感覺起來，好像在偷看不怎麼關心那件事的我。

「很難聽耶～」

不過雖然她開了那樣的玩笑，其實身體一點都不好。第一次見到人吐血的場面時，真是嚇壞我了。由於我有那種「能力」，實在看不太慣血沫。

小光不滿地搖搖頭髮。

◆

從臉就能看出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從眉毛高度來看，是認真的。

「妳不去學校啊？」

她家就在附近，所以我偶爾會來看看。上了高中以後，她從來沒上過學害我擔心了一下，結果發現她和平常一樣整天在牀上打滾，姑且是安心了。不過糟糕的是我也被她的懶散氣氛感染，待到上學遲到實在是個問題。

「拉我起來。」

「嗯。」

小光往冰箱探了探，取出鬆餅粉，搖搖袋子檢查殘量。

「話說妳家沒幫妳準備中餐啊？」

小光的盤子有五片，我只有一片。

「晚上別出門比較好。」

「春日，妳都能若無其事地做一些普通人好像會做卻又做不到的事耶。」

基本上都需要手，所以手不能動的我殺不了人。除非疑心病像推理小說裏的偵探那麼重纔可能推翻這個前提，不過那種人可以當作不存在。

全都霎時淡去，融入我以外的某樣東西，了無痕跡。

「幫我綁頭髮。」

小光將鬆餅糊倒進平底鍋，事不關己地說。實際上那的確不關她的事。

還故意咳了幾聲給我看。最後的噴嚏應該不是裝的吧。

她那及腰長髮似乎是睡覺翻身時壓到了身體和牀中間，頭一抬就「啊嘎！」地皺起一張臉。「好痛好痛～」她摸摸被扯到的頭皮，這次換另一邊臉頰埋進懶骨頭而變形。話說我最近還沒看她站起來過。

「亂？什麼意思？」

小光按起頭呻吟。

「我也幫妳煎一份，來吧。」

「沒有感冒啦，只是有那種感覺而已。」

「這件事啊。」我儘量保持表情不變。以小光所能知道的而言，那並沒有錯。

不管是不是，不要對着我噴嘛。

「頭好痛。」

那怪物，名叫春日透。

我用拇趾勾住小光給我的髮圈，穿過她束起的頭髮。再來只要以另一腳的拇趾扭一扭，穿過去，用嘴脣微調發圈的位置就行了。不用牙齒是因爲怕咬斷，需要繃緊後頸，細緻地控制力道。

「……那就煎呀？」

順道一提，我綁不了自己的頭髮。以前試過一次，結果差點把我大腿根和脖子的骨頭給卸了。看來我沒有瑜珈的天分。

「六片。我四妳一。」

這話題就到此爲止。不久，鬆餅就起鍋了。

距離上次殺人已有四天，我沒有任何引人注意的舉動，差不多可以再出動了吧。

她也替我準備了一份刀叉，見到它們我才驚覺不妙。我不能在別人面前用那種東西進食。

「我原本就不會晚上亂跑啦，總之我會注意的。」

「我今天也很健康地稍微感冒嘍。」

「那妳有什麼看法？」

真搞不懂她父母對她是嚴還是不嚴。

「髒耶妳。」

是我太敏感了嗎？

「還多一片耶。」

聽得見腳步聲。急促的喘息，獨自在路上找到自己的歸屬。

她繼續煎，盛盤，再煎……「呃，等一下。」給我等等。

姓星名光，聽起來像某牌白米的她臉頰變形，擠出來般軟趴趴地向前伸，簡直像她自甘墮落的象徵。看着看着，我好像也要軟掉了。

「所以是怎樣……裝病？」

「對了……外面好像有點亂耶。」

「不是啦，我想煎個鬆餅。」

「就喫這個當中餐嘍。」

躺着看懸疑小說之類的小光繃起臉不知在說些什麼。她把頭埋在黃色懶骨頭裏，雙腳晃來晃去的樣子實在蠢到不行。

因爲除了祂以外，不該有人能這麼完美地滿足自己的慾望。

無論是下毒、斬首、在胸部開洞，還是從社會上抹消。

「嗯……」

「他們叫我自己弄。」

那晚，我失去了自己。

讓她下牀還講這種話有點晚就是了。

「想騙誰啊。」

不然我該怎麼說？

她將鬆餅翻面，提供忠告。

小光以飄忽的腳步走出房間，看得我都有點怕。

小光丟開書甩起手腳。我爲什麼會和這傢伙作朋友呢？即使受到這種問題的苛責，我還是咬住後領拉起了她。和平常一樣輕。在牀上坐起的小光將背轉過來，散開的頭髮蓋滿了那單薄的背，像外套的一部分。

「嗯。」

我繼續看着小光弄鬆餅。她似乎都是自己做，手腳很俐落，拌粉的速度是平常想像不到地快，且快得令人擔心有沒有拌勻。

無論楓糖還是奶油，她都淋得滿滿的，盤裏一轉眼就變成了蜜池。「我也要這樣喫啊？」感覺還沒下肚就要火燒心了。

「聽說一直有人失蹤，好像是外來的超能力者搞的鬼嘛。」

小學時，我專門替經常請假的小光送班上發的東西，自然就成了好朋友。當時的她也是皮膚蒼白，裹着一身長髮賴着牀，埋在抱枕堆裏，我還很羨慕她能經常請假，直到看見她吐血就不怎麼憧憬了。

「可以嗎？妳不是感冒了。」

「我的口水是無菌的喔。」

「這樣纔像我呀。」

綁好以後，小光的臉總算露出發叢。更長的瀏海將眉心左右分成兩半，雙眸對着我瞧。黑色濃烈的眼珠，在某些角度帶點淺淺的紫。

「這個嘛……我目前只能說……」

她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傢伙難道是某熊型吉祥物裏面那個人嗎？

「妳睡太久了啦。」

可是我，消失不見了。

我把腳趾開了開。的確，會用腳綁頭髮的人應該沒幾個吧。

「是怎樣，犯人我先生自殺了嗎？」

她沒理我。啪啪啪，小光按照宣言煎出六片，疊在盤子上。

「是嗎？嗯，大概吧。」

「犯人就是我！」

遇上那怪物，讓那一切都灰飛煙滅了。

她父母都在工作，下了一樓也沒人。陽光照不進的走廊，都入春了也一樣讓腳底冷得發癢。我在小光的帶領下前往後頭廚房，按她的意思拉椅子坐下。

小光綁成一束的頭髮左右猛搖，量多到像狐狸尾巴那樣。

她瞪著書，眉頭略鎖。我不會主動去看書，沒有過那種表情。要看是辦得到，不過看電影輕鬆多了。

她瞥瞥坐在牀緣的我說。「是喔。」我隨口回答。

小光吐血不是因爲肺病，聽她說那不是醫院治得好的問題，所以不看醫生，只在房間裏休養。實際上如何，不是我該追究的事。既然小光她父母都沒說話，嗯，那我當然也就隨她去了。

「好好好。」

小光悠哉得很，我倒是快累壞了。

過去我所築起的一切、走過的路、未來的畫面。

小光看似沒多想地反問。她是把自己當作懸疑小說的主角了嗎？無論有沒有那個意思，她的疑問倒是沒錯。犯人就在這個鎮上。

頭髮一直在搖，別說是臉，就連她背部的反應都看不太出來。

「真的會是那麼單純嗎？」

人都是用手殺人。幾乎如此。

「感冒病菌全都在我身體裏乖乖的喔。喔～好乖好乖。」

因爲我只要一切鬆餅，它就會「消失」。

「怎麼啦？妳想要我的米○鼠叉子啊？」

可能是看我面有難色，小光舉起漆掉得很嚴重，只有鼻子和褲子還有黑色的叉子問。那好像是她以前就在用的東西，刀上也有同樣圖案。

「不是叉子的問題啦……不好意思，可以餵我嗎？」

這樣簡直是在對小光撒嬌，很難爲情，但這是必要的犧牲。

「喔？怎麼啦？」

手拿刀叉「唰鏗！」地威嚇我的小光抬起了頭。髮圈似乎在她煎鬆餅時鬆了，束起的頭髮恢復原狀，蓋住大半的臉。不過她還是隨着額頭的動作，將頭髮如瀑布般分成兩邊，露出淺紫色的眼。

眼睛睜得好圓，像見到奇觀一樣。

「沒有啊……只是有那種心情而已。」

我模仿小光之前的話回答。只是對我而言，說「那種心情」好像會招來誤會。

「是怎樣啊？」

「我已經回答過了，趕快餵我嘛。」

我如雛鳥似的張大嘴催。小光表情沒什麼變地笑着說：

「呵呵呵，多喫點喔。」

「這是在扮慈祥的奶奶嗎？」

感覺有點煩。我含下小光切成小塊送來的煎餅，咀嚼起來。

要讓臉頰萎縮的甜散得滿嘴都是。

「呵呵呵，沒有血緣關係的朋友的味道好喫嗎？」

煩耶。

全部吞下去之後，我點點頭。

祖父是這個鎮的自治會會長，不曉得已經是第幾屆了。這種位子好像不會有人想搶，多年來都找不到接班人。再加上這陣子的問題，恐怕會讓敬而遠之的人更爲增加吧。

祖父輕點個頭。他已經退休，這個「上勤」指的不是工作賺錢，而是參加鎮上老人的聚會。大家會在那裏交換鎮上新知，也是相當有意義的活動。

但眼睛下方痙攣般的顫動，告訴我那是出於我的真心。

祖父叮嚀我一聲就走了。我幫他收起用過就丟在地上的鞋拔。

是自己的認知分別了手和腳，普通人也是如此。

那是哪位啊？我就此留下雙腳上下甩的小光，出了房門和家門。

「我不會回家，要去學校。等妳想來，就來找我吧。」

她自己好像不記得曾看過什麼，但仍能依稀想像出顏色是什麼感覺。我由衷希望那能爲姐姐的黑暗帶來一點微薄的色彩。

「阿明，怎麼了嗎？」

「妳可以用腳拿餐刀吧？」

接着她放下刀叉，蹲下來向前彎腰撐地，結果腳還沒伸出去就在廚房地上滾了一圈。小光就這麼保持着手腳都彎到一半的姿勢，盯着天花板發愣。

當作手在腳的位置，套上手的感覺去用就行了。

「春日妳好厲害喔，可以自己站起來。」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以祖父的立場看來，應該有很多事要爲鎮上着想吧。

「妳試試看啊。」

我叫明（Akira），姐姐叫陽（Akira），都姓明神，年紀差三歲。

約四天前，有些參與夜巡的自治會成員失蹤了。鑑於過去也有人在夜間失蹤，大家認爲是同一犯人所爲。或許是這個緣故，自治會活動變得很嚴肅，祖父的話也變少了。

只是眼睛在這當中曖昧地轉動，往奇怪的方向看。

「上學小心喔。」

姐姐中止晨間運動走過來，直要我指出位置。汗水淋漓而身體發紅的她毫無戒備地湊近，其周圍獨特的熱氣頓時包圍了我，讓我有點緊張。是我太過意識她嗎？

「甜死了。」

「說到汗疹，雖然是我自己提的啦，不過姐姐，妳對它知道多少？」

「摸起來好噁心喔，我喜歡滑溜溜的。」

胡亂殺人並不好。

或許姐姐這樣的人就是會變成那樣吧。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事，鬆餅倒是喫得挺順利的。

即使這衝動長久以來一直慫恿着我，目前我都剋制住了。要是做出那種事，我現在這麼努力維持現況殺人就全白費了。

能從中感覺到自己的事物，就是我該負責的事物。

有時候——真的只是有時候。

「訣竅？……把腳當手一樣用吧。」

小光的眼睛向我一轉。

儘管如此，假如我會有按捺不住的一天……那倒也不壞。

小光的語氣和個性一樣不怎麼固定，大概是很隨便的人吧。

真是難懂的好噁。

小光拿小說遮住剩下的半張臉。

我會想像假如殺了小光或其他認識的人，自己會有怎樣的感覺。

姐在這時總會讓人覺得不顧危險地加快動作，看得我捏把冷汗。可能是我即使和她生活了這麼多年，明知沒問題也仍會不由自主地看低她的關係吧。這裏有些表面話掩飾不了的緣由。

「是沒錯啦……」

「阿明，來得及嗎？」

「阿明啊，早啊。」

最先想到的，仍是姐姐的臉。

「老實說，我沒想到妳會真的試。」

「回家小心喔。」

姐姐摸着脖子回答：

「不好意思，能請妳……」

「要上勤啦？」

說着，她又添了一堆，變得滿滿的了。再喫一口。

「因爲有滿滿的楓糖呀。」

我頂着太陽，閉目站了一會兒。

「有什麼訣竅嗎？」

既然我會奪走那個人的人生和心智，就得遵循某種規範纔行。

鑽鑽鑽鑽。小光的上半身逐漸埋進枕堆裏。我連阻止她的勁都提不起，想就這樣說聲「Goodbye」送她下潛。但最後她臉還剩一半留在外面就停了下來了，反倒讓人覺得扼腕。

我家有兩個AKIRA，一個是我，一個是姐。兩個都是父母取的名字，只是漢字不同。我們並不是雙胞胎，所以單純是他們特別喜歡那個名字吧。都沒想過喊人時很麻煩嗎？每當媽媽在一樓喊人，總會讓我們很頭痛。

◆

她一有空就會運動，說是身體太久不動就會變得很笨重，感覺跟在意胖瘦不太一樣。如同聊汗疹那時，我大多無法理解姐姐的感受。雖然嘴上會說懂，然而心裏從來不曾對同一件事有共鳴。這讓我很無奈，像種缺憾。

「妳脖子上起了一點汗疹。」

「我好久沒喫這種東西了……好甜喔。」

喫完第三片，小光才終於抬頭看我。

「……………………………………」

「一顆一顆的。」

「好。」

被捲入眩目的變化漩流而暈頭轉向的我，努力回想那天的事。

到最後，最後一片我們一起平分了……搞什麼。

用踏臺做運動而滿身是汗的姐姐察覺到我的視線。好敏銳。姐——姐姐雖是背對着我，卻看透背後一切似的那麼說，彷彿背後長了眼。

不能在人前用就是了。

這我明白。

「再會了，約翰。」

「咦？不會吧，討厭。哪裏哪裏？」

「是啊。」

而我，也很希望能早點趕走這個憂患。

她剪齊了輕柔得甚至感覺很脆弱的頭髮，驚人的好氣色爲她更添風采。彷彿經過淬鍊的雙眸，有如沒有生物聚集的水面動也不動，不看我。

「我已經沒辦法自己站起來了……」

那當我再也感覺不到自己時，誰該來替我負責呢？

還沒等她說完，我已經把她咬起來了。感覺有點空虛。

「喔～那反過來把手當成腳，倒立就簡單多了吧。」

如此想狠狠撕裂自身周遭環境的衝動，不時侵襲着我。

姐姐雙目失明，據說一歲半就失去了視力。

「……犯罪，跟罪犯啊。」

因爲那也是一個正當的理由。

「呵呵呵。」

姐姐說要衝個澡再出門就往浴室去了。聽了之後，我在家裏來回踱步遠離浴室，盡全力不去想。但即使像這樣假裝不在意也似乎會被她看破，怪恐怖的。

不知我砍人而被噴得全身是血時，看起來是否也像這樣。

感覺這句「上學小心」比過去重很多。

如同食用其他生物的肉，得心懷感激。

「是可以。」

「沒關係啦，女生就愛喫甜食嘛。」

我當然不會說我看傻了，便端出事先準備好的藉口。

我也許能從殺人中獲得快樂，但我想殺人總要有個理由。

我俯視小光半個身體埋進枕堆，忽而心想。

小光往自己瘦弱的手臂瞥一眼。

「啊？」

她房間彷彿能將懶惰化爲溫度，有種獨特的暖意。脫離那個空間，來到白天的強烈陽光下，蠟一般裹在我身上的感覺跟着開始融化。

然後回頭。

她似乎是懶了，沒再繼續說。因此，我直接說出感想：

「這樣啊。」姐姐拿毛巾擦着臉，恬然一笑。

我整理好書包來到大門邊，見到坐在玄關的高大背影。是祖父。「早安。」祖父隨之轉頭，臉上皺紋夾起溫情。

「咦？」我伸長脖子看看時鐘。「差不多該走了。」彼此彼此。

她自己也將沾滿楓糖的鬆餅一塊塊往嘴裏送，嚼得眼睛發亮，似乎很享受。垂下的頭髮看來很礙事，不時被她撥到一邊，但很快又跑回原位。提議幫她重綁，她卻只顧着喫，「嗯，唔……」地含糊應付。而且她完全忘記幫我切了。

我書包放小光房間，於是她陪我回去拿，一進門就賴到牀上說：

這樣說出來感覺好像很遙遠，不太切實。

不過我是自治會長的孫子，這種話不能亂說就是了。

我猜想，犯人可能就是這鎮上的人。在這個出了事，大家都很警戒的狀況下，犯人仍能逍遙法外，就連被害者都找不到，需要對鎮上地形夠熟悉才做得到吧……但想歸想，這樣的看法似乎終究只是普通人的觀點。拘泥於常識的想像沒什麼參考價值。

因爲，犯人恐怕是超能力者。

由於大家這麼認爲，祖父等鎮上的大人才會睜大了眼到處搜尋犯人的蹤跡。一出門，肅殺之氣就繃得我很不舒服。除非是犯人自己，否則任何人都不會有欣賞落櫻紛紛的雅緻吧。

超能力者必須徹底趕出人類社會纔行。

一想到這樣的共識，我就忍不住用力握緊了拳。

同時指甲刺進掌心，觸動我想起那個情景。臉頰頓時一熱，意識着不在這裏的姐姐而急忙左右張望。明明沒有劇烈運動，汗水卻一陣又一陣地流，難受得不得了。

「人會遺忘很多事，所以才活得下去」這種話，根本是鬼扯。

誰也磨不滅犯錯的記憶，逃不出它的牢籠。

曾緊抓姐樸素內衣的我，至今仍在拍着我的肩。

「……可惡。」

我猛搔塞滿邪念的頭。我這是在做什麼，真爲自己覺得噁心。

與其滿足自己的慾望，明明我現在更該以確保姐姐平安無事爲優先。

姐姐還有一件更值得我憂慮的事。

那是令人避諱的事。

招來混亂的事。

也是能開闢價值觀荒漠的事。

姐姐她，其實也是超能力者。

◆

我是一個超能力者。有個「超」字，感覺很強的樣子。

所以回到教室時，我已忘了自己剛看過一眼的新生何名何姓。

「嗯！」

『喂，阿明。』

當然，我也可以請別人代勞，祖父就幫我剪過。只是我總是會想，畢竟我們無法預知自己什麼時候會孤立無援，凡事都要找一個不依賴他人的辦法。

我見過位在中心的男學生，記得是學生會長。

（注：比喻極度節儉或吝嗇）

對我來說，姐姐簡直美得近乎女神，但我真正的感覺好像不是那樣。姐姐比較像我心中的一個標準，而不是頂點。我可說是透過姐姐的一舉一動來學習、理解女性是怎樣的生物，是隻懂得拿她和其他人作比較的人。

今天我也是想着姐姐，聽下午的課。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也是取得心靈寧靜的唯一方法。

我不禁停下來，望了他們一會兒。

另一人的想法，使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個能力只要造成一點點傷痕就會引發，非常麻煩，甚至讓我慶幸自己手不能動，不會因爲一時激動甩了手而使指甲刮傷皮膚。我也是人，經常受到情緒的影響。出乎意料的機率如同戲劇一般低落這點當然是很歡迎。可是這能力真的一點通融的餘地也沒有，使得我必須終日提高警覺，沒什麼可以放鬆的時候。

從午休的聯絡走廊望向停車場，能見到一個書包夾在腋下——應該說塞在腋下，看起來不太好走的女學生穿過正門。態度很堂皇，沒有慚愧的樣子。長長的袖子含着她整條手，制服也不合身，上半身看起來大了一圈。她似乎注意到我們的視線，眼睛往這裏轉。

拿我來說，就沒有一張是暴露本能，或者說真心的臉。

模範生什麼的姑且不論，總之我平常總是努力裝成認真的學生，與遲到或蹺課距離遠得很。所以我現在有點緊張，不曉得平日上午這樣明目張膽地在街上走好不好，會不會被警察叫住。這讓我深刻感受到凡是沒有經驗的事，無論做什麼心裏都很不踏實。不過剛纔有個穿着制服的女國中生與我擦身而過，讓我懷疑說不定這樣其實很普通。我以前也穿過同樣的制服，有點懷念。

大家也都是如此吧。人類創造不了只用一張面孔就能隨心所欲暢行天下的社會。必須爲不同對象準備不同性格、步調、感情，乃是人類社會的定理。真心話埋在面具堆裏就行了。

想針對姐姐聊的、思考的太多，一時整理不來。

這就是我感到的危險。

對於滿足我「不留下殺人證據」的欲求而言，我敢說那是最棒的能力。人是一種比自己所知更依賴視覺的生物，不會去看看不見的東西。

而由於那是這麼容易發動的能力，殺人時非得一招斃命不可。

「啊，是春日透耶。」

倘若我更有力量，就能放心地只選擇姐姐一個了。

一旦傷得不夠就會製造隱形人，難找得很，所以日本刀那樣能夠深深刺入目標的兇器最適合我。就以口咬柄橫向刺出的動作而言，戰鬥匕首或菜刀都不夠長，要是肩膀先撞到人就完了。

一起走出學生餐廳的某個人說，我跟着看過去。

「她的手好像不能動耶。」

好比說，由於無法測試，我不曉得這能力會不會作用在自己身上，於是褲襪的保護絕不能省，以免腳趾甲抓傷自己。而更傷腦筋的就是趾甲的處理了，用指甲刀搞不好會害自己從此變成隱形人。而當然，趾甲是天天都會長的東西，既然不能放任它一直長下去，就結論而言，我是用火來處理。我已經做過實驗，隱形必須製造傷痕纔會發動，以其它方式危害目標都無效。

奇妙的感慨在我心靈深處盪漾。

『我知道了。』

那段不停鍛鍊下顎與雙腳，臥薪嚐膽的日子，不禁引人寄思。

『什麼事啊，爸？』

開始這麼想之後，我覺得這能力應該還有更多的應用方式。

『阿明。』

想殺人了。

『學生會長？』

若要給這樣的姐姐挑一個缺點，也許可說是害我很難覺得姐姐以外的人有任何價值可言吧。怎麼說呢……例如，眼前這個人是我朋友，且面臨生命危險，但我一定會覺得就算這傢伙死了，只要姐姐在就沒差。這種事對一般人而言難以估量，但姐姐卻能輕易跳上那天平，然後戰勝對方。

……對了，我原本在想什麼？

◆

「……好像是耶。」

她與姐姐同性，我自然會給予一定的尊重。

姐姐失去了視力，而我只看得見姐姐。

還穿着那身制服的青澀年代，我沒有殺過人。

會顧及班上同學或大人的想法，不曾對女人無禮。

我對姐姐引以爲傲，也爲可以這麼想而自豪。

經過一段微苦的巧遇，我順利到達學校，但不知該不該直接從正門進去，可是繞路又麻煩，最後還是走正門了。老師並沒有特地守在校門邊，這段通學路就這麼平安地結束。櫻花已幾乎從枝頭散落地面，被風吹成小小的漩渦。

我隨便應付幾句，然後到了放學。

「是啊。」輕薄的同情，搏得我輕薄的同意。

若以常見的A～E五段評量來分，我自評爲D的中段。我的能力完全沒有破壞力，有效範圍又小，看起來也沒有成長性，頂多只有時效比人強吧。

『明神同學？』

老實說，別人看了一定當我是變態，真的十分辛苦。

至少，直到今天都是如此。

啊，對對對，姐姐不僅外表出衆，還是個超能力者。她的能力是——

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好想抓個人來問問。

雖然無法接受，但現在的我就是如此。

不重視周遭的人，同樣也不受周遭重視。

然而事實上沒那回事。我雖不曾與其他超能力者比較，但與我所聽說的能力規模相比，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例如超能力。

清涼的風，吹過不停流動的人與天空之間。

……對了，我原本在想什麼？

我傷害的東西都會隱形。

充滿與我的歪曲十分契合的美。不僅是外表，內在也擁有圓滿的美德。只要姐姐還在，我就不會離開這個家、離開她身邊。我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讓我主動離開這個我所能想像最完美的人。

開學典禮時他上臺致過詞，可是我很困，根本沒在聽。

同時，我皮膚一隅也感到危險而顫抖。

哪裏啊？我好不容易纔沒讓這問題曝光。

在我近乎崇拜的姐姐面前也是如此。

但儘管如此，我想我掩飾得很不錯。

因此，當我面臨抉擇而只能求助於根本不在場的姐姐，一定會陷入絕境。

但與姐姐相比，她就只是個女人。不是女性也不是女孩。

下午課堂上，我滿腦子都在想今晚怎麼安排。

另一人說。

我爲何會如此喜愛偶遇這種氣氛的感覺呢？

今年將滿二十一歲的姐姐，明神陽。

現在正好是午休時間或即將結束，一羣人吵吵鬧鬧地從學生餐廳蜂湧而出。從舉手投足和氛圍來看，看得出年級比我高。他們對於書包夾在腹側，走過教師停車場的我有點反應，不過也沒人多說什麼，瞥個一眼就往校舍走去。

看來，我邂逅那把日本刀真的是天註定。

『阿明，來一下。』

「不過在新生裏面，她算滿可愛的嘛。」

這是常有的事。

『怎麼啦，姐姐？』

可是在適材適用的層面上，恐怕沒有更適合我的能力了。

「會嗎？」

無比的開闊感給我彷彿哪兒都去得了的巨大錯覺，心胸豁然開朗。乘着這般感受與春天的閒適風情，我昂首闊步。

午休過後，我一臉理所當然地加入打掃行列，結果朋友馬上就「喂喂喂，妳是怎樣？」地上前關切，說些以爲我是請假結果蹺課之類有的沒的。我沒連打掃都閃掉就不錯了，怎麼不誇我一下？我半開玩笑地這麼想。

做不到而反彈、宣泄真心的人，只會被人們排擠。最後當不了人，不是淪爲怪物就是升格爲神。

有句俗話說「拿指甲當蠟燭」

㊟

，但實際會這麼做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吧。而我每次都只能忍着火燒，等燒焦的指甲一點點地剝落。

只要用這能力讓人隱形，就連濺出的血也全都看不見。只要準備一大塊沾滿了那些血的布，就能變成簡易隱形人逛大街了。很神奇地，只要進入隱形物體的內側，好像就算是它的一部分。可見不單純是隱形，還具有相對的規則。於是我進行了各項實驗，對這能力有了一定程度的把握，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把握了幾成。明明能讓東西變透明，卻教人一點也看不透。

姐姐穿的鞋是誰做的？姐姐每天喫的食物是從哪來的？姐姐的生活也需要很多我以外的人。

我擁有許多張面孔，而每一張都對外發揮得完美無缺。

隨之湧上，像是讓臼齒躁動起來的舒爽感填滿了我。

不帶那把刀在街上走，總使我坐立難安。大白天、上學途中可以光明正大帶着刀昂首闊步的一天，究竟什麼時候纔會到來呢？我常覺得我根本是生錯時代了。

人流另一側，白雲靜悄悄地飄着。抬頭一看，風捲向天際的聲音搔過耳後，遠離時帶起一陣耳鳴。

『嗯？喔。』

『來了來了。』

那就是我以雙手換來的「超能力」。

我知道鎮上有這麼一號人物。小學時，她曾因用嘴含筆抄筆記而蔚爲話題。小我兩年級的她，原來也來這間學校唸書了。反正她多半不會參加我這個社團，不會有交集，我也對她沒興趣。

◆

即使離這麼遠，我也能清楚看見她皮膚粗糙、眼形不寧，輪廓不夠圓潤，和其他女人一樣，在我眼中是那麼地醜陋。或許是拿姐姐作標準的緣故，我怎麼看都是那樣。

「好可憐喔。」

但若就缺點而言，它實在是難搞到不行。

會長几個背後的人流仍不停湧現，與春意投合的嘻笑聲不斷跳上他們頭頂，像一羣玩鬧的小白兔。

心情有如晚餐都是我愛喫的菜，眼前一片光明。

我往整天都沒人坐的空位瞥一眼，離開教室，混在從樓上流瀉而下的學長姐中前往鞋櫃。我的櫃位不是照五十音排，特別設在最下層。其實將室內鞋踢進最上層鞋櫃對我來說也不是問題，不過讓人以爲我行動有障礙比較方便，所以就接受學校的好意了。

表現得太能幹，只會徒增我殺人的嫌疑。

「喔？」

一出校舍，天上就掉下一顆黑白雙色的太陽。

沒進門的足球直往這飛來，速度並不快，在我前面幾步的位置落地。啊，彈好高。我起初不認爲會打中我，因而嚇了一跳。或許是落點在柏油地而不是土的關係。速度雖然不快，但這樣會打中我的臉。怎麼辦，頭錘回去？於是我往額頭用力。

就在這時，一隻從旁竄來的腳向右踢開了它。

讓我又嚇了一跳。

是學生會長的腳。

足球飛向正門，跳起的會長隨後落地。

看來我是得救了。那隻腳對我的心臟負擔比較大就是了。

不用手擋，而是用比較難控制的腳踢球是因爲一時情急，還是單純耍帥呢？會長那一踢引來周圍學長半開玩笑的一陣拍手。他靦腆地搔搔頭，我這被害者也覺得有點難爲情。

「謝謝學長。」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忘記他學年比我高，鄭重道謝。會長輕揮個手就逃也似的跑開，撿回那顆球還給足球社員。可能是還有社團活動吧，他接著者往體育館走，並轉頭往半途與他同行的女生問候，那張側臉感覺很薄弱。

會幫我，是因爲知道我的事吧，雖然有點誇張。

算是種過剩的關心，與輕蔑一樣常見。

雖然他幫了我，但我就是覺得——

「真讓人沒什麼印象。」

相對於他誇張的動作，臉卻像戴了面具，感受不到他的感情。

就像平常的我一樣。

等待之中，我反覆想像、模擬用刀刺人的過程。

由於我們是缺乏戰績的社團，用具就只是這麼保管。目前連體驗社員都很少，說不定等現在的二年級生畢業後就要面臨廢社的命運。在這種狀況下應該能輕易當上社長，也是我選劍道社的重點之一。

「…………………………………」

◆

就在騷嚷聲忽而飆升之際，難得有個異物混入我的思緒。

人若想看自己，就無法別開眼睛。

我殺人只是遵循本能的結果，說得更深入點，算是我摸索潛能的試錯手段之一。

姐姐也曉得棒球在打什麼，只是我們的棒球社人太多了。

我也仿效舊人，在放學後揮舞竹刀。

踏過人行道上的斜陽，有點寒意的風吹得因社團活動發熱的皮膚很舒服。

然而踏起輕飄飄的腳步回家的我，沒多久就被一陣怒吼潑了桶冷水。只見前陣子新開的路上，某間藥局邊好像起了點衝突。我不想涉入，但還是遠遠地張望。

不能讓人見到我在夜晚四處遊蕩。

有幾個中年人在停車場圍毆一名年輕男子。他們架住男子手腳，矇住眼耳鼻，一腳招呼在他身上。從那種對待方式看得出來，男子八成是溜進我們鎮上的超能力者，因爲那種作法是用來封阻超能力的最簡處置。既然都弄成讓他毫無能力抵抗了，應該是要在這裏修理他吧。以後他會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些都要在今年結束了。

我不確定自己是何時意識到姐姐的存在，似乎是自懂事就只關注姐姐一個了。說起來，我根本是帶着對姐姐本能性的愛誕生的吧。

今天要在祖父家喫晚餐。臨時說要過去住也開心答應的祖父，至少對我而言是個好人。在祖父眼裏，我似乎也是個好孩子。很遺憾，他可能沒什麼識人之明。

聽起來，他們是在逼男子供出同夥藏身處，可能有同夥在逃吧。那麼留在這裏有點危險，而且假如抓他的是自治會的人，也許會知道我是會長的孫子而找我聊幾句，浪費到時間那就麻煩了。我裝作不知情，快步離開現場。

姐姐曾解釋，她能「看見」聲音一波波地擴散。

接着想起學生會長的腳。腳的印象還比臉深刻多了。

我鄭重婉拒了社員們的邀請。上次陪過一次，這次拒絕應該不會惹人嫌吧。我就這麼粗糙地認定了。

她那些獨特的比喻總會提醒我，我們的觀點永遠不會一致。像這樣閉着眼，球和人的撞擊聲也不會化爲立體的視覺感受。這次換我們皺起眉頭嫌吵了。

「大家都對我很好，沒事的。」

當時我們家三代同堂，刀是祖父的興趣。父母常叮嚀我刀很危險不要靠近，可是小孩子就是皮，那樣的話簡直是要我偷偷靠近一樣，而我也真的揹着父母和祖父拿起來看。結果沒想到那麼重，連人帶刀一起跌倒撞破紙門驚動全家，被父母痛罵一頓。由於罵完之前不准我爬出紙門，甚至連內容我都還記得很清楚。現在想來實在很過分。

我們沒有專屬的劍道道場，在體育館一角發出稍嫌誇張的聲響，擾着排球社員的耳。以切返

㊟

結束練習後，我們集合到角落列隊正座冥想。無論沉默或和人說話，我都只想着姐姐。

說不定還是上天特地要我下凡來扶持失明的姐姐呢。這麼戲劇性的想法讓我既害羞又驕傲。

好，回姐姐身邊吧。

手不能動的「可憐」女人。

告訴身體要怎麼動，灌輸殺人的方法。

真是害人不淺的自我探尋。我也經常在反省。

我再想想，感覺不太對。

接着，大家將各自的防具和竹刀收進體育用品庫。防具袋在跳箱邊堆的跟山一樣，竹刀則是捆成一束立在球籃邊。

在學校扮着好人的我反射性地幫了她，可是無論再怎麼想扮成正義的一方，也沒必要像蒙面英雄那樣出腳。

咬着刀來揮算不算原途，我也不曉得就是了。

下令解散卸下防具後，站在一邊的排球社員向我搭話。

祖父邊喫邊問，我則是吞下嘴裏那團隱形物後微微笑。

要努力趕快忘記她。

以皮帶將刀繫緊帶好，穿上擋血用的透明雨衣，再披上一層隱形斗篷，腳趾開合兩次之後——

春日透。

當然這段時間，我也急切地盼望能早點回到姐姐身邊。

「謝謝。」

情況一急，腳就比手先動了。

總之，我很渴望姐姐能認爲我是個聰明人。

爲宣泄胸中淤積的漆黑之物。

走吧，回祖父家吧……回去？嗯，就回去。

其實我沒有一次想去，但難就難在身不由己。

會選劍道社，是由於姐姐也能聽懂我在做什麼的緣故。她耳朵很好，據說光是從踏步聲或喊聲就能大致明白我們的動作。

探尋記憶般，我摸起下巴和臉頰。

用完晚餐、入浴盥洗後，我面對着日本刀休息，等待深夜。

但由於有這次失敗，那把刀更令我魂縈夢牽。後來長大了，知道刀是什麼，我也自然而然地想將它用在原途上。

（注：劍道的基本訓練之一）

終於，出發的時間到了。

這樣的感想，也在我跨出校門時煙消雲散了。

◆

儘管老師曾要我別帶雜念揮刀，但我從不認爲姐姐是雜念，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們一起抬起頭，苦笑着看球越過網慢慢飛來。

「這樣啊，要再喫嗎？」

我很想一放學就回到姐姐身邊，可是我還有社團要顧。

我恨不得儘快上街，但我好歹也是個乖學生。

由於我是社長，整列、冥想和結束的指令都是我來下。

「學校怎麼樣？」

這麼做就像在規定只能直走的世界橫過馬路一樣。

今天的姐姐究竟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社長，我們等等要去晃一下，要來嗎？」

我想着垂着不動，只會礙事的手回答：

祖父將菜分到小盤裏。他人一動，家裏的陳年木香就混着焦味飄過來。是煙的味道。可能是顧慮我，他只在二樓書房抽，但煙味還是如痕跡般沾滿了衣服。雖然氣味沒有形象，對我而言仍是祖父的象徵之一。

「怎麼會看見那麼討厭的東西。」

在我的我流劍術，第一刀就是一切，沒有第二刀。假如無法一刀斃命，我就非得捨棄劍術的框架，拿出渾身解數撂倒對方不可。

「嗯？喔，嗯。你們還要繼續呀，好操喔。」

第一次注意到裝飾在客廳的刀，是我六歲那年。

既然放學了，就不會再遇到她第三次了吧。

即使想起姐姐以外的女人讓我作惡，但我趕不走她。

「……有點哲學？」

摧毀他人人生之餘，我想看清自己的能耐。

對於人們抓到超能力者會怎麼處置，與我大有關聯。

姐姐沒見過我的長相。據說她其實依稀記得父母的臉，所以家裏就只有我沒能爲姐姐的黑暗添上半點色彩，讓我很過意不去。

我想着擺設在家裏的日本刀和掛軸，肯定這個想法。

但話說回來，又要怎樣殺人才害不了人呢？

我想着今晚要殺誰，走入深夜的小鎮。

隨後，汽車理所當然地駛過對悽慘畫面視而不見的我身邊，我混着引擎聲吐露心聲。

從前，姐姐曾將雙手包在我臉上撫摸，誇我有張「溫柔的臉」，所以我纔會這麼喜歡鏡中這張臉。所謂的愛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以前曾有師長誇我專注力與衆不同。

我在劍道社姑且是擔任社長。我的實力和成績並不突出，能當社長大概是對每個人態度都很親切的副產物。

他想問的就是我辛不辛苦、累不累等那方面的事吧。

我在姐姐心中是什麼形象呢？

在學校，我經常像這樣被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搭話，證明我一舉一動都裝成待人親善的好好先生得到顯著的成效。感覺上女人特別多，或許是爲了不引起姐姐反感而練成的話術，也在我和其他人對話時產生作用了吧。

◆

一天見到兩次，害我對她的名字留下了印象。

「明神同學，辛苦啦～」

更衣前，我先到廁所洗臉擦汗。與其他運動相比，劍道流的汗都積在裏面，夏天要是疏於保養面具跟胸甲，結了層鹽也不奇怪，梅雨季還有黴菌在虎視眈眈，每到這些季節都特別累人。

我抬起頭，與鏡中的自己對上眼。

根據過往紀錄，不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會長一個也沒有。有點意外，也有點能夠理解。學生會長就是該文武雙全嗎？

不能用手的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

必定會遭到嫌惡、疏遠。

我究竟能做些什麼？

與人對練時，我依然總想着姐姐。

說唸書很重要，廢止晨練的也是我。

在這世界，超能力者是被人孤立、封阻、剿滅的一羣。

那樣的觀念也滲透了我們這個鎮，即使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種事也不會惹人嫌惡。因爲那對整個社會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討厭看到超能力者被痛扁才奇怪，但我不同。

假如姐姐的能力曝光，那種事落在她身上——光這麼想，一陣強湧的嘔意就阻止我繼續想下去。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姐姐是超能力者，連父母都不曉得吧。一旦知道了，一定不會當她是自己的女兒。

姐姐只告訴我一個，所以我必須回報她的信賴。

我得保護這個祕密，以及姐姐本身。

回到家了。我懷着期待開門。

「啊……」

並在走廊燈光下，將某種溫暖的感覺深深吸入肺腑之中。

彷彿要將在外產生的無數細孔盡數填滿。

「姐姐，我回來了。」

「阿明，回來啦。」

姐姐前來迎接的溫柔聲音融化了我這一天。

煩悶、焦躁、怨恨、不安全都消融，只有喜悅抽出新芽。

只要姐姐活着，爲了照顧她，我就不能死。

只要姐姐活着，我就要爲姐姐而活。

人生目標、我的將來等一切都是那麼地鮮明，清澈得透明無瑕。

◆

從我不是排解鬱悶，而是興高采烈地隨昂揚的心情牽引而殺人這點來看，我想我這種個性是根深蒂固。

怎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變成這樣的後悔與我絲毫沾不上邊。

因爲我只能說是天生如此。

不說這個了，前面氣氛有點亂。幾個大人跑過我身邊，裏頭有自治會見過的面孔。感覺與夜巡的氣氛不太一樣，好奇的我跟上去看看情況。

「妳還在吧？」

遠大於自囈的音量射穿了我。

周圍沒有其他人，我也沒脫下隱形斗篷，就只有我和她。

恐怕，世界正往錯誤的方向走。

接着忽然轉向我。不會吧。在我也愣住時，女子有點在意我似的轉向前方，走了……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可是很怪，我抹不去疑念，決定保持距離尾隨在後。比起該收拾的大人，那個女子更挑起我的不安。

我以外構成這世界的人類，都變得不太正常。

我頓時毛了起來，從腳跟涼到腰際。

於是我作出「還是殺掉比較省事」的結論。不過她看得見我，從正面殺得了……不對，怪怪的。她既然看得見我，應該頭一個就提起我帶的刀，先有害怕或提高警覺之類的反應。可是她都沒有，只注意我的腳。不對勁的疑問，撼動了我幾乎凍結的腦袋。

其實她看不見我？那看不見怎麼會知道我沒穿鞋……赤腳和穿鞋的差別……聲音嗎？腳步聲？靠聲音判斷？從聲音知道我的存在？有聲沒人不自然……所以她沒看見我。看不見，只聽得見？那麼刀和斗篷……

她突然停下來了。

她有那種超能力？

「…………………………」

對姐姐的思念賜予了我力量。

「大概不是吧。」這麼沒責任感的回答真令人火大。姐姐現在在外面耶，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很危險，爲什麼一副沒事的樣子？姐姐能力是很強，單獨在鎮上閒晃也沒問題，可是她不只能力好，心腸更好，而這個鎮上到處都是會將那份純潔善意當仇報的人。

因此——

只是稍微買個東西還是怎樣？我折回去問父親。

好像和我很熟的樣子，讓人非常不舒服。

那畫面點起了劇烈的焦躁與危機意識，告訴我不能待在這裏，得趕快找回姐姐。姐姐出事了。

這些人還真狠啊～說不定連舌頭都拔掉了。

但我也不是說過去的世界沒錯。

奇妙的是，遇到岔路時我總是隻能看見其中一條，而我也毫不猶豫地往那衝。我沒有時間選擇或猶豫。那是種不可思議的確信。

我丟開浴巾回到房間，硬扯下被汗水整個黏在背上的睡衣，連錢包和手機都沒拿就往大門跑。雖然腦中「換什麼衣服，還不快去！」的聲音罵得很對，但我覺得穿睡衣跟姐姐走在一起會丟她的臉，換掉也沒錯。

就只是聲音大的人的正義席捲全世界，換了條路線罷了。

即使呼吸急促，腳卻愈蹬愈強勁。

爲了姐姐，說不定還會激發我的超能力。

我是這麼想的。

她已向我折回，害我慌得想跑。可是怎麼會呢？我被隱形斗篷內側摩擦鼻頭的感覺拖住，動彈不得。她應該看不見我纔對啊？

第一次。

人數有九或十，站着不好下手。人在動時，對視野中的變化反應會弱很多。就不能趕快解散或移動嗎，再說這樣聚在路邊會阻礙交通耶。我赤裸裸地只顧自己的需求發脾氣。

就在我剛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找個理由待在姐姐身邊時，姐姐從家裏不見了。家裏又不大，怎麼會這樣？晚飯後那段時間還有看見她，但等我洗完澡，姐姐已不在一樓。

超能力者沒有人權，而奪去他們人權的人，也成了野獸。

不過父親在，於是我試着問：「姐姐呢？」

「妳還好嗎？」

這一夜。

去年校外教學就很危險。雖然只是三天兩夜，我卻聞到好幾次像是腦子燒焦的味道，彷彿我遠離姐姐就會引發功能障礙。

女子突然伸出手，想摸我的臉。雖在碰見中間的隱形斗篷時不解地「嗯嗯？」了一聲，她仍隔着布碰觸我的臉。「啊，還在還在。」我不動讓她更大膽，指尖順着我臉的輪廓仔細撫動。

我如此堅信，順從它的引導跑下去。

能說得這麼具體，看來是不必懷疑了。

整顆心變得乾燥粗糙，心臟和胃的入口一帶很不安穩。

我意識起腰間的刀。即使路上車來車往，我還是很想將眼前的大人如此這般。我不是想幫助在逃的超能力者，但哪天說不定會輪到我。將那種大人全部剷除，肯定會讓我過得比較安心。

「……那個？」

啊啊，姐姐還好嗎，沒問題嗎？

突然間，有個人影脫離大人集團。動眼一看，居然是個女人，而且很年輕。她和大人說了兩三句話就往我這裏走。

對我的動作也沒反應。

她繼續對我說話，態度平和。

◆

但我是白費心思，他們很快就和其他大人會合，在路邊圍成一圈交談。我在一步外的距離默默聽了一陣子，將零碎片段拼湊起來，大致掌握了情況。有人在傍晚逮到一個超能力者，正在追另一個逃亡的同夥。哎呀呀。我有點同情。

驚愕至極的我，感到血液在後頸凝成一團。

暴力如同不經雕琢的原石，一顆顆擺上高臺供人瞻仰。

我不禁彎點腰，窺視女子低着的臉，明白了。

住宅區、鬧區，任我奔過。

我能很肯定地說，只要我一個星期沒見到姐姐，精神就會開始異常。

這樣的壞預感從沒失準過，肯定是姐姐在對我發出求救訊號。姐姐需要我的幫助，姐姐需要我！

不安與思緒絞成毛球。她每次出門我都很緊張，這次特別放心不下。姐姐，回答我啊，妳需要我嗎？我知道這很傻，但仍會懷抱那麼點希望。我反覆地祈求，求到腦裏紮了針般發起痛來。

雖然不太可能和我有關，我仍緊跟在大人們背後偷聽。假如他們往遠離大路的方向走，直接殺了他們也不錯。於是我端詳並排着小跑步的三道背影，思考該從誰殺起。

頭髮沒全乾，在我低頭穿鞋時不停滴水。我將滴在鞋上的水甩開，沒向父母說一聲就衝了出去，第一步就全力向前再向前，沒命地跑。視野窄縮得我都嚇了一跳，雙腿充滿力量。

然而，女子卻停在我面前。

那是向前的力量。情緒一刻也不停歇地轉換爲能量，而我對姐姐擁有無限的敬愛，這股能量永遠不會枯竭。

我離開大人羣，小聲呢喃：

我拿浴巾擦頭髮，坐到玄關邊。

也許是怕冷，女子在這樣的春天也穿得有點厚。步幅不寬，距離放遠也不會跟丟。看她沒有回頭的樣子，恐怕真的是我多心了。

沒有我陪着真的行嗎？

她是怎樣，還一派輕鬆地歪起頭，看向我腳邊。

這並不奇怪，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有人對我說話。

剎那間，回家時見到的超能力者浮現腦海。

因爲我默不吭聲嗎，女子顯得有些疑惑。不回答是不太對，可是回答了也是怪得可以。怎麼辦？汗水不斷湧出。

女子不是用眼睛看我。

現在的我只看得見姐姐走過的路。

連被她正面容貌奪去目光的時間都沒有。

是姐姐與衆不同。

女子經過我面前時錯愕地愣了愣，只差沒跳起來。

而那個人以外的人無法完全接受，只能妥協。

遇見能對「隱形人」說話的女子。

迷彩沒披好？不會有這種事。其他人對我瞄都沒瞄一眼就走過去，就算會瞄，看的也是我眼前這個女子，只有她知道我的存在。

她是盲人嗎？

◆

回答是「她剛出門了」，使我心裏一陣酸苦、頭皮發熱，彷彿泡澡後剛停的汗又要汩汩而出。

被逮的超能力者，現在正要被挖掉眼睛，砍手砍腳吧。

我差點就要踢起刀鞘。不過以超能力者而言，她這樣與我接觸實在太不小心了。在這個鎮上生活，基本上都需要藏好那樣的一面。

「那個——」

她睜着眼，但完全沒對焦。

「姐姐去買東西嗎？」

從那一天，超能力者的存在公諸於世以來。

儘管應該連萬一也沒有，不過只要想防止超能力者逃脫，那些是一定要的。

我該待在這裏嗎？

姐姐經常在夜裏出門，因爲她總是生活在黑暗中，夜間人少反而比較好走。可是知道歸知道，現在鎮上發生連續失蹤案件，而且全部都在晚上，希望她能自愛一點。我從走廊望着空無一人的玄關，確定姐姐的鞋子不在。

接着——

不過，我是個連妥協都做不到的任性小孩。

我抬頭查看兩旁建築，見到的只是沒燈沒人，鐵卷門緊閉的大樓。超市的燈光還很遠，應該沒有在這裏停留的必要。我也帶着些微預感停下，只見她轉過身來。

但是，她卻理所當然地向我問話。

我在這一天。

「啊～好恐怖好恐怖。」

她看得見我。這名女子看得見我。

「妳赤腳在路上走，是出了什麼事嗎？」

「啊，這麼說可能有點雞婆。」

我就這麼屏着呼吸，注視那些大人。

我知道女子的去向有些什麼，多半要去營業到深夜的超市。失蹤案的犯人都還沒抓到，這麼晚了還在外遊蕩也太不小心了，該說她很有膽嗎？就在我以犯人角度誇讚她時——

她似乎是以視覺外的感官掌握我的位置。雖不知實際上是如何，但是——

我很肯定，她說不定會成爲我的天敵。

就算會引起一點騷動，我也該就此根除她的性命。

「……咦？」

女子再一次表示疑惑，不過那問聲的對象感覺上與前一次不同，於是我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我輕輕踢起刀鞘，抽刀。

到了這一步，女子仍未逃跑。她似乎被其他事情引開注意，覺得奇怪卻不覺得危險。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女人。

也無須搞懂，她就要下臺一鞠躬了。

既然從腳尖到頭頂都那麼神祕，乾脆就此隱沒在這鎮上吧。

我要讓她連外表都成謎。

◆

在縱向穿過鎮上，視野遮蔽物退去後，我發現了姐姐。

啊啊。我放心地慢下腳步。雖然很喘，但肩膀每次升降，我都能強烈感到心靈深處幸福的重量。遠處超市的燈光溫暖極了。

姐姐獨自停在人行道上，對空氣歪着頭，不曉得怎麼了。

側臉還有點距離，看不完整。

不完整也好，我懷着見到她平安的喜悅跑上前去。

但就在張嘴喊人的那一刻，心臟冷不防被上下猛扯。

宛如應該送入腦中的預感直接傳到了心臟。

十萬火急地告訴我接下來的命運。

有某件事很危險。

姐姐很危險。

春日透將撐開的腰帶一端頂在腳板上，眼睛瞪着我……不，不是我。她的確是往我摔倒的方向瞪，但無論怎麼眯眼凝目，焦點都不是對在我身上，就像姐姐看我那樣。

驚覺不妙的下一刻，她上下襬動全身甩開了我。

出現在姐姐面前的，是春日透。

眼前的畫面，少了類似深度的東西。

◆

我的身體消失到哪裏去了？

春日透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我不準任何人、敵意或殺意危害姐姐。

向腦後飛的慘叫塞住我雙耳，有如別人的吶喊。

但稍微想想，「這傢伙想幹什麼！」的憤怒就在我腦中急速沸騰。

負傷的我，刀也沒收好就跌跌撞撞地逃離現場。

◆

閃躲使得我施力不足，刀勁半減。

只有肩、嘴、腹的怪物。

我一陣失衡，然後見到了她。

我借憤怒提振自己，拚命撐地起身。

簡直要將我癱軟彎折的身體繼續折到失去輪廓，消失不見。

且伴隨着頭痛和噁心，真是太慘了。

瀰漫整張嘴的血腥，冷酷地向我澆注恐懼。

在學生會長的臉孔旁，刻下自己的意志。

「姐……」

她撕開夜晚爬出那縫隙般突然憑空現身。

最後保持咬牙的兇相跑走，一轉眼就融入街景而不見蹤影……逃跑了？我趕走她了？

現實如軟爛的海苔般破碎，四分五裂、扭曲變形。

我咬緊牙關前傾着走，並立下誓言。

接着向橫踢開刀鞘，使鞘尖戳刺我腹側。柔軟處遭鞘尖猛烈擠壓，使我倒在路上痛苦掙扎。而且倒地時肩傷直接壓在地上，痛得我眼淚鼻水流個不停。

好想大叫、衝到馬路中間。是肩上的銳利痛楚與賴在嘴裏的血味阻止了我。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咦？」

還是第一次撤退得這麼狼狽。

那把刀貫穿的會是誰？

「阿明？」

自我厭惡與對失敗的憤怒燒熱我的腦袋。雙眼炯明透徹，不停噴發怒火。

位在我所見景物前方，隨時存在的東西。

啊？

假如我沒跳出來——

刺出刀那一刻，最後見到的學生會長的表情直接烙在我腦中。

我不見了。不管跑到哪裏都找不到。

要讓大腦下的指令全部白費般，全神貫注在姐姐身上。

將我的肉體系在這鎮上。

「怎麼了，阿明？剛剛出什麼事了？」

我絕不放過他。

我已抓住春日透的耳和肩膀用力掰開，咬碎她薄薄的肉。

扯落的腰帶掛在腳上，非常難走。

誰都好。

刀尖沒入齜牙咧嘴地闖入我面前的學生會長肩頭。

我踉蹌地加速就快停下的腳，趕向姐姐面前。

一回神，我已腦袋空白地跑走了。

彈出的舌頭髮着抖，但她似乎仍想忍住不叫，喉部蠢動着鼓脹。我所緊咬的脖子，傳來夾帶揪結的忍耐感觸。

馬上就讓妳叫不出來。

我奮力衝過去。

像春日透一樣，聲音突然憑空流出。我只能這麼想。

我的本能脫下面具，暴露在外。

我，看不見我自己。

上下左右都看不見我，應該踏着地面的腳也不見了。

它飄着。聲音飄在半空中。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春日透的錯！

我的腳配合姐姐腳步般向後一退。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從姐姐面前逃開。

那就是現在的我。

快來發現我啊。

◆

我停下來按住肩膀，傷口的熱使我感到看不見的掌心。

少了些什麼。

當我意識到這點，我就氣得耳朵簡直要噴煙。

嘴上咬着一把刀，失去刀尖的日本刀。就如字面一般眼神劇烈晃動。她是怎樣？那是刀？那把刀刺中了我？

眼淚也配合隨呼吸起伏的肩膀慢慢地流。將衣服濡得又溼又冷的，是我的血。

很諷刺地，如今只有腹側的痛、肩膀的傷、春日透的血味與她造成的痛苦指示着我的位置。

對於自己的處世方式、過去、未來。

但既然姐姐沒事，我再慘也甘之如飴。

◆

「姐姐！」

而我，正在這崩潰的大地上跑嗎？

春日透四處亂轉的眼睛定下位置，向旁一掃。舌頭縮回，緊咬的牙迸發猖狂的白光。

就像幽靈一樣。

聲音出到一半撞上門牙，半吊子地遺落在嘴裏。

突然刺出虛空的物體割開、撕裂了我的肉。

「姐姐！」

怎麼……會這樣？

姐。

我要就此咬得更深更血肉模糊般繼續啃咬，嘴邊沾滿了春日透的血而阻礙呼吸。臉無止境地愈來愈熱，血液堵進鼻腔。心中滿是「快死一死！爲姐姐去死！」的念頭，想盡快解決她。

與背景街容很不搭調的古式兇器使我愕然一愣。

她上半身和臉爲之一顫，咬着的刀也掉了。

她以腳趾抓起掉在地上的刀柄，舉起來收回鞘中。

我按着腹側，慢慢打直顫抖的膝。

踏定雙腳。

便利商店的燈光，照不到我。

明明每次離開姐姐都會使我緊張不安，那我在逃什麼？無論到哪裏，我都一樣是流淚流血地跑啊。

拋光的大樓外牆，映不出我。

一隻腳從旁竄來。

誰都不準。腦中迸出紅光，而我毫不抵抗那道光的衍生物，任其擺佈地奔向春日透，往對我接近毫無反應，沒有任何動作的脖子咬下。當我撲上去，她才終於發現我般嚇得渾身一抖，但爲時已晚。

我失去了一切自信，融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我——」

我到哪裏去了？

◆

遭人從旁破壞，而且兩邊都沒撂倒就迫不得已地逃走。

回想起來，可不是需要自省那麼簡單，而最需要深切反省的，當然是就這麼跑了的部分吧。遭遇突發狀況卻沒能冷靜應變，突顯出我的幼稚，令我深受打擊。

我大可暫且假裝逃跑，找機會追殺那女子。

太過警戒成了隱形人的學生會長而忘了還能那麼做，實在很傷。

我的無力、不周到，終究招來了我最怕的狀況。

製造了活生生的隱形人。

即使是我，當然也無法掌握隱形物體，毫無戒備地遭他襲擊而在脖子留下傷口即是證據。他的牙齒彷彿還嵌在我的肉裏，很不舒服。

事實上，即使他還咬在那裏，我也看不見。

「唉，煩死了……看不見要怎麼辦。」

誰都躲不開我的刀纔對啊。現在我卻成爲遇襲的一方，甚爲可恥。脖子流出的血纏上髮梢，沿路地滴。我低下頭。

很難得見到自己的血，不由自主就凝視起來了。

吸入夜路的血若無光線照射，與雨滴沒什麼分別。

在黑暗中，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因此，學生會長沾上我的血而我卻找不到他固然需要檢討，然而情有可原。

他現在應該很混亂，今晚不會來攻擊我，但他了解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後會怎麼做都很難說。要是他逼我解除隱形化而發現我辦不到……後果不難想像。我只能在那之前把他找出來收拾掉。

但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搜尋看不見的敵人出乎意料地難，況且學生會長和我不同，是永久隱形。一切攻擊都能出其不備，非常兇險。如同我想要他的命，他也不會讓我好過，得隨時戒備他的突襲。

問題是他姐姐。但我當時沒出聲也沒報名字，只能希望她沒注意到我。我唯一給她的線索是沒穿鞋在路上走，那麼這陣子別那麼做纔是明智之舉。

會感到自己不成熟，即表示仍有進步的空間。

隱形人又怎樣——

過去總是爲所欲爲的我，突然背起了一堆非做不可的事。儘管百般不願，但我絕不會低頭，也不會唉聲嘆氣。

就是該這樣——那是遇上高牆所感到的喜悅。

來自刀本身，與刺傷學生會長所流的血。

那令人不快的味道給了我勇氣。

有個感覺，和必須儘快設法解決的焦躁同時湧上。

只要這麼想，任何問題都是促進我成長的食糧。

我是能夠更上一層樓的人。

對了，他叫那個女人姐姐，所以是他的親人嗎？那邊也不能放着不管。必須查出她的名字、住所和生活步調，乾淨地殺掉。

我還有多少時間？學生會長不太可能跳出來公佈我的真面目，因爲他應該知道在這鎮上那麼做等同自殺行爲。而過段時間冷靜下來後，他就會知道透不透露自身位置的權力是握在自己手上，不會自毀優勢。

「只要會流血，就應該殺得死。」

脖子的傷好熱、好癢。

日子久了，恐怕會神經衰弱。

我要跨越它、戰勝它，不斷成長。

腥臭味、鐵鏽味在舌上擴散。

我踢起刀鞘，抽刀後丟下它，以腳趾夾住刀柄。舌頭爬上蠕動於刀腹的隱形物，全舔下來。

這也沒辦法，既然他知道了我的能力和真面目，絕不能讓他活下去。

雖然還有很多事得想，我仍快步踏着夜路趕回家。隱形斗篷破了包不全，要是再被誰看見，我可受不了。每次都讓我沉浸在餘韻中散步回家的寧靜小道，如今重重地壓在我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