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名字」
《輕飄飄少女從天而降》 · 入間人間 · 2.9萬 字
以前我叫她姊姊,她也威脅過我說,叫她「姊」就好。
最後直到分別,她在我心中還是「姊姊」。這講的是稱謂的事。
姊姊離開我眼前後,變成詛咒糾纏着我。每當傍晚天降輕飄飄,都會逼我想起姊姊。如今會讓我想起姊姊的東西,從天空移到了我的身邊。時段不只是傍晚,是一整天。
但無論如何相像,那仍不是我的姊姊。姊姊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晚安。」
「你好啊,小朋友。今天月色很美喔。」
現在稱得上是姊姊的,就屬這個鄰居吧。雖然招呼有點不合。
「應該是吧。」我看也沒看就附和了。我原是有那個意思,不過小黑的頭剛好遮住視野,看不出這月夜作何景色。手上還提了個口徑不小的鍋子。
「我做了一點菜,想給飄飄喫。」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
小黑對她的稱呼有點微妙的不同呢。由於沒理由拒絕,我感激地收下了它。
「鍋子不用還沒關係。」小黑親切地這麼說之後就走了。我很快就關上門,到最後還是沒機會一睹她口中的美麗月色,又不想再出去一趟,便到廚房去放鍋子。
小黑她們都是用天氣話題替代一般問候詞。聽說,她們原本是新聞節目的天氣預報小姐。會想聊天氣,就是因爲工作的習慣還在吧。
我將鍋子放上餐桌。輕飄飄還沒下來,讓我有點不耐煩,瑞奇都乖乖在這裏等我了呢。將二樓規劃給輕飄飄,或許是個錯誤的選擇。叫她得費不少力氣,麻煩得甚至想請瑞奇代勞。
「……喂——喫晚飯了啦!」
如果不是和姊姊同個長相,我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因爲我根本不必照顧她。只因爲長得一樣就推給我照顧,有沒有搞錯啊?我心中還是有這樣的反彈。
……好吧,也不是隻因爲長得一樣。輕飄飄從誕生的瞬間就記得自己的住所。只要沿住所追查,很快就能查出輕飄飄的本尊過去是在哪個人家生活。某些團體相信他們是由離去的人們轉生而成,根據就是這樣的記憶。
輕飄飄從二樓走廊探出頭來,夾在耳後的髮絲跟着傾斜的頭瀑流而下。爲什麼每次都只探出頭,怕有危險嗎?
她來到這個家都已經五天了耶……呃,才五天啊。
「喫飯。」
最引我注意的,是柔軟的手肘和小小的膝蓋等部位。
對輕飄飄的每一個讚許、每一個認同,彷彿都會破壞我自己對他們構築的定義。
……好平坦的身材啊。真正令我驚訝的,是她連身裙底下什麼也沒穿。輕飄飄面無表情,直挺挺站着,絲毫沒有遮掩身體的意思。她沒有羞恥心這種概念嗎?
「輕飄飄773認爲必須利用注入熱水的時間做些準備。」
返回客廳後,我對提防着洗澡的瑞奇說「不用怕」並將它抱到腿上,恍然看着電視畫面等輕飄飄洗完。
於是我到了脫衣間替她拿浴巾。姊姊的衣服還留在客廳,可是我不太想碰,就擱着它們了。毛玻璃另一邊,傳來陣陣沖水聲。已經隔了一道門,聲音怎麼還那麼大?會不會開太強了?
「……我幫你放。」
「你感覺得到熱或冷嗎?」
問法有點怪。瑞奇一聽到洗澡,就一臉抗拒地看過來。
真是個什麼都想知道的輕飄飄呢。其他輕飄飄的求知慾也都那麼旺盛嗎?
當我跟着輕飄飄來到客廳時,迎接的是一片白白的背和薄薄的屁股,使我愣在門口。
對家人來說,在家裏光屁股亂跑可能沒什麼……可是我們,不是家人吧?
「讚美的話?」
輕飄飄跟着應了幾聲點頭。更讓我驚訝的是,原來她沒洗過澡啊。她想在家裏怎麼過,我都隨她高興,還以爲她都會自己洗呢。是喔,她沒洗過澡啊。
熱水的流注聲,從關起的門後傳來。
「……」
「我……我是在啊。我幫你拿擦身體用的浴巾來了。」
輕飄飄轉過頭來說。是沒錯,這樣就對了。
「輕飄飄773認爲一二三現在是冷的。」
帶着迴音的聲音傳來。手和頭慢慢滑下,活像恐怖片情節。
我保持距離轉向電視,新聞正報導着明日氣象。
「啊……啊啊……是有啦。」
「好啊。」
好難回答。回答輕飄飄很簡單,回答我自己才難。
輕飄飄似乎聽見瑞奇的叫聲,小跑步到客廳去了老實說,那幫了我一把。我甚至有點感謝瑞奇。
輕飄飄正蹲坐在地上看電視,瑞奇坐在她身邊,無聊地搖着尾巴。那樣子,讓我覺得實在沒必要那麼早脫衣服。看着她毫無戒心的背影,我開始猜想,她的內心會不會也只是個孩子?
她要準備些什麼啊?才這麼想,輕飄飄就回到脫衣間,當場脫起衣服。我還沒從錯愕中反應過來,她已將那身白色連身裙塞到我臉上。
「……好美啊。」
「因此輕飄飄773認爲有洗澡的必要。」
……………………等好久了耶。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走廊靠近。她的腳步聲是那樣的嗎?平常都是很輕快,飄飄然的樣子,現在怎麼重得像帶着水氣啊。
「喔哇!」
以手掌覆蓋臉頰,指頭輕輕揉了揉:
看來明天是大晴天,到了傍晚肯定會飄絨毛。
又不是買回來擺的,都已經替她準備好了啊,真是的。
我——
「……」
現在,我全都得自己設法處理。
我不等她說完就早早退避。心情變得有點不太安穩,是爲什麼呢?
「……洗澡?」
「……有夠久。」
「輕飄飄773有保持清潔的必要。」
如此下樓的她,使我從胸口徹底僵住。輕飄飄輕快地來到一樓後,將姊姊衣服展示給我看。那原本收在二樓姊姊的房間裏,是她找出來的吧。「竟敢隨便亂翻」的想法剛閃過腦海,我就想起自己第一天對她說過「二樓可以隨便你用」。在她的觀念中,那也包含在隨便之內吧。
我對着空氣這麼說,只有瑞奇搖尾巴回答我。
「輕飄飄773認爲一二三在那裏。」
抑或單純因爲他們是剛誕生、落地的種子,仍是「孩子」?
今天不是你啦。
「……啊?」
或者是,還沒學到而已?
「我走啦,你慢慢洗啊。」
原因立刻就出現在我眼前。
總之就是,多了種溫暖。這一定只是錯覺吧。
……尺寸應該沒有問題吧,絕對沒有。
「……」
無論是抵抗還是厭惡,都是我該自理的問題。
「我也不太清楚。」
「輕飄飄773認爲有學習操作方法的必要。」
「……這樣啊。」
可以想見,她是不會放水纔會到今天都沒洗過澡,所以我姑且一問。這次她搖了頭,搖飛幾絲絨毛。爲什麼點頭沒有,搖頭就跑出來啦?一旦注意到這種事,感覺那以後都會神奇地吸引我的目光。
不說那個了。願意洗澡這點和瑞奇倒是相反,它非常討厭進浴室。最近有一次,我想趁它趴在我腿上時把它偷渡進浴室,結果半路被它發現而逃之夭夭。奇怪的是,它雖討厭洗澡的過程,卻似乎很喜歡洗完後乾乾淨淨的感覺,每次心情都很好。好像不要過程,只求結果似的。
……等待。
輕飄飄將頭髮抓成一束這麼說,接着站起身,抓着頭髮跑過我身邊。既然有「洗」的概念,應該沒問題吧?只是她的頭髮很可能一沖水就變成絨毛,全部散光光了。我忍不住想像輕飄飄禿頭的樣子。
我來到與盥洗室相連的脫衣間,輪椅只能進到這裏。這個家原本就不是以輪椅生活爲前提設計,不是哪裏都能去。我推推輕飄飄的背,示意她進浴室,並在隔了一小段距離的狀況下,加上手勢替她說明操作方法。過程並不複雜,一次就能記住了吧。
話說回來,其實我沒有直接幫它洗過,都是請小黑幫忙。
它們圓滑平緩,有如稚拙的象徵,表面滿是粼粼光輝。
我問毫不遮掩的輕飄飄。就現階段來看,她已經夠沒常識的了。
那是爲了什麼?認識這個星球?尋找生存的方法?
原來我是這麼想的嗎?不,我真的真的……想嗎……想嗎?真的想嗎……想嗎……不對,我——
這十五分鐘裏,我們沒有任何交談。我沒有話要對她說,讓她轉過來也挺尷尬,乾脆就不出聲了。以前我們之間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沉默,而那種時候大多是姊姊先和我說話。直到這種時候,我才發現姊姊幫了我很多。
「你知道怎麼……洗身體吧?還有頭之類的?」
輕飄飄帶來的,是姊姊的衣服。
我招着手這麼說,多費我一次功夫的輕飄飄才總算下樓。
真心話不禁脫口而出。隨後我猛然回神,像從眼睛扒下一層膜般恢復正常,但也收不回說出口的話。輕飄飄已經聽見了,並做出反應:
等待。
平時那種缺乏人情味的應對方式,加上了動作後……呃,說起來有點難爲情。
脫衣間和走廊都溼成一片了吧。浴巾只是被她蓋在頭上,完全沒派上用場。
我就這麼注視輕飄飄的背,一語不發地等待洗澡水放滿。
「輕飄飄773知道要洗頭髮。」
冷不防有個白色物體貼上玻璃。隔着玻璃,能看見一雙手和溼漉漉的髮束。水滴濺散,使玻璃門的顏色有些模糊。
身側抱着一團色彩繽紛的物體。
想不到,輕飄飄卻將手貼上我的臉。
我以含糊的回答敷衍過去。不知輕飄飄是做何解釋,身體左右搖擺了一會兒。光是姊姊在我面前閒晃,都是好多年前的往事了,現在她卻一絲不掛地在我眼前重演。這是現實嗎?該不會只是配合我的想法而製造出的影像吧?我想看這影像嗎?我真的想嗎?
我默默地注視着那副裸體。
「……啊啊,還有浴巾。跟清洗無關就忘了。」
「輕飄飄773認爲一二三剛說的是——」
洗澡水應該已經夠了。輕飄飄既然知道「洗澡」的存在,洗頭這點小事應該用不着我教吧……真的沒問題嗎?
拿着姊姊的衣服說要洗澡,表示她想換穿那些衣服嗎?
「輕飄飄773認爲那是需要泡進浴紅,讓身體暖和的事,徵求同意。」
「輕飄飄773——」
「我沒有慌張喔。」
「要先放水喔……你會放嗎?」
想必是沒事,於是我鎮定下來等她。呃,我原本就很鎮定啦。
「喔,是喔。你做啊。」
看她的知識那麼異類,還是先問清楚比較好。
「……」
講解如何調節水溫時,我突然純好奇地問:
背後的輕飄飄啪啪啪地走來,想跟來看的樣子。
快三十分鐘了還不出來。她是真的聽我的話慢慢洗,還是暈倒或摔昏啦?好猶豫要不要去看看狀況。我不是擔心她,但我想放着情況危險的人不管也不應該。話說回來,她也不一定處在危險之中就是了。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進退兩難時,浴室傳來開門聲。
說到這裏,輕飄飄稍微側首,抬起眼盯着我的臉說:
我撐開手上的連身裙看看內側,發現裏面沾了許多絨毛。果然是這樣。我用指尖將那些看了好幾次的絨毛慢慢拔掉,再把裙子扔進洗衣籃裏。剩下的絨毛呢,我不太願意丟進垃圾桶,便用走廊的空花瓶裝起來。這支花瓶遲早會塞滿絨毛。
頻道變了。再變,再變,再變。輕飄飄以輕快的節奏按着遙控,不停換臺,像是喜歡上了按鈕的感覺……真怪。
太急了吧。我這麼想着扯下衣服,結果見到輕飄飄全身光溜溜地站在我面前。
「你知道洗澡是什麼樣的事嗎?」
熱水開始注入浴缸。那是她自己操作的,應該是記住了我的說明吧。外觀雖然幼小,腦袋裏可不見得一樣,最好別因爲她看起來小就疏忽了。
手腳都浸得紅通通的輕飄飄,全身上下都還滴着水。
「……下次要把身體擦乾才能出來喔。」
「輕飄飄773認爲在脫衣間,身體無法冷卻。」
那是因爲泡太久了吧。
「好啦,快點擦乾。」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幫忙,但卻在若即若離的位置停下動作。從輕飄飄瀏海滴下的水珠,打溼了我的大拇指根。
「輕飄飄773無法理解一二三的手是什麼意思。」
輕飄飄盯着我的手這麼說,兩眉稍稍歪曲。
她是嫌我多事嗎?我也沒辦法解釋清楚。
「沒什麼。」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收回手。
輕飄飄沒回話,用浴巾擦起頭來。每個動作都使得絨毛跟着水滴濺散出來,隨着蒸汽飄上空中。圓圓的,看起來像泡泡。
擦完頭後,輕飄飄穿上姊姊的衣服,我心情複雜地看到最後。
見她圍上顏色如月光的披肩,使我不禁想像,今天的月色也是否如此?衣服底下的紅色內襯有如夕陽探出雲縫。以天象形容這兩件事,也許是受到小黑她們的影響吧。
輕飄飄沒經過任何人同意就……算了。姊姊的衣服在她身上,果然是沒有任何尺寸上的問題。這也是當然的吧。我看她的臉這麼說服自己,然而「能穿那些衣服的人再度出現」這個不應該的事實,使我腦袋又幾乎錯亂。
輕飄飄又更像了姊姊一點。假如連頭髮都染黑,我的「自我」肯定會一路崩潰下去。畢竟她不可能復活。
「輕飄飄773認識到,洗澡是一件不錯的事。」
全身蒸汽嫋嫋的輕飄飄向我如此報告。原本白得詭異的膚色變得健康了點,溼濡的頭髮像一串串水滴般剔透。
「這樣啊,恭喜啊。」
看來她滿喜歡洗澡的。以後就算洗久了點,也不必擔心了。
等她再習慣一點,就請她帶瑞奇一起洗吧。幫這點忙應該不爲過吧。
「然後輕飄飄773認爲有攝取晚餐的必要。」
『輕飄飄773和其他輕飄飄的意識並沒有共通。』
『輕飄飄773主要會先往未知的地點移動。』
『……你好像完全沒學習到耶。』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學習更多的事。』
輕飄飄略過平時的用詞,喃喃地問。
「不可能啦。」
「好啦好啦,換喫這個吧。」
我出門可不是去玩也不是上街購物,而是爲了工作啊。到現在,我還是認爲不該帶……這個不曉得算不算是人的人和一隻狗到工作的地方還在家裏時,我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輕飄飄抓着瑞奇的尾巴說,瑞奇一臉困擾。不是毛毛的,而是刺刺的啊。這獨特的感想,表示出我與輕飄飄的差異。
輕飄飄將只經過基本清洗,連鹽都沒灑的小黃瓜咬在嘴裏「唔。唔。唔」地含着。
那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呢?
假如姊姊的靈魂真的就在某處長眠,會作何感想呢?
『啊,等一下。昨天小黑那鍋菜還有剩——』
難喫全寫在臉上。儘管語氣依然平淡,表情卻相當忙碌。
『輕飄飄773現在的意識非常渴望學習新事物。』
側眼看着她的我,心裏感到些微的安慰。
「大概在八十年前,有一羣人計劃逃出這個星球。當時有一些火箭飛走了,不過這艘卻留到現在。」
彷彿比誰都還要清楚這麼做的意義。
輕飄飄拿千歲糖當早餐啃到一半,突然丟出這種要求。她接着將糖啪喀啪喀咬成小塊並全部塞進嘴裏,兩頰圓鼓鼓地蠢動着。
我像個觀光勝地的導遊,替她說明。「遺蹟?」輕飄飄側眼過來問。
迷路回不來就算了……不行,手續都辦了,不能這麼想。所以我再問一次,確定她是真懂還是假懂,結果她的腳突然停了下來。
喜歡可以嚼出聲響的食物,是這個輕飄飄的怪癖。她喜歡把小黃瓜整根拿起來啃,聲音比較響的乾燥食物也都嚼得很開心。這也讓我大致明白,她在超級市場買的那些是以什麼爲依據了……不過,她怎麼知道那些喫起來會有聲響啊?
……我也不是故意想討她開心,怎樣都好啦。
『你要去哪裏?』
『輕飄飄773已經知道東南西北在哪裏了。』
『你真的沒問題嗎?』
輕飄飄「就是這樣」似的點點頭,並痛快地掰斷第二根糖。說件無關緊要的事,那些糖的斷面圖案不是金太郎,是個沒見過的大叔。製造工廠不知爲何會選這種圖案,大概是機器壞掉了吧。
畢竟她是絨毛所組成。我還想再問下去,可是輕飄飄搶先開口說:
言歸正傳。蓮藕以外的菜似乎都不討她芳心,嚼得很沒勁兒。
「……不能吧。它應該哪裏也去不了了。」
我朝直直往前走的瑞奇喊一聲,它馬上乖乖折返回來,停在輕飄飄腳邊。他們感情很好的感覺,讓我很不是滋味。
我代瑞奇拒絕了她。似乎想立刻跳到瑞奇背上的輕飄飄默默收回手,眼角還帶着幾分遺憾。
『啊?』
眼睛還慢慢地左右飄移,接着小步倒退回到我身旁:
「輕飄飄773提議,下次換瑞奇抱我,徵求同意。」
不曉得輕飄飄整個種族的求知慾是不是都這麼旺盛,還是說,那是他們共通的目的?爲了學習這星球而來訪的外星人——或許不能等閒視之啊。
沙沙沙,輕飄飄快步移動。原以爲她要拿去二樓啃,結果看她往玄關走。我不能放她出去亂跑,便趕緊追上去。
因此——
「那艘火箭能飛到黃昏去嗎?」
「輕飄飄773無法適應這道菜。」
我緩慢地搖頭。
輕飄飄正在喫的那一碗,味道似乎是酸酸甜甜的。她將飄在裏頭的蓮藕夾起來嚼時,驚訝得張大了嘴,似乎是很喜歡那口感和聲音。
可見隔壁大姊姊的手藝真的不怎麼樣。當時她看起來信心十足,想必只是錯覺。說起來,這種落差的確挺像小黑。假如這鍋值得稱讚,還能對她其他方面多期待一點,可惜現實總是殘酷。
「我在這裏工作……瑞奇。」
「那是逃脫計劃的遺蹟。」
餘韻未消,她已經一臉「這纔像話」般陶醉地嚼了起來。
「……」
我將它盛進碗裏,拿給輕飄飄,並假裝沒看見她猛然睜圓了眼,繼續準備瑞奇的份。瑞奇仍是老樣子,表情悠哉地喫着。這時候,輕飄飄自己從櫃中拿出筷子,將小黑給我們的燉菜……類食物送進嘴裏。她已經記得筷子放哪着裏啦。興起微妙感嘆的我,看見輕飄飄也一臉微妙,眼珠子一上一下地跳動。
又空等了一段時間。她的待人之道也出了很大問題。瑞奇早就喫飽了。
與一場沒有結局,迷茫失途,只能漫無目的地遙望遠方的夢離散,無奈地留下。
「工作?」
我纔沒辦法跟七拋拋溝通。這麼說之後,她兩頰的動作似乎加快了些。不過糖並不是容易嚼碎的食物,讓她保持了同樣動作好幾分鐘。
「她不是要炫耀手藝,純粹是出自好意嘛,會這樣也是正常啦。」
『是喔。』
『……我就帶你走一段吧,不會太遠就是了。』
等一下。要四處遛達是可以,不過她那是哪裏陌生就往哪裏鑽,在這城裏愛去哪裏就去哪裏的意思吧?而且是在不經任何考量和極度缺乏知識的情況下。
我將單純擺着一整根黃瓜的盤子放在輕飄飄面前。
『七拋拋西西酣——』
「輕飄飄773不認爲——」
因爲姊姊沒那種癖好。
她那淡然平坦的側臉,無法提供我任何線索。
我敢說,她一定不會覺得刺刺的。因爲她是我的姊姊。
這天,朝霞也造訪了這個星球。我在熟悉早晨的迎接下,向城裏前進。
讓我鬆了口氣。
那就像在說「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她真的有自己的想法嗎?我半信半疑。
而在我身旁,學我雙手合十的少女,則具有姊姊的模樣。
最後「啪」的好大一聲,將小黃瓜咬成兩半。
我含蓄地說。光着腳丫子踏進玄關的輕飄飄轉頭回答:
先不論我對她和姊姊感覺如何,看現在這情況,恐怕無法違揹她的期待了。
「輕飄飄773認爲,瑞奇是刺刺的。」
有洋蔥、高麗菜……是爲了增添色彩嗎,連草莓都有。燉爛的草莓溶在鍋裏,將湯水染成果醬色調。攪了一下,還變得更濃了。
「好好好,來這邊。」
『所以輕飄飄決定要更積極地獲取資訊。』
她想回到黃昏另一邊去嗎?
『……喫完再說。』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啦。那你……要怎麼辦?」
回來以後,輕飄飄的視線就黏着我不放,我再傻也看得出她在期待些什麼。雖然她的語氣總是平淡,表情能表達的卻意外得多,而這點本身也挺讓人意外。我記憶中的姊姊表情也頗爲豐富,感覺有點複雜。
要是姊姊見到了瑞奇,會有什麼反應呢?
接着她伸直蹲彎的腿,再順便似的拉長身子,望向橋的另一邊,也因此發現了火箭。她的視線霎時被火箭吸引,入迷得忘了走路。
我們一起到廚房小黑給我的鍋子前,打開鍋蓋。
『輕飄飄773需要學習。』
『你大概會迷路喔。』
『那是輕飄飄來到這裏的目的嗎?』
過橋途中,輕飄飄將瑞奇抱起來走,但走了一段就耗光力氣似的蹲下來放下它。回到地面的瑞奇用它圓滾滾的眼睛仰望着輕飄飄,甩起重獲自由的尾巴。這時,輕飄飄張開雙手對它說:
『啊……』
不得已,只好帶她進城裏一趟。
她難受得將臉頰向上堆得皺巴巴,像張活生生的苦瓜臉。
憑弔很快就結束了。難得地,輕飄飄沒問我那是做什麼。
猶如從掬起夢泉的掌中滴落的水珠。
我只能帶路到這裏爲止。
無論期望再高,事情也不可能盡如人意,這是理所當然。
下橋進城後,我探了探輕飄飄的表情,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之前只說帶她進城,可是在沒有明確目的地的情況下,是該帶到哪裏去呢?我想等輕飄飄自己提出要求,她卻忙着踩瑞奇的腳步似的低着頭走,看也不看我。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猜想到一半,發現我工作的地方到了。輕飄飄注意到我不再前進,也跟着停下腳步。
『這樣啊……』
我們剛跨出門,瑞奇就追了上來。到這邊還無所謂,費解的是它竟然一副求我們帶它走的樣子。到最後,由於輕飄飄把它抱起來不放,只好也帶它進城了。
『輕飄飄773有點失去自信了。』
……原本預定是這樣,但有一點微妙的不同——我身邊多了輕飄飄,象徵不同於過去的早晨。她穿着洗乾淨的那件白色連身裙,還有……姊姊的鞋子,一起走在橋上,瑞奇也不甘寂寞似的跟來了。
這是我替她準備的。比起花時間烹調,她比較喜歡這樣。
它和我們一樣,光是守護自己的居所就無暇顧他。
輕飄飄解釋完畢般,抓起一把千歲糖站了起來。
怎麼一臉得意地說那種完全不該得意的話啊。
『原來你有自信啊……』
『七拋拋西西酣——』
啓程時,我先到橋墩下的小花圃合掌致意。不曉得其他人是不是都這麼頻繁地來他人墓前憑弔,總之這正好能時常提醒我,姊姊只存在於過去。
終於將碎糊糊的糖一口一口吞下後,輕飄飄繼續說:
輕飄飄這時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幼小……不,她的人本來就很幼小。應該說,那給我一種彷彿連我也縮成小孩的錯覺。
甚至令我開始懷疑,只要叫她姊姊,就能減少一兩個苦惱。
但我不認爲那樣合理。
輕飄飄對我的心情渾然不覺,慢慢抬頭,從鐵門底望到大樓頂端,再看看瑞奇和駛遠的汽車,最後視線回到我身上。
「輕飄飄773認爲現在應該以學習『工作』爲優先。」
「……這……樣……啊。」
那似乎是「要跟我來」的意思。這樣就只是單純的職場見習嘛。
她不是想到處走走逛逛嗎?
雖然放她出去亂跑,我可能會分心得工作不下去,跟來也好。不過這也開始讓我擔心,以後恐怕得天天像這樣帶她來上班。
「好天氣跟小朋友,早安呀。」
進了店裏,回顧着我過去畫作的無垢抬頭問候。她的眼睛很快就盯上我背後的人物,並改變形狀,眯得像朵細長的雲。
「哎呀,是飄飄耶。小朋友帶來的,所以是你妹妹嗎?」
無垢盯着入口邊仰望影片架的輕飄飄問。她的判斷依據大概是身高吧,反應和小黑一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決定怎麼回答。
「不,她是我姊……之類的東西。」
無垢笑咪咪地接受我含糊的回答。
「對不起,我還是會好好工作。」
「這就是所謂的參觀日吧。」
「應該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無垢下巴朝後頭的房間一抬,我便跟着輕推輕飄飄的肩,打斷她觀察影片架內容物,要帶她進後頭的工作室。可是我走到一半就後悔了。應該把她交給無垢,我只能看到工作被她打亂的未來。
一進工作室,瑞奇就直接往桌底下鑽,輕飄飄睜圓了眼到處閒晃,頭還像雞一樣稍微向前挺。我從來不認爲有什麼值得注意,她卻新奇地拍拍置物櫃,輕快地敲敲影片架。看來不只是菜,能發出清脆響聲的她都愛,啪啪砰砰砰啪啪砰砰砰地拍着。吵死人了。
「我在工作,你安靜一點。」
儘管明知那是什麼,我還是問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問題。
接着逃開那視線般轉回桌面,繼續上色。謝謝輕飄飄,讓我又能回到工作上。我在心裏酸溜溜地道謝。明明要是當初她沒跟來,應該能進展得更順利點纔對。我對自己說聲「別在意別在意」,努力不讓自己回頭,也想了幾個能將脖子固定不轉的方法,但每個都很可能會弄斷我的脖子,只好全部捨棄。
「……要消除這種疑念,就必須接觸實在的事物。」
總之是畫完一張了,還剩四十九張。我回到空白的圖畫紙前,握起鉛筆。
門外的夕陽,比平常下班時多沉了一些些。某人曾提出假說,認爲那片晚霞是與其他星球相連的裂縫。曾幾何時,這假說不再被人們提起,隨着時間磨滅。那個人也很快就死了,沒人知道人們不再談論這假說是因爲它正確,還是錯得離譜。
無垢自然地對輕飄飄露出一口潔牙微笑,輕飄飄也模仿她咧嘴而笑。這也是學習的部分嗎?早上時,輕飄飄說她需要學習,「愛念書」的觀點也不算錯吧。
「……」
「咦?」
輕飄飄手上拿的,是我畫的姊姊。
「輕飄飄773感到失去自由。」
「輕飄飄認爲有必要學習,那爲什麼會是你的工作?」
我自創的畫作應該一張也沒有,我也沒有創造那種東西的雄心壯志。
「隨便你怎麼想啦。」
「……啊,你幹嘛?」
「我塗我塗。」
「……」
如同洗衣機沒必要學習怎麼打掃地板,知識也有分需要和不需要的。
腦袋像故障似的,心情遲遲無法安定下來。我一手扶着額頭,等待不斷向右傾斜的眼前景物靜止不動。每當我如此出了點問題時,都能感到體內有某一部分無法順利運轉。彷彿那天飄下的滿天絨毛,填滿了我體內的空隙。
該關門嗎?我猶豫地將手握上門把,但最後還是讓門開着。
我們還需要再多學習些什麼嗎?
「輕飄飄773認爲自己也能做這個工作。」
蹲着的輕飄飄露出大片膝蓋。她故意那麼做似的舉動,自然又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對膝蓋看起來是如此脆弱,彷彿抓起來手一扭就會扭斷。
感覺等再久也等不到她出來,我便主動這麼問。
那是……什麼圖啊?連我這作者都忘了,只看見紙上有團褐色的物體。盯着那張圖看的輕飄飄抬起頭來,一副「有事嗎」似的看着我。「沒什麼。」即使她沒直接出聲,我也如此否認。
「這是我的工作啊。」
「……我比你更想知道。你問這做什麼?」
每個人都一個個從我身邊離去,誰也不曾替我解惑。
她將我第一天畫的那張黃貓圖舉到我面前。想不到現在還會再見到它。
姊姊年紀有這麼小嗎?我印象中的她,應該很大了纔對。
我試問同樣是天上來的輕飄飄。她仰望着黃昏搖搖頭說:
「那這些知識又是誰給你的?」
「保持求知慾可是很重要的呢,小朋友也別忘了這一點喔。」
毛球在我頭上多轉了一會兒就往房門飄去,接着撞上門,且一撞再撞……她希望我替她開門嗎?我只好放下鉛筆,滾輪椅離開桌邊。門一開,毛球就直接飄了出去。
輕飄飄用雙手將我的畫展成扇狀並這麼說。這樣啊,畫得爛被瞧不起,真是活該呢。
「當然啦。飄飄好像大多都很愛念書喔。是吧?」
第二張圖也是畫到一半時出了狀況,輕飄飄回來了,且已恢復人形。原本想告訴她,希望她出去前也能保持人形,可是她右手上那眼熟的圖畫紙更令我在意。
我連訂正都嫌懶。輕飄飄在房間中央坐下,深入地欣賞起同樣攤在地板上的畫。我是知道無垢保存着我的畫,卻沒想到她會拿給別人看。無論如何,我就是很在意那彎曲的小小背影和紙張摩擦聲,無法將意識面對桌面。
「一二三爲什麼畫得出這些圖?」
這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有種記憶遭到覆寫的感覺……真不舒服。心裏難過得都皺成一團了。
「輕飄飄773沒有得到不必要的知識。」
「是啊,好像是這樣。」
「喜歡待在桌子底下。」
指到汽車時,她似乎有些遲疑……多半是我的錯覺吧。
「我……」
她馬上窸窸窣窣地退出桌底,拍拍膝蓋說:「看來不是每件事都能理解。」並跑到房間角落去。等瑞奇闔眼後,我將輪椅往前移,總算是開始了今天的工作。今天我想畫瑞奇,一面觀察實物,一面在圖畫紙上添加線條。
「那孩子不去上學啊?」
輕飄飄蹲下來朝桌子下瞧,然後抬頭看看我說:
對現在的我而言,確切的事物有昨天和今天。而爲了明天,我必須完成眼前的工作。於是,我決定畫下昨天令我印象深刻的事物——那鍋草莓湯。畫顏色傷眼的圖,我倒是很在行。
「……」
輕飄飄沒有回答這疑問,只是側眼看看我。
畫好輪廓與細節後,我用彩色鉛筆塗滿顏色,完成了我的「瑞奇」。「怎麼樣?」我將圖拿到模特兒面前,只見它瞥了一眼,發出一聲嗚咽……它該不會是嚇到了吧?還急忙蓋起耳朵撇開了臉。
她這判斷基準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啊?真想請她好好解釋清楚。她扭啊扭地,硬是把頭塞進原本就沒什麼空間的桌子底下,擠得瑞奇左右爲難。接着,她還面無表情地模仿瑞奇縮成一團。
我連鉛筆線都省了,直接從湯色開始塗起。喔,相當逼真啊。
真是一個既奇怪又彷彿直探核心的問題。她這麼問,究竟是有何用意呢?
默默畫了一陣子,紙張摩擦聲中斷了。
輕飄飄也一語不發,像塊石頭。瑞奇睜着一隻眼,臉上寫着「趕快出去啦」似的對輕飄飄抗議。不久,輕飄飄不改臉色地稍微歪頭。
「感覺不太能放心耶……」
我想不到該對她說什麼,只是盯着她看。
儘管輕飄飄突然安分起來,不出一點噪音,我仍舊忍不住頻頻回頭,看她在做些什麼。輕飄飄直接坐在地板上,注視着指尖。掌上不時有些形似塵屑的絨毛長出來後飄走,飄了又長。我們的視線也跟着絨毛的去向飄移。
「你知道爲什麼會飄這個嗎?」
輕飄飄在我背後探出頭,窺視無垢的表情。
飄走的絨毛正明示着這點。
即使外觀毫無異狀,但輕飄飄絕不是普通的「人」。
「她把一二三的畫送給我了。」
「只是照着看過的或記憶裏的東西描一遍而已。」
「那就出來吧。」
「一二三爲什麼要畫圖?」
想得到的條件只有一個。不僅如此,那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無言之中,我悄悄轉過頭去。
「輕飄飄773認爲瑞奇——」
我忍不住隱了一句,輕飄飄的手跟着停止演奏,但又開始在房間裏打轉。而且這次不只是停在一個位置,還到處繞來繞去。她就不能像瑞奇那樣乖乖待着?雖然瑞奇也只是睡覺而已。
「……什麼東西啊……」
若絨毛是來自其他星球,那一定是顆長得像大毛球的星球吧。然後一小部分剝落,飛到這顆星球來……爲的是什麼?絨毛開始飄落,像是要隨疑問將我掩埋。輕飄飄攤開白皙的手掌,接下其中一朵。
我嘟噥着回到桌前。今天大概會比平時多花不少時間。
就連我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誕生在這個世上。
這得要問問無垢才知道就是了。這麼久以來都沒看過其他人靠這行賺錢,大概是需要某些條件才能做吧,而我就是那樣的人。
下班前,將本日成果交給無垢時,她這麼問我。
無垢老氣橫秋地這麼說。先不論態度,話的內容倒是激起了些許反思。
在桌底下縮成一團的瑞奇讓我有點顧忌,坐的位置比平時後退了點。
不知回頭了第幾次時,輕飄飄不見了,同時多了些東西紛紛落下,搔過鼻尖。抓起來一看是絨毛,我便向上望去,發現一顆巨大毛球在我頭上飄。她是什麼時候變身的?一點聲響也沒有。
隨後,輕飄飄在我畫鍋底時開口問:
「那是什麼?」
「……上學?有那種學校?」
「輕飄飄773認爲這是一灘黃色的水。」
我放下鉛筆,看着色彩鮮豔的草莓鍋表示否定: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學習待在桌子底下的意義。」
感覺上,我心裏有很多部分都在姊姊出車禍以後停止不動了。或者說,那些部分原本是姊姊的。互相扶持的我們,也共享了那些部分……再也不能那麼做之後,心裏變得好空洞……支離破碎的情緒不自禁地接連湧上,使我頭昏腦脹。
不必知道的事,有太多太多了。
輕飄飄接連說出所指物品的名稱。
「……」
「那是大樓,那是天空。這是絨毛,那是汽車。」
「再來……」接着閉上雙眼,因爲無垢曾建議過我說,要揭發自己的內心。但一定沒什麼好揭發的吧?全都是細微的記憶,模糊的價值觀,紛亂無序的判斷基準這類不實在的東西。每當有那樣的自覺時,我甚至會有全身從手指潰散的感覺,彷彿遭到溶解,被拔掉了螺絲。我連自己爲何是自己都不明白。
「我不是畫圖。」
她或許真的畫得出更像樣的圖,不過——
之後我就是無法專心,好幾次都不禁停下描繪瑞奇的手,向後查看。
「……找到意義了嗎?」
「……那必要的知識又是什麼?」
我纔不是問那個,而且這感想比無垢還過分。
我盯着桌面回答。能感到輕飄飄的視線停在我背上。
「你來做的話,大概……沒有錢拿喔。」
當時的我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直到大家都走了,纔開始懷疑自己爲何存在。
並沒等輕飄飄反應就繼續說:
看來它不喜歡。明明都有四條腿,毛色也一樣,到底是哪裏不對呢?雖然我從不覺得自己畫得好,但遭到否定時還是會感到挫折……該說「有學習的必要」嗎?不了,應該沒必要吧。
看來那也是屬於不必要的知識,她好像不知道任何關鍵資訊,難怪對於輕飄飄的研究久久沒有進展。不過,那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回去吧。」
我聲音小得連飄降的絨毛都能掩蓋。輕飄飄望着天空點點頭,但又臨時改變心意似的搖頭。她是怎麼啦?
「輕飄飄773提議先去買東西,徵求同意。」
「買東西……你想買什麼嗎?」
「輕飄飄773認爲要到店裏才能決定。」
輕飄飄兩手上下揮動,看來那是個差勁的問題。
「你想去哪裏?」
「超級市場。」
其實我也猜到了。因爲她逛超級市場時,比逛任何一間店都更有活力。考慮到瑞奇不能進超級市場,我決定看看輕飄飄的臉色再說。
她眼裏滿懷期待地等着我回答,食指還點在嘴脣上。
……這讓我怎麼也說不出「馬上回家」。這是爲什麼呢?真搞不懂。
真的是因爲她和姊姊長得一樣嗎?
「這個嘛,既然都出來了,就去逛逛吧。」
我接受了輕飄飄的提議,決定順道上超級市場一趟。
這結果讓她興奮不已地左右搖擺,散出絲絲絨毛。
她說不定很喜歡逛街——應該說喜歡逛超級市場……一般小孩也是這樣嗎?
於是我們一路帶着將絨毛當雪花一樣玩鬧的瑞奇,往超級市場前進。汽車都停在路上,沿途安安靜靜,只有椅輪的旋轉聲和細小的腳步聲在我們身邊舞動。
「一二三。」
「……怎麼樣?」
我仍不太習慣,畢竟好幾年沒人用這名字叫我了。
「輕飄飄773認爲,輕飄飄773就是自己的名字。」
「你是剛下來沒多久嗎?說話很僵硬耶。」
輕飄飄只是往她伸出的手掌瞧了瞧,沒握上去。
「早安。靈魂是什麼?」
「輕飄飄773認爲自己想到一個好點子。」
我對輕飄飄下達等待指令。我擋在她面前的手掌,讓她「什麼!」似的一臉錯愕。不過那和「是這樣嗎!」幾乎沒差別就是了。
先不說男性,女性一看就知道是輕飄飄。她笑容可掏地對周圍羣衆揮動着雙手,身穿似乎很重的暗色整齊服裝。那會是配合髮色染黑的絨毛嗎?那頭白髮雖長至肩膀,但因爲髮量豐沛,遠遠看來像一整顆毛球。
「不知道。去問臺上那個男的吧,他說不定會告訴你。」
「輕飄飄773選擇放棄。」
我引用他的句子起個話題……但輕飄飄那張「是這樣啊!」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嘴張得好開,一副震驚的樣子。那說的是你自己耶。
「之前雪風小姐也提到的名字,也是能夠定義自己的要素之一。沒有名字的東西,是不會有靈魂的。這是因爲,我們難以認識沒有名字的東西。只有擁有這種自覺的東西,纔會有靈魂,這樣你懂了嗎?」
誰希望發生那種事啊。
這答覆感覺有點粗糙。一陣「你憑什麼這麼說」的懷疑湧上心頭。
別說購買教科書和文具等全套必需品是筆開銷,更令我抗拒的,是由我扮演監護人的角色,替她打穩基礎。
她只對名字的部分有反應,報上名字。
輕飄飄以流利的回答,表示自己完全不懂。
「是這樣嗎?」
我沒興趣看雪風塞給我的傳單,摺成紙飛機就射走了。
「喂……喂喂喂!」
解釋原因後,輕飄飄愣住了。她常常這樣呢,是因爲正在思考嗎?
「……看來要解釋很久喔。」
「生活所需要的事。包含的很多很雜,我一時也解釋不完。」
「他說輕飄飄是靈魂構成的耶。」
「輕飄飄773認爲你話裏有很多抽象的部分。」
「你和我並不一樣吧?究竟是什麼造成我們之間的差異呢?是肉體嗎?如果是,那麼只要我和某個人不留一點縫隙地緊密相貼在一起,我就會分不清自己是誰了嗎?不,當然不會有那種事。無論接觸得多緊密,我都能維持自己的意識。這個構成自己的輪廓線,就是靈魂。」
輕飄飄的頭歪向另一邊,散出幾絲絨毛。見狀,雪風笑了笑:
男子先對她開口,身旁的輕飄飄也微笑着伸出手。
遭到雪風否定的輕飄飄傻住不動,僵了片刻後,決定擱下自己的疑問似的,轉向男子發問:
每個人生活所需的知識或技能,想必是各自不同。然而到了學校,就要在同樣的教室裏學習同樣的知識。因此學校能提供的,其實只是最底限的必須基礎,就連怎麼生存、生活的層面都談不上。
「……咦~」
「那好吧,不要買得太偏喔,該怎麼說呢……」
「輕飄飄773要求解釋!解釋!」
輕飄飄隨即離開我身旁。訝異的我先愣了一下,接着——
我也不能讓她,直問下去,便撥開肩上的絨毛,決定採取行動。
「那麼,你和瑞奇在這裏等我一下。」
「嗯~你還沒有名字啊?」
輕飄飄似乎不能接受這個答案,更進一步問:
「你是這位輕飄飄的——」
呆立了一會兒,輕飄飄終於閉起嘴,眼睛也恢復光彩。重開機啦?
只要上學就能創造很多契機,就能在社會立足之類的,純粹是夢話。別對上學唸書抱太多期待——該對她這麼說,打消她上學的念頭嗎?既然輕飄飄求知慾強,一旦知道教育機關的存在,恐怕會對上學深感興趣,而上學自然免不了一連串的手續。
看來她無論如何都想逛超級市場。這孩子一個人……一個人?總之,我很懷疑她能順利買好東西走出來。這時,輕飄飄更將手按在胸上推銷自己。
「學習什麼?」
「學校就是學習的地方啊。」
輕飄飄的態度……不像會輕易死心。真拿她沒辦法。
「因爲狗不能進去這種地方嘛,又不能把它單獨丟在這裏。」
「輕飄飄773不明白『靈魂』的概念,無法回答。」
「聰明。」
看來她所謂的必要知識相當片面。那是用誰的基準認定的啊?
看來握手這項禮儀並不包含在必要知識裏。
輕飄飄又靜止不動了。希望她能早點接受。
「輕飄飄773無法理解『偏』是什麼意思。」
臺上的兩道視線立刻聚在逼近到站臺邊,沒保持一定距離的輕飄飄身上。
由這發展來看,原以爲她會吵着要我馬上帶她去學校,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輕飄飄773」。
「算是監護人。」
雪風向前傾身,對輕飄飄笑着說。看起來有點譏諷的味道,會是因爲我對他們有所偏見嗎?當服裝跟着動作晃動時,腋下的刻印露了出來。她的編號是「31」。
駐足聆聽演講的也都是輕飄飄。毛球頭聚成一團,每個都有點重似的左右搖晃。他們是刻意來參加集會,還是單純爲「學習」而觀察他們呢?
輕飄飄真的一股腦兒地穿過馬路,往那裏去了。我先看看左右才追上去,距離多拉了一大段,更何況還得顧慮瑞奇。來道路中間時,輕飄飄已經混進人羣裏。
輕飄飄專用的咖啡店前,像是有場街頭演說,聚集了一羣人。有對男女並肩站在看似以紙箱加點裝飾的簡陋站臺上。男性手拿大支麥克風,熱情地發表己見。
順道一提,我個人的見解是——他們是絨毛構成的。
「輕飄飄773去買東西,一二三在這裏等就好,徵求同意。」
她還滿善變的嘛。有種外觀上的文靜和專注力對不上腳步的感覺。
既然不懂何謂靈魂,剛纔是在驚訝什麼?
「靈魂是什麼?」
「那纔不算是名字呢。」
我瞪了回去。成爲輕飄飄,就等於失去現在的自我。
「你也覺得是這樣嗎?」
男子的說明,使輕飄飄稍微歪頭。
他們認爲,輕飄飄是來傳達神的旨意,或是天使。
輕飄飄看似還沒問夠,在人羣后面左顧右盼(瑞奇也不知爲何跟她一起跳來跳去)着找縫隙鑽,不久又折了回來。
她不知道啊?難怪剛纔沒什麼反應。
就像椅輪間卡了塊小石子,不怎麼自在。
「靈魂是什麼?輕飄飄773想要知道。」
「好點子?」
她大剌剌地向前直走,一路往最前面擠。還擔心她個子瘦小,會擠得很辛苦,結果她卻反過來利用身材鑽過各個縫隙,從第一排擠了出來。坐輪椅的我總不能撞開觀衆,只好遠遠地看着她。
「隨便你買吧。」我這麼說着將錢包拿到她面前。
來到輕飄飄身邊後,站臺上的視線也落到我身上。但男子的態度與對待輕飄飄不同,沒有任何表現善意的舉動,只是眯起眼睛。若他是輕飄飄至上主義者,這也是當然的反應。這城裏也有這類思想的人,而且不算少見。
我隨口誇她一聲,並確定左右沒有來車就過了馬路。到了另一邊回頭看他們時,那名叫雪風的輕飄飄正往這裏看,與我對上眼。我微微點個頭致意就轉回正面,而輕飄飄似乎沒跟着我轉頭,只盯着瑞奇的尾巴看。
她慌張得說了兩次。
「輕飄飄773感覺到,有必要學習學校是什麼地方。」
「我這就去問。」
「簡單來說,就是讓你認爲你是你自己的感覺。」
名叫雪風的輕飄飄,露出略微歪斜的笑容。那是認爲自己較爲優越的人常有的表情。她是在哪裏跟誰學的?誰教她的?
之後,我們偏離平時回家的路,來到超級市場。寬廣的停車場停滿了車,車上堆了厚厚一層絨毛。在平靜得有如縮着頭,受到壓抑的傍晚微風吹撫下,掀起一波波白浪。我在紛飛而來的絨毛將肩膀與頭髮染白的同時往店門前進,但見到那快樂地左右搖擺的尾巴,又轉了回去。
「靈魂,是讓人定義自己的固有意識。」
爲了不讓狀況更加複雜,我只能這麼自稱。一旁的輕飄飄又露出「是這樣嗎!」的表情,這次我裝作沒看見。絨毛在男子、雪風和我之間持續飄下,不斷掩埋周圍景物。絨毛對側,男子平聲靜氣地說:
我惶恐不安地側眼探視輕飄飄的反應。
雪風似乎是想化解不太對勁的氣氛,上前塞給我一張傳單說:「想多瞭解一點的話,請到這邊來喔。這個送給你~」再以義務性的笑容與應對,將所謂的精美小禮物送到我和輕飄飄手上。接着圍觀羣衆就像急着送客般,不約而同地推擠過來、填滿空缺,將我們排出人羣。動作相當熟練,讓我好像發現了些什麼。
「就是這樣。」
我沒學過怎麼哄小孩,找不到可以說服她的話。
看來馬路另一頭更引她關切。她在看什麼?我轉頭望去。
「重點不是那裏吧……」
「哦,你也是輕飄飄吧。」
「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成爲輕飄飄。」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我以椅輪輾碎輕飄飄集團似的擠退他們,在撥開絨毛,穿透雲層般的感覺中越過白牆,抵達最前排。
這是個我回答不了的問題。我撇開頭,躲開那難受的視線說:
由於我這邊的輕飄飄停下來觀望他們,我也跟着停下,隔着馬路聽他演講。內容是關於提升輕飄飄的地位。他們現在的待遇還不夠好嗎?
「輕飄飄773已經掌握超級市場的區位配置了。」
雪風身旁的男子,有如事先在舌頭上登錄了這句話,答得不假思索。
我能感到輕飄飄頭上插了個問號。
突然出現輕飄飄以外的人,讓雪風先是睜大了眼,接着視線轉到跟來的瑞奇身上才恢復微笑。
「我是雪風,你呢?」
「……你真幽默。」
輕飄飄沒有任何害怕的樣子,平淡地提出問題:
「就是喫東西是爲了裏面的營養素……算了,回家再解釋。」
「輕飄飄認爲應該先聽過一二三說明——」
「去買就對了,我不想天黑以後纔回到家。」
一接下錢包,輕飄飄就鼻子噴着氣,鬥志高昂,意氣風發地衝進超級市場裏。
「……」
看着輕了的手時,近似後悔的感覺才終於萌芽。
雖然下的不是雨,我還是帶瑞奇到屋檐下躲避。轉過頭,正好看見輕飄飄在玻璃另一邊推着購物車搖搖晃晃地走着,讓人有點擔心。
「她沒問題嗎?」
我試着向瑞奇討答案,它卻「不知道啦」似的裝作沒聽見。
它的飯早就在家裏擺得好好的,所以才這麼悠哉吧。
我不時往店裏查看,尋找輕飄飄的身影等她買完。要是出了問題,我就得進去解決。不是每個人都歡迎輕飄飄,難保不會有人故意找她麻煩。到時候可不能裝作不認識她。
我能感到讓輕飄飄單獨行動使我心神不寧,但分析不出原因。是擔心她常識偏差,還是爲其他不明的理由揪結着呢?好幾次能看到輕飄飄在收銀區前的通道來回踱步,而她也不時偷看着我。我做個「往前走」的手勢引導她付錢,結果她一頭霧水地丟下購物車跑了過來。天啊,我搞砸了。輕飄飄就這麼出了店門,回到我面前問: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問清楚一二三的手勢是什麼意思。」
「我那是要你往前走啦。」
到頭來我還是直接跟她說了。多費了一次力氣……這樣的想法並不明顯,真奇怪。
輕飄飄又停住了。她本來就不會眨眼,看起來活像沒電了一樣。
「喔喔。」
「咦?」
輕飄飄點個頭就回去了……原來她也有隨口應話的時候啊。
「搞不懂。」
因爲我不懂她,所以才那麼在意嗎?之後我也仍盯着輕飄飄看。
輕飄飄抗拒般地「滋滋滋」吸着草莓湯,並這麼說。
「又沒有什麼不好。」
「……」
輕飄飄以指尖觸摸,感受羽毛,確認其位置後抬起頭。
菜菜美——我發覺自己對這個正要送出口的名字,連念都念不好了。
『必須在飄絨毛前回家。』
輕飄飄指着橋的遙遠另一端問。
「……」
「真奇怪。」
那是三等市民住的地方。見到輕飄飄注視着那裏不動,我再補充說明:
「……對喔。」
要是它沒有「瑞奇」這個名字,就只是只普通的狗而已。
「怎麼突然說這個?」
在線與線之間,我們慢慢前進。
感覺不到夕陽那可怕的深度,也無法相比擬。
「輕飄飄773會自己判斷是否必要,徵求同意。」
我一恍神就又開始想名字,中間還摻了幾個認識的人。取一樣名字容易混淆,還是別這麼做的好。話說我總覺得,我想的名字都有種莫名的傾向。
波奇、小不點、巧克力、果醬、熊藏、阿忠、約瑟夫、庫洛卡……
我也朝自己手上的羽毛盯了一會兒。
「……小玉、凱布、無垢、小黑……瑞奇。」
「輕飄飄773知道,取名也是監護人的義務之一。」
只剩一個,她就抱得穩穩的了,走路不再搖晃。
「……會到別的城市。」
「因爲輕飄飄773得到現在的名字不適合當名字的說法。」
我刻意裝傻。
真後悔當時自己想不出其他說法。讓她對我有這種認知,只會是種負擔。
但她的脣只是稍稍鬆開。仔細一看,像在微笑。
「你剛纔說自己名字的節奏,好像怪怪的耶。」
話說這麼大的兩袋,到底是買了什麼啊?有根突出來一大截的蓮藕耶。
多半是來自知道名字的意義那時,根植在我腦中的想法吧。
「對不起。」
『看好瑞奇,把它安全帶回來。』
輕飄飄好像很喜歡那根羽毛,在掌上撥弄着。
這次換我想露出「是這樣嗎!」的表情了。不過想想,我和姊姊的名字也都是父母取的,或許真是如此。爲什麼名字不是自己取的呢?
『絕對不能跑到馬路上。』
儘管人造就是人造,它還是有它的美。
受到傍晚那個輕飄飄有名字的影響嗎?
我別開臉,撫摸在腿上縮成球的瑞奇的背。摸着摸着突然有個念頭,把它抱了起來。
「……小白、小舞、小要…… 」
我們在因絨毛停止落下而復駛的汽車引擎聲中出城過橋,橋上堆積的絨毛在世界上拉出一長條橫線,與黃昏平行不交會。
我隨着敲門聲轉頭,懷疑地等對方開門。無垢難得在我工作時來到工作室,平常她都是一整天坐在櫃檯,哪兒也不去。
我接過一個購物袋放在腿上,輕飄飄雙手抱起另一個。
「我幫你拿一袋。」
「咦,只有兩張啊?」
之後我還做了便當——沒有餡料的飯糰,給輕飄飄當中餐。她一拿到就吵着要包海苔或羊棲菜,是因爲有點烤焦的緣故嗎?
那裏絲毫不值得我回去。
我彷彿事不關己地如此感嘆,將沒有空間畫圖的圖畫紙拋開。
不過總歸來說,她還是順利買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值得……欣慰?爲什麼?啊,因爲不用我出面處理糾紛吧。不會有其他原因了。
那是人造的光芒。
會那麼想,是因爲喫飯時,輕飄飄總是對我投射期待的眼神,而且比想像中難受很多……我也見過父母煩惱的表情幾次,我們在那時候都不敢說話,只會盯着他們的臉看……說不定以前我們的眼神也和輕飄飄一樣呢。現在想想還真是過意不去。不過這也只是空有形式的反省,反省的對象早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幸好他們並不包含在重現法則中,他們的空殼不會以輕飄飄的身分返回世上,讓我倍感慶幸。
看看時間,原來已經過中午了。繼續這樣下去,今天怎麼樣也畫不完。
她與姊姊的差異是越多越好,哪怕只能再找到一個。
「一二三。」
……可是。
「……你爲什麼會是瑞奇呢?」
頂多是報名字時比較久吧,然而輕飄飄可聽不進去。
沿着橋,逃離黃昏邊界似的前進到最後——
「……」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知道不下橋一直走,會到哪裏?」
特地拿出一點好意的忠告被人棄若敝屣。嗯,當然不怎麼好受。
給輕飄飄取姊姊的名字?好像有點自然,但又不自然到了極點。她和姊姊完全是不同的東西,說什麼也不行。但儘管我會刻意避開,每當思路受堵而鬆懈時,第一個浮上心頭的總是那個名字。
我抽出下一張圖畫紙,重新握好鉛筆,稍作思考後動筆作畫。隨筆尖出現的是根飄落的羽毛。那是我最近印象深刻的東西。我將羽毛畫在中央,並在周圍撒下絨毛。只有羽毛與衆不同。想上色時,彩色鉛筆中不巧沒有水藍色,就想淡淡塗一點藍色加白色。結果塗得太過頭,羽毛變成了一整個色塊。我看着這張圖,稍微想了想輕飄飄的事。
想去就去吧。我現在可以確定,就算你現在就走了不回來也無所謂。
「……這樣啊,隨你高興。」
雖然早餐逃掉了,晚餐倒是喝得挺老實的。
那場街頭演講不怎麼值得參考,但有些論點博得了我的認同。
「你不需要去那種地方。」
「誰說的?」
「我想一想再告訴你。」
我在圖畫紙寫下一個又一個的名字,但無法決定哪個好。名字是爲了識別個體而存在,不是應該什麼都好嗎,我怎麼會這麼猶豫呢?
輕飄飄手上的袋子似乎很重,像個平衡木偶般左右晃來晃去。
輕飄飄似乎是聽從了我的指示,直直向前走進收銀區。
會不會只是隨便念念啊?
其實和姊姊一起住時,我沒什麼機會叫她的名字。說不定只有姊姊在我第一次和她說話而報出名字,我跟着複誦的那一次。
在我掌中,羽毛也同樣散發光芒。
表示自己將全力挽救之餘,我藏起寫滿名字的圖畫紙。
我注視那根羽毛,決定以後再說。
原本想借由努力工作忘掉輕飄飄討名字的事,結果一有閒就滿腦子想個不停。爲輕飄飄煩惱,明明一點好處也沒有啊。這三天來,工作效率明顯下降。明知道不應該,但就是定不下心。
都帶了一個知道怎麼回家的導遊,只要遵守好這些規定,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
看來這趟購物之旅終於能宣告結束,她提着兩個滿滿的塑膠袋走出收銀區來到店外。見到她也懂得怎麼結帳,我鬆了口氣。
怎麼不說話了。我朝輕飄飄瞥一眼,發現她正好奇地盯着一根小小的羽毛看。那是雪風送給我們的羽毛。很不可思議地,看似發着淡淡的水藍色光暈。沒有任何鳥類擁有這種羽毛,那和他們的言語一樣,是人工製造的。
「聽說一二三是輕飄飄773的監護人。」
「輕飄,飄773認爲自己需要名字。」
輕飄飄今天和瑞奇一起外出散步……應該說巡訪城鎮,學習更多知識。我也想過讓她獨自出去不太好,可是那種擔憂與我的立場相矛盾。我沒有必要保護她到把她關在家裏。不過,既然是帶瑞奇出門,便需要與她約法三章。
「輕飄飄773認爲自己需要名字。」
我將瑞奇舉到面前問,而瑞奇只是伸出舌頭要舔我的鼻子。如果當初有問前任飼主是怎麼取名,就能當作參考了。
途中,有如拉出第三條線的細短手指,吊着購物袋伸到我面前。
「名字……名字啊。」
雖有「只要能早點結束,什麼名字都好」的想法卻又遲遲猶豫不決,真令人煩躁。
我隨口帶過無垢不曉得是問候還是什麼的話後,她來到我身邊,拿起放在一旁的完成品查看工作進度,併爲那可憐的厚度大喫一驚。
「……怎麼樣?」
「這裏沒有窗戶啦。」
原以爲她會像平常那樣,問我「這是什麼」。
喊其他名字沒反應,表示「瑞奇」的確是這孩子的名字。
輕飄飄的頭髮和羽毛搖了搖。
再怎麼說,你也只是姊姊的仿製品。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我們的家。
「小朋友,天氣好嗎?」
她馬上重說了一次,門牙都染成粉紅色的了。感覺手腳也是,是我多心了嗎?
「一二三說的。」
看來她很喜歡那個羽飾,仍將其別在耳邊。
頭髮和羽毛,也隨她感情的變化而搖動。
「……原來如此。」
輕飄飄在夾在耳後的那一邊頭髮,別上不過是個遺落物的水藍色羽毛。羽毛也有如立即適應了新環境般,在她頭上安穩地成爲一個髮飾、羽飾。
「我馬上加快。」
無垢聽了歪歪頭,問起我的身體狀況:
「你最近不舒服嗎?」
擔心我工作效率爲何降低的無垢湊了過來,身上顏色與瑞奇相近。
「我身體沒怎麼樣……請問一下——」
「嗯~?」
無垢邊看羽毛和絨毛的圖邊問「什麼事」。爲了多找點參考,我問:
「你的名字是誰取的?」
「小黑。」
她立刻就回答了。無垢轉個方向看向我,手扶胸口說:
「小黑的名字是我取的,我的名字是小黑取的。」
「這樣啊。我大概猜得到是怎麼來的。」
「不難猜啊。」無垢笑着說。接着,她以眼神問我爲何這麼問。
應該是吧。我不是很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但這點程度的至少還看得出來。
我也不是很確定。
「之前到我家來的輕飄飄想要自己的名字。」
「飄飄自己要求這種事啊,還真奇怪。」
是嗎,其他輕飄飄不會討名字?也許吧,既然能以編號區別,名字可能沒那麼重要。所以那個名叫雪風的女生是例外嗎?不,那也不一定是她討來的名字,說不定是別人直接替她取的。
又說不定,我家那個輕飄飄纔是真正的例外。
「你在爲她的名字傷腦筋嗎?」
「這麼說……也是有可能啦。」
我硬是改變話題,輕飄飄略感無趣地垂下了脣。
「輕飄飄773不想要燒焦味,徵求同意。」
一想到這困擾我好幾天的事還沒結束,我就頭痛。「好累……」我別開臉喃喃地說。
她在走廊轉角拐進去,然後只探出頭來,直直地凝視着我,好像在等些什麼。是什麼呢……晚飯嗎?瑞奇也跟了過去,應該沒錯。
「……」
伸長手腳躺着的輕飄飄,還是沒有表情或動作。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並拿起寫滿名字的圖畫紙,注視了一會兒。
儘管傍晚已過,離明天仍有些距離。
我的心,也跟着晃動。
我抱着這樣的藉口,將最糟的那幾張圖放在最底下交給無垢。
瑞奇已經喫完晚餐,來到我腳下。於是我下輪椅坐到地板,瑞奇跟着爬上我打直的腿,捲起尾巴縮成一團,好像很幸福。
我代瑞奇問。
輕飄飄又念起那個名字,彷彿想習慣它,令人心急。
無垢理解了什麼似的點頭應對……「真想不到」是什麼意思?
「菜菜美?」
我做這種事,到底是爲了什麼?
「可可亞、小花、橋、車子、晨光……都怪怪的。」
「嗯?」
「你有在飄絨毛前回來嗎?」
差一點,就要叫下面那隻「波奇」了。
彷彿一再地緩慢拋磨,磨得越來越薄。
我同時拒絕自己的想法和無垢。死後的世界不可能存在。
最後幾張真的都很馬虎,只是用彩色鉛筆把圖畫紙隨便塗一塗而已。有的像藍天,有的像黃昏。不下雨的雷雲,塞滿了整張圖畫紙。圖畫內容比疑似咖哩的黃貓好認得很多,表示構圖完整度也提升了不少吧。
我試圖再插個話題打亂她。輕飄飄停下動作,只有眼睛轉過來:
表情和眼神都恢復了正常的輕飄飄,手背又變成粉紅色,真是怪異到了極點。
我也在瑞奇的溫暖中,感到整顆心內外經過加工,變得平順柔和。
於是我到廚房準備晚餐,今晚是最後一次喝草莓湯了。之前看輕飄飄無論反應多糟,到最後都一樣全部喝完,我就問要不要再請小黑煮一鍋,她卻立刻左右甩頭了好幾下。嗯,所以是那麼回事吧?一併準備好瑞奇的份後,我也坐到餐桌前。
「輕飄飄773學到,城裏有很多輕飄飄。」
沒錯。纔不會有那種東西。
即使揹着種種煩惱,我仍一如往常地來到無垢等着我的店面。但手纔剛伸出去,門自己先開了。有個人從店裏出來,我馬上就從衣服顏色看出那不是無垢。
她是之前我在街頭演講上見到的輕飄飄。
「……」
踏上走廊前,我先問擋在正前方的輕飄飄說:
「……關係越深,越接近——」
瑞奇就這麼在輕飄飄小小的身體上窩着了。
看來我是說溜嘴了。輕飄飄聽見了那個名字並親口說出它,我心裏開始緊張。見她眼神越來越興奮,更讓我慌了手腳。這下糟了。
「午飯好喫嗎?」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學習待在大腿上的意義。」
今天好像也會晚點回家,而我又要遭受無言的責難了。
「你還滿複雜的嘛,真想不到。」
「哎呀,我之前見過你嘛。」
「我……不太想那樣叫她耶。」
她似乎認爲我和輕飄飄在同一條基準線上。
話說得好像在諷刺我一樣。這點程度的情緒,我還嗅得出來。
家裏多了一隻狗似的。
那張笑臉和收畫的態度,比我過去每一次碰壁的感覺都還要冰冷。
「好溫暖喔。」
無垢無所謂的語氣,使我一陣困惑。之前的名字……
菜菜美……姊姊也常弄得我暈頭轉向呢。
時間又過了三天,每天都是畫圖和輕飄飄滿心期待我替他取名的日子,沒什麼變化。真要說哪裏不同,大概只有輕飄飄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更讓我難以招架吧。我對那視線有種難以分析的感覺,同時也感到害怕。好像越忍受它,肩膀就變得越是窄小、細瘦。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厭惡,單純只是不安而已。
「我還不知道這裏也有其他人會來呢。」
「沒事就好。」
給她取姊姊的名字。
「咦?啊,那個……」
「呃,不需要啦。」
聲音很冷靜,臉上卻皺出了苦字,眉心和臉都皺得很深。
「得加快動作纔行。」接着丟下它,專心畫我的圖。
「輕飄飄773肯定自己有遵守規定。」
「記得加油畫圖喔。」無垢柔性叮嚀後就出了房間。
輕飄飄那天的問題在我腦中重播,散出一道迷霧。
一次就好,有任何人曾經以名字稱呼過它嗎?
下一刻,瑞奇從旁撲來,嘗試將輕飄飄踢出它的專屬位置。儘管輕飄飄體型較大,但仍被輕易撞開。落地時,她爲了抵消撞擊般變成巨大毛球,在空中彈跳起來,並順着停不住或被風吹走似的軌跡撞上了牆。這樣比較不痛嗎?毛球彈回來,在我頭上飄呀飄地。「哇!」怎麼偏偏在我頭上變回來啊,肚子整個刺中我的頭……我說反了嗎?反了吧。最後,輕飄飄從我頭上滑了下來。
但我每次都決定閉一隻眼,等待明天的來臨。
我時常在自己周遭發現怪異的事物,並感到疑問。
看起來是這樣。
「……找到意義了嗎?」
無垢幾乎沒看幾眼就以一句「辛苦啦」慰勞我。
若不再設法加強繪畫和烹飪的技術,以後恐怕有聽不完的抱怨。
「大概吧。」
交出奇怪的回答後,輕飄飄抬起頭來。曾經見過的笑容和羽飾,在我眼前一晃。
「直接用飄飄『之前的名字』不就好了嗎?」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說,答得不明不白,並再補充:
「……是啊。」,
總是能在橋上看見的那艘火箭,也有名字嗎?
她還朝瑞奇看去,像在徵求同意,一起前來迎門的瑞奇卻事不關己地轉向牆壁。真的沒騙我嗎?我分不出輕飄飄頭髮上的絨毛是天上來的,還是從她頭上冒出來的。
她的白髮被朝陽照得銀亮。仔細一看,服裝上半是黑,下半是鐵灰。
「瑞奇喜歡待的地方,不只是桌子底下。」
「……」
這是什麼狀況。
「都還不習慣嘛。」
一回到家,就看到輕飄飄正等着我似的佇立在走廊,瑞奇也察覺到我回來而出了房間,與她排排站。不過瑞奇真正等的是飯吧?不對,大概他們兩方都一樣。
燒焦味?啊,她是指飯燒焦的部分吧。我是第一次烤飯糰,希望她多多包涵。看來完全看著書一步一步做的結果,分數相當低。
「對了,你在街上逛過以後,有學到什麼嗎?」
她拍拍腹側又回到我腿上,瑞奇靈巧地退避後改個方式,跳到輕飄飄背上。
不必出外,只要打開電視就看得出來了。只要新聞節目中出現街景,就會看到許多白頭在我們之中鑽動,非常顯眼。我們大部分是黑髮,雙方混在一起,像盤黑白棋。有種被他們夾住。整排翻面,社會漸漸地被輕飄飄吞噬的感覺。其實也有不少人希望這件事能實際發生。
我雖即刻拒絕,輕飄飄仍逕自撲了過來。我的腿當然沒寬到能同時容納他們,必定會擠開先來的瑞奇。它喫飽了就放心休息,直接毫無抵抗地滾了下去。起初還不曉得現在是什麼狀況,伸長脖子緊張地左右張望。
對我而言,這明明是很單純的煩惱啊。
「可以推測出瑞奇喜歡熱源。」
上橋途中,我也是對名字的事念念不忘。
「對,你記性真好。」
這麼做就像是希望她代替姊姊一樣,我無法接受這種事。
「你叫作……雪風對吧?」
最近我弄的都是現成的食物,沒必要等我吧?只要教她怎麼弄,以後也能夠自行處理三餐了。只是還有瑞奇的問題……真傷腦筋。
另一方面,撲到我腿上的輕飄飄模仿瑞奇縮成一團。和鑽到桌下那時一樣,手腳收在肚子底下,面無表情動也不動。與其說是狗,更像是烏龜。
就會磨得越薄越脆弱。我想起父母曾這麼說。
既然明天一樣會來,質疑又有什麼意義呢?
爲了能在天黑前回家,我顧不得成品優劣,一股勁兒地趕張數。
出門的女子基本上是對着輪椅說的。我也記得她,她今天也穿着深色服裝,沉重的印象依然沒變。手上有張與她對比強烈的白色圖畫紙。
「菜菜美。」
我們的常識在輕飄飄身上完全不通用,簡直與外星人無異。
輕飄飄喝完草莓湯以後在我身旁坐下,嘴脣完全是粉紅色。在這近距離下,她又開始死盯着我。我搖搖手錶示「今天沒想到名字」,並發現她的視線也投注在瑞奇身上,還好奇地睜圓了眼,感覺不太舒服。
輕飄飄發出滋滋聲,吸着草莓湯時也仍盯着我瞧。喫了飯也沒停,表示她爲的是那件事——在等我替她取名。
瑞奇見到輕飄飄這副德性就解開了謎底似的對她低吼,毛茸茸的尾巴也向上高豎,更像火炬了。
瑞奇看起來沒受傷,輕飄飄也和早上完全沒兩樣。檢查他們的狀況時,我感受到輕飄飄的視線釘在我身上不動,讓我難受得問:「做什麼?」結果她沒說話就走了……呃,但也只是走到比較遠的地方看着我。
在這裏工作了半年多,別說訪客少,就連一個也沒有。
「那你呢,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在這裏工作啊。」
「你?」
雪風睜圓了眼,瞳眸彷彿罩了一層驚訝:
「現在是你在做這個?」
「我不知道你在說哪個,我的工作是畫圖。」
「哼哦~所以你就是在後面那個房間……」
雪風這少女雙手抱胸,眯細眼睛說。
現在看來,她的外觀年齡略比我小個一兩歲。輕飄飄的外觀不會隨歲月衰老,似乎身體沒有成長的概念。
對我而言,那不算生物。
「所以你是榮譽市民吧?」
她說中了我的身分。她知道啊?這次換我驚訝了。
從眼前這輕飄飄對這城市的認識度以及情緒的發展程度,可推知她是絨毛剛出現時開花的那一批。明明是絨毛,居然能活那麼久,他們到底有沒有壽命啊?
「我有事想問你,可以嗎?」
「請說。」
那居高臨下的態度讓人……對,就是看了讓人火大。
「你的名字是誰取的?」
想遇見有名字的輕飄飄,機會恐怕並不多,於是我把握時間提問。
雪風一瞬間似乎相當錯愕,保持半抬着手肘,稍微後傾的姿勢愣了一會兒。最後終於恢復鎮靜,回答我的問題。語氣比之前強硬了些。
「養育我的人。」
「每次都這樣。不管了,我打擾一下喔。」
「你能變成毛球嗎?」
大概吧……不過,這個輕飄飄還真不一樣。
「她當然會答應啊。」
「我剛纔就說我不知道了。不管之前是誰,都與我無關。」
「她想要名字,一定是和你那些問答的影響。」
「哪裏不一樣啊?」
「所以現在是你負責啊……喂,要不要和我聊一下?到那邊的咖啡廳坐坐。」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
她能看穿我心思似的說中我認爲的異處,並試圖確認。雖然有點排斥她彎腰配合我的視線,我還是以一聲「不是」回答。
雖然我也不覺得我家的輕飄飄有哪裏特別。
我也以我的方式諷刺回去。而她則似乎聽懂了,悶悶地眯細眼睛,哼了一聲。看她不想主動說話,我便提出我的問題:
讓這種人進來嗎?我隱晦地問。無垢只是保持微笑,不發一語。雪風像是將那固定的微笑視爲同意,乾脆地走了進去。
如同你理解這座城市,我也有相當程度的理解。「嗯……」雪風沒趣地搔搔脣邊,似乎不喜歡被人看透。我也深有同感。
倘若輕飄飄繼續增加下去,並在經年累月下每一個都擁有了這種力量,恐怕這顆水藍星球真的會被染成一片棉白。希望這完全是杞人憂天。
「這倒是。」
……養育這女孩的父母,個性還真是標準好懂。
我問的是她名字的由來。少女搖晃相應其名的白髮,冷淡地回答:
「我還有工作要做。」
一聽到我在困擾,雪風就樂得拍起了手,腳也晃來晃去。
類似我怎麼也弄不出那鍋草莓湯,小黑就弄得出來那樣的差別。我沒理由對輕飄飄的生態追根究柢,這樣的解釋就夠了。
「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是榮譽市民吧,嗯……不是一等吧?」
進後頭的工作室後,我將灰塵錯看成了絨毛。仰頭看着電燈旁那根細絲的我,忽然有個問題:
「這個我是知道啦……算了,當我沒問。」
「大概是個體差異吧。」
但待在外面說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答應她的要求。
無垢不帶惡意地誤解。
她的眼神和聲音都不如之前尖銳,像磨圓了似的。
「我跟你不一樣。我……我們,並不是你們的產物。」
聽輕飄飄直接那麼說,有點撥雲見日的感覺。
真是被你的多事害慘了——我真想這麼說。
去那種地方要做什麼?
「幹麼自己一副懂了的樣子啊?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你們。」
「那孩子啊。」雪風應該是想起了她,眼睛往右挪動。
「哎呀,你回來啦?小朋友,早安呀,今天好。」
我也放棄等待無垢的回答或拒絕,隨後跟上。
「以前出意外後就這樣了。」
這話題對雪風似乎不太好受,左眉皺得閉起了眼。右眼則是光滑晶亮,圓如水滴,彷彿放棄了機能,傾力追求美感的結果。
「……我看就大概知道了。」
我改爲我們,你換成你們。
能看見的圖,和我畫的一點也不像,全是明朗柔和的世界。
雪風纔剛平復的情緒又震盪起來,反應比剛纔還激動。兩肩提聳的她差點放開了手上的圖畫紙疊。她急忙半蹲下來,以雙手縱向整疊夾穩,免去散成一地的窘況。
「說得也對。」
「哎呀哎呀~這問題果然不簡單,連榮譽市民也難得倒呢。」
在現今社會,那基本上算是種蔑稱了。我纔沒辦法與光榮的一等市民爲伍。
「你的回答真無聊。」
「你以前是住在榮譽市民家裏吧?」
我家的輕飄飄好像只要一伸手,就會從指尖散出絨毛,消散得無影無蹤。相對地,這個輕飄飄也許是因爲年紀差異,全身各處都充滿長年培蓄的力量。
若他們深愛自己的孩子,會這麼做也沒什麼稀奇。
原來輕飄飄裏也有認爲兩者互不相干的啊。明明沒有繼承記憶,生態又不同,難道只因爲長相接近我們所認識的人,就需要給予特別保護嗎?
我還沒問她名字的由來,而那應該是我會想知道的資訊。
雪風恢復本來的態度,如此評論我。與其說評論,或許更接近批評。
我先進門,無垢在老位子上。真的每次都在這裏耶。
「真奇怪。」
我純好奇地向她確認。「變成?」雪風側首想了一下,最後「喔」地搔起臉說:
「你問我我問誰,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哪裏不一樣。」
「那你就一邊工作一邊聊嘛,應該沒什麼困難吧。」
這次又有點誇我的感覺。一下貶一下褒,你不累啊?
雪風接受了我的說法,打直前彎的腰,又雙手抱胸。
接下來的話,甚至可視爲全輕飄飄的宣言般,強而有力:
「你這麼在意名字做什麼?你自己也有名字吧?」
接着俯視而來,凝神觀察我的臉和腳等部位。當然,我很不高興。
「嗯……」
「嗯?你和小朋友是朋友啊?」
「……他應該是個特別偉大的人吧。」
「再說,榮譽一等市民根本就不存在。」
雪風用力搔頭,絨毛從她散亂的髮梢與發叢間騰空浮起。「看到了嗎?」她抬起頭,展示證據似的指着那些絨毛。絨毛慢慢飄向牆壁,融入黑暗之中。
「你不能走嗎?」
「不知道,他很早以前就這樣叫我了。他只說因爲我是31號,沒再多解釋,所以我也搞不懂。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至少我感覺是這樣。不過我不回答,也猜猜她的背景。
「……這樣啊,滿正常的嘛。」
「不是。」
雪風如此斷言後,有如將我當成這世界的代表,伸手指指向我的鼻子。
她想到店裏來嗎?我原本想拒絕,卻又改變主意。
就算名字重複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伴隨滿身謎團誕生的東西卻試圖模仿人類,實在是件可惜的事。
話雖如此,雪風卻淺淺地笑了。是言不由衷嗎?就某方面而言,那也很像人類。所謂的人類,就是會在表達動作或感情時摻雜謊言的生物。
「她最近都在吵着要名字,讓我很傷腦筋。」
和我跟姊姊一樣。雪風跟着以眼神問:「問這做什麼?」
她指着路對面的店這麼說。
「我能弄出一些啊,你看。」
今天好?我一時聽不懂無垢的招呼。尋思片刻,我想那是「今天天氣真好」的省略。我能感到雪風在背後無奈地嘆氣。
「我是有,可是那個輕飄飄沒有。」
我主動否認。我可不想和輕飄飄結下友好關係。
雪風聳聳肩。我現在對她總帶點譏諷的態度和用詞並不生氣,反而有點感興趣。
「你有點怪怪的喔。」
「養育你的人,爲什麼要給你取『雪風』這個名字?」
「你的名字『雪風』,不是生前……這樣說也不太對。他們……不是用之前待過那個家的孩子的名字,直接給你取名之類的嗎?」
我對俯視着我的輕飄飄所表明,要求我給予尊重的言詞,重重地點了頭。
「和別人不一樣。」
現在我們的對立不是承續自任何人,也不是從誰手上接下。但我卻感到這樣的對立,反映着兩個種族間的隔閡。
她哪來這種自信啊?看來輕飄飄都有自信過剩的傾向。
「你那些表情和說話方式是跟誰學的?」
雪風在房裏繞來繞去,那會是輕飄飄的天性嗎?但我猜錯了,她是有目的的。「沒椅子嗎?」她在桌邊和牆角找了找,最後回頭看到我就說:「啊,沒必要的樣子。」表示理解。因爲我總是把我的椅子帶着走嘛。
同樣是輕飄飄的視線,造成的感受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撒了一點謊。若問不同之處,那當然是——
兩個種族,在這小房間中對立。
「還要工作耶,真的可以……」
看她疑惑的樣子,應該是不會變回毛球吧。
雪風將圖畫紙推到一邊,坐到桌上來。她翹腳挺胸的坐姿與人毫無二致,比我想像中得美觀多了。真令人遺憾。
「……會答應就好。我也有一些事想問你。」
「和名字一樣,都是那個養育我的人。」
「只要無垢答應就行,畢竟這裏不是我家。」
假如輕飄飄與我們完全不同,那麼反過來說——
「謝啦,輕飄飄。」
我不太想以名字稱呼她,向整個種族道謝似的說。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向輕飄飄道謝吧。
原以爲會說得很彆扭,想不到嘴一張就說出來了。或許是因爲眼前的輕飄飄和家裏那個不一樣,我一點也不在乎的緣故吧。
被我單方面道了那種謝,她似乎不怎麼高興。
「我也不喜歡『輕飄飄』這種稱呼,感覺很笨很隨便。」
雪風一手撐在桌上抱怨。有那麼糟嗎?
從這名叫雪風的女孩身上,的確沒有輕盈或文靜的感覺。
我家的輕飄飄和「輕飄飄」這個稱呼匹配得多了。
「對了,你今天不用工作啊?」
「我哪有什麼工作。」
受保護條款保障生活的少女無畏地付之一笑。上次那個不是工作啊?
「所以你是做義工?之前演講那個。」
「是啊,比較接近義工。因爲我很閒,就去幫他們了。」
原來是這樣。那麼,不能指望她早點走人了。
雪風換了邊翹腳,並撥撥頭髮。
一絲絨毛飄了出來,被她不堪其擾似的用手背揮走。
「如果能讓我們生活得更好,會想幫他們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自然啊。」
輕飄飄的根源纔沒有自然可言,說起來,就只是我們的附屬品。這種東西不可能是天然產物。
「輕飄飄773認爲自己和一二三的生態不一樣。」
等待着我。
「輕飄飄773判斷,那是名字。」
我甩了甩手,雪風就意外乾脆地下桌。但沒有馬上離去,在桌邊抱起胸。我懷疑地將輪椅向前滾,來到桌前,將她推到一邊的圖畫紙和文具擺回中央,開始畫圖。
輕飄飄似乎從我的沉默中理解了些什麼,放開手,要回客廳去。
「……對,這是你的名字。」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沒見過。」
我在輕飄飄——菜菜美開口前閉上眼,等待那聲音到來。
從旁偷看的雪風大感震撼般地驚歎。不知爲何,身子有點往後退。她是原本就想看我畫圖吧?我無視其反應繼續畫下去,她也繼續地看,並逕自批評起來。
「那你就走吧,我得專心工作了。」
如同我只對名字感興趣,她也只關心我之前的那一個。
輕飄飄深思片刻,答出她所接到的意義:
「哪有。唉,不知道啦。」
放棄堅持後,事情結束得意外迅速。
那都是污染紙張的色塊或字陣,只不過編列得當就會獲得讚賞罷了。在受人稱頌、提升至更高地位之前,僅僅是單純的髒污——這就是我對藝術品的觀感。
雪風不耐地閉着眼說。
開工的時間,比平時晚了很多。
「滿口道理的輕飄飄真是討厭。」
對我的簡短否定,雪風臉上表現出明顯的失望,且色調逐漸黯淡。
她是開始情緒化了嗎?用字遣詞變得很隨性,說得很快卻有點顛三倒四。看來她認識。這點差勁的謊,就連我也看得出來。雪風像是發覺自己的謊被我看穿,不開心地噘嘴鼓起腮幫子,髮間還飄出絨毛。絨毛的生成會隨情緒表露而加快嗎?好多絨毛滾滾而上,猶如頭上分出一塊雲。
我也從來沒興趣問無垢,之前來過什麼樣的人。
我帶着許多想法問她。有希望,有期許。
我就在等着這一刻。
「你認識之前那個啊?」
「真的沒有?」
「這種話,對於每種繪畫或文章都通用吧。」
她爲什麼會那麼想呢?爲何我給的資訊那麼少,她也能懂呢?
天上來的絨毛、輕飄飄們,就這麼趁隙而入。
可是她一句話就把我的藉口打出天邊。無法反駁的我,在她臉上見到翹高的嘴和發亮的眼睛,十足勝利者的模樣。那副笑容似乎缺乏練習,比其他表情都還要歪斜。她自己好像沒感覺,掛着那張臉離開了房間。
最後,我們保持構不着對方的距離。
至少,沒什麼消極的想法。
黑暗中,我在口中再次唸了聲「菜菜美」。
她罵得毫不遮攔。上次遭人辱罵,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這個輕飄飄是以眼神說話,與雪風那女孩互爲對比。
傳授輕飄飄知識,恐怕是一大錯誤。
等到完全看不見她後,我關上門,呢喃說出對她的感想:
雪風將身子向前屈,手肘頂着大腿問。
「你會覺得,我們不一樣嗎?」
忘了怎麼發音也無所謂,畢竟眼前的不是我的姊姊。
我品味着被那羽飾切斷猶豫的感覺,給予肯定。
「你還有事想問嗎?」
「沒有了,再多問也沒用。」
「菜菜美。」
對轉身走開的輕飄飄,說出「她的名字」。
比預計時間稍早到家的我,與一如往常在玄關等我的輕飄飄面對面。
「該換我問了吧?你見過之前在這裏畫圖的人嗎?」
輕飄飄眼中,沒有疑惑或厭惡。
饒了我吧。
感謝她坦率的寶貴意見。我是不打算否認,但仍以自己的想法加以補充:
輕飄飄不停注視着我。
「別人弄髒紙,就代表你弄髒紙無所謂嗎?哪有這種道理。」
因爲監護人似乎就是得這麼做。
「沒有。」
她抓住我的手腕,仔細觀察過指尖後說:
輕飄飄轉了回來,相互摩擦的白髮中,飄出一絲絨毛。
可是這給了我畫圖的題材。我用力握緊鉛筆。
「沒用耶你,廢物。」
她夾在腋下的那疊圖畫紙,會不會就是「之前那個」的作品呢。
今天我第一張畫的是上個住處所種的小仙人掌,塗了一團綠色。
我拋出省略了很多的問題。輕飄飄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早安。」輕飄飄的問候,讓我想吐出所謂的嘆息。要教她的還有很多很多呢。我已經不再想「爲什麼是我」了。
我看着提前發生的小規模降棉,對雪風說:
輕飄飄這種東西落在這個星球之後,我們不再以這種話對罵。彷彿絨毛包覆了言語的棘刺,使我們之間再也無法殘忍地傷害彼此。
既然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也只好認了。
那是無垢送給她的,還是賣給她的呢……若是後者,我的畫也會在市面上流通嗎?
不過感覺上,今天能比昨天更快完成。
輕飄飄對我以期待的眼神盯着我,身體微微地左右搖擺。今天不像平常那樣駝背,站得很挺。穿的是姊姊的衣服,黑上衣加紅襯衫、黃裙子。搭配的方式和姊姊相差頗大,讓我有點安心。
「畫成這樣,乾淨的圖畫紙還比較漂亮。」
輕飄飄小小的手缺乏溫度,與其說軟,更像充滿空隙。彷彿就算我什麼也不做,只要她自己用力握拳,就會像落花般散去。
「哇……」
脣上有種,將掉到地上的水果撿起來再咬一口般,莫名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