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星球的繼承者」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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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上，我仰望色彩濃烈的天空，心想「今天也會下吧」時，太陽中正好多了點小小的黑影。逆光下，黑色的圓點浮在空中，彷彿那閃耀的星球上開了無數個小洞。

我停下控制輪椅的手，在路上仰望着它們。車輛也在稍後停下，城鎮的聲響隨之沉寂。當行道樹隨春風搖擺，太陽中的黑點也飄動起來。

飄下來的是——絨毛。

蒲公英般的白色毛球無止境地從天而降，彷彿來自傍晚天空中紅與黃的交界，灑滿整座城市。所有汽車在這段時間禁止行駛，只能幹瞪着眼，等這些隨着和煦而寒冷的光波中落下的絨毛慢慢飄完。

掩蓋整片天空的絨毛大批落在地面和屋頂上，我所在的人行道也不例外。整齊種植的行道樹上像積了層厚厚的雪，地面也逐漸染成白茫茫一片。

絨毛飄落時，當然是不出一點聲響。周圍景色有如快轉影片般，無聲無息地換成另一副模樣。那看起來簡直像是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雪淹沒了整個城鎮，感覺非常糟糕。

這畫面我已不知看了多少次，說不定天天都上演，但怎麼也看不慣。

絨毛之雨的另一邊，昏黃的空中已浮起一輪朦朧的月亮。

若現在從宇宙眺望這顆星球，想必就像那個月亮一樣白吧。

「瑞奇，走嘍。」

我叫了叫同樣停下來仰望絨毛的狗，準備回家。名字是前任飼主取的，它似乎知道那是它的名字，一叫就跟着走了。絨毛被輪椅的輪子和瑞奇的小腳踏碎時，和飄落一樣沒發出一點聲響，轉瞬間就碎成粉末。

輪子捲起的絨毛碎屑，羽毛似的在我身邊舞動。

在我一面注意不讓瑞奇追着絨毛跑遠，一面滾着輪子經過路途中點時，驀然發現絨毛已不再飄落。我望望天空，只見懸浮在太陽邊的緋紅長雲，如眼瞼般遮起了半面光。

與那後頭的黃昏之瞳相望了一會兒後，我的眼睛也同意太陽的看法。

在色彩如此濃烈的天空下飄落的絨毛，很容易「開花」。

但願，這次什麼也不會復活。

總之重點是，倘若一早就能見到如此美麗的陽光，表示一整天都會放晴，傍晚會下絨毛。晴天雖然必定會下絨毛，但不見得每次都會開花。依我看，在黃昏濃烈的日子，輕飄飄誕生的機率特別高，不過我沒有任何根據或經過統計就是了。見到那樣的天色，總是使我憂鬱。

很愛姊姊的我，忍不住撿起了她的頭。

回到家，替瑞奇準備晚飯後，我下輪椅坐到地上，恍惚地看瑞奇狼吞虎嚥的模樣，耳裏聽着電視的新聞報導。絨毛纔剛下完，沒那麼快上新聞。我就這麼開着電視，靜靜等瑞奇喫完。

對小黑應個聲後，我轉過頭去小聲低語：

「……呃，早安？」

打聲招呼後，我搖搖身體。瑞奇略顯誇張地大力甩甩頭，跳了起來。那是它一貫的動作，而接下來的反應也一如往常——不甘願地抬眼看我，所以我也很不想吵醒它。可是自從我試過偷偷把它搬下腿卻宣告失敗後，我認爲我們都必須妥協，從此便老實叫醒它。我推推瑞奇的背趕它下去，它就帶着一臉睡意離開我的腿，然後鑽進桌子底下。它好像很喜歡那裏。

或許就是因爲那樣，她纔會只有頭能保持原狀吧。

「裏奇最近好嗎？」

缺點就屬窗景非常單調吧。也許是因爲如此，瑞奇也鮮少注意窗外，無聊時多半是在家中閒晃。它走路的模樣，給人很強烈的印象。

我能稱作父母的人都死了，姊姊也走了。和瑞奇作伴的日子，如今已是第二年。現在得在輪椅上過活，但目前沒什麼大礙。瑞奇今年就要三歲了，或許是前任飼主教得好吧，它從來沒給我添過麻煩。

「是沒錯，不過有些事只有主人才會知道喔。」

「是啊，嗯。」

接着我坐上輪椅，將晚餐用的碗盤拿到洗碗槽去。由於裝潢時不是以無障礙空間爲考量，洗碗要把手伸得很長，袖子也很容易弄溼。又忘記捲袖子了。我沒多理，快快洗完餐具，關閉流理臺的燈。

他們究竟是不是生物，仍是未解之謎。

我在朝霞褪色時抵達了我上班的地方。這間店是直接挪用倒閉的影視出租店，連改裝也沒有，只在外頭擺了個大大的芥末黃看板，上頭寫着「USA」。旁邊有許多同樣鮮黃的流星不停往那裏落。當然，那和美國無關。

一上橋，之前只借着雲朵才欣賞到的朝陽立即裹住了我。業已熙來攘往的車輛，也同樣遭到陽光侵蝕而失去原色，串成一整條在橋上奔馳的紅線。看這車況，若現在太陽不是往東方天空爬升，我大概會時時注意有沒有絨毛飄落吧。

在我外出工作時，都是將瑞奇交給小黑照顧。瑞奇再聰明也只是只狗，無法樣樣都自己處理。我曾買過一部設定時間一到就會送出狗食的自動餵食器，可是它碰也不碰。它似乎絕對不會主動進食，非得等人回來纔敢喫。那讓我很過意不去，開始拜託小黑幫忙。沒工作的小黑哪兒也不會亂跑，可以放心交給她。

雖想問「白繳的報費怎麼辦」，不過也不是我收的，就把話題草草帶過了。

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我常有此感慨，這都得歸功於前任飼主。

輕飄飄沒有動物型，總是以人的面貌出現在地表上，且全都是仿照某個已經離開這世界的人而形成的分身，不會無中生有。

在傍晚飄落的絨毛「開花」之後，就會成爲輕飄飄。因此真要說來，可說是植物人吧？不過意思和一般認知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好，慢走喔。替我跟姊姊打聲招呼。」

瑞奇基本上是全身茶色，只有尾巴偏紅，聽說那就是所謂的緋紅。有時候，我還真以爲它那毛蓬蓬的尾巴會搖出火星來。瑞奇迅速清完晚飯後來到我腳邊，把我的腳當成大門似的先將前腳擺了上來再抬起頭，像在看我的反應。我一點頭，它就跳到我大腿上。大概是前任飼主教得好吧，它一次也沒省過這個步驟。

朝霞的顏色比晚霞稍微偏紅，像一把紅色鮮豔的火，彷彿有什麼即將開始或燃燒殆盡。兩種感覺一樣強烈，感覺很複雜。

如果有，這世界早就堆滿了死者的嘆息。

不只是這火箭，橋上的遼闊景色四面八方都是那麼地鮮活，使我偶爾會停下來，懷疑那其實全是佈景，像連環畫劇那樣說換就換。最後以一句「那又怎麼樣」告訴自己別想那種沒意義的事，繼續滾輪椅前進。這種事，不曉得重演了多少次。滿布朝陽的橋彷彿怎麼走也看不見終點，使我失去距離感，以爲它會一直延伸下去。但那總歸是錯覺，最後，橋以下坡迎我進入終點。

有人喊我。轉頭一看，那女人正從隔壁房子出來。她啪噠啪噠地踏着不規則的拖鞋聲，開信箱的同時對我微笑。這個人就是所謂的「鄰居」。

「嗨～小朋友，天氣好好喔。」

「七個啊……還是很多。」

輕飄飄從何而來、爲何而來，至今仍查不出一點端倪，輕飄飄本身也不具有足夠知識，無法解釋自身來歷。社會大衆大多認爲，他們是來自「那個世界」。有不少人甚至相信在那個世界，靈魂受到了制度化的管理，輕飄飄就是依照遺體的資料而返回世上……這種惡劣玩笑般的惡夢。

有人認爲，他們爲發展停滯的現代社會注入了新的活力。這些人也許想都沒想過，這種看法有一天會成爲垃圾論戰的火種吧。輕飄飄的降臨，的確造成了社會秩序的混亂，許多人也因爲他們而不得不改變過去的生活方式。一方面說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一方面又說一定得照顧他們不可的人，是不是有點過度保護啦？如果他們有求生意志，應該會自行找到出路吧？

從那之後已過了十年歲月。我現在是十九歲，姊姊是永遠的十一歲。

我相信它們是模仿故人而生，因爲畢竟是事實，但完全不相信所謂的「復活」說法。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嗯……最近都沒送耶。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我家原本是爲了多代同住而建造，因此房間多、格局寬敞。只靠我和瑞奇填不了那麼多空白，簡直像只住在蓮藕的洞裏的螞蟻。

即使輕飄飄如此地融入我們的社會，人們對他們的看法仍大相歧異。有的像我一樣排斥，有的強烈厭惡。有的崇拜，有的提倡雙方和平共存。

畫面上這段影片，會拍到輕飄飄開花時的模樣嗎？

突然出現的東西突然消失了，大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從空中拍攝的黃昏景象，風情與地面截然不同。由地面看，雲朵像一簇簇的浪濤，從空中看就變成一片草原。穿過金黃色的大海後，是金黃色的草原。自然美景如陽光角度般不停變化着，看也看不膩。無數略灰的絨毛，從覆蓋這片草原的黑暗天空彼端緩緩飄落，融入大地。即使闖入了紅光之中，也沒有燒成灰燼或遭到渲染，任憑墜落將它帶到我們所站的地表。

報導結束後，我就關掉電視。再看下去也只是徒增心煩而已。

「今天也麻煩你了。」

「……不過，要是他們自己組了一個王國也不好。」

「天氣好好喔。」

有羣麻煩分子，將輕飄飄視爲希望的象徵來崇拜。偏偏權力大到能左右這世界的剛好都是這種人，麻煩也就因此而生。他們製造的最大問題叫作「保護條款」，規定輕飄飄誕生後，必須由其本尊生前親近的人領養。

到了明早，我會全都記得嗎？如此孤獨的遊戲，我玩得有點開心。

我就此離開家門前，沿着牆繞到坡底，爬上緩坡往橋上前進。滾輪椅爬坡雖是件很累人的事，但走底下的路得繞很大一圈。即使不趕時間，我還是寧願爬坡。因爲與其節省力氣，我更想節省時間。

電視都關了，醒着也沒事好做，便開始準備睡覺。

儘管只能看見一小撮，但那已足以告訴我，晴天的氣息正開始擴散。

剛好，我那再也沒回來的姊姊就是在那裏被撞爛。她被夾在車子和橋墩之間，頭還滾到了我腳邊，至今我仍記憶猶新。當年姊姊十一歲，我九歲。

隔天一早，爲了不吵醒好夢正酣的瑞奇，我靜悄悄地出了門。我注視依然留着傷痕的橋墩一會兒後抬起頭，發現橋另一邊有些繽紛的雲朵。是朝霞呢。

除輕飄飄外，沒有人會故意將頭髮染白。只要明白遭誤認爲輕飄飄可能發生的風險，誰會不避免呢？

「……」

彷彿眼底深處有個東西慢慢地發軟、融化。溫溫的，並不令人抗拒。

無論走出家門還是望出窗口，首先見到的都是橋墩。我家和隔壁家都在橋邊，填空缺似的坐落在離擋水牆稍微向內凹的地方，因此左右幾乎沒有空隙。後邊是牆，位在正面的玄關和窗口幾乎只看得見橋。

「說不定真的跑掉嘍。」

「那就像馬上又見到你一樣。」

假如某個身分不明的東西，披着姊姊十一歲的皮回來了——

因爲，我有件事想趁這個機會趕快處理。「麻煩等我一下。」我叫住她後折回家裏，從走廊探頭看看客廳。看見瑞奇已經醒來，離開了桌子底下。「來。來。」瑞奇一聽見我招手這麼喊就甩甩頭和尾巴，乖巧地跑來我身邊。

她以和小黑一樣的表情迎接我，招呼也如出一轍。

我就這麼帶着瑞奇回到外頭。小黑正一面拉下捲起的睡衣袖子，一面毫無戒心地高仰着頭看天空。她站在路中間的樣子，讓我想起姊姊最後的身影。

所以我至今都沒有離開這屋子的念頭。

太陽下山後，我總是這樣和瑞奇玩。可惜我坐上輪椅才能自由移動，能玩的很有限。然而現在瑞奇像是剛喫飽想休息一下，窩在我大腿上動也不動。

她和我一般高，一頭長髮在頸後盤得像朵花。從髮束、皮膚到腳踝，都能感到流水般的光彩。只是她還沒換掉睡衣，腳穿拖鞋。

當我在這大晴天下往心裏製造烏雲時，小黑髮現我回來了而低下頭。等小黑完全面對這邊，我推推瑞奇的背，要它到小黑那邊。

「報紙又沒來啊？」

「……」

其他還有些東西，全身也染滿這樣的光線。一個是我，一個是火箭。

小黑笑咪咪地這麼說，瑞奇卻一副「我纔不是那個名字」似的毫無反應。或許這是我自己該檢討的問題，不過我真的希望瑞奇能夠更隨和一點。

姊姊也是這樣仰望着天空時，被車撞了。

小黑似乎大我幾歲，常對我說些抽象的話。我不太會應付她，但仍將她的話當作有所用意。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我看窗外已黑成一片，心想時間差不多了就切換電視頻道。換了幾臺才找到一臺有報導今天傍晚的情況和新誕生的「輕飄飄」。現階段經過證實且收容的輕飄飄共有七名，看完他們的大頭照在電視熒幕上一一滑過後，我鬆了口氣——沒有認識的臉。

每當我意識到這點，都會覺得這裏真的是我的家。

除了喜歡輕飄飄以外，我覺得她一切都很好。

過了橋到了鎮上，在人行道前進時，到路邊來替我開路的人，頭髮像棉花一樣白。等紅燈的人羣中和大廈二樓看得見的人裏頭，都有這樣的白髮人。滿頭白髮是輕飄飄的共通點之一，即使沒興趣，在街上遇到了，目光也會不自覺地被他們吸引。

我深深認爲，黃昏天色濃度和輕飄飄的出現頻率絕對相關。

而對我來說，橋這個遮蔽物能替我擋下黃昏，倒還挺不錯的。

我還記得她的頭有多重。無論閉上眼多久多少次，也無法忘懷。

「還是沒有。」小黑看着打開的信箱喃喃自語。她昨天也做過同樣的事。

應她的要求，我稱呼她小黑。

我不打算糾正她弄錯名字。我已經體認到她不會改了。

輕飄飄不是俗稱，是正式稱呼。來自十年前，最初降臨的少年型輕飄飄自稱「輕飄飄322」。322似乎是他們降臨前從「某處」領得的編號，每個輕飄飄都會以自己的編號自稱，這編號也必定會印在身上某處。不同的編號，能讓輕飄飄們認識到每個他們都是單一的個體，意義和我們的名字相近吧。

「嗯，我們會一起等你回來。對不對呀，裏奇？」

我將視線拉回正面，眼前是缺口未經修補的橋墩。

「……就是啊。」

會完全依那人離世當時的穿着與年紀出現，是他們的特徵，也是棘手的原因。他們就只有外表與本尊一模一樣，沒有同樣的內在，沒有本尊生前的任何記憶。

上了橋，就能見到郊區毀壞的都市遺蹟，以及更遠處遺留在發射場的火箭。火箭因飛行計劃報銷而無緣升空，如今長滿青苔，鋼架鐵皮一晃動就發出哀號般的聲響，並微微傾斜。儘管如此，即使到了距其竣工近八十年的現代，它仍好端端地注視着天空。我每次過橋都會看看這艘火箭，和它一起懷想天際。

瑞奇的毛柔軟滑順，而且很暖。不時拍動的尾巴真的像着了火一樣。看着它，總讓我有種無法言喻的心情。

瑞奇也很習慣了，乖乖過去。

這星球上，有種名叫「輕飄飄」的東西。

幸好當初蓋得夠寬，輪椅還過得了走廊。我一面左右查看，一面沿路關燈。家裏我熟得閉上眼都能行動自如，黑暗並無影響。

我走到橋墩邊，雙手合十。橋頭（我不是在說冷笑話）（注：原文「橋の端」，音爲「hashi no hashi」）的柏油縫中長了一叢白色小花，我將它們視爲姊姊的墓，當作姊姊有某部分沉睡在那裏頭。掃墓上香這種事，本來就是地點越近越方便，我自己高興就好。

不過世界很大，有各種不同的看法。

「什麼最近好不好，你不是幾乎天天都看到它嗎？」

一身橘色系的服裝，顯示出她的喜好。

「……就是啊。」

比雲、比天空更高的地方，還有些什麼呢？

「早呀～小朋友。」

從二樓陽臺能看見橋對面的旅館。不過現在的我以輪椅代步，上二樓純粹只是自找麻煩。說到麻煩，鄰居小姐曾經抱怨，每當半夜汽車通過橋時，會震得她的背很不舒服。

也太混了吧。替這一帶送報紙的，應該是個輕飄飄沒錯。

我今晚沒有安排任何活動，便就此撫摸瑞奇的背，漫度夜晚。

首先得做的，是叫醒在腿上打盹的瑞奇。

關完燈，一一確認明天該做些什麼後，我便闔上眼。

這就是這麼一條強迫中獎的條款。假如沒這樣的人，就會隨便強制塞給某個倒楣鬼。即使政府會支付輕飄飄所需生活費這點算謝天謝地，但最好是從一開始就沒發生過。

從這方面來說，立法管理他們也是應該的事，如果能由市政府來管理就好了。

一進門，坐在正面櫃檯後的女子就向我揮揮手。

她們像歸像，但據說出生時間不同，不是雙胞胎。這一位叫作無垢（注：此名字是來自日文的數字69，小黑則是96）。分辨的方法嘛……所在地吧？

我只能籠統地將小黑歸類成我的鄰居，無垢則是工作上的上司。畢竟她們長相簡直一個樣，個性也沒差多少，只有在服裝喜好上似乎有那麼點不同。無垢大多是統一紅色系，例如鮮紅、深紅或赭紅。

由於她們一紅一橘，偶有撞色的時候，屆時我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小黑好嗎？」

「很好啊，她要我代她打聲招呼。」

小黑和無垢沒住在一起。就我看來，她們並不是感情不好，大概有些苦衷吧。我沒有那麼複雜，所以和誰都不想深交。

我穿過留在店裏的影片架之間，將店後頭原本是放映室的房間當成自個兒的工作室，開始幹活。這裏很窄，身體一轉，手肘就會撞到牆。白底黑點的壁紙容易讓人分神。房裏沒有陽光照射，燈也不夠亮，感覺很暗。

拔了插頭的電視機一語不發，只有它一旁的檯燈還有作用。我開了檯燈，握起無垢替我準備的鉛筆。雖也猶豫過該不該用毛筆，但我今天比較想用鉛筆。

「……蝴蝶？蝴蝶好了。」

接着，我開始將閉眼後看見的紫紅色蝴蝶，畫在同樣是她替我準備的整疊圖畫紙上。

離不開輪椅，工作的路幅自然也窄縮很多。在我剛從學校畢業而前途困頓時，是小黑介紹我來這間無垢的店，聽說她以前也在這裏待過。工作內容是一天需要畫五十張圖。

不必刻意避開畫過的題材，再老套也無所謂，因此一天以五十張爲基準。畫完了，要下班回家也行。第一天上班時，無垢曾嚇我說畫完才準走，就算得通宵也一樣，所幸至今從沒碰過那種窘況。

很不可思議的，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有很多想法不斷冒出來。然而我空有想法，沒有相應的技術，只能一再交出稚拙的圖。但無垢笑着對我說：「這樣就好了。」我就放寬心，照她的話去做。

從事這工作近一年來，我仍不曉得畫這些圖要做什麼。都是畫完了就交給無垢，不曾過問她要怎麼使用。知道的，只有「那能賺取生活費」這個事實。

再加上附午餐和稍微早了點的晚餐，我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用鉛筆畫出翅膀輪廓後，我用彩色鉛筆填滿它，並添上花紋。紫紅色的翅膀上，有些黑色的斑點。我最早畫的蝴蝶翅膀還有直角，根本是長方形。現在能畫出曲線，感覺已經進步很多了。只是比起街景和瑞奇，這仍是相當幼稚。

這種畫不該留在世界上，好想撕了它，回到瑞奇身邊去。

「……」

『我不太會畫畫，沒關係嗎？』『OK喔～』

『我想我不會越畫越好喔。』『OKOK～』

黃昏的歸途上，我任汽車停止不動所造成的壅塞路面從眼角慢慢流過。那些規規矩矩地停下的車，總讓我心裏不是滋味。

除非發生了重大事故，否則誰會想要立這種法規啊。

接下這工作前，我也如此再三請她考慮清楚，但她還是錄用了我。我就別多想成果如何，儘量努力畫下去吧。

「那我走了，晚安。」

「不用期待啦。」我搖搖手說：

「我常忍不住想，這種圖，真的可以收錢嗎？」

當我在玄關茫然自失時，大響的門鈴嚇了我一跳。我轉過身，七手八腳地撐起身體爬回輪椅，戰戰兢兢地開了門。

絨毛如漩渦般轉成唱片似的圓盤狀，中央還逐漸隆起。我沒聽說過這種現象，當然也沒見過。只能抱着「難道是——」的想法，驚愕地睜大雙眼。

我想，我最常畫的就是姊姊吧。

『那你猜我這是畫什麼？』『咖哩！』『黃色的貓啦。』

它終於伸出腳尖，踏上這個世界。褪除絨毛面紗，展現完備人形。

隆起的白色團塊，長出了一面背。那面背猛一反仰，兩條手臂噴散絨毛暴伸而出。同時，彷彿有把看不見的刀，將絨毛堆削出頭的形狀。

「可以可以。」

我的每一天，天空都是熊熊燃燒着，彷彿是活在永遠的黃昏裏。

「今天有三個啊……嗯……是喔……」

接下來，我要在瑞奇的陪伴下結束這一天。

「啊，這樣啊。不好意思。」

可是我沒有勇氣開門，思考的雜音不住地折磨着我。

我不會看錯，

今天也會下絨毛。我有預感，將有新的輕飄飄誕生。

啊啊，今天的晚霞也好紅啊。紅得滲入我的雙眼，要將它們撐破似的。

我接下小黑抱過來的瑞奇，摸着它的背往小黑後頭看，已不見輕飄飄的影子，只有當時旋轉着的絨毛留在路上。

「……」

外星人學日語做什麼？世界共通語文是英語吧。

傍晚，是這城市染白的時間。

我由衷地期待，那只是恐懼使我看見的立體幻覺，是記憶故障的結果。

這時候——

能做的事又少了一個，自己存在的意義又更模糊一層。

「……今天畫了好多……圓圓的東西喔。」

這個市有條名叫「柳路」的中央幹線，景況已今非昔比。沿路店家很早就拉下了鐵門，相當醒目。有如客源全被郊區的購物商場吸走，只剩下一堆乾巴巴的空殼。

「……要那樣騙自己，真的太牽強了吧。」

這一絲絲的絨毛，其實都是靈魂的碎片——還記得有人說過這樣的夢話。

有些東西彷彿是企圖填滿那些空殼的灰，大舉到來。

「……姊——」

塗完翅膀後，我想不到還能加什麼，便宣告這張完成。

彷彿電視薄得像紙，變成混入牆面的背景。

到了店前，看見無垢坐在櫃檯，拄着臉望着窗外。

我沒試着起身，肘拄着地倒在玄關，握着拳僵直了一會兒。

收拾好器材後，我沒多整理就抓起整疊圖畫紙離開房間。

「是啊，應該是滿好的吧。」

「今天天氣真的也很好耶。歡迎回家。」

不是我眼花，也不是幻覺。

「……怎麼……了？」

在我身旁等紅燈的輕飄飄，撐起了黃色的傘。

無垢眼中的顏色，染遍了整座城市。

我關上門，細如紅針的夕陽探進門縫。

我看也沒看外頭就直接回答。無垢轉過來，收下我交出的成果。

透過坑坑洞洞的白雲，能窺見另一頭的少許紅光。雪白的虛假生命，就要在赤紅血海中誕生了。說不定，星海的遙遠彼端發生了巨大異變才造成這種現象。有些團體甚至認定這是因爲輕飄飄是外星侵略者，真是笑死我了。

「……想太多。」

然後就這麼在濃霧般矇蔽視野的絨毛中，一路來到了橋頭。絨毛仍下個不停。今天的降絨時間……可以這樣說嗎……總之特別長，令人擔心會不會堆得像積雪一樣高。

但日沒西山後，我照常收看的晚間新聞，仍殘酷地在今天誕生的輕飄飄照片中列出了姊姊。電視上的姊姊感覺好怪，好遙遠。

「小朋友，你不覺得今天天氣很好嗎？」

當房間時鐘指針轉到傍晚時段時，我剛好畫完第五十張圖。

圖畫紙中央只有只算不上大的蝴蝶，其餘全是空白，讓人心裏很不踏實。不過花腦筋填補畫面均衡構圖是畫家的工作，而我並不是那種人。

現實，一定還在門外。

小黑做個相當簡短的問候就回隔壁去了。

我以車輪輾碎它們，表示不相信靈魂的存在。

「那是……」

「……」

那是十年前離開我身邊的——姊姊。

這次閉上眼所看見的是姊姊。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她好瘦好輕薄，似乎就連我也能把她撞得四分五裂。她的皮膚像鋪壞了似的白得很不健康，每個動作都會讓很多地方沿着骨骼凹凹凸凸……一副先天不良的樣子。

刷刷刷，沙沙沙，嚓嚓——

只見掩埋柏油路的絨毛以我撥開的絨毛爲中心，開始如漩渦旋轉、集中。

見到的是一張揹着黃昏的熟悉臉孔。

那人甩動被傾注的紅光映成烈火的頭髮，露出底下的臉。

下了坡，來到家門前時，路面仍鋪着滿滿的絨毛。橋墩上未經修補的缺口也被絨毛填平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驚嚇漸漸遠離了我，消失無蹤。

「裏奇突然很想回家的樣子，我就想說你大概是回家了，還真的耶。」

那是場白色的惡夢。短短的手腳，十一歲的頭和長相，身形細瘦纖白。是我姊姊。思緒在腦袋裏一再空轉，還幾乎能聽見那樣的聲音。

「輕飄飄」誕生了。

不知不覺中，拿鉛筆的右手側面都抹黑了。

假如那樣不好，問題遲早會找上我，到時候再設法解決就行了。就算那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後悔的也是未來的我，和現在無關。

這樣……這就是——輕飄飄的誕生過程嗎？

「一定是那樣。」

我回顧成果，喃喃道出感想。不知爲何，我的圖傾向一天比一天重。無垢提醒過我要儘量保持均衡，但我根本不曉得該畫什麼才均衡得回來。

「再來……畫什麼好呢？」

回程時，橋上同樣看得見火箭。若它往這片滿布絨毛的天空發射了，能在那層厚厚的白色對面發現些什麼呢？我是很想知道，但那艘年久失修的火箭永遠不可能有升空的一天。比絨毛更空虛的它，又像遠洋的鯨魚般沉聲低鳴。

一道人影，就這麼站立在停止的漩渦狀絨毛中央。

什麼狀況？我急忙甩手，撥開絨毛。

突然間，那顆頭長出黯淡無光的眼珠，在應是嘴的部位或額頭上到處亂跑了一陣子，才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定下來。口鼻也如此接連長齊後，雙手往地面一撐，身體開始擠退一地絨毛向外拉伸。

在路上見到輕飄飄，我會極力避開他們，也徹底地拒絕接收任何非必要的相關資訊。感覺上，對他們認識得越多，我就會離他們越近。

不是姊姊，是一身色彩有如夕陽碎片的小黑和瑞奇。

假如十年前，絨毛還沒開始下之前就有這種法規——

當我關上了電視，手握遙控器發呆時，門鈴響了。

我聽說，絨毛只會降在特定地區，其中涵蓋了海域。這麼說來，會不會有些輕飄飄一出生就沉入海中，當場氣絕而亡呢？這樣的想像又導出另一個疑問——輕飄飄會死嗎？不過在思考這問題之前，我可能得先知道輕飄飄是否談得上生死。

我的心情已平復到能以「我是真的看見姊姊了嗎？」逃避現實的程度。

最讓我不滿的，是完全畫不出她腦袋的重量。

「……小黑？」

進店門時，朝霞還沒燃盡。做完工作，換晚霞燒了起來。

無垢笑盈盈地帶過我的問題。我看了她一會兒，選擇接受她的答覆。

在我隨日落下坡的途中，絨毛終於停息。遭輪椅壓碎的絨毛再次朝空中飛舞。然後在越過我頭頂時失去力氣，消失不見。

令人意識渙散的絨毛一點一點地落下，覆蓋整座城市。

不停散落的棉雪中，絨毛地毯逐漸堆出人體。它難受地緊咬白色的牙，雙眼沒有眼皮似的凸出。被震懾的我從頭看到了最後，惶恐呈加速度般不停膨脹。不會吧？不會吧？我有很糟的預感。

接着，它們穿過我身旁和輪椅的空隙，往橋墩底下不斷聚集。

一簇絨毛飄落至我掌心。不是已經停了嗎？想抬頭查看天空時，我發現有更多絨毛接連飄來。原來是四周絨毛紛紛浮起，要在我掌心聚集似的移動。

飽吸黃昏的暖色系眼瞳，卻依稀透露着說不出的寂寥。

我帶着類似感傷的情緒，注視那個等同姊姊墓碑的地方。

我將蝴蝶的畫擺到一邊，拿起下一張圖畫紙。

一對上眼，我就嚇得落荒而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亂滾輪椅開了門，幾乎是跌進去地撲進家裏。不顧痛苦強行扭身關門上鎖後，我抓起一把散在地上的絨毛。

畫了那麼多，姊姊卻依然不像姊姊，使我感到我腦袋和手的聯繁真的很薄弱。

「辛苦啦。我今天也很期待你的圖喔。」

我最後再打聲招呼，帶着些許解放感離開了無垢的店。

燈號轉綠時，我沒急着過馬路，先停着輪椅看看路況是否安全。我用手撥開搔弄臉頰的絨毛後，側眼確認汽車都已穩穩停下，才通過斑馬線。

那真的是個輕飄飄。

再看下去也沒用。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必盯着傍晚的新聞看了。

瑞奇已在我腿上。

看來這次無路可逃了。我咬緊牙請走瑞奇，前往玄關。

不先看對方是誰，我就直接開門，面對站在門外的東西。

來訪者有兩個。一個是面目和善的黑影，一個是揹着夜晚的白影。

黑影多半是負責處理收容事項的公所專員，白影則是面熟的輕飄飄。

我可以當作……迷路的姊姊回家了嗎？

到頭來，她還是來到了這個家。逃走關門，不過是無謂的掙扎。

專員向我確認這個地點是否有誤，我是真的很想否認。

「……沒錯。」

可是我辦不到，因爲她正以姊姊的眼神看着我。

輕飄飄和我剛見到她時不同，穿了件白色連身裙，大概是專員給她的吧。

穿上衣服，感覺更像從前了。簡直真的是姊姊。

之後我腦袋一片空白。回神時，我已進了客廳。

帶來輕飄飄的男性專員和失措得開始麻痹的我不同，態度淡然地處理後續事項。並單方面地告訴我以後要去公所完成手續後，不多施捨一點慈悲就走，將惡夢留在我家。

輕飄飄玻璃珠般的眼睛，與我正面對視。

看不見惡意或敵意，但我想，她對我大概也沒有友好的感覺吧。

「……姊——不對。」

看得出神的我，差點就用起過去的稱呼，急忙捂嘴。

對方明明沒吭聲也沒動作，我卻自亂陣腳，搞得灰頭土臉。

「……」

將狗碗擺在乖乖坐在客廳的瑞奇面前後……我來到樓梯底下，準備叫二樓的輕飄飄而將手圍在嘴邊時，我愣住了——該叫什麼呢？

「喂——！」

左側頭髮夾在耳後，以及頭很重似的向前傾的姿勢，都和姊姊一樣。

輕飄飄朝桌上的菜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送上「進步了」三個表示讚許的字。那樣誰會高興啊？只會有諷刺的感覺。我無奈地轉向一邊不久，她開始喫了起來。

「……復活都不可能了，還亡靈……」

我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她下來。她在做什麼啊？我念頭一起就出了家門，左右看看路況後來到路中央仰望二樓。發現輕飄飄在陽臺上，扶着欄杆注視夜空。

說到瑞奇，它已經醒來，正在用尾巴拍撫我的腳討早餐。「我馬上弄。」我摸摸瑞奇的揹回答，並發現輕飄飄的眼睛也盯着瑞奇。不曉得她眼中的狗是什麼樣子。

「輕飄飄773不認爲眼前的固態物體是食物。」

輕飄飄眨了幾下晶瑩的纖細睫毛後說：

她頭髮長至腰際，藍眼睛裏暈着一點墨。那對薄脣也許是受到光線和周圍色調的影響，像抹了一層薄薄的暗綠。那感覺不到溫暖的肌膚，與孩童特有的稚嫩臉部輪廓很不相稱。這一切，都與我心中姊姊的印象相符，使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早晨到來，我眼一睜就醒了。除指尖有些發抖以外，醒得還算清爽。

「……少廢話，給我吞下去。」

深邃夜色中，那顆蒲公英頭月亮似的暈着淡光。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

「接下來——」

「早安……大概就好了吧。」

結束這場煩悶的（可能只有我吧）早餐後，我開始準備出門。太陽還是照常升起，工作還是得照常完成。不會因爲昨天出了亂七八糟的事，今天就不用上班。

……話說回來，我做的菜真的那麼不像話嗎？我自己覺得還不錯啊，而且嘗味道的是她的舌頭嘛。實在很難想像輕飄飄的味覺和常人有無分別。

而且那些絨毛和傍晚時飄下的不同，沒有融化不見的跡象。

「輕飄飄773需要攝取養分。」

平常在這時候，我都是在準備晚飯。今晚可不能只准備瑞奇的份。

我回到家裏，往躺在客廳的瑞奇瞥一眼後，又說聲「接下來」。

準備好早餐後送進客廳，瑞奇就跑了過來。

「輕飄飄773。」

那當然不會是讚美。我一併端起了瑞奇的狗碗。

替姊姊做菜——我從沒想過這種天方夜譚的事。

「什麼事？」

輕飄飄注視着盤子，動也不動。就只是盯着看，沒有動作。

輕飄飄老實地現學現賣。那是無所謂，只是教姊姊這種社會禮節，讓我心裏五味雜陳……她不是我姊姊。稍一放鬆，就很容易把她當成姊姊。

怎麼能複製到這種地步？這聲音要是聽久了，我大概會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而發瘋。

「……沒辦法，先做再說。」

「輕飄飄773知道遇見人時必須打招呼。要怎麼打招呼？」

這次我叫了好長一聲。如果她再不下來，我爬也要爬上去。纔剛橫了心，輕飄飄的臉就冒了出來。她只將頭探出樓梯口往底下看。

材料就從專員的純禮貌性伴手禮挑起吧。幸好菜刀保存得當，這麼久沒用也沒有顯眼的鏽斑。清洗難得有出場機會的砧板後，我握起菜刀，面對映在刀身上的自己的臉，重新認識狀況的改變。

「……這什麼？」

唯一不同的是髮色。我所知的姊姊是黑髮，而眼前這位是完全相反的略灰的白，感覺像蒲公英般充滿空隙。即使髮根到髮梢色調如一，我還是強烈地感到有種莫名的不協調，好像一碰就就會崩毀。只看着與姊姊不同的頭髮，給我的印象也淡了一些。

這是某種說法獨特的請求嗎……還不確定那是什麼意思，她又繼續說：

我不知該對她說什麼，語氣自然地顯得冷淡。輕飄飄好像聽得懂，跟了上來。瑞奇躲在桌子下不敢出來。

原來輕飄飄有這種能力啊。

「我帶你去房間。」

「二樓就給你隨便用嘍……」

她在做什麼？我訝異地睜大眼。只見她有如用筷子挾蒼蠅般靈巧地抓下一絲又一絲的絨毛，一轉眼就做成一把小花束，拿給瑞奇。

哪來這種怪知識啊？她是在哪裏跟誰怎麼學到的？

「……你不喫啊？」

「……她不是我姊姊。」

路上的絨毛全都融化不見了。那怪異的現象沒留下一點餘韻，夜晚依然寧靜、深沉。

看着她，努力地從她身上趕走姊姊的影子。

輕飄飄在我說明的途中踏上階梯，腳步輕巧得像在跳，帶着響聲上了二樓。姊姊和我以前都住在二樓，她離開以後，我不再靠雙腳走路，就再也沒見過二樓長什麼樣子了。輕飄飄追溯記憶似的上二樓的身影，簡直像個亡靈。

「……這盤菜跟我的畫還真像。」

沒反應。

將切好的菜鏘鏘鏘地炒過以後灑上調味料，鍋裏滋滋作響。這樣可以嗎？順序對不對？腦裏雖冷靜地這麼想，手仍自顧自地炒完了這盤菜——之類的東西，並將它裝盤。

「打招呼？」

我指着陰暗的樓梯頂端說：

773，nana nana san，也可隱作nanami，和姊姊的名字菜菜美一樣。想必這也是巧合吧。真討厭，要是多這麼叫她，多這麼聯想一陣子，我也許真的會將她當成菜菜美。這種事……沒錯，我實在無法接受。

怎麼能把輕飄飄看成姊姊？開什麼玩笑。

變回來是無所謂，可是過程中噴出那麼多絨毛又是什麼道理？

她會用筷子啊。我刻意找些她和姊姊的異處來分散注意力。

「那個，喫晚飯了。」

「……你沒什麼話要說嗎？」

「現在嘛……」

竟然喊肚子餓。明明是絨毛變成的，腸胃到底長在哪裏啊？

「你叫什麼名字？」

她當名字報出的是難以視爲名字的字串。她的個體編號是773啊。

在我如此東想西想時，輕飄飄抬起了頭。

「它是我的狗，叫作瑞奇。」

可不是雪花球（注：ケセランパサラン，可追溯到江戶時代的不明物體，如拳頭大小。據說會帶來好運，可飼養。一說是蘿摩的種子冠毛）那種東西，比我的頭還大。它一鉤上牆就失去了自由，像個被樹枝攔住的氣球晃個不停。

我指着盤子，稍彎着腰這麼說，她馬上受香氣引誘似的下了樓，腳步感覺比上樓時輕快了些……是因爲餓了嗎？她一樣輕快地跑過我身邊，自己在廚房找了個位子坐下。好巧不巧，姊姊以前也都是坐那裏。

在家裏繞了一圈，確定門窗都關好後，那傢伙跟了過來。

趁他們玩得正開心，我到廚房準備早餐。今天要幫輕飄飄弄的和瑞奇一樣，是現成的食品，這樣她就沒得抱怨了吧。不知道市面上有沒有瑞奇喫的，那樣迎合輕飄飄口味的食品，今天逛超級市場時順便找一找吧。

太難懂了。怎麼變回去，還有變回去在那邊飄又是爲什麼？全都一頭霧水。打掃那些絨毛時，我真的很想請她下次多注意自己變身的地點，瑞奇的教養還比她好多了。

我坐上輪椅出房間，看見走廊窗外的景色……奇怪？我昨晚有拉上窗簾吧？我在窗前停下，思考原因，並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連聲音都一樣啊……」

和我抱起的頭，有着相同的表情。

因爲現在在這個家裏生活的不只是我和瑞奇了。我一面想像蓮藕的洞被填起來的畫面，一面尋找她的身影。讓她隨便在家裏走動，感覺怪怪的。

「你有必要教輕飄飄773打招呼的話，徵求同意。」

所以，姑且先當她是陌生人吧。我放棄享受這與她對視的時間。

有什麼是絕對不同的……對，名字吧。

沒反應。盤中飄出的白煙不斷蒸着我的臉，讓人很煩躁。

起牀時的清爽轉眼間染上陰霾。我鬱悶地在家裏繞了繞，然後進客廳，呆站在門口。有顆超大的毛球在空中飄蕩。

儘管收養她是強制性，我不甘願也只能接受，可是教育並不在我的義務之內。

我確信，儘管外表一模一樣——

但就算我做不出來，又有誰會幫我的忙？

那該不會是表示友好的象徵吧？瑞奇才不會喜歡那種東西。然而我錯了，瑞奇開心地搖起尾巴，把花束頂在鼻子上，像只拿積雪玩耍的柴犬。它怎麼會這麼親近幾乎不認識的人啊？我才懷疑得皺起眉頭，就想起自己領養它時，它對我也沒戒心。我並不是將自己看得特別重，可是一想到它把輕飄飄和我放在同一個地位，我就渾身無力。畢竟我們都相處好幾年了。

「……喂！」

這外表真是有點卑鄙。

輕飄飄雖然不知是不是生物，但仍需要進食。做菜啊……我做得出對方願意下嚥的菜嗎？幾乎沒替別人做過耶。

轉頭一看，她似乎有話想說。那讓我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還是姑且一問：

不知爲何，這號碼似乎不會與其他輕飄飄重複。

我試着向輕飄飄介紹，她跟着蹲了下來。瑞奇像是發揮了平時的好奇心，伸長脖子將鼻子湊近輕飄飄。我擔心輕飄飄會做出傷害瑞奇的舉動，在一邊觀察他們的互動。突然間，她用力甩起頭，甩得呼呼作響。甩着甩着，身上各處緩緩飄出絨毛，向上浮起。

我不禁漫想：絨毛是不是被這片黑夜吞噬了呢？

她在看什麼，那在她心裏又作何景象呢？從一樓所見的姊姊的臉，與她被撞時毫無改變。

「喂一

我從出生以來都是姊姊在照顧我，自然不曾想像過相反的狀況。

她仍不是我認識的姊姊。

她眉頭似乎拉近了點，讓我發現原來輕飄飄也有感情。真令人驚訝。

那可是我的辛苦結晶耶。難道是不曉得怎麼喫嗎？

我緊張地經過走廊，來到平時連看都不看的樓梯口。我雖然會打掃這裏，但也許是誰也不會接近這裏的緣故，空氣中飄着灰塵。走在我背後的輕飄飄依然保持略微前傾的姿勢，一步一步地碎步移動……爲什麼要斜着走？

我將盤子放在乖乖就座的輕飄飄面前，動作顯得有些僵硬。胡思亂想這麼多做什麼呢？連我都爲自己感到丟臉。

哪怕一秒也好，得儘快多找點差異才行。

毛球彷彿聽見我的聲音而轉了過來。什麼轉過來，它有正面嗎？當我如此錯愕時，毛球已濺散絨毛塑出人形。輕飄飄773以她缺乏精氣的雙眼朝我看來……看來她可以任意在巨大毛球或人形間變換。

刻印就在她脖子上。竟然在姊姊斷裂的部位打上編號……就算是巧合，也讓人很不舒服。

若真是亡靈，不知道該有多好。至少那是真的姊姊。

「……」

然而，即使明知她不是她，我也無法敷衍了事。

專門研究輕飄飄的人，要多久才能找出這個答案呢？

「早安。」

我該去上班了，這傢伙該怎麼辦？

和瑞奇一起交給小黑行嗎……我盯着輕飄飄煩惱了一會兒，而她不知將我的視線解讀成什麼意思，又甩起頭灑出絨毛，集成花束送給我。

「……謝謝。」

接下花束之餘，我決定將她交給小黑照顧。否則把她留在家裏，很可能弄得滿地都是絨毛。我同時對輕飄飄和瑞奇說聲「跟我來」，準備帶他們出去。

玄關處，輕飄飄在鞋櫃底下發現姊姊的鞋子，並當自己財產似的拿出來就穿，動作自然得讓我錯失了抗議的時機。看來是完全沒有尺寸上的問題。

我感到來自輕飄飄的視線。視線雖不時偏往腳下或鞋櫃底，基本上還是對着我。我沒辦法忽視太久，終究還是開口問了。

「你……那個，有事嗎？」

「輕飄飄773認爲這裏沒有瑞奇的鞋子。」

……她在找那個啊？當事狗瑞奇乖巧地坐在門前，等着我開門。

「瑞奇不需要穿鞋子。」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知道瑞奇爲什麼不需要穿鞋子。」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

「狗不喜歡穿鞋子啦。」

我沒問過瑞奇的意見，不曉得它事實上喜不喜歡，但我也只能這麼回答。話說回來，真的有必要在意這種事嗎？

輕飄飄蹲下抓起瑞奇的後腳，讓姿勢變成向前趴的瑞奇不太高興地嗚嗚叫。那嚇得輕飄飄猛一後仰，一些絨毛也跟着那動作飄上空中。

絨毛一撲上瑞奇的鼻子，瑞奇立刻就把輕飄飄剛對它做的事拋諸腦後，興奮地追起飄來飄去的絨毛，輕飄飄則是默默地注視瑞奇的一舉一動。

在門口做這種事情，我要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啊？

「……」

真不曉得他們喜不喜歡彼此，起碼處得還可以吧。

玩夠以後，我們總算出了家門。這次沒得欣賞朝霞了，代爲迎接我們的是小黑和有點掉漆的信箱。在小黑回頭前，我已決定好怎麼回答。

年紀小，就該溫柔一點。是姊姊嘛，就得放尊重些。若只是仿製品，免不了輕蔑。全部摻在一起後，變得哪邊也算不上。

但同時，我也抹不去自己心中感到的美。

「就是啊。」

我帶着文件轉過身，發現輕飄飄的臉頰和耳朵都毛茸茸的，彷彿隨時會「澎！」的一聲全身裹滿絨毛，伸長的腳也左右搖來搖去。

可是我逃也逃不了。

一通特地打來店裏的電話使我逃無可逃，只好到公所面對現實。專員昨天的確曾告訴我要來公所登記，沒想到他們會這麼急着把事情辦妥。

職員誇張地笑了幾聲，我握回筆低下頭。看樣子，我還是別拒絕收養的好。

「嗯？什麼事？」

說着，我將手扶上輕飄飄的肩。瘦巴巴的她，摸起來像骨頭都露在外面一樣，有骨頭這點也挺令我驚訝就是了。絨毛構成的骨頭？會不會我手指一碰就垮啦？

「今天天氣還不錯耶。」

「如果你有反抗整個社會的決心，我尊重你。不過既然你能下那麼大的決心，單純做個妥協，表示你的度量，不是比較划算嗎？」

「我真的非得收養輕飄飄不可嗎？」

感覺像撞到了寫着「別想逃喔」的社會圍牆。

我帶來的輕飄飄窺視起我的臉。早上才以爲能暫時擺脫她，結果不必等到傍晚就又重逢了。她戴了絨毛冠般的頭髮搖了搖，我即使沒碰，也因爲她一臉「來這裏做什麼」的樣子覺得全身癢癢的。

這時，我才發現我從未主動說出我的名字。

輕飄飄似乎以爲我辦完了，離開座位向我走來。動作有些不順暢，好像還不太習慣。越是看她，就會找到越多不可思議的地方。這種生物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呢？至少，我能確定不是那個世界。

就不能讓我一次辦完嗎？

若是現在，我應該能馬上回答她……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遺憾。

職員的高見似乎是到此爲止。確定沒有下文後，我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我也不是心甘情願來這裏的啊。」

再用點小人之心猜想，那就像是沒有食物喫而嫌無聊的表情。

那是還好，他之前就用「那一位」稱呼輕飄飄比較讓人在意，會是輕飄飄崇拜者嗎？他在會把輕飄飄推給別人的那羣人底下工作，大概真的是吧。

「咦～這不是輕飄飄嗎？你妹妹？」

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來對待這個年紀比我小的我姊的仿製品。

職員對我招招手。往那邊仔細一看，天花板吊着一塊牌子，寫着「輕飄飄課」，念起來不太順口。先不論我的個人感想，能在公所專門設個課來處理，可見輕飄飄的根的確相當深入這個社會。擔心他們遲早會搶走這個星球，會是多餘的嗎？

「簽名？」

「哦……你是榮譽二等市民啊？」

「對呀，你愛怎麼叫我都可以。」

小黑應該能照顧得很好吧。我抱着毫無根據的樂觀，將包袱丟給了她。

「啊，是啊。」

然而輕飄飄卻完全着眼在不同的地方。

「不準變成毛球喔。」

「我有收到通知，來我這邊辦理。」

真是難聽的說法，雖然依言想像的我可能也沒好到哪裏去。若問能不能接受，的確很難說，有思考的空間……糟糕，完全着了對方的道。

今天陰雲密佈，不像會飄絨毛，對我而言的確堪稱好天氣。

我在最後強調「同意才能籤」。這裏最爲關鍵，可說是最後一道防線。

「加油喔，哥哥。」

「……」

椅輪也轉得特別輕快。

些許絨毛，從輕飄飄揮動的手優雅地飛舞起來。

我也是很老實地抗拒啊。

「這是你的名字嗎？」

他注意到了我不太想提的地方，視線也同樣地令人不悅。

「我應該不需要……呃，另外幫她……準備什麼文件吧？」

叫我來申辦輕飄飄的保護手續，所以我就來了，到這邊是沒問題。

她該不會是想變成毛球浮起來吧……不解。

我加速上了橋，但目的不是趕快工作，而是逃跑。

「你坐在那裏就可以了……等一下喔。」

那是小孩子的膝蓋。看起來十分脆弱，若非受到庇護，感覺一天走不了幾步。

我轉向輕飄飄。在光線明亮的地方，她的眼睛如天空般閃耀。

「就是寫你的名字，如果你同意的話。」

儘管她應該沒有惡意，但我仍有種出師不利的感覺，幹勁都沒了。

以前都是姊姊帶頭，我問好之後，會那樣看姊姊。

不對，既然「姊姊」都飄到家裏來了，我大概也失去厭惡黃昏的理由了吧。既然要來，就乾脆帶爸媽一起來嘛。雖半開玩笑地這麼想，但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輕飄飄會重現的人有一定法則，而那並不包括他們。

姊姊最後一句話是「那是什麼？」是對從天而降的絨毛髮出的疑問。

「那是在忍耐嗎？」

「輕飄飄773可以理解。」

「當她是姊姊說出來，心裏總比對陌生人說要好一點吧？」

然後她說：

「你過去這樣說服過多少人了？」

「今天除了瑞奇以外，我還想請你照顧一下她。」

「呃，不是……」

職員笑着矇混過去後遞出文件，我跟着拿枝筆。但在準備要填時停下手，轉個筆抬起頭問：

「事實上，像你這樣反抗的人並不多，大家都還滿老實的。」

「你能接受長得和你姊姊一樣的人，和一個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嗎？」

雖擔心她到底理解多少，可是對方叫我了，我只好先過去。

等她走到夠近後，我將筆和文件交到她手中，並開始說明：

他就這麼帶着職業式的笑容檢查我所填的內容。應該沒漏吧？「啊，抱歉抱歉，還需要請那一位簽名同意。麻煩一下。」纔剛放下筆，他就這麼說着把文件遞回來。還需要她同意啊？我懷疑地眯起眼。

「數也數不完啦。」

接着以熟練的語氣毫無窒礙地勸說，並在我反駁前繼續下去：

我輕推輕飄飄的背，要她到小黑那裏去。「我是小黑。」指着下巴微笑的小黑和抬頭看她的輕飄飄活像對姊妹，真想求她乾脆就這麼收留這個輕飄飄算了。我對坐在一旁的瑞奇說聲「我走嘍」就出發上班。

「早安。」

「我問你，那一位是你的家人之類的吧？」

從那反芻式的語氣，聽得出她不懂詞意。

想到入夜之前不會再見到她，心情就稍微輕鬆了點。

查看信箱以後，小黑好奇地打量輕飄飄。那視線讓輕飄飄又甩起頭來，我便搶先一步將手上的絨毛花束送給小黑。小黑納悶地歪了頭，可是我也回答不了她。既然輕飄飄已經停下來了，隨她怎麼想。

……爲這種感覺感到厭惡，又是因爲什麼道理呢？

「……她纔不是我的家人，可是我以前有個姊姊。」

「沒什麼。那你就把這個框框裏的東西填一填，然後簽名。」

我知道這只是無謂的掙扎，但還是忍不住問了。職員在我問的同時稍稍轉過頭來，看看輕飄飄和我。和他對上眼，使我很不自在。我暫停填寫收養輕飄飄的單子，是爲了問清楚這件事。所以，我其實也有點罪惡感嗎？

有人對我說話。一名職員模樣的黑框眼鏡男，交互指着我和輕飄飄說。

一旦接受了，筆尖也動得順暢起來，畫圖似的填妥姓名、地址、年齡等欄位。填好了交出去以後，職員的笑容仍和之前一樣。

輕飄飄聽話地在等待區的椅子坐下，伸長了腿。裙襬蓋起的膝蓋因此外露，引起我的注意，忍不住凝視起來。各種思緒如漩渦交雜，逼得我別開視線，嘆口氣又吞回去。

那是個怎麼念都行的名字。我只是試探性的這麼說，輕飄飄抬起了頭。

「先生，你是帶那個輕飄飄來做保護申請的嗎？」

「人家叫你在這裏簽名。」

「輕飄飄773，早安。」輕飄飄一併完成了自我介紹與問候，並以眼神對我問「這樣可以嗎？」躊躇之中，我還是輕輕點了頭。

「……這樣啊？」

不過我是第一次來公所辦事，不懂有哪些程序。夾在淺褐色地毯和天花板之間的這個空間，氣氛不太像公家機關，比較像旅遊公司。大理石色調的櫃檯後有好幾個職員，看得我眼花撩亂，不曉得該找誰問起。

「……」

我稍微接近她一點，叮嚀道：

一往前滾輪椅，我以外的人影也動了……不要跟着我來啦，傷腦筋耶。

職員將其餘文件放回桌面，抱胸微笑說：

「請問——」

「我是啊，怎麼了嗎？」

我緊張了一下，回頭看看。小黑笑咪咪地揮着手，還抓起輕飄飄的手一起揮，連瑞奇也模仿她們般搖起尾巴。

職員從三張文件中抽出一張，唸唸有詞地低聲讀了一遍。文件張數與昨天開花的輕飄飄數量一致。他正在看的，大概是事先調查好的我的個資吧。途中，職員瞥向我問：

「她是誰啊？」

「你和姊姊有什麼沒做完的事，或是沒說完的話嗎？」

看起來像妹妹啊……的確是。若回答「我姊的仿製品」，她大概聽不懂吧。

只能到上班的地方避難，感覺真是糟透了。

呃，不需要每次見面都打招呼啦。不過我沒力氣開口訂正。

職員點了頭。這樣她就不必跟來了吧，這可不是怕她怎麼樣喔。

輕飄飄指着文件的姓名欄問。

難道我是期待擁有姊姊外表的輕飄飄，能在我告訴她之前叫出我的名字嗎……纔不會呢。我隨即否定自己的疑惑。

「輕飄飄773要叫你一二三。」

一聽，我瞪得眼角都白了。那和姊姊喊我的方式一模一樣。

聲音和口吻都是。

若閉上眼，聽她以姊姊的聲音、姊姊的口吻這麼稱呼我，彷彿姊姊真的在我面前。

有種東西，比想像中更強烈地在腦袋中迴響。

「……先不說那個，你真的懂嗎？你簽了就要跟我一起住喔？你願意嗎？」

明白狀況以後，她還會接受嗎？我抱着淡淡的期待問道。

假如她自己拒絕，那就沒什麼好考慮的了。纔剛這麼想，輕飄飄就毫不猶豫地寫下她的編號「773」，完成簽名。

原來睜開的眼睛能夠睜這麼久不眨啊。我盯着文件近十秒才發現這一點。

我收下文件交給職員後，整個申請手續就結束了。

「榮譽二等市民配上輕飄飄啊，還滿特別的嘛。」

我無視那替代告別的話，轉身就走。

從此以後，我必須接受和這擁有姊姊長相的少女一起生活。

我長久以來深怕到來的這一天，現在終於成真了。

原以爲那天會是我的末日，事實上卻是另一個起點。

惡夢可真是一如其名，沒那麼簡單啊。

和輕飄飄並肩離開公所時，我稍微將目光投向未來。

「老闆說，我今天不用回去上班了……」

「要回家嗎？」

輕飄飄替我把話接了下去。聽見姊姊的聲音說「回家」等字眼，我便坦率地點頭回：「對。」

不，神應該會把他們設計得更接近完美才對。

「我是沒什麼心情慶祝啦，可是……你在那邊等我一下喔。」

儘管如此，我閉着眼也看得出來，掌管世間萬物的洪流正將我衝向那樣的角色。必須採取行動，努力向前。爲了塑造新的環境，我們要繼續邁進。

爲小孩般的類生物忙得團團轉，讓我嚐到所謂的疲憊。

超級市場裏的食品保存在時節早了點的冷氣裏。我一輛輪椅就填滿了非無障礙空間設計的貨架間隔，來人都無法通過我身旁。不過現在人不多，很少發生那種必須相讓之類的麻煩事，還算是幸運吧。趕緊買齊所需，早點離開纔是上策。

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能控制的事就是了。聽我這麼說，輕飄飄手拖着臉頰抗議：

總歸而言，我就要開始過新的生活了。老實說，我並不怎麼歡迎。

猶豫之中，我找出了正確的答案：

前往結帳臺的途中，思考的雜音在腦中錯縱流竄。

食譜之類的參考書，就算不願意也得買。

儘管我對它是否真的特別高級仍有疑慮。

「……啊，對了，還要那個。」

「……你是發現討厭的菜了嗎？」

我輕輕拍了側腦一下，懲罰差點想像那情境的自己。

輕飄飄頭點到一半，右眼先往側邊轉去，方向是店後頭的肉品區。

「一二三。」

我認爲，必須期望保護對方纔是監護人，這種被法律強制綁在一起的關係並不算。

來自正面的叫喚讓我回過神來。輕飄飄一邊窺視我的臉，一邊拉着我的袖子。這模樣就像是人類孩童向父母撒嬌……讓我眼前一黑。

輕飄飄再也沒回話，換個方式似的稍微噘起嘴。她生氣了嗎？不，只是在鬧彆扭吧。說話格式就固定那幾樣，表情倒是挺豐富的。這樣不對等的偏頗，帶來強烈的人工產物感。假如「被製造」比「誕生」的說法更貼切，那麼製造輕飄飄的又是誰呢？神嗎？

填滿購物籃之後，她就黏在我身邊不走了。看樣子是買完了吧。於是我問：「這樣夠了嗎？」

我實在不認爲自己有那種責任或義務。

她有點得意地說。那可真是感激不盡啊。

「……」

「輕飄飄的常識裏，有包含買東西需要付錢嗎？」

「爲什麼？」

只是看個幾眼而已，什麼都還沒買耶，這樣我不是白來了？

……看來得先定好規矩。

「既然你懂，就拜託你不要太注意那種標價囂張的東西。」

我折回肉品區，指着特級肉對面無表情的女子說：「我要買這個。」

輕飄飄的創造主，還挺愛喫肉的嘛。

「在那之前……要幫……呃，姊……你，對，要幫你買生活用品。」

「……這個也實在很好懂。」

並做出現階段以「你」稱呼她最爲合適的結論。

自己的音調平板得連自己都覺得不舒服。這是我從哪兒學到的知識呢？輕飄飄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一溜煙就逃離蔬果區貨架，在轉角拐彎不見。我能容忍她避開不想喫的菜，也不打算強迫她，只想告訴她不要亂跑。畢竟她很有可能一離開我的視線就變成毛球在超級市場裏亂飄，這可疏忽不得。

「這種時候是什麼時候？」

「輕飄飄認爲自己很乾淨。」

我教了她第二種招呼語。「請多指教……」輕飄飄喃喃地複誦後，兩眼遊移了片刻，開口問：

「那你就多用心學吧。」

輕飄飄沒回答，只有視線稍微飄移。

「可是標價在四位數以上的，請仔細考慮過再拿過來。」

之後，輕飄飄一樣樣地將購物籃填滿。蕗蕎、冰棒、小黃瓜泡菜，最後又是小黃瓜……搞不懂，真的搞不懂。輕飄飄的想法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我發現自己有好多事想問他們，可惜來得太晚了。

夕暮來訪、沉澱。新的旭日轉了一輪，又冉冉升起。

看來她對「特級」還戀戀不捨。那種大塊一點的，價格說不定比這整個購物籃還高啊。輕飄飄在這星球也才待兩天不到，居然這麼有眼光。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需要買的東西，漏了就麻煩了。

輕飄飄沒回答我的問題，踏着細碎的腳步離開。看來我是猜對了。說不定，她是意外地單純，或者說易懂。

這孩子——輕飄飄是個小孩。手腳細瘦、胸肩狹窄，當然拿不了多少。

女子問我買幾克，我跟着隨便說個數字，並感到自己的判斷開始有所偏差。我會不會就這麼在輕飄飄的影響下持續變質呢？同時，心中冒出一絲絲恐懼。

「就是這種時候，沒有更好的說法了。」

再者，對方說不定也有其他想法。如果不在乎、置之不理，會比較聰明嗎？是成熟的作法嗎？冷靜點，看清自己。

「早安。」

「要買衣服、雜物，牀被鋪也要新買一組纔行。再來……」

可是就長遠來看，那只是自己一時的情緒。

自己爲此做的這些事，彷彿是用手撥抓幻象，很不真實。

輕飄飄放的嗎？猶豫該不該放回去後，我決定不想那麼多，將它留下。

可是我並不是那孩子的監護人。

離開公所後，我頭一個就是來超級市場。可是到了以後，纔想起生鮮食品應該最後買，這樣才能直接回家。看來我今天腦袋不太靈光。

「找到喜歡的，都可以拿給我喔。」

……先不管那個。跟這種人相處，感覺真是困難重重啊。要跟她說些什麼纔好呢？我可以凡事都替她決定嗎？非替她決定不可嗎？

儘管記憶中的姊姊仍佔了極大部分，但想到那可能被未來我對輕飄飄的記憶覆蓋……就有點害怕。

少學習那種事。

當時的我，是個不常問問題的孩子。

我的雙親應該是希望保護我吧，所以纔會和我一起生活。

「喫東西不可以偏食，各種營養都要均衡攝取。」

「……」

「那很好啊，但還是不行。」

「……感覺就像監護人一樣。」

「……」

輕飄飄對我鞠躬。又打招呼？我不敢相信。就她說話的氛圍來看，可能是將來要受我照顧而道謝吧。想不到她也懂這種禮貌。

輕飄飄在蔬果區東張西望地這麼說。會是我看錯了嗎？她平常沒什麼活力的眼睛，水亮般地閃爍起來。

話說回來，我實在是不曉得該買什麼纔好耶。不懂輕飄飄喜好的我，手一次也沒法伸出去過，就這麼繞了一圈回到蔬果區。爲了解決這個窘境，我決定讓輕飄飄自己挑。

「……」

「……這種時候說『請多指教』就行了。」

在藍眼睛上流動的物體，猶如圍繞着地球的大氣。

看着那樣的她，我開始覺得自己煩惱得這麼多，似乎有點多餘。

輕飄飄的眼眼珠子突然四處轉來轉去，主要是指向遠處肉品區的位置。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學習『特級』是什麼意思。」

再說我也不知道輕飄飄需要什麼營養。水嗎？土嗎？

輕飄飄將抱來的東西放進購物籃裏。黃瓜之後是玉米制的糖果，還有細細長長的千歲糖組合包。她是怎麼挑的？看不出依據，也不像營養素之類很充足的搭配。算了，她高興就好。

「……」

這態度莫非是——

「一二三。」

我冷淡地駁回抗議。

而且我也不懂那是不是特別高級。

「……什麼事？」

休息了一會兒，輕飄飄抱着些東西回來了，不過還滿少的。怎麼不一次拿來啊？看清她走來的樣子後，我改變了想法。

「轉頭的時候，注意不要讓絨毛飛出來喔。這裏是賣喫的。」

「輕飄飄773認爲有必要記住超級市場的食品區塊配置。」

然後我發現，我勾在手臂上的購物籃裏，多了些小黃瓜。

接近完美又是什麼概念？我想，那與接近永恆沒多少差別。

直到輕飄飄的手不再亂晃，我都是拉着她不放。

「輕飄飄773知道貨幣的意義。」

絨毛需要攝取動物性蛋白質？開什麼玩笑啊。「走了走了。」我看過那一整排肉的價格就抓住她的手催她離開那裏。我心裏竟然會閃過替她買肉的念頭，真是太蠢了。輕飄飄一面被我拖着走，一面晃着手說：

「好難分喔。」

假如瑞奇也在這裏，得監視的對象就變成兩個，我再怎麼樣也照應不來。就算左右兩眼能獨立轉動，也追不上他們的運動量吧。走道窄得我無法加速，只能焦急地穿過賣場並小心地轉彎，接着發現輕飄飄手扶着膝蓋蹲在玻璃櫃前。眼裏盯着的是肉。

還要買什麼呢。我看向輕飄飄尋找靈感。只見在她睜大了的大眼睛上，聚集了一團有如白光並不停如漩渦旋轉的物體，什麼也沒說。

啊，這讓她有點失望。眼底都凹出一條溝了，一看就懂。她保持着那樣的表情，在超級市場裏小跑步着到處繞。我則是在蔬果區邊靠門口的位置，等着看輕飄飄挑了些什麼。會交給她選，也是因爲我想休息一下。

她叫了我的名字，聽得我臉都抽搐起來，但我仍極力若無其事地回答：

將購物清單一個個反芻似的在嘴裏念過後——

從此之後，我就要和姊姊長相的輕飄飄一起過活了。

「輕飄飄773提議離開蔬果區，徵求同意。」

不曉得輕飄飄看見我帶這塊肉回去，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清脆響聲中，帶了點某種東西在腦袋裏滾動的聲音……太大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