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觀察」

有人認爲，輕飄飄是這個星球的繼承者。

若要繼承，對象究竟是誰呢？這星球過去又是誰的呢？

「……那個，你也該下來了吧？」

我對飄到客廳天花板附近的菜菜美這麼說。落個沒完的絨毛雖然逗得瑞奇蹦蹦跳跳，但掃地的人可是我啊。由於看來看去都是絨毛，我也就觀察起絨毛來，發現巨大毛球頭上插了根羽毛。

接着菜菜美突然變回人形，絨毛聚了又散。她落地時似乎撞麻了腳，一屁股跌倒在地上，瑞奇雀躍地追着掀起的絨毛跑。

這樣也算是在玩嗎？

「……」

如果這個星球被這種東西繼承，原本的主人一定會很頭痛吧。菜菜美坐在地上，只把頭後仰過來看着我，瀑流而下的頭髮中飛出一撮撮絨毛。

就不能剋制一點這個飄絨毛的現象嗎？

「輕飄飄773——」

她說到這裏時想起自己有了名字，重說一次：

「菜菜美？」

並稍微歪頭，看我的反應。換個稱呼以後，人的感覺突然多了很多。

看來只要加上數字，就會立刻變得不像個名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個雪風會不像輕飄飄，或許就是因爲如此。

「……用『我』來代表自己就好了吧。」

我教她一個方便的詞。她低聲唸了一次「我」，將它咕嚕一聲吞了下去。

經過這個儀式般的舉動後，菜菜美張開雙手報告說：

「我發現，我能在空中飄很久。」

「……………………這樣啊。」

「……」

「夢……所謂的夢就是……」

「就是睡着的時候會看到的東西。」

「是小黑嗎？」

「……咦？啊啊，嗯，謝謝。」

「我認爲我達成別人拜託我做的事了。」

我真的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嗎？我又不是這孩子的父母，就外表而言還是她弟弟。姊姊是有教過我一些事，可是我從來沒教過她什麼。我與姊姊的知識量差距懸殊，而且基本上永遠追不過。

「……如果你真的沒浮起來，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吧？」

叮叮叮。叮叮叮。有手指點擊金屬的聲音，是菜菜美弄的吧。她好像很喜歡敲打一定的節奏。我不認爲那是輕飄飄的共同特徵，應該是她個人的怪癖或嗜好。感覺上，類似這樣的種種發現，總是讓我對她是輕飄飄的模糊印象一分一毫地更加深刻。

咦，怎麼是糾結這一點？我的回答反而生出了有點麻煩的問題。

「幻覺是一種沒有實體的東西，所以不會影響現實。」

「你有跟小黑說謝謝嗎？」

總覺得那是離我們最遙遠的教育，只有我這麼想嗎？

「對於夢是什麼，輕飄飄773——」

「夢？」

「就是睡着時會看到的幻覺。那全都是假的，所以就算在夢裏沉到水底，對現實也完全沒有影響。至於爲什麼會作夢，目前衆說紛耘，還沒有人找到正確答案。」

瑞奇同樣往鍋裏瞧了一眼就立刻逃走，菜菜美也手腳並用地爬着追過去，和它一起在牆邊蹲了一下就往我這兒跑來。這次換瑞奇追菜菜美的屁股跑了。他們兩個幹嘛互相模仿，因爲感情好嗎？

我摸着瑞奇搔弄我鼻子的尾巴等了一會兒，見到菜菜美抱了個似乎很重的鍋子回來。我就知道。可以確定按門鈴的是誰了。

「我認爲，自己看到了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情思教育？」

「……沒有沒有。」

我抱好繞了過來的瑞奇，瑞奇伸出前腳蜷起身子，臉頂在我的肚子上，就這麼發出呼呼鼻息閉上眼睛。

「……咦？」

有些事再怎麼躲也躲不掉，現在就是其中之一。

「好孩子的情思。」

那是別種生物，只是種生物。是生物嗎？要說她是植物的聚合體也行，不過她會喫會喝，所以多半是生物吧。儘管會散出絨毛，變成毛球等部分是有點怪異。

我以感覺很馬虎的判斷表示異議。教師與學生問題都一大堆，別說提高效率了，我只覺得我會毀了她的思想。菜菜美翻開書頁隨意瀏覽。她知道什麼是情思教育嗎？

「我提議讓我去開門，徵求同意。」

我封面朝下放下書，菜菜美捏起書角，翻了翻附錄頁。

從沒想過，我竟也會在不知不覺中站上教師的立場。

菜菜美手按着頭，上下左右搖晃起來，絨毛逃命似的飄起。

「……你跟誰學的啊？」

菜菜美將書拿到我面前。什麼書啊？我接下它，看看標題。

「我想你看到的東西叫作『夢』。」

「啊，我想……」

菜菜美愣住了。想事情時還是會習慣全身不動。後來她終於想出答案，甩頭灑出一堆絨毛，抓下來拿到我面前。

她還做出跳下去的動作。沒有下文，看來是說完了。

「我認爲這是效率很好的學習工具。」

她的腳不麻了吧。

這些反應都在告訴我準沒好事。

疑問，又重新回到原點。

教育……教育誰？不會是菜菜美吧？還要我做這種事嗎？

如果她不能接受這種說法，我大概就有得解釋了，然而菜菜美果然沒那麼簡單放過我。

不需要啦。可是我沒說出口，頭疼地不發一語。

那應該沒什麼特別原因吧。若真要猜，大概就屬輕飄飄剛出現時所引起的災害中，姊姊是最早的一批受害者吧。姊姊會被車撞上，完全是天降絨毛惹的禍。然而姊姊和菜菜美應該毫無關聯，我想是沒有任何意義。

是我終於能夠站穩腳步來觀察她了嗎……雖然她常常在飄。

是從電視上現學現賣的吧。菜菜美拿起書，將封面對着我說：

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原來輕飄飄也需要睡眠啊。

菜菜美「嗯」地點頭。她是期待我向她道謝嗎？還真講究。

我在說明同時拉了條防線。我又不是科學家，怎麼會知道夢的成因。菜菜美左右扭動臉頰，擺明是無法接受。

她想岔開這話題似的將鍋蓋開出一條縫，將臉湊近聞聞味道，併發出「唔喔噎喔」的詭異聲響。看來這次也很刺激，不過這不重要，菜菜美的表情比較吸引我。她整張臉都垮了下來，眼睛和嘴脣融化似的向下垂。

「對於夢是什麼，菜菜美認爲有學習的必要，徵求同意。」

「我認爲，有必要知道睡眠期間爲什麼會看見那種東西。」

情思教育，是幫助孩子培養豐富情感，加強感性的教育——第一頁開宗明義就是這麼寫。那又怎麼樣啊？我差點把書塞進嘴裏啃。我再次把書盯穿似的注視封面，無論怎麼看，「教育」二字都會吸引我的目光。

菜菜美愣住了，隔了一段時間才上下甩頭……太假了吧。

書皮上印了「獻給好孩子的情思教育」幾個大字。我將它唸了一遍，深感頭痛。這是什麼東西啊？真難理解。

雖也可能只是我不曾用心觀察，總之在我印象中，沒見過街上的輕飄飄有哪個表現過這樣的情緒。就這點而言，這個輕飄飄……菜菜美，真的有點怪。

我在它向後垂的耳朵催促下摸起它的頭，心想若要培養感性，瑞奇或許會教得比我更好。不過就我看來，它一定不想接這份苦差事。

我朝一邊專心看書的菜菜美瞥一眼，覺得腦袋發脹。

「你之前就說過啦。」

菜菜美探頭過來看看書名，並念出來。看來她的注意力轉到這本書上了。瑞奇似乎只對放鬆感興趣，跳到我腿上來，尾巴在我和菜菜美之間大把大把地晃動。菜菜美的眼睛平常都會盯着那尾巴左右打轉，現在卻緊盯着我。

「你看到什麼啦？」

「我是不認爲這個家裏還有什麼比你更不可思議啦。」

「夢這種東西……很難解釋。」

「呃，我不知道耶……」

「是啊，就是寫這樣。」

假如我要負起教育菜菜美的角色，不難想像未來將面對許許多多這樣的難題。老實說，這負擔對我而言真的很重。好想放棄，啊啊，好想放棄。

菜菜美小步往玄關跑去，瑞奇才想跟上就又臨時折回來，到我腿上窩着。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是野性的直覺嗎？瑞奇不會說話這點，時常讓我有點扼腕。

「所以夢雖然不會影響現實，可是存在於『某個地方』？」

輕飄飄究竟是什麼？

菜菜美愣着轉動眼睛，接着重說：

「就在你的腦袋裏。」

「……怎麼樣？」

「……你要去啊？好，就幫我開個門吧。」

「而教育的目的，就是加強學習。」

他們每一個都早已因爲輕飄飄，消失在絨毛的彼端。

好像在說「就是這樣變的」。這樣誰會懂啊？

一旦跨過心中那堵牆，我也鮮少再將她與姊姊擺在一起了。

「不要混淆到那邊去啦。總之我的意思是，你的腦袋有看見幻覺的力量。」

菜菜美將鍋子放到桌上，鍋蓋上有本書。

「她請我把這個交給一二三。」

菜菜美用力點點頭。我不認識其他人，這也是當然的事。她又在那鍋裏裝了草莓湯給我們吧。瑞奇會發覺危險似的折回來，就是因爲這鍋湯？

「好孩子的情思教育。」

我到底在搞什麼玩意兒啊？腦袋裏沸騰似的滾燙。

輕飄飄理所當然似的飄降下來，又理所當然似的成長。

「爲什麼幻覺不會影響現實？」

由於猜得到對方是誰，便交給菜菜美去辦了。目前的她單純只是個食客，偶爾也該讓她幫點忙。如果小黑有事找我，她也會自己進來就是了。

結果，我通宵讀完了整本厚厚的情思教育書。

我想是沒必要刻意訂正啦。

「嗯。」菜菜美點頭回答……所以告訴我那個做什麼？

菜菜美一大清早就快步衝下樓梯，對我如此報告。我以感覺又熱又腫的眼睛，注視那一連串可見睡眠充足的輕快動作。真羨慕。

假如姊姊或父母有任何一個還健在，我就不必受這種苦了。

有人按了門鈴，會在這麼晚的時間上門的……只有小黑吧。

我對那所謂不可思議的東西做出我的見解。菜菜美停止踏腳，歪着頭問：

昨晚的我也很奇怪就是了，今天還要工作，做那種事行嗎？我手拄着臉看菜菜美「咚咚砰～咚咚砰～」地踏起腳，這次很難判斷她是在打拍子還是心裏焦急。

人家送我們東西喫，怎麼能不道謝呢。

「所以我認爲不可思議。」

我將眼睛別開，菜菜美「嗯。嗯。」地應聲等着我後續的反應，然後我說出還算像樣的回答。

我轉頭看看身旁的菜菜美，四目相對。她眼睛閃閃發亮，一副有所期待的樣子。

「我的腦袋是幻覺？」

菜菜美站了起來，像是想替坐在地上的我開門似的。

「我認爲有必要學習更多的事。」

陷入哲學性話題了。這是我最頭痛的範疇。

「我跳進很大的水池裏然後沉下去，之後再也浮不起來了。」

「話說，你是怎麼變成毛球的啊？」

這話聽起來有點古怪。看見幻覺的力量？什麼東西啊。

就字面來看，恐怕是種相當危險的力量。

「感覺也有點像……抓到不存在的東西。有些人會把它擴大解釋成超能力，算是羣衆社會必然會發生的現象吧……不說這個了，總之就是這樣。」

「很難判斷那是什麼意思。」

菜菜美拉拉我的袖角，似乎想要我多說點。

但我甩開她，爬上輪椅。

「該準備早餐嘍～」

並強行脫離疑問攻勢，不過菜菜美緊追不捨：

「我認爲一二三逃走了。」

「對啦，我逃走了。不要問我太難的事。」

我直接講明。腦袋都想得快過熱融化了，再想下去不堪設想。

「我對自己爲什麼會跳進水池裏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也不知道啊，會不會是口渴啦？」

菜菜美像是把我的隨口回答當真，小跑步到廚房，倒杯茶喝了起來。每次見到她攝取水分的樣子，我都會懷疑喉嚨會不會漏水而盯着她看。可能是因爲，我就近目睹了她從絨毛集合體中誕生的整個過程。

喝光之後，菜菜美猛然睜大眼說：

「我認爲有必須保持缺乏水分的狀態，否則不會再回到那個水池。」

「你想作同樣的夢啊？」

菜菜美拿着杯子點頭，接着張嘴「噎～」地吐舌。「不準吐出來。」我這麼說，她便縮了回去。

「不然等到要睡覺的時候，你又會渴了。」

但無法保證她會再作相同的夢。菜菜美坐上椅子，腳跟叩叩敲着地板。

傍晚，提早回家的我難得能在窗邊觀賞絨毛飄落的景象。絨毛猶如破碎而離羣的雲朵，從黃昏另一端大舉壓境。有的無聲無息地撞上窗戶彈開，往地面柔柔地飄蕩。若在這些絨毛消失之前聚集一大堆，是否就不用等待他們自然誕生，直接創造出輕飄飄呢？雖然我不想這麼做。

「就像我是我一樣，畫就是畫。要把它當作一整個東西來看，不要過度拆解。」

思考時會暫時停止動作的習慣，在姊姊身上也見得到。

多接觸不同的人事物，能培養出豐富的情感。

滋滋滋地喝着綠湯的菜菜美也轉眼看我。

有件事非得先問清楚不可。我盯着菜菜美的臉看。

既然能控制，真希望她之前也能別到處亂灑。

然而模特兒並不是無機物，可能是耐不住了，不久就跑到走廊上去，菜菜美也帶着正在畫的圖跟上。她的畫法還真是自由奔放。走廊傳來快速的腳步聲，聽起來，是菜菜美在到處亂跑。

我一直在想，教育這件事，具體上究竟該怎麼做？

新聞的時間到了。我看向沒關上的電視機。

今天先播報的不是今天誕生的輕飄飄相片，而是針對傍晚交通事故漸增所做的專題報導。宣導這種事，會有多大的效果呢？

由於將教育責任完全丟給別人也是昨晚想出的選項之一，便姑且一問。

「我不知道。」

就當作是這樣吧。

菜菜美將圖畫紙正面朝向自己拿着，保持前傾的姿勢僵着不動，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要畫什麼。

看來這次是非常普通的煩惱。我也常有此困擾，感覺特別親近。

「我應該能弄來一些簡介或資料……你要不要看過以後再想一想？」

方法之一就是讓她上學。經過檢討，我對這件事仍有些疑問——我所知的學校和專爲輕飄飄設立的學校，會是一樣的地方嗎？

「畫圖是一件……對，一件可以增加想像力的事。」

我先問問她今天的計劃。知道總比不知道好，至少能減少不必要的憂慮。

學校的吸引力似乎不怎麼樣，菜菜美略歪着頭考慮起來。等了一陣子，她的嘴還是一個字也沒吐，反倒吸起綠湯來了。我只好主動放棄這個話題。

菜菜美抖抖頭髮，散出一些絨毛表示抗議……那是抗議嗎？

菜菜美難得只說到這裏就卡住了，瑞奇一陣風似的從她腿上逃走。

難得說了句似乎有點道理的話，不過菜菜美依然揪着眉。這傢伙真難纏。當我垂眼興嘆時，菜菜美吐出了脫離哲學範疇的疑問。

小黑怎麼會有這種書？特地買給我的嗎？

情思教育……就丟球給她撿吧。不行吧，應該要讓她看書，這樣比較省力……似乎不會。感覺她讀個三行就會丟一個問題出來。彈鋼琴……我去哪裏生鋼琴啊？

「情思是什麼？」

也就是「誰要喫這種鬼東西」的意思吧。

我再翻幾頁，看看摺了角當書籤的頁面。

話說回來，我這麼做能替代學校教育嗎？向無垢問到學校位置後，我在回程繞到那裏，拿了一堆資料回來。

莫名其妙。

因爲書上是這麼寫。總之，我就先從做得到的開始着手吧。

「你今天要出去嗎？」

「我認爲，畫瑞奇是一件很難的事。」

看來她就算能夠憑自身意志收緊那些絨毛，但一點也不想那麼做。

我熱了小黑昨晚給我的那鍋燉湯。這次裏頭沒有固體漂浮，圓胖的紅色甕型鍋裏頭整個綠油油的。與其說是食物，更像是藥湯，好像能愈療精神。材料無從推知，感覺每次加熱，都會漂出些特殊的東西。我盛了一碗擺到菜菜美面前，她跟着愣在碗前。

菜菜美沒看圖面，只盯着瑞奇動手。瑞奇像是不安於那樣的注視，耳朵越來越向前彎。菜菜美也跟着那動作不斷添加線條，畫得紙上彷彿留下了耳朵的殘像。

這可是書上沒寫的。

「我認爲，由於我已經攝取過度水分，所以不需要更多水氣。」

一發現或許會有用的資訊，我就先摺個角以後再看。這頁就是其中之一。

「書上寫的。」

「那就這樣吧。」

儘管尋找相異點時，總是會刻意忽略那些共通點，但這些共通點仍如此確實地存在。不過肢體動作在思考時停頓是極其自然的現象，似乎有點難當作是共通點。不，確實是很難。其實這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不值一提。

爲什麼這個輕飄飄總會注意到根本性的問題啊？

若他們是生物，很可能會想多結交些同族夥伴吧？

這應該沒有簡單到不抱明確想法，只憑模糊概念要她做某些事就能夠解決吧。教育的重點在於，預先規劃受教者的成長過程，使其發展爲教育者心目中的形象——書上是這麼寫的。

這樣的過程，也會創造某些新東西。

也許是因爲從各種角度畫瑞奇的緣故，圖畫紙上只能看到一大堆零碎的線條亂七八糟地揪結在一塊兒。輕飄飄帶着那張畫坐下來，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你想去學校看看嗎？」

「這個嘛……把你想到的東西畫下來就可以了吧。」

真是個理所當然的回答。想不到她也有如此慎重的一面。

這孩子真的有骨胳嗎？她身上摸得到堅硬的部分，那是骨骼嗎？還是莖之類的？

「畫就是畫。」

「我決定，要從電視吸收知識。」

「我還不足以判斷學校是怎麼樣的地方。」

雙脣染上淡綠的輕飄飄，眼睛轉了一會兒後說：

「在學校……可以認識很多輕飄飄喔。」

「所以從今以後，呃……我要和你一起學習這個東西。」

一聽我這麼補充，冒出一半的絨毛都縮回發叢裏了。原來能控制啊？

具創造性的行爲是有效提高感性的方法之一。

早餐過後，我撿起擱置在客廳地上的情思教育書，隨性翻了幾頁。

我確信我絕對不是，無論這樣是好是壞。

我硬是轉移話題，催她繼續往下一步走。菜菜美也停止問題攻勢，握起彩色鉛筆。

「畫是什麼？」

「現在，我要開始情思教育了。」

雖然算不上多餘，但實在很多事。

不帶知識地觀察由這星球傳授的事物時，這樣的問題就會一個接一個不斷冒出來嗎？也許她只是對我們認爲理所當然的事物，理所當然地感到疑問吧。

而菜菜美雖然說了那麼多，最後還是捧起碗「滋滋滋」地吸了一口吞下去，然後當場愣住。不過味道似乎不怎麼嗆，湯汁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流進她的小嘴裏。這次手背會變成綠色嗎？

一旦飄起絨毛，所有車輛都必須暫時停駛。在這樣的交通規則下，有的人甚至到了傍晚就會自動放慢速度，但例外永遠存在。

對於我簡短的回答，菜菜美很不滿意地鼓起腮幫子……然後脖子以上變成了毛球啊！原本只是鼓起臉頰，居然會整個變成毛球，也太誇張了。

不說共通點了。我看着輕飄飄時，心裏常冒出一個疑問。

有的輕飄飄說不定還會無視法規開車呢。

「再來……還有什麼？」

「這樣啊。」

書上是這麼寫。既然如此，讓菜菜美也和我一樣畫幾張圖也不錯。家裏有紙筆嗎？我趁鎖門窗之便到處找了找，可惜哪兒也沒有。現在太早，店都還沒開，我決定在回家路上買，或者下班時請無垢分一點給我。讓她多方嘗試，找出興趣相合的事，也是教育的有效方法之一。

我將無垢給我的整疊圖畫紙擺在菜菜美面前，還準備了和我所用的相同的彩色鉛筆。菜菜美低頭看着攤在桌上的一式畫圖用具。剛不久前，我還爲了讓菜菜美別再看電視而苦戰了一陣子。儘管她連一公尺都沒離開原位，只是轉個方向而已。電視機沒關，繼續在我背後播放舊世代的連續劇。

「我——」

我一面觀察菜菜美的喫相，一面繼續思考昨晚想了一整夜的事。

「……」

依我看，若現在就將她丟進羣體生活中，是一件很亂來的事。

要是突然在教室裏變成毛球飄起來之類的，一定會給同學添麻煩。

書上是這麼寫。假設這句話正確，那麼只有輕飄飄的學校，可以滿足這樣的接觸嗎？無疑地，輕飄飄都有自己的個性。但那實在很淡薄，且不一定會表現出來。另外，菜菜美常有些大膽，或者說不顧他人的行爲。

菜菜美點了兩次頭，晨間對話就此結束。

「這也請你自己想像。來，隨便畫點東西吧。」

「我認爲，我有必要知道爲什麼畫圖是教育行爲。」

前提是要能想得到。菜菜美像是將我的馬虎建議照單全收，又抓起了筆，隨便亂畫似的高速作畫。畫一會兒就丟下筆，抽出下一枝。到現在，我才注意到她是右撇子。我兩隻手用起來都差不多，不會刻意用其中一手，感覺很新鮮。

我順道準備了瑞奇的早餐。瑞奇迫不及待地將嘴伸進裝滿飼料的狗碗，問它「好不好喫」卻吐了舌頭。人要與狗溝通真的不容易。

「我有必要知道增加想像力是什麼意思。」

菜菜美一開始畫就快速地挪動彩色鉛筆，一段時間後停下手問：

明明敲得很用力，聽起來卻很輕盈，真有輕飄飄的感覺。

絨毛「砰」地一聲散開，腦袋恢復原狀……呃，其實原本也是絨毛嘛？

我在校內稍微轉了轉，的確是滿坑滿谷的輕飄飄。操場上、教室窗口邊，怎麼看都是輕飄飄。學生們每個都表情僵硬，彷彿不覺得上學是有效利用時間，老師倒是熱情到讓人覺得有點囉唆。

「我提議，我剛纔就喝過茶了，徵求同意。」

「下次趁它睡着再畫看看吧。」

這一刻，使我在心裏對自己至今的一切準備和苦心大嘆一聲。原來要自己以外的人聽話是這麼費力的一件事啊。我和姊姊以前也這麼難使喚嗎？

假如她想去，我就有一堆麻煩透頂的手續和準備要處理，但也不是完全不考慮。

等了片刻，瑞奇先回來了。它鑽進我的腳與桌子之間，避難似的躲着，菜菜美這時也回來了。她每個大動作都會灑出一些絨毛，讓我很擔心走廊已經白成一片。

「我無法判斷該畫什麼好。」

她這麼說的日子，就真的會坐在電視機前整天不動，不用交給小黑照顧也沒問題。如果瑞奇也一起留在家裏，就肯定是喫我替它準備的午飯。

與這些異類接觸，是能培養什麼情感？

「這是什麼提議啊？」

「……讓菜菜美畫圖，不曉得怎麼樣？」

我們之中也有些異類，不願受規則拘束的人。

菜菜美的彩色鉛筆動了起來。從她的視線及使用的顏色，可以推斷是在畫瑞奇。不知爲何，她從耳朵開始畫。當菜菜美看瑞奇時，都是從耳朵看起的嗎？瑞奇似乎也注意到菜菜美的強烈視線，轉頭望向她。

瑞奇或許是聽見我們的對話聲，跑到廚房來，在桌椅底下開心地鑽來鑽去繞圈圈。菜菜美說聲「早安」迎接它，將它抱到腿上用臉頰摩蹭。鑽出臉頰的幾絲絨毛，與瑞奇的毛混在一起，沒飄出瑞奇身上。讓我有點擔心瑞奇和菜菜美再這麼玩下去，說不定有天會變得像薩摩耶犬那樣整隻雪白。

頻道變了。轉到介紹定期健康檢查的頻道、介紹期刊的頻道、介紹能切開厚冰的水刀的購物頻道。我轉頭查看。

菜菜美正起勁地按着遙控器。之前也發生過幾次，她不是喜歡看那些節目，而是玩按遙控器打節拍的遊戲。在畫面隨按壓指尖的感覺不斷切換下，她沉浸在自創的演奏中。我是無所謂，她覺得好玩就好了……不過那樣好玩嗎？

反正我也不想看電視。既然擔心的事已經發生，對其他輕飄飄不感興趣的我，也不再盯着傍晚新聞看每天有哪些輕飄飄誕生。光是應付眼前的輕飄飄就夠我忙了。或者說，我根本忙不過來。

「畫好了嗎？」

我半提醒地問。輕飄飄赫然露出「對喔！」的表情，放開遙控器回去畫圖。她只有驚訝和厭惡的時候，表情特別誇張。輕飄飄構成物的比重，可能特別偏向某一方面。

人人都有喜怒哀樂，但比重各不相同。如此的不均衡，也產生了不同的個性。

這是我過去聽來的，不知可不可信。這孩子是哪方面過多了呢？

菜菜美粗魯地抖着腳，動筆速度依然相當迅速。她連續畫了幾個圈圈，用彩色鉛筆塗滿，以與我相同的步驟填滿圖畫紙。鉛筆與手指之間不時跑出些絨毛向後飄去，可以感覺她畫得很用力。

做什麼都會飄絨毛，那和人類出汗是同樣道理嗎？

「報告，我完成了。」

菜菜美這次目光不離圖畫紙，一口氣畫完了圖。「可以讓我看——」還沒說完，她就把圖交給了我。這和不願讓別人看圖的我正好相反。我接下圖，上下掃動眼睛觀賞，第一個浮上腦海的感想是「看不懂」。

圖上有六個蛋黃般的大圓點圍成一個圈，中間也塗滿了黃色，周圍有幾個看似雲朵的色塊。每個部分的畫法都顯得相當稚拙。

和我的圖簡直不分軒輊。如果她要我比較優劣，恐怕只會惹人傷心，還是算了吧。

「這個黃黃圓圓的是什麼？」

聽我這麼問，輕飄飄歪了頭。這下換我傷腦筋了。

「我認爲，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啊，那大概誰也不知道吧。」

會是傍晚的景色嗎。從黃與白的配色，能聯想到窗景，不過太陽不會有六個。若不是太陽，這些蛋黃會是什麼呢？

說不定，那是菜菜美的心靈寫照……不可思議。

在我百思不解時，菜菜美抽出新圖畫紙又開始畫圖。她似乎很喜歡這個活動，對電視或遙控器一眼也不看。我關掉電視看着她作畫之餘，忍不住問：

「我認爲，我靠自己到不了一二三工作的地方。」

菜菜美還興奮得在空中抓下絨毛，集成一束送給我。

我從未要求放假，她怎麼會提到這件事？

無法處理這疑問的我，現在的表情肯定難以形容。

菜菜美又滋滋滋地吸起湯，眼裏沒看着我。她會看我嗎？用充滿請求、期待而震顫的瞳眸看我。那我……又該如何面對那樣的瞳眸。

好難懂……真的好難懂……我不懂菜菜美爲何會有這種表情，也不懂自己現在落入怎樣的心境。有很大一團不安定的感覺在腹部緩緩膨脹。用通俗的方式來說，就是鬱悶，難以釋懷……那會是什麼呢？

「再見。」我乘着輪椅離開家門。

先不論無垢怎麼想，對我而言，那是不折不扣的譏諷。被迫接受不願意的職務，周圍的人還當這是一段佳話，製造我非接受不可的氛圍。最後我在四面圍困下走投無路，錯認了自己的立場。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需要急成那樣啦。」

跑得太快，小心夾在腋下的畫具都掉光了。

我閉上眼。彷彿在不見一物的黑暗中，伸手抓住浮在其中的東西說：

「不管怎麼看，它都不想練習那種事啦。」

工作時，菜菜美都在店裏到處亂跑。

無垢接下圖畫紙，並順道問我。

家裏花瓶的絨毛又要變多了吧。輕飄飄對我家的侵蝕真是越來越嚴重。

否則事情只會一再重演。只要擁有現在，就不可能喪失過去，我們只能忽視它。

一起出外畫圖……真奇怪。有種奇怪的抗拒感，但不是厭惡，好想當場跳下輪椅拔腿就跑。這近似焦躁無助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呢？

「……」

「我沒有假日啦。」

要戰勝它，就得打從心裏忘記。

它都躲到房間角落去了。菜菜美惋惜地垂下視線看它離去。

「啊，是這邊喔？」

「呃，我打掃的時候已經收集很多了啦……」

「時間真的不長喔，也去不了多遠。」

我霎時腦裏一片空白，直到滋滋滋的吸湯聲將我喚醒。

「我認爲有必要讓瑞奇練習——」

搭配與姊姊相同的外貌，更加深這個想法。

傍晚明明還好遠好遠，急着說這種話做什麼呢？話說回來，我這樣刻意選擇陪她出門畫圖……算是太寵她了嗎？

聽見菜菜美隨後跟來的腳步聲。

看來她一直很誠實地遵守着……這下不好商量了。

「爲什麼？」

以前我和姊姊也對父母說過這種話……現在我成了這孩子的爸爸？不，纔沒有。

真該在他們死前多問清楚。如今答案已不復存在，也不會從天上飄下來。

我的父母也曾有這種感受嗎？

「我能感覺到，自己更像是好孩子了。」

呈交本日成果時，我被無垢爽朗地損了一下

聽了我簡單扼要的解釋，菜菜美仍不死心地蹲下，把瑞奇的前腳抓在手上猛瞧。儘管突然被抓起腳的瑞奇像在說「幹什麼啊？」似的一臉不高興，菜菜美依然一直觀察到腳底，還按上鉛筆，試着扳動腳趾。不過菜菜美一放手，鉛筆就掉到地上，還被瑞奇放回地面的腳踩個正着。

我不知道菜菜美是否想過這麼多，但若她能想都不想就做出這樣的選擇，也許腦袋比我還要聰明。我半認真地這麼想。

我的生活真的被她打成一團亂，現在連下班時間也要畫圖了。

時至今日，這橋墩從未獲得修補。誰也不關心這種小事，不打算填平它。

「因爲我不需要嘛。」

「……她跟你說了什麼嗎？」

「好，再麻煩你嘍～」

我想，我依然沒有戰勝過去。

菜菜美用力點了幾個頭。背後遠處，能看見瑞奇正猛搖尾巴。

「因爲它不能握筆。」

榮譽二等市民的意義，變得朦朧不清。

我要怎麼回答她呢？

「我提議以能力所及的最快速度行動，徵求同意。」

「可是下班以後，天很快就黑了。這樣也好嗎？」

無垢笑着說。那傢伙還真喜歡提議。

「……對，沒必要。那我走嘍，明天見。」

那和「是這樣嗎！」跟「對喔！」根本沒兩樣。請不要一臉多用啦。

菜菜美瞬即轉過頭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得很想把嘴裏的話吞回去。別逃避。我輕敲喉管，將它擋下。菜菜美的視線刺得我好難受，馬上就撇開了臉。

她錯愕得有如臉上寫了「什麼！」。嘴和眼睛都張得老大，手在空中晃動。

其實我也發現到，自己和菜菜美說話時，語尾偶有不太正常的時候。有如儘量避免對菜菜美當面交談，表現得像自囈，事不關己。這是因爲，無論我告訴自己多少次，別將姊姊的影子套到菜菜美身上，也逃不出這個迴圈的緣故。

「我放棄和瑞奇一起學習。」

「不愧是好孩子，懂得自己認錯。好啦，我先去上班了……」

「瑞奇不會畫圖。」

雖然她興奮得雙眼炯炯有神，用詞卻不怎麼令人喜歡。

「小朋友現在很有哥哥或爸爸的樣子喔。」

我……並沒有萬全接受輕飄飄佔用了姊姊外表的事實，也無法說她絕對不是姊姊。

無垢保持笑容問道，而這問題不會有其他答案。

菜菜美先是愣了一下，並在撿起它腳下的鉛筆後又愣了一會兒，接着抬頭說：

菜菜美以「滋滋滋」的聲音，蓋過我這藉口似的話。

我對無垢道別後出了店門，先一步在門外等我的菜菜美便原地跑起步來。黃昏沾溼了她啪噠噠啪噠噠地踏響人行道的腳，絨毛按例隨她動作飄個不停。

「只要你能遵守我上次定的規矩就行了。」

「我認爲，不趕快的話，就要飄絨毛了。」

只有開在一邊的小花注視着時間流逝，以及這道傷痕。

「她跟我提了個提議。」

「我知道之前有規定要在飄絨毛前回家。」

菜菜美前傾着身子愣住了，嘴稍微噘着。這是在……鬧彆扭？

「你想到戶外畫圖？去啊去啊。」

「是這樣嗎！」的表情又出現了。

真是積極的迷路宣言。這麼一來，家裏只剩瑞奇一個，必須交給小黑照顧，只好再回去一趟。要改變輪椅與身體的方向時，我注意到菜菜美正盯着家門前看。

一開始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看過那本書封面才明白。

「我提議一二三也與我同行，徵求同意。」

「今天有我在，沒關係。」

「我知道工作之間有所謂的『假日』。」

看來那是要我放假時帶她出門的意思。這對話好像在哪裏聽過？

「……可是啊，我還要工作耶。」

「我理解到，一二三變心了。」

我害怕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不敢問她在想什麼。

視點落在對面橋墩底下。那個依然留存的車禍殘跡，是我與姊姊永隔兩地的象徵。

雖說是提議，她整個人都幾乎衝出去了。啪噠噠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輕盈。

翌日早晨，牙齒染綠的菜菜美說出她今天的計劃，我連聲同意。

姊姊的仿製品，目不轉睛地注視「橋的傷痕」。

「可是你沒那個必要吧？」

「這種教育的效果好嗎？」

過了十年，橋墩都還沒補好，姊姊就只帶着外表回來了。

「……咦，怎麼了？你也要來？」

原來她重視的不是下半段的「情思教育」，而是上半段的「好孩子」啊。的確，情思教育這玩意兒，就算念出口、看過書，也只是懵懵懂懂，難以理解。而好孩子就算概念模糊，也能抓到大致形象。如果需要一個目標，或許該設定爲「成爲好孩子」吧。

「啊，對了對了。你應該不需要放假吧？」

就這麼像個年幼的孩子，彷徨無助。

「……等我工作做完就可以。」

「……」

但我沒能板起臉拒絕，只能照常收下。這東西沒用處，又不能說丟就丟，塞進包包裏也不太好，只能拿在手上，簡直是個麻煩。

我從沒想過休假，自然也沒問過能不能。

菜菜美迅速揮着手解釋……這是我自己訂的外出規定嘛。

感覺上，比起將心思花在無法理解的詞上，這樣的效率更好。

「我認爲有必要替瑞奇準備一套工具，讓它跟我們一起畫。」

「絨毛？啊，今天應該是會飄啦。」

「……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我沒自信說自己提供了什麼貢獻。菜菜美沒放下筆，舉手似的抬起手說：

我一定又露出了溺愛小孩的臉。我自己也知道，這傾向不太好。

菜菜美的表情即使染上昏黃，也剎那間變得如白晝般明亮。

「我認爲，有必要知道爲什麼有一二三在就可以——」

「不要管啦。」

我直接拒絕回答。之後，我朝與我們擦身而過的輕飄飄看一眼。

我只能看出他面無表情，有點駝背，只管走路。其他一概不知。

說到輕飄飄，自那天起，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名叫雪風的輕飄飄到店裏來。我上下班時，總會有羣人聚在城裏某處辦公開演講，她應該就在他們之中吧。

今天也出現了一羣肆無忌憚地破壞安寧的人……但看來不太一樣。

那不含輕飄飄的集團來勢洶洶，大舉過了馬路。從感覺與經驗來看，我大致猜得到他們是什麼人。真糟糕啊。我擔心地看向菜菜美。

就算她再嬌小，我也藏不住她。只能低着頭，盼他們忽略她的存在。然而「舊派」的前鋒仍擋下了我們的去路。他們果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我伸手指示菜菜美退到我背後。前傾着小步走着的菜菜美還不知出了什麼事，茫然看着他們。領頭的男子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薄發高頰，嘴脣在菜菜美的注視下氣惱地顫動。

「你不認爲輕飄飄的存在是一種困擾嗎？」

男子冷不防對我如此質問。我一時間答不出話，嘴脣半張不動。男子不等我回答，就將熱呼呼的手按上我肩膀。

「你不認爲，輕飄飄就只是一羣冒用死者外表，玷污衆人回憶的東西嗎？」

男子睜大眼瞪視菜菜美。儘管菜菜美不會害怕，也愣在原地。

「只要你希望擺脫輕飄飄，就來參加我們的聚會看看。等你。」

他將傳單塞到我身上就挪動停駐的腳，率衆離去。跟隨他的人每有一個經過輕飄飄身邊，就對她辱罵一句。聽了那麼多不堪入耳，不值得重述的話，感覺自己也成了他們的辱罵對象。

真希望菜菜美少根筋，聽不懂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當那令人不悅的白毯明顯堆高時——

瑞奇也許是擔心我動也不動吧，在我腳邊來回踱步。菜菜美說：「我認爲，瑞奇也該在一二三旁邊坐好。」不過瑞奇不可能照辦，結果菜菜美因此往右挪了一大步。啊啊，可以想見這次又會畫出驚人之作。

那是存在我腦中，但從沒用過的詞語之一。菜菜美大方自然地說出它，使我窺見輕飄飄這生物的部分輪廓。

「我無法判斷該往哪個方向走。」

她沿路留下的絨毛，撲得我滿臉都是……下次得走在前面纔行。

我沒問過她想畫什麼圖，就隨性挑了這裏。她似乎很喜歡這裏，一下子就衝到了河邊。在河岸上奔躍的身影是如此輕快、飄渺。

「我無法理解還好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想——我真想這麼說。

我越來越不瞭解自己……我應該是個很單純的人啊。

只有我坐着不動，像個壞掉的機器。

真希望她早點畫完。我不怕無聊，只是不喜歡這麼吵鬧。

我一面動筆，一面對輕飄飄的爭議稍作思考。

「我難以判斷一二三的意見。」

「……」

她還知道「美妙」這種詞啊。

如果多長几個耳朵能夠更正確地辨認聲音，倒也不壞吧。

當我還在猜她想做什麼，她已吸收了起來。菜菜美橫展的雙手露出連身裙的部位，吸收了與其接觸的絨毛。臉和腳也同樣吸收着，肌膚漸增光彩，甚至過剩。這樣是在做什麼？即使錯愕，我仍默默地旁觀這一幕，連落到身上的絨毛都忘了撥開。

重整心情後，我對菜菜美催促一聲，結果她快步地左右來回跑起來。

無數絨毛飄落河面緩緩流去的景象，宛如滿載魂魄的三途河。獨坐河畔的少女，泡影似的單薄、夢幻。不知她對河上的絨毛作何感想？

今天工作結束得早，還沒有飄絨毛。

接着走到河畔，左右伸展她短短的手。

她要我說得更清楚一點。這孩子真的很難通融，不懂變通嗎？

感覺上是這樣。

不知道完成時，我會在圖畫紙上分裂成什麼德性。這畫法創新到使我覺得不該這麼畫。然而畫工拙劣如我，實在沒資格教訓她。

菜菜美朝我轉來，並將盈潤的頭髮夾回左耳，羽飾振翅似的晃動。

我可以肯定地說，那場車禍後，我對輕飄飄只有厭惡，也經常想像他們不曾出現的生活……然而現在，我卻要陪她畫圖。

這不幹不脆的回答，聽得菜菜美皺眉歪頭：

菜菜美伸長脖子，露出刻印其上的數字。

「嗯？」

「少廢話。閉嘴畫你的圖啦，我想在天黑前回家。」

「我認爲，必須讓一二三看我的畫。」

我再次被迫回答當時答不出口的話，且這次無處可逃。

我一面追趕菜菜美，一面觀察天色。

「我認爲，那是美妙的提議。」

對我來說，那只是敷衍她的話，她卻微笑起來。

他們的公開活動很容易遭受鎮壓，我也沒見過幾次。

途中還瞥了我一眼，似乎想要我替她決定。

我看了看那些絨毛，以及我手上菜菜美的絨毛，並說：

「要把輕飄飄趕走？」

「一二三認爲我是困擾嗎？」

……怎麼不一開始就這麼想呢？剛堆起的氣憤，也隨這想法沉入心底。

一陣風吹起菜菜美的頭髮，帶出蟲羣似的絨毛。

界定他們本質的輪廓並非白如絨毛，而是黃昏那麼濃烈。

看來畫圖很合她的興趣，使我感到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菜菜美也仰望着天，將鉛筆和圖畫紙擺在一邊站起。

「走吧。」

絨毛停在我的鼻子，和菜菜美的頭髮、肩膀上，感覺很癢。

有如黃昏般沉靜的微笑，將我心中的地平線全染成她的色彩。

菜菜美坐到石頭上，手拿我之前交給她的圖畫紙和鉛筆，與河面相對。畫下這片河岸能夠滿足她嗎？我在她背後一步的位置拿出畫具，從河中閃光開始畫起。真沒進步，大概不會進步了吧。沒畫幾筆，我就不禁這麼自嘲。

「……可是在家裏這樣鬧的話……」

我們所構築的社會，其實也像是一大團絨毛，充滿空隙。由於基礎並非自己打下，而是直接挪用前人所留，恐怕已經有一場慘劇，在不遠的將來靜悄悄等着我們也說不定。我們的社會，就快無法負荷輕飄飄的重量。堆積得越多，就越快崩潰。

少強人所難了。

菜菜美連電視都沒開，默默動着手，彷彿遙控器已經一點也不好玩了。

來到往返城裏時必經的橋邊，沒有上坡，直接往下穿過立體交叉的步道。穿過這條路後，我們來到河岸。平日過橋時，不時能見到幾個輕飄飄在這裏專心釣魚，而今天不見人影。潺潺的河面，閃耀得有如第二個太陽。陣陣搖光映射在橋上，海浪般退後、湧來，又描繪出不同紋路。

「……」

名爲黃昏的緋紅漣漪，在紛紛擾擾的城市裏延展，與各種顏色交纏。

擔心這種事，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總之，假如我們就此毀滅，也沒什麼好奇怪。對岸的堤防逐漸覆上白影，像在迎接這一刻。來啦。我抬頭望天，夕陽在白色團塊後露出一小部分。鳥羽般飄散的絨毛，將河川、橋樑、屋頂鋪成單一色彩。

「就是還好嘛，哎喲。」

這樣的說法，是我最大限度的讓步了。菜菜美的頭怎麼還歪着啊？快點打直，否則我要幫你扳直了——真想對她這麼說。

看來她也很在意剛纔發生的事。

「你還能這樣啊？」

當無法言喻的挫敗感油然而生時，菜菜美又歪了頭：

河畔的一景一物幾乎都被她畫出來了。她似乎是隨時間不斷填補各種變化，所有物體都保有殘影般的痕跡。河、橋甚至天空，都像在上下晃動，水面的波動也蛇似的連綿蜿蜒。儘管如此，她的線條清晰明確，與昨天判若兩人。或許比起心靈寫照，她更擅長直接描繪眼中所見。

從河邊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晚餐後，我們繼續情思教育（暫稱）。之前要她畫自己喜歡的東西，於是她指名畫我，還叫我不準動。我是很想拒絕，但無奈辯功不足以說服這個爲什麼寶寶，只好放棄掙扎，當她的模特兒。

「……就現在而言，還好。」

「一二三。」

我日前帶回家的大量學校資訊，已被她的塗鴉填滿每處空白，那就是她對上學這回事的回答……有可能她不是隻想畫圖，單純只是沒興趣嗎？

「就是這樣。在路上看到他們，記得躲遠一點。」

……以前拜託姊姊安靜點時，她也做了相反的事。

後來到最後，我都只是看着菜菜美畫圖，不再動筆。菜菜美的筆在絨毛停歇後也仍動個不停，活力充沛地接受情思教育的修正。算修正嗎？我不知道。

「我認爲一二三向右偏了兩公分，提議修正。」

我的祈禱沒奏效，菜菜美花了很久才宣告完成。感覺上，她大半時間都在和瑞奇玩。瑞奇似乎是玩得沒力了，鑽到桌底下癱着。

「既然要在戶外畫圖，我覺得來這種地方比較好。」

「而且用的是激進手段。」

「我……」

「我認爲，那是還不錯的意思。」

菜菜美沒有說話，以眼神問我何謂舊派。

一旦被他們盯上，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如果她自己不怕出事……嗯，我也無所謂就是了。不知是否受到即時回答他們的問題的影響，我的思路很不通暢。難道我不認爲輕飄飄的存在困擾而可憎嗎？

菜菜美全身洋溢自信，將圖畫紙送到我面前。

我一指定行進方向，菜菜美就朝那裏快步前進。

明明不知道路還走在我前面，什麼跟什麼嘛。算了，無所謂。

「那就……往左邊走吧。」

吸收似乎終於告一段落，菜菜美在依然飄落的絨毛中彎起手，坐回原來的位置，撥開圖畫紙上堆積的絨毛。見狀，我不禁問：

「……晃得真厲害。」

背後傳來的話，妥善解釋了我的感受。

會揚起的不是灰塵，而是絨毛。菜菜美和瑞奇都跟着絨毛蹦蹦跳跳。

「因爲是激進派？」

菜菜美一口氣打直雙腿跳起來，報告她作畫完畢。至此，夕陽已沉了一半，光線在樓房彼端逐漸消散，紫色的夜影前鋒開始逼退黃昏。菜菜美向我跑來，即使我沒要求，也將畫拿給我看。

保持不動並不難受，但在他人督促下格外令人喘不過氣。菜菜美坐在我正前方，頭髮不時隨頭部動作飄動，我能看的就只有這麼多。

先不說這個。他們似乎正趕去某個地方，走得意外乾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丟了傳單，順應菜菜美那雙好像要發出問號射線的眼睛說：

「我認爲我畫完了。」

我拉動椅輪轉身，與菜菜美相背。橋另一端的路上，有輛車不等絨毛飄完就擅自起步，我只能盡全力掩飾對它的憎惡。

「他們是想把輕飄飄逐出這個世界的……激進派。」

「……是喔。」

與我的畫簡直有天壤之別。

這爭議大致可分爲推助輕飄飄的一方，與排斥輕飄飄的一方。對於衆人看法如此不一，我感到相當訝異。然而無論如何，那都是人們自作主張，不是輕飄飄自己的聲音。不過輕飄飄也是不經同意就自己飄下來，算是扯平了吧。

「這不是工作，你就隨你高興，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瑞奇也配合菜菜美的動作繞圈。菜菜美往右移，瑞奇就跟着動，轉呀轉地轉個沒完，菜菜美的手也不停動作……感覺成品會相當悽慘。說不定能看到鼻子黏在後腦杓上，耳朵不曉得會有幾個。

絨毛存量是無盡的嗎？還是會散到禿頭呢？我持續盯着她那豐沛的淡色頭髮看，但沒有縮短，也沒有伸長。

菜菜美的體力看來比臂力強得多了，跑了那麼久也沒喘一口氣，說不定是傍晚吸收了絨毛的緣故。我早已放棄思考原理，只能說聲「真厲害」帶過。

也就是對你們有明確敵意的組織。企圖將輕飄飄趕到世界邊緣，以保守方式維護自己建立的社會。願意接納輕飄飄的團體藉由稱呼他們爲舊派，使社會對他們抱持負面觀感。而這些舊派，則認爲肯定輕飄飄的人是一羣懦夫。

菜菜美反問。雖然覺得突然，但也是預料中的事。

現在想想，姊姊可能早就有點故障，不過她總歸是我的姊姊。

「我無法判斷接下來要畫什麼。」

「那些人叫作『舊派』。」

我忐忑地接下圖畫紙，驗收她繞了那麼多圈的成果。

「……」

數的出的眼睛就有二十八個，耳朵三十個以上。嘴脣比之前的河還寬，到處都看得到瑞奇的尾巴。

我明明一步也沒動，只歪了兩公分，就闖進了不堪修復的領域。

「這是什麼？」

我連問「是誰」都不敢。

「我認爲，這明顯是一二三。」

什麼認爲，簡直是斷定嘛。我哪是這麼三六〇度無死角的人。

然若只看局部，還是有些能稱讚的部分。眼睛只是畫得多了點，該有的一應俱全。我畫的眼珠都只是圓圓一顆，而她的線條有強有弱，且保持完整的眼形。另外，手指也畫得很像樣，和我畫的香蕉手截然不同。手指根根分明、長短不一，清楚表現出各指特色。

這幅圖更是令我痛感我們的差異。菜菜美還有進步的空間呢。

相信她只要懂得該怎麼畫，就能畫出更能看的圖。單就知道從哪裏着手來看，我已經沒資格跟她比了。我的圖連白紙都不如，分數甚至是負分。

「……嗯？」

菜菜美朝我稍微前傾，動作像等我摸頭的瑞奇，說不定真的是在模仿它。「幹麼？」我不知如何應付，退後了點。

「……」

菜菜美的視線在圖和我臉上來去。這該怎麼說呢……

好像在要求我說說感想。實在說不出「我不太擅長做這種事」之類的話。

又是這種眼神。被菜菜美這樣看着，抬眼看着，總會讓我覺得陰鬱。

心中負面的部分又罩上一層陰影，使我迷失自己。

我自然地伸出手，觸摸菜菜美的頭髮。以指尖點啊點，輕撫她的瀏海。

「啊？」

對瑞奇與我而言過大的房子裏，現在多了個愛亂跑的生物。我不指望她用絨毛填滿這些空隙，但除那之外，也許還不錯……至少我不覺得哪裏不好。我無法否定，吵鬧聲會讓我想起父母和姊姊——想起家人。但很遺憾，瑞奇再怎麼聰明也無法說話。我在這個家裏，過的是幾乎不說話的生活。

若是照記憶所繪，難道菜菜美真的是——

「……」

他們長得不像，不過男的是弟弟，女的是姊姊。

我震愕得張手掩面，再埋首抱頭，拼命否認。

咦？這是怎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圖？

即使她不盡理想，也仍確實填滿了某些空隙。

如此之中，有個含藏巨大祕密的說話對象從天而降。

十年前的我和姊姊。

菜菜美愣着不動，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很想追問，但恐懼使我出不了聲。現在真正害怕的人……是我。這個輕飄飄隨筆畫下的圖，可是與嗜好或習慣動作完全不同層次的明確證據。她是怎麼畫出這張圖？

「一二三，我認爲畫好了。」

過去拍了我的背一把。原本不可能追上現在的過去突然起腳猛衝，無視規則蠻橫地壓上我的肩。告訴我，姊姊並不是過去。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會這樣？

輕飄飄纔沒有過去。我的姊姊不是菜菜美，菜菜美不是我的姊姊。

要怎麼樣才能畫出這張圖？

我用睜得不能再大的眼睛注視菜菜美。她似乎也發現我不對勁，原來柔和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她是期待得到我的讚許嗎？可是我現在根本無法誇獎她。

發不出聲音。喉嚨緊繃如弓弦，最後「啪」的一聲斷開：

我將菜菜美擱在一邊，將對象疑似是我的肖像畫拿來重新看過。我是無法接受像照了一面破鏡的風格，不過這些圖說不定很適合裝飾空白的牆。家裏太大，感覺到處都是空隙，需要找點東西填補。

圖？

從腳底噴出某種東西的感覺，讓頭頂也熱得熔成爛泥。

不讓我遮掩嚇得扭曲的臉。

「你爲什麼畫得出以前的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搔癢脖子的觸感，使菜菜美不禁扭身。接着彷彿是受到我感想的激勵，笑嘻嘻地在新的圖畫紙上掃動鉛筆。她又要畫什麼啦？這次沒要我別動，所以我稍微動了動上半身試試……看來是無所謂。瑞奇也跳到我腿上等她畫完。瑞奇的體溫，今天不太明顯。

突然一陣暈眩，眼前天旋地轉。絨毛繞旋的畫面、姊姊的頭彈飛的畫面，兩種輪廓如菜菜美的畫般疊得模糊不清。喪失與誕生，兩種巨大沖擊霎時將我擊潰。

「爲什麼？」

我好怕。原本是一絲希望的姊姊……成了夢魘。

那是……那是……

畫裏有小孩。一對男孩和女孩，揹着橋並肩而立。

語尾依然無法平穩。難道我真的對她無能爲力嗎？

「不會的……不會是這樣……」

姊姊的部分還能懂。菜菜美或許只是畫她自己。然而身旁那個——

圖？

平時總是回答問題的我，反過來問菜菜美：

現在，也如此地存在於我的眼前。

這次她的報告方式好像隨便很多。我冷眼看去。難道她是單純爲了塑造個人特色才那樣說話？我懷着這可笑的想法，接過菜菜美展示得一臉得意的圖……圖……圖？

可是這幅畫……這幅畫究竟證明了什麼？

指尖沿着髮絲緩慢滑下，柔柔地碰上羽飾。羽飾隨之飄下，像個無力的絨毛，輕輕滑過菜菜美脖子上的數字，引人遐想。

這應該只是菜菜美心血來潮畫的一張圖，卻使我不寒而慄。

火花在眼中爆開，光點閃閃濺散，追上企圖躲進夜裏的我。

家裏並沒有相簿之類的東西，也應該沒有過去的痕跡。

「畫得比我還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