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雷獸

《前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4.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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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野國(注1)筑波一帶

有雷獸棲於山中

每有雨雲興湧

即以猛不可當之勞狂奔天際

平時溫馴如貓

但不時破壞稻作

故人見其蹤必獵之

鄉民謂之爲獵雷

二荒山近邊

亦曾有目擊其出沒者

白石子(注2)曾於隨筆詳載此事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肆/第參拾伍

【壹】

只聽見那教人厭煩的嗓音愈來愈近。

還沒看見那張臉,就嗅到一陣白粉氣味。又市不耐煩地轉過身去。

唉呀,阿睦小姐,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坐在對面的削掛林藏無精打采地招呼道。

阿睦先是朝又市瞅了一眼,過了半晌才露出笑容對林藏說:

局本身倒甚是單純,不過是下藥使其昏睡,再褪其衣物,將之裸身置於鄰家下女房內——

「是不穩當。若是在京都,這種東西滿天都是,愚弄武士是不至於釀成什麼大禍,但在江戶,可就沒這麼便宜了。出版商不是得戴上手鎖(注4),就是得將生意規模減半,說不定還要給判罪哩。」

設下圈套逮住立木藩江戶留守居役土田左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又市與林藏。當然,這也是樁根岸町損料商閻魔屋暗地裏承接的差事。

「滑稽?看到武士出糗的確教人暢快,但我可一點兒也不感覺這事滑稽。見人喪命當滑稽,根本是卑劣至極。」

的確有理,阿睦細細端詳着瓦版說道:

「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某個小股潛似乎也是嘴上功夫了得。但再會說話,也成不了半件事兒。」

瞧瞧吧,阿睦說道,將瓦版朝酒桌上一擺。

江戶留守居役土田左門性好漁色,屢以子虛烏有的理由刻意刁難,強迫領民交出妻女,供其褻玩。

好了好了,林藏爲兩人斟酒說道:

「理由可笑呀。」

一臉笑顏,方是絕世美女,林藏語氣輕佻地說道。

「當然是個大官。官位多大我是不大清楚,想必只比藩主殿下小個兩級吧。」

沒錯,阿睦笑道:

林藏也回望又市一眼。

「說得也是。若卸下腰上那長短雙刀,武士和莊稼漢也就沒什麼兩樣,同樣可能是好色之徒,想必不時也會來個白晝調情,還是深夜幽會什麼的。總之,這留守居役還沒來得及翻雲覆雨,似乎就赤身裸體地睡着了。你們說這滑不滑稽?一個一絲不掛的漢子睡在女傭閨房裏,教人給撞見,當然要引發一陣騷動,立刻將這可疑的傢伙給逮了起來。仔細一瞧,竟然是……」

不過,這人倘若切了腹,林藏低聲說道:

「誰說的?凡是做得成好生意的,我誰都不嫌棄。只要能讓我賺到銀兩,哪管是武士還是和尚,打打交道又何妨?」

「武士真可能爲這種事兒尋死?」

別把這當真,林藏插嘴道:

「理由?」

好好,我走我走,阿睦站起身來,將酒壺遞向林藏,說了一句林大爺,代我喝了它,接着便朝又市吐了個舌頭,匆匆忙忙地步出了店門。

「幹過扒手又怎麼了?和撒謊成真哪有什麼關係?」

又市刻薄地回嘴道。

這下——除了使其失勢,別無他法。

「關係是沒有。」

「沒這回事兒吧?」

「假消息?」

林藏直接舉起酒壺,將壺中粗酒灌進了嘴裏。

「沒錯,正是切腹。你們這是什麼臉色?該不會——是認得這名叫土田左門的武士吧?」

林藏則是一臉納悶。

「唉呀,原來林大爺也在。阿又,瞧瞧這個吧,你說可笑不可笑?」

「據說這留守居役,還曾趁夜色潛入隔鄰的大名屋敷同女傭幽會。原來不可一世的武士,也會幹這種勾當哩。」

這下又市更是想把耳朵給捂住了。

「這些個瓦版上載的,淨是些唬人的假消息。」

「如此說來,仔細一讀,還真覺得不像是真實會發生的事兒哩。」

說得也是,阿睦朝又市瞟了一眼,說道:

「不過,即使是杜撰,寫這種東西也不大穩當吧?」

「我就說嘛。」

兩人也曾考慮將其去勢,但結果想必亦是徒然。只消看看世間不乏業已不能人道、但好色之心尚存的老頭兒,便不難明白。看來——左門位居藩內要職,有權有勢得以恣意妄爲——方爲問題之所在。

「給我滾遠點兒。你這些無稽之談有什麼好瞧的?還不就是鼬放個屁還是獾倒立什麼的。」

「這娘兒們還真是嘮叨。」

唉呀,我可是會當真喲,阿睦再次朝又市瞅了一眼後,繼續說道:

林藏抬起視線望向又市。

「先甭管你是聾還是瞎,好了好了,就先看看這幅滑稽的畫兒吧——」

又市朝林藏一望。

「你這張嘴還真是不饒人。」

女人不捧捧怎麼成?林藏說道,接着便舉起阿睦給的酒壺斟酒,什麼嘛,就只剩這麼一丁點兒了?抱怨一句後,才又繼續把話說下去:

起初,兩人僅打算自左門手中強取些許銀兩,平分予姑娘們的家人,但又感覺僅是如此,並無法彌補衆人之損失。不幸畢竟無法以金錢換算,要如何衡量某人蒙受之損失價值五兩、還是千兩?此外,僅是賠個幾分銀兩,想必也改善不了土田的行止。

「這小夥子心情怎這麼差?我說阿睦小姐,千萬不要教咱們這愛鬧彆扭的雙六販子給拐了。總之,別因是杜撰的就認爲這沒趣味。正因是杜撰,讀來纔有趣不是?像你這等美若天仙的姑娘,不該爲這些個現世阻礙所束縛,香豔如花、俏麗如蝶者就得自由飛舞,方能彰顯美豔。」

「嗅?難不成這瓦版,連理由都載得清清楚楚?」

「尋死?」

「我可不會把脣舌浪費在一個子兒也掙不到的差事上。說一番肉麻的奉承話把你給捧上天,能得到什麼好處?何苦爲此把嘴給說歪了?」

「睜眼聾?該說睜眼瞎纔是吧?你這蠢娘兒們。」

又市僅是含糊其詞地應了一聲。

「這下領民的損失也都給填平了。」

林大爺可真是體貼,阿睦語帶嬌嗲地說道。

阿睦兩眼圓睜地驚歎道。

「唉,像你們倆這種吊兒郎當的傢伙,當然不可能認得這些個上了瓦版的大人物,我看這就不必多說了。倒是這武士是個江戶留守居役,算得上是個大官吧?」

「林大爺,你可真會說話。」

這回須填補的,就是這種損失。

「這些個細節——阿又,你在說些什麼呀?瓦版不就是這麼回事麼?一個板着臉孔的老爺子在哪裏命令幾個人切腹,可是一點兒也不滑稽。這下此人正是因幽會失敗而切腹,才滑稽吧?不載上這些細節,還有誰想讀瓦版?」

「林大爺說的的確有理,看見這張無精打采的臉,只會教人掃興。」

畢竟,林藏可是靠販賣討吉祥的貨物營生的。

給我來壺酒,阿睦在又市身旁就坐後,高聲喊道。

「我這人天生就看武士不順眼。打一出孃胎直到今時今日,我從沒同那些個腰掛雙刀的傢伙說過一句話,至死也不想同他們打交道。這賣削掛的也是一樣。姓林的,你說是不是?」

「誰說沒這回事兒?」

「上頭真載有這些個細節?」

「噢?」

少羅唆,又市回嘴道:

「倒是阿又呀,那貪得無厭的傢伙這下切了腹,果真是惡有惡報,着實大快人心哪。」

「那還用說?有幸同小姐這般美人共處,根本是美夢成真。噢——這下時候不早了,可否明兒個再邀小姐共度?」

閻魔屋是家租賃被褥等東西的損料屋。但其生意涵蓋的範疇,並不止於出租這類物品。只要收下與委託人蒙受之損失相應的銀兩,便能代其完滿彌補損失——私底下,閻魔屋也從事這類生意。

「方纔我不也說了?反正這世間本就是虛實難分,謊撒得夠大就能成真——這不是你的口頭禪麼?」

「切腹,不就是尋死?」

爲此,又市一夥人設了個局。

「你哪來資格說?姓林的,我在一旁聽得直作嘔,什麼美如天仙、香豔如花、俏麗如蝶的,你這張嘴還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呀。」

哪可能認得?又市回答:

呵,林藏笑道:

「竟然是——隔鄰的留守居役?」

話畢,阿睦朝又市瞅了一眼。

「我不是打一開始就說了?阿又,看來你是個睜眼聾哩。」

話畢,阿睦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還用說?阿睦小姐還真是個大善人哪。這些個寫文章的,就是靠在虛虛實實中胡謅混飯喫,否則哪可能天天發生這些個趣聞?正因是杜撰,才能寫得如此引人人勝,若是事實,可就教人笑不出聲了。若真發生這種事兒還膽敢據實陳述,說不定腦袋都要不保哩。」

又市打岔道:

光是使其失勢還不夠。看來必先將其好色行止公諸於世,再摘下留守居役的烏紗帽,方爲良策。聽見左門蒙羞後又遭剝奪要職,不僅能告慰尚在人世的姑娘們以及妻女曾遭左門凌辱的家人,往後亦無須擔憂妻女蒙受要脅。如此一來,衆人之損失方能算是完全補平。

就其所知,受害者已不下三十名,內有六名業已自盡,生者亦無法迴歸原本生活,有些淪爲飯盛女任人蹂躪,有些則是離家出走行蹤不明。

「和鼬呀獾呀沒關係。你瞧,聽說立木藩派駐江戶的留守居役(注9)朝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哩。」

「世間一切本就是虛多過實。喂阿又,你說是不是?」

「喂。」

這回的委託人,據說是立木藩內某一大農戶。

杜撰就是杜撰,林藏回道:

「倘若切了腹,可就和我的生意無關了。」

「喂,該不會是——切腹?」

「阿睦小姐,在眉間氣出皺紋,可就要辜負你這張臉蛋兒了。阿又,你也別待人家如此冷淡,瞧你說的那什麼話兒?我說阿睦小姐,你就別把這臭雙六販子說的話當真。看來這小夥子今兒個心情欠佳,這回招待你喝碗糖飴湯,就請你別放心上。」

唉,真是杜撰?阿睦噘嘴說道:

「這等事兒難道不教人痛快?你們瞧,這渾身赤裸、教一羣武士給團團圍住的窩囊傢伙,就是這留守居役大人,誰看見了能不笑個痛快?兩手朝胯下這麼一掩,即便報上名號、擺出宮威,也沒人要當真。一番爭執後,只得半信半疑地自隔鄰喚來一人,證明果然是本人無誤。這下立木藩只能致歉賠罪,不知該如何處置這前所未聞的家老幽會窘局,只得將之召回國內,仍在百般斟酌時,此人便切腹了斷了。」

由於目標身分顯赫,一夥人行事格外謹慎。耗費足足兩個月,方得誘使土田左門入甕。

狗都能發情,武士幹這種事兒哪有什麼好希罕?林藏嘲諷道。

「當然是尋死,否則哪兒滑稽?」

話雖如此,逝者不能復生,姑娘們所受的心傷亦難以痊癒,久久無法自土崩瓦解的人生中回覆正常。故此——唯有迫使左門停止漁獵女色,並施以相應之報復,方爲解決之道。

阿睦指向瓦版說道。又市對諷刺畫什麼的可沒半點兒興趣。

「那麼,就給我滾。」

「怎麼了?阿睦小姐,有個武士大官切了腹,有什麼可笑的?」

「只怕是惡夢成真吧?阿睦從前可是個扒手哩。」

雖僅不過如此。但再怎麼說,此人畢竟官拜立木藩留守居役,舞臺亦非一般商家農家,而是門第高貴的武家屋舍,故這絕非一樁容易的差事。光是潛入府內,便得冒人頭不保的風險。因此一夥人不僅得事先散播左門的不雅流言,也得四處製造一些騷動,無所不用其極地興風作浪,只爲將這場局布得更是縝密——

一個月前,左門終於踏入陷阱。

至此爲止——

這損失便算是填平了罷?又市說道。

「角助那傢伙說,眼見左門蒙羞,奉召回國軟禁,委託咱們辦這樁差事的苦主見了,想必都要喜極而泣哩。」

這名喚角助者,乃是閻魔屋之小掌櫃。

「話是如此,但看在妻女自縊身亡者眼裏,那臭老頭切腹自盡,也算得上是個划算的報應。你說是不是?」

「誰說的?若是非得取其性命,打一開始便將之誅殺不就得了?這等野蠻差事,根本不必耗上兩個月,只消委託那鳥見大爺,那臭老頭不出三日便魂歸西天了。」

此事絕非將人殺了便可解決,至少又市如此認爲。

「咱們可沒殺人。」

林藏蹙眉說道:

「又不是咱們下的手。方纔那瓦版上不也寫得清清楚楚?那混帳老頭是在等候裁示期間自我了斷的。」

「結果不都是一個樣兒?」

「哪裏一側樣了?咱們做的不過是教他蒙羞罷了。倘若換成個百姓什麼的,一絲不掛地潛入鄰家女人閨房的被窩裏,只消一笑置之,便可帶過。」

「但那傢伙哪可能如此輕鬆?」

「對武士當然是不可能。不過要生要死,也是武士自個兒的選擇。想必對那老頭來說,這想必是個無從苟活的恥辱。」

「但……」

真有必要求死?

「這質疑的確有理。不過,阿又,若依這道理,咱們不也該質疑遭那老頭蹂躪的姑娘們,爲何非得尋死不可?這也是姑娘們自己的選擇。即便遭人摧殘,只要不張揚出去,日子還是過得了。即便如此,對這些姑娘們而言,自己遇上的屈辱,也是非得自縊了斷方能平息。如今那老頭也嚐到同樣的苦果,想必這下終能瞭解自己的惡行,對姑娘們造成的是何等傷害吧?」

「我還是不明白。」

未必如此,棠庵回答:

又市湊近端詳,這下籠子微微晃動起來,籠內也憲率作響。

「此言即指,多雷之年乃豐收之年。若是冷夏,雷落得就少。見雷電宛如一道線連結天地,古人或許以爲上天以落雷向稻田降神力。此外,雷電形狀還像條蛇。」

不論何時造訪,總見棠庵蜷着身子在讀書。由一身模樣看來不似在經商,教人難以猜測其究竟是靠什麼餬口,活像個飲朝露、食晚霞的仙人。

其看似一隻倒臥地上的竹籠,上頭還插有兩支便於肩挑的粗竹竿。雖然比押解囚犯用的籠子小了些,但網格甚細,扎工也夠結實。

「如膠似漆?聼得我更是不解了。」

「六十年來,老夫似乎沒開過任何玩笑。」

「即便填平了損失,可憎之人依然可憎。反正報復這種事兒,做得過頭了反而更好。不是麼?」

「所以我不是說了?」

這番解釋還是教人聽不明白。

還是不服氣?林藏氣勢洶洶地繼續說道:

「這是什麼東西?可是隻水獺?要說是耗子,似乎又大了點兒。」

左門可是位高權重哪,林藏繼續說道:

這——

「方纔你不也說過,這種事兒只消一笑置之,便可帶過?我也知道武家不同於百姓,但區區這麼個紕漏,真可能換來這等懲處?」

「都讓那臭老頭蒙羞、自盡,還讓他家人顏面無光了,難道還不夠本?」

「或許有些時候,區區一隻老鼠便能引起大山鳴動,反之亦然。不是有句俗話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若已察知有巨浪將至,事前思策以防患未然,實乃人之常情。」

這不過是個笑話吧?又市駁斥道。未必是笑話,林藏立刻回嘴道:

【貳】

總而言之,此人看似不食人間煙火。但說棠庵是個遁世離羣的隱士,似乎又非如此,事實上生性豁達,又帶幾分孩子氣。又市所欣賞的,正是他這性子。

「總之,管他什麼藩國體面、武士聲譽的,把這些個大話放下不就得了?姑且不論那臭老頭,有些武士光是在人前放個屁,就要切腹自盡了。武家不就是這麼回事兒?而咱們做的,正是刻意讓一個武士揹負上莫大的恥辱,原本就該知道即使逼得他切腹也沒什麼好稀奇的。而委託咱們辦這樁差事的傢伙,想必也都曉得這道理。那些個莊稼漢或許沒想到那臭老頭會如此自我了斷,但想必也不會爲這過了頭的結果內疚分毫。」

「甭白費力氣講道理了,我也不信這偷肚臍的鬼話。瞧我天生窮得這副德行,一輩子連蚊帳都沒得掛。若雷真能偷人肚臍,早把我肚子上這隻給偷去了。」

「神明才發得出的聲響?」

「若真有人被偷了肚臍,不就成了蛙肚子?或許是老夫孤陋寡聞,至今沒見過任何人少了肚臍。倘若雷神真會盜人肚臍,老天爺打這麼多雷,咱們身邊至少也該有一兩人沒了肚臍纔是。」

呿,又市不屑地說道:

「聲響傳自凡人不可及之天際,咚隆咚隆像是敲大鼓似的。這就是你方纔所提及——雷神手捧的大鼓。」

「雷光這東西,不是寫作稻妻(注8)麼?原因是雷多現於水稻開花時期。」

「嗅,又市先生,留神點兒。」

「此外,還會放出雷光。光也非人所能造出。」

——就爲這麼件小事兒。

有此可能,林藏斷言道:

明不明白也是你自個兒的選擇,林藏說道:

「即便是報復,這回咱們也做過頭了。」

「難道會和方纔的你一樣大喊快哉?」

老頭兒,我又來打擾了,又市招呼一聲,拉開骯髒長屋那扇制工粗糙的拉門,果然又見棠庵窩在書堆中翻查書卷。

「不是囑咐你留神了麼?若是鼻頭給咬了一口,我可不賠償。」

「另一藩根本未遭蒙任何損失。」

「這是什麼東西?」

「倘若只是個無名小卒,大概成不了什麼問題。偏偏那傢伙是個上頭僅有筆頭家老(注5)與藩主殿下的高官,光靠閉門蝥居,想必不足以收拾這等紕漏。沒株連九族,已屬萬幸。」

「沒錯。傳說這夔形如牛,僅有一足,且吼聲如雷。」

「你難道認爲就一個武士而言,這結果理所當然?」

「上州一帶有雷電神社、火雷神社,祭祀雷神的地方不少,可見雷落得也不少。」

「不都說是雷了?」

圾東多落雷,老人說道:

「我可不這麼想。」

豈有可能?又市回道:

「噢。」

棠庵抬頭望向又市,接着便以娘兒們般的嗓音笑了起來。

「夔——可是那畜生的名字?」

又市謹慎地朝籠內窺探,只見籠內有隻看似仔犬的畜生微微一動。

「咱們可不是代人報復的尋仇人。」

翌日。

「那是降雷的神,籠內的是神降的雷。」

「填平損失和報復本就沒什麼兩樣。不都同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當然知道。一個吹噓着爲避免飢餓而儘可能維持不動的老頭兒,哪可能出外狩獵?不過,關這籠裏的究竟是獾、兔、還是鳥——?」

要造出雷光,的確是難過登天。

又市繞過籠子走進土間,再伸手隔着籠子拉上了門。

棠庵罕見地揚聲高喊道。

「你這傻子。試想,自己出了個紕漏,教客人損失了十兩。若是個懂得世故的商人,可能要賠償二十兩以表歉意,人情就是這麼做來的。武家也是如此。教人蒙羞,便得賠上這恥辱的雙倍代價。切腹的確是最後手段,但都做到了這地步,對方也就無話可說了。反之,藩主若是包庇這臭老頭的紕漏,可就不再僅是這老頭自個兒的責任,而得由藩主殿下、甚至全藩上下來承擔。」

是雷,棠庵回答道,

聊着聊着,老頭兒就會吐出些古怪的話兒來。

又市喃喃自語道。

「雷?難不成是來偷咱們肚臍的?」

「我只說有可能是。你想想,商人以銀兩收拾紕漏,乃因對其而言,至關重要的是銀兩。對武家而言,至關重要的則是體面,因此只得以性命收拾。」

「這不過是你自個兒的看法,我的看法可不同。聽着,世間看咱們這等賤民都是一個樣兒,但咱們同是賤民,看法卻是南轅北轍。委託咱們的農家,看法想必也是不同。咱們連遭凌辱的姑娘們是什麼看法都無從論斷,更遑論土田這個幹武士的。武士的看法,哪裏是個雙六販子弄得明白的?」

「我只說不無可能。又市,世間道理可不似咱們想像得那麼簡單。投小石入海,亦可能釀成巨浪。有時只消放個屁,就能毀滅全村哩。」

那麼,爲何又有個『妻』字?又市問道。此乃因水稻與雷電關係如膠似漆、有如夫妻,棠庵回答。

反正我就是想不透。

「這……藩主殿下會做出什麼樣的裁決,我是參不透。但即使暫時不做任何懲處,我看遲早也得判他切腹。」

「少唬弄我。喂,雷不是個生得像鬼似的東西?生得一張活像大津繪(注6)上的鬼臉,手捧大鼓、腰披虎皮,哪是這模樣?」

雷可不會取人肚臍,棠庵再次笑道:

「好了,這神降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但也有些分岔。」

「笑什麼?」

又市前去下谷,造訪本草學者久瀨棠庵。

「此形的確極欠安定。在任何文獻書卷均可見,不分古今東西,獸類不是四足,便是雙足,既無五足,亦無三足者,僅有一足者更是絕無可能存在。」

「落雷是不少,但哪可能真落下什麼東西?雷這東西——噢,似乎也不該說是個東西。」

「爲這麼件小事兒,便可能被迫撤藩?」

「因此才捧着大鼓?又是爲何要取人肚臍呢?」

「你在裝什麼清高?咱們乾的可不是什麼匡正世風的義舉,凡事顧此便要失彼,咱們這回此彼兼顧、完滿收拾,已經是求之不得的好運氣了。」

「雷?喂,甭同我開玩笑。」

有什麼兩樣?林藏說道:

——株連九族。

彷彿爲了阻擋來者入內似的,只見土間置有一個怪東西。

僅靠這一來一往的,忿恨與苦痛註定依舊。即便得怪先鬧事的一方起的頭,到頭來雙方仍是什麼也沒解決,不過是忿恨與苦痛的你來我往罷了。

「僅有一條腿的牛?開什麼玩笑,根本無從想像這麼個鬼東西生得是什麼模樣。又不是稻草人,僅有一條腿哪站得起來?」

雷是個鬼呀,又市語帶揶揄地說道。雖然這沒什麼好爭的,但同這老頭兒,就是聊這些個瑣碎雜事纔有趣。

老實說,又市壓根兒沒料想到可能會是這麼個結局。

並非我捕來的,棠庵冷冷回道。

——報復哪能解決什麼?

「總之,中央確有看似一道線的骨幹。故古來多視雷神爲蛇形。與其說蛇,或許說龍較爲恰當。噢,就說是蛇吧。」

「咬一口?原來是捕了頭畜生來。瞧老頭兒這身殘軀瘦骨,何苦逞強扮獵師?」

「那臭老頭切腹自盡,哪是防範巨浪之策?」

「武士可得講究體面,再者,藩與藩之間也有高低之分。立木藩不過是個小藩,隔鄰屋舍的石高俸祿可是有他們五倍之多,倘若遭其刁難,根本無計可施。若是教幕府給知道了,只怕還要遭到勒令撤藩哩。」

算了,你就進來吧,老人說道。

「裏、裏頭裝了什麼東西?」

又市當然也清楚。但他可不是在裝清高,不過是質疑這回的局佈置得是否妥當,納悶是否有更好的法子辦好這樁差事。倘若事後再多做點兒安排,想必便不至換來這麼個結局。

「代表這東西是杜撰的?」

我倒認爲還不夠本哩,林藏回道。

棠庵是位品行端正的儒者,同時還是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博學之士,但卻不時助閻魔屋暗地裏的差事一臂之力,可見他事實上是個教人難以測度、難以應付的老頭兒。

「我不都說了,那是大鼓啊?頭長角、貌似鬼的,是敲鼓的鼓手。倒是——容老夫岔個題,遠在神代時期(注9),傳說唐國有種名曰夔的獸類。」

「那麼,你怎麼想?」

又市將研鉢以及生藥袋一把推開,在楊楊米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可有誰肚臍被偷了?棠庵接着說道:

想必左門自個兒也有妻小吧。

「呵呵,瞧你這麼逗趣,當然引人發噱。沒錯,實際上是沒落下什麼東西,但還是有些個什麼轟隆轟隆地從天而降。此外,雷發出轟然巨響,這聲響是神明才發得出的。因此——雷才稱作神鳴(注7)。」

「世間存在之物——若傳說存在,便是實際存在。哪管如何極力主張不存在,仍是存在。今吾與汝均存在於此處,即便宣稱不存在,存在亦是不爭事實。」

「都存在了,還能說什麼?」

「沒錯。但反之,不存在之物,便真的不存在。」

「這不是廢話麼?」

「絕無可能存在之物——即違反天地法則之物,大抵均不存在。不,毋寧該說是絕不存在。諸如能收覆水、冰冷烈焰一類,註定絕不存在。」

當然不存在,又市答腔道。

這老頭兒果然開始說些怪話兒來了。

「不過,又市先生,人希冀其存在之物、或認爲其存在之物,則是雖不存在,卻實際存在。」

「噢?」

無須訝異,棠庵手撫着下巴說道:

「且以儒者稱之爲鬼的幽魂爲例,依理,幽魂絕無可能存在。雖不存在,仍須視其爲存在。」

「這是何故?」

「乃因視其爲存在較有益處。儒學有言,待鬼神,敬而遠之。亦有言,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這些均非否定鬼神之存在,僅是教誨不宜議論其存在與否。」

「不存在的,議論又有何用?」

世間無神亦無佛,又市對此早就深信不疑。

的確不存在,棠庵說道:

「但仍可視其爲存在。例如儒者應孝親,對親之祖更應盡孝。應視親之親爲己親,待親之親之親則更應——」

「親之親?老早都死光了。我甚至連個爹孃都沒有。」

「沒錯,確已不在人世。然孝親之心衍伸而論,即爲敬祖之心。祖先業已不在人世——即等同於不存在,不存在者,不易供人孝敬。不過敬祖之心,簡單說來,即爲立國成家之基,造福社稷之礎。」

此乃依據忠孝禮儀等不具實形之道理而言,話及至此,老人停住了磨蹭下巴的手。

又市坐直身子問道:

「銅鑼之音甚是驚人。初次聽者,或有可能大受驚嚇。」

「落雷與獸,看似毫無關聯。隨落雷降下者,若爲火球或鐵塊一類,似乎較爲合理。論及飛昇,則應屬飛禽一類。但鼬確爲獸類。稱其爲夔之後裔,正是因此緣故。」

「這麼吵的東西能做什麼?姑且不論遠在五百里外的會如何,站旁邊的耳朵包準要給震破,敲鼓的包準要被鼓聲給震死。」

「造樂器者雖是人——但所造出的樂器,不,應說是那銅鑼之音,則非人。」

原來和鬼神是同一回事。

「沒錯。不論如何,雷鳴畢竟非人力所能爲之,故具雷之屬性者,必是非人。樂師雖爲人,但隨傳說因時變貌,到頭來也成了非人。亦有其他文獻將夔載爲山神,於《國語》中,夔則成了鬼魅魍魎、木石妖怪。作此說者,乃儒學之祖孔子是也。」

「爲解明陰陽五行、天地自然之理,古人羅織出種種推論,再依此類推論,界定世間萬物。一如稍早推論紫藍花極可能存在的方式,東方有些什麼、西方又是如何,再遠之處則應是如此,該處有什麼棲息,這東西必爲某性質之某物——古人習於以此法逐一界定。對古人而言,此即學問。」

然此說畢竟曾廣爲人所採信,棠庵說着,又從堆積如山的書卷中抽出一冊,開始翻閱起來。

「沒錯。樂師、山神、與妖怪絕非同物,但描述之所以有此差異,不過是因敘述者或自縱、或自橫觀看,所視者實爲同一物。稍早老夫所列舉的夔之描述,亦是如此,單足亦爲山神之特徵。只是不知其被賦予的雷神特性及山神特性,究竟何者爲先、何者爲後——」

「沒錯。」

「因巨響貫耳,如同雷鳴?」

「沒錯。借有紅有藍,假定出亦有綠有黃,似乎毫無根據,但紫乃介於紅、藍之間的色彩,此推論便較合乎道理。倘若真發現有紫紅花,更得以推論——紫藍亦極有可能存在。」

老夫認爲,夔原本應是個龍神,不,或許是蛇,棠庵說道:

世間無神佛。然雖不存在,卻須視其爲實際存在——

「意即——此乃根據某種這東西非得僅有一條腿不可的道理——所行的想像?」

「那麼——那僅有單足的怪物也是如此?」

沒錯,棠庵回答。

「這黃帝又是什麼東西?」

若真有這鼓,的確是如此,棠庵笑道。

棠庵面帶笑容地說道:

又市伸手敲了敲竹籠。

「雷獸亦作驅雷、雷牝,信州(注11)一帶則以千年鼬稱之。據傳——乃隨落雷降下凡間之獸類。」

「鼬?」

「或許體型較尋常的馳大些。總而言之,雷獸平日溫馴如貓,惟有時獸性突發,逢人捕捉,則施毒氣驅之。不過在常陸之筑波村一帶,有獵捕此獸之風習。」

「隨落雷降下凡間?」

「雖爲杜撰,亦爲實情。」

「由此可見——這僅是神明尚留駐世間時的故事。我國亦不乏同例,諸如天巖戶之神隱、或伊奘諾下黃泉一類故事。但這些個,不應僅將其視爲杜撰故事。至於夔,溯其根源,指的其實是遠古時期之樂人。以金屬製成之大鼓——或許指銅鑼之類的樂器。夔,實爲比喻造此樂器之人。」

此說確屬杜撰,老人說道。

棠庵頷首回道:

「何謂推論?」

「此即爲雖不存在,卻實際存在。唉,或許是因老夫曾爲儒生,對此,儒者當緘默不語。但你想想,不存在卻實際存在者,不就等同於虛言?反之,若肯定其存在,斷定世間真有幽魂、鬼神,則本身便是……」

「是的,正是如此。即爲——以希冀其存在、或須視其爲存在者爲中心,推論出一套道理,並依此道理羅織其存在,或形塑其形體。不過,這些東西畢竟原本並不存在,故實難爲其定形體。形體之描述,可能依時光流逝一點點兒產生變化。至於細節,更可能出現極大出入。這看似煞有介事的單足異獸之描述——」

「這叫做夔的獸類,出自一部名日《山海經》之唐國古籍。遠昔之想像,與今日甚有出入。令人懂得依實際測量繪製地圖,但古時的地圖,乃依推論繪製。」

「言下之意,是其實沒這鼓?是純屬杜撰、或僅是個比喻?」

「至少絕非曾於天地自然聽得、亦非常人所能發出之鳴聲——聽者想必要如此認爲。亦即,似是非人者——即神明所發出之鳴聲。」

「草木、禽獸、昆蟲,本草學涵括之內容可謂森羅萬象,窮畢生也學不完。假定世間有種紅花,亦有種形狀完全相同之藍花。如此一來,似能假定亦有花色介於兩者之間的花種存在。」

「嗅?」

「噢。的確有理。」

這也是雷獸?又市問道。這不過是普通的鼬,老人回答:

「沒錯。因幽魂鬼神並不存在,如此論斷便形同虛言。故此,不論斷其有無,方爲正道。畢竟若其真不存在,亦將造成困擾。」

「鼬怎會成了這夔還是什麼的後裔?不都說那東西像頭牛還是什麼的?鼬一點兒也不希罕,這算哪門子的雷?」

正是夔之後裔,棠庵漫不經心地隨口敷衍道。

籠內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是的。但或許算不上錯。若要說得易懂些,當時,此類推論背後,尚有信其存在之信仰支持。」

「噢。」

「這傢伙可真是,凡事都要嘮叨一頓才甘心。但稱其爲魍魎,豈不就視之爲妖怪?」

雷獸——?

「先別妄下定論。駿府近藤枝宿(注13)處有花澤村。村山中亦有雷獸棲息,同是見暴風雨便興奮莫名,乘風昇天馳騁天際,卻誤隨落雷降返人間。文中稱此獸爲落雷,乃鼬之一種,渾身生有紅黑亂毛,首有黑、慄毛斑,唯腹毛爲黃。尾甚長,前足生四指,後足生蹼。你瞧,此描述是何其具體。」

「沒錯。也或許要認爲——鑼聲宛如雷聲。」

「這——豈不是憑空臆測?」

乃唐國遠古時期的將軍大人,老人回答:

「是的,正是此人。」

「那麼,這些個推論都是錯的?」

心中不免感到幾分失望。

「果真是杜撰?」

又市望向竹籠問道:

「什麼?指的原來是人?」

紫花?又市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的。總而言之,或許尚有其他形形色色之要素。比喻樂師之夔,後來又衍生出多樣傳說,自遠古傳承至今,原本指人的,也被傳成了非人。」

「前人亦留有不少記載。據載——安永年間,松代(注12)某武家屋敷曾遭落雷所擊,見一獸隨落雷而降。該武家捕之,略事飼養。此獸大小如貓,一身油亮灰毛,於陽光照耀下觀之則轉爲金色。其腹有逆毛,毛尖裂爲二股,瞧爲文者觀察何其詳盡。此外,此獸遇晴則眠,遇雨則喜。」

「的確突兀。總之,這名日夔的異獸,爲黃帝所擒獲。」

「後裔?該不會也是隻有一條腿吧?」

「這我知道。」

「本身便是個謊言?」

「鬼怪?」

「——噢?」

「喂,這道理未免太突兀了吧?」

「當然。即便佛家亦然。佛家祭祀佛像。佛像實爲木像或銅像。木銅並無任何法力,但將之形塑成佛,便可供人祭之。神社亦是如此。御神體(注10)雖不示人,但可以鳥居或屋宇形塑其神聖氣氛。教人感覺社內雖空無一物,祭拜起來亦可蒙神明庇廕,倘若篤信不疑,信仰即可能成真。故御神體之所以不示人,正是爲此而作的安排。」

「就是那成天說些子日什麼的傢伙?」

「這等無稽之談,有什麼人相信?」

「那麼,籠內的該不會就是這名日夔還是什麼的東西吧?」

「鼬可從天而降?誰會相信這種事兒?」

怎又冒出個沒聽過的字眼?

「與其說將軍,或許以大王形容較爲恰當。總之,畢竟是神代時期的傳說,或許將之想像成近乎神只般的人物較爲妥當。擒獲夔後,黃帝殺之,取其皮以冒鼓,聲聞五百里。還真是座驚人的大鼓。」

「沒錯。當地居民稱此爲獵雷。之所以有此舉——乃因其習於毀壞作物,教人束手無策。據傳其常下山入村,破壞田圃。」

「鼬確爲雷。尋常的鼬,亦可以他物視之。籠中關的雖是隻鼬,但人視其爲雷獸。」

「鬼怪亦是如此。」

「據傳——此獸平時棲於山中,若見天倏然轉陰、雷雲密佈,便飛昇天際,縱橫馳騁於雨中,再隨落雷降返凡間。」

「沒錯。」

「非人?」

「沒錯。描述夔的《山海經》中,尚載有胸前穿孔達背之人棲息之國,以及無首而顏面生於腹之部族等荒誕無稽之記述。這些個東西,實際上絕無可能存在。」

「此即,實際上並不存在,但依理可能存在、或應該存在——這類東西,即便不存在,人亦常以存在視之。」

沒錯,老人闔上書卷,這下又白藥櫃中取出幾粒東西,在鉢中研磨起來。

「若以足比喻其尾,便得以單足形容之。至於爲何是蛇,乃因雷電呈蛇形之故。常雲咆哮如雷,故若欲形塑此物之形體——便非得融入雷之屬性不可。」

「獵捕此獸?」

又市嗅到一股撲鼻的塵埃味。

「將造成困擾?」

這也難怪,畢竟音量驚人。原來雷的真面目不過如此呀,又市說道。

「那哪是單足?是尾巴。」

「先生或許不信——」

故以神鳴謂之,棠庵說道。

「當然。不過,夔可就略複雜些。老夫——亦鑽研本草學。」

「這說法並非謊言?」

「喂。」

「的確不無可能。」

「蛇挺立而起時,不是看似僅有單足?」

「喂。」

其實絕非憑空杜撰,棠庵說道。

咳,又市揶揄道:

「這根本是瞎胡謅吧?」

「雖不存在,卻實際存在——就是這道理?」

「老夫不也說了,世上絕無單足之獸類?籠內的不過是隻鼬。」

「原來如此。但一如老頭兒你適才所言,三條腿或兩條腿的牛絕無可能存在,比這少一條腿的單足牛,豈不更是無稽?」

雷獸又是什麼東西?又市問道。

「那東西不是從天而降的?哪遠得到?」

「雷鳴並非年年都有。」

棠庵回答:

「一如風霜雨雪,雷亦爲隨天候變幻而生之自然現象。誠如先生稍早所雷,雷神竊取肚臍之說,實際上根本無人相信。人無法干預天候,即便行乞雨、或祈求船隻免於海難之舉,依然無從確保風調雨順。而人對雷亦是如此。」

「這——的確有些年雨降得少些,也有些年雷落得少些。但不論怎麼說,這雷獸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充其量也不過是尋常的鼬不是?」

「的確不存在。」

「那麼,酷暑或冷夏,和鼬又有什麼關係?頂多也是鬧乾旱時,山中覓不着食,纔會被迫入村破壞田圃罷了。」

「頂多是如此。」

「那麼——獵鼬的用意何在?」

「只爲將之驅離村裏——縱其昇天。」

「縱其昇天?」

「縱其昇天,雷獸便能成雷,而雷乃天神注入稻田之神力。只要雷鳴復起——田圃便能豐收。」

聽來不大對勁哩,又市抱怨道。

「哪兒不對勁?」

「應是相反纔對不是?」

「相反是指?」

「多雷必豐收。豐年必多雷——不論塵世如何流轉,都是不變的道理。故此,並非雷獸昇天喚暴雨,而是遇暴雨雷獸才昇天。方纔的說法,豈不是本末倒置?」

「沒錯,確有本末倒置之嫌。」

「倒置得可離譜了。」

「不過,又市先生,事實就是這麼回事。武藏野一帶居民,見雷落田圃,便在落雷處豎以青竹,以注連繩(注14)圍之。對了,先生不是武州出身?或許也曾見過此一風習。」

此亦出於巳之八的懇求。

「常陸——?打這麼大老遠的來到江戶,還真是了不起。」

「人裁定人,以一己之基準度量他人——必然產生不公。人心非人所能計量,乃因每人基準不同使然。爲此,人創了國法與規矩。但國法與規矩,畢竟還是常人所創。然若是神明下達之裁定,即便依然不公,人人也將信服。這——」

棠庵苦笑道。

此鼬體力業已耗盡,老人說道:

「此言何意?」

「這鼬——不,這雷獸,乃筑波之農戶所捕獲。其實,今年似有歉收之虞。先生瞧,日照既不強烈,又偏逢乾梅雨。」

【參】

「汝等如何處理?」

「即便如此,祈神亦非全然無效,畢竟靈不靈驗,機率均爲各半。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試試祈神、獵雷,多少略求心安。」

土田左門的母藩,今年也有歉收之虞。

「誠如先生所言,無論如何,人均無法自由駕馭天候。不論假何種手段,均僅能任天候雪雨陰晴、任莊稼豐收歉收。即便知道這道理——凡爲人者,均有希冀神明庇佑之心。」

「但打開籠子一瞧——不就要穿幫了?」

「但神明也……」

「但這傢伙哪飛得了?」

「順不順人意不都一個樣兒?人干涉不了天候,求神拜佛什麼的,從頭到尾不過是自個兒唱獨角戲罷了。」

怎麼聽來根本不靈驗?又市說道:

「那麼,該如何處置?」

「而你竟還敢厚着臉皮答應?這不是行騙是什麼?還敢裝糊塗代人想法子。誰想得出法子讓馳飛上天?」

先生說是不是?老人正眼直視又市問道。

「到頭來,和野蠻差事不都一個樣兒?早知如此,還不如請鳥見大爺一刀解決,要來得痛快得多。」

「總而言之,遭那傢伙蹂躪的姑娘們境遇着實悽慘。丈夫和爹孃想必也咽不下這口氣。即便將這視爲損失——取了使自己蒙受損失的傢伙的小命,難道就算是樁划算的損料差事?」

聞言,棠庵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只見巳之八神情緊繃地佇立門外。

幹得豈不是太過火了?

棠庵先是沉默了半晌,接着纔開口低聲說道:

「呿。」

畢竟老夫對與此相關之事,甚不擅長,老人撫着平坦的胸脯說道。

「仍須——視其爲實際存在?」

那還用說?又市回答道。

的確是見過。

「這——喂,且慢。若真獵到了雷,又能如何?依老頭兒稍早所言,還得將這傢伙給送上天不是?」

「明日之事,非人所能預知。誠如先生所言,世間或無神佛,但若不寄望明日或有光明——或將難以安度今日——先生說是不是?」

「正因如此,老夫僅回應尚不知是否真能成事。絕未行騙。」

「喂,老學究。」

「沒錯。神明並不會將莊稼漢放在眼裏。但若將神明換作獸類,可就有所不同了。因此——便有人指雷爲獸。」

「畢竟已自常陸(注16)長途跋涉至此地。」

即便註定是毫無幫助,老人說道。

看來今兒個不是來找樂子的。

「這聽來活像——」

「動輒輕己命如鴻毛,重外事如泰山。」

哪兒好了?又市說道:

武家的確是難以應付,老人說道:

「難不成——今年也要鬧饑饉?」

「但若能聘得一修有無邊法力、可自由駕馭天候之高僧,或許便有所不同。人雖無法與天候言語,但與高僧則可言談。不,若可直接同駕馭天候之神明商談,更能迅速收效。雖無從與天候溝通,但若換作神明,或許便可——」

「沒錯。這傢伙接連凌辱領民妻女,好幾名不堪受辱的姑娘,被逼得自縊或投河。爲了填補這損失——」

「但這結果——理應不難預見。」

由於既無武才、又無技藝,似乎從沒挑過什麼大梁,但由於腳程快、口風緊,故常被當作斥候或通報人差遣。由於閻魔屋的手下中就屬又市最爲年少,故兩人近日常結伴廝混。

如此說來。

「因此,彼等這才找上老夫,詢問可有任何法子能助其昇天。」

「可是損料屋的差事?」

雖少雨,天卻總是陰多過晴。時近夏季,大多日子卻仍是氣候陰涼。

「距筑波——的確不遠,但應是位於下野。」

「喫了虧,便找對方出口氣,倘若干過了頭,會是如何?如此一來——理虧的可就不再是先動手的那方了。討回的份兒絕不可超乎原本的損失,是損料屋的行規。討過了頭,便有違商道。因爲討回的份兒多過自己損失,這下就輪到對方喫虧。如此你來我往,根本是永無止境。」

果真善策,老人說道:

乾脆讓我附近隨便找個地方,將它給放了,又市再度望向竹籠說道。

「原來如此。」

說不定前來委託閻魔屋的農戶們,今年也獵了雷。

巳之八乃角助之徒弟,亦於閻魔屋當差幹活。較又市更爲年少,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小鬼頭。乾的活也和角助不甚相同;巳之八既非小廝,亦非掌櫃。

「據傳,至今未有任何人於獵雷中捕獲雷獸,不過是一近似驅蟲(注15)之儀式。誠如先生所言,若真獵到了雷,亦是無從處置。也不知究竟該將之分食、縱放、抑或宰殺。」

「孰料那傢伙竟然切了腹,魂歸西天了。」

「的確,神明哪會搭理這些個無名小卒?」

「那可非普通的飾品,據傳此舉之目的,乃助雷獸歸返天際。不論是何處的農家,均期望雷獸能儘快歸返,昇天之後他日再臨。筑波之獵雷風習,目的看似驅除肆虐田圃之害獸,但依老夫所見,實爲將之追趕至無路可逃,逼迫其躍向天際。雷獸棲息世間,只會糟蹋田圃——想必此推論並非出於鼬常盜食作物,而是出於對不適合耕作之天候的畏懼。」

「沒錯。天候無人格,然神明則有。有人格——即代表可與其言談。當然,雖可言談,但神明是否順人之意,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故此——世人方需神佛。」

萬三是個岡引。雖是個持十手的捕快,倒也不難相處。惟此人雖性子耿直,卻好看熱鬧,自從於某場騷動中與棠庵結識後,似乎就對這古怪的老頭兒深爲着迷,不時前來此處探訪。

「天候當然是無法駕馭。」

「咱們上回爲一個嗜色如命的蠢武士設了個局。」

「即便置於磅秤上,想必也無法覓得重量相當的砝碼。亦無法以量器度量。論人心,有僅遭針刺便痛不欲生者,亦不乏遭一刀對劈仍處之泰然者。故此事是否划算,他人實難論斷。」

「較野蠻差事高明許多。」

與天候是同樣道理,老人說道。

果真是——不難預見?

「老頭兒這回謊撒得可大了。上回不是還吹噓什麼行騙並非所長?那麼這回又是怎麼回事?馳又沒長翅膀,哪飛得上天?」

雖揣測着想必又是樁無趣的差事,但眼見巳之八神態如此堅決,又市也只得乖乖同行。

「沒錯。咱們當初就是沒將這納入考量。林藏那傢伙還說他們既沒心肝又沒腦袋,我可沒看得這麼簡單。」

世間無神佛。雖不存在,卻須視其爲實際存在。

人心無法計量,老人說道:

「是的,鼬的確足飛不了。但獵雷的農戶可不作如是想,個個當自己捕來關在籠中的,的確是雷獸。」

「聽我說,老學究——你怎麼看尋仇這件事兒?」

——今年的確是沒降多少雨。

這道理,又市比誰都清楚。

「總不可能將它給帶回筑波吧?」

「只爲詢問老夫——如何助其昇天。原本還納悶彼等自何處打探到老夫之風聞,一問方知,原來彼等乃萬三先生之親戚。」

任又市再怎麼探詢,這小夥子也只要求儘快上閻魔屋一趟。

一個梅雨雲密佈天際的午後,縵面形(注17)巳之八前來長屋造訪又市。

「活像乞雨。對自由駕馭常人無從操控之天候的渴望——迫使人須視雷獸爲實際存在。這與祈神之舉略有出入,既無須法力,亦無須信仰,但根本是相通的。將無法駕馭之事物、以可駕馭之事物取而代之,試圖將之駕馭自如。」

「立木藩不就在常陸?」

「爲何運到這兒來?」

又市聽着,兩眼朝關有雷獸的竹籠定睛凝視。

又市撩起衣襬,坐直身子問道:

「沒錯。到頭來即使真能如願,也不過是偶然。借用先生的話來說,謝祭神明確爲本末倒置之舉,的確是唱獨角戲。即便要唱,區區一介農戶與神明也對不上戲。」

「當然不可能有所溝通。老夫亦知世間無神。不過……」

「讓他出了個洋相,遭去職懲處。這武士位高權重,平日仗着白己的權位作威作福,逼得領民個個苦不堪言。因此,我們便摘去了他的烏紗帽。」

——且慢。

「沒錯。故切不可說,切不可見。雖欲當雷獸存在,但實際上卻不存在。因此也不敢看一眼——便徑直運到老夫這兒來了。」

途中,兩人又找上了林藏。

又市望向竹籠問道:

「的確是飛不上天。」

表面上,此人通常於店內幫傭打雜,但骨子裏是個幫忙打理不可張揚的差事的小夥計。

「應有歉收之虞。至今已持續數年,存糧行將告罄,農戶當然寄望今年能是個豐年。因此——方有獵雷之舉。」

「噢?」

饑饉之慘痛非人所能承受。倘若真有神佛,還真希望能讓祂們瞧瞧。飢餓之苦,絕非信仰所能撫慰。

沒料到這結果的,或許僅我一人罷?又市放鬆坐姿說道:

幸好林藏正在長屋裏呼呼大睡。這時節,也沒多少吉祥貨的生意可做。

既不冷,也不熱,這天候說來算是舒適,但總是教人放不下心。依理,這時節應要開始熱了纔是。窩在江戶混日子,是感覺不到什麼兆頭,但看來今年恐怕真是要鬧饑荒了。

這天候——還真是不祥。

三人來到閻魔屋前時,也不知是何故,看見外頭竟然聚集了一大羣人。

巳之八嚥下一口氣,旋即鑽入人羣中。

正當又市打算追上去時。

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胳臂。

轉頭一瞧,出手者竟是山崎寅之助。

「別過去。」

山崎說道。

「別過去?大爺,這究竟是——?」

別多話,過來,山崎拉着又市與林藏的衣袖,將兩人領進了小巷中。山崎亦是個代閻魔屋打理隱密差事的浪人,原本是個當官差的鳥見役,雖貌似平凡,卻有着一身不凡身手。

怎麼了?究竟出了什麼事兒?山崎一把攫住頻頻質問的林藏胸口,大喝住嘴。

「住、住嘴?鳥見大爺,也不先把道理給講清楚,別這麼粗暴成不成?」

「總之,閉嘴給我聽好。」

山崎一把推開林藏,彎下身子說道:

「你們倆先自個兒找地方打發時間。一刻後到堀留町的庚申堂去,屆時我會將事兒給解釋清楚。」

「咱們能上哪兒打發時間?」

給我閉嘴,山崎使勁戳了林藏一記,說道:

「知道了麼?若想保住小命,就乖乖依我說的做。」

「倘若殺了阿甲夫人就能罷休,事情也不至於拖到今日,只消乘隙偷襲、當場把人給殺了不就得了?爲何還需要把人給擄走?更無須將角助給送回來。的確,角助不過是個小嘍羅,根本無須留他一條活口,順道將他也給殺了,那些傢伙也不痛不癢。這代表即便殺了大總管,這些傢伙的差事也不會就此告終。」

「還會是什麼?角助被人給打得去了半條命,如今仍徘徊在鬼門關前。再怎麼想,租賃茶碗、餐盤、被褥的損料屋,理應不至於與人結下如此深仇大恨纔是。角助那傢伙,想必是因檯面下的損料差事結下的樑子而遭到刑求。至於是哪件差事結下的樑子——想必就是瓦版上記載的那樁。」

「雖不知委託的是什麼人,但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況且,好戲可還沒上場。對方的差事——亦即阿又先生所言及的代土田左門尋仇,這下才要開始哩。」

林藏一把將紙頭搶了過來。

「這——又是暗示些什麼?」

「意即,此事可是——土田的家人還是親友什麼的,委託這些個傢伙出手的?」

「倘若直接參與這樁差事的哪個人在哪一處出了紕漏,這傢伙理應立刻就教人給擄走纔是,豈可能相隔這麼久纔出事?」

「哪副模樣?」

志在取咱們的性命,山崎說道。

「想必是如此。」

——應是教人給殺了吧?

「說得也是。天下如此遼闊,但料到一個偷情武士與損料屋之間有何關聯者,理應是一個也沒有,任人再怎麼絞盡腦汁也猜不透。那麼——是哪個人出了紕漏?絕不是我。阿又,難道是你不成?」

雖是女流之輩,但閻魔屋店東阿甲可不是個簡單的角色。不僅對情勢的觀察疏通毫無懈怠,幹這門生意也讓她養成了謹慎細心的習性。

「勉強?大爺,他究竟是……?」

抵達時,林藏與山崎已在屋內等候。

「聽來——人似乎還活着?」

「嚷嚷個什麼勁兒?你就不能安靜點兒麼?」

山崎瞪着林藏罵道:

山崎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頭,默不作聲地湊向兩人,接着說道:

「這……喂,阿又。」

看來是如此推測較爲合理。

又市立即做出瞭如此聯想。

又市猜道。絕無可能,山崎說道:

「難不成——是土田家中的人乾的?」

亦非如此,山崎否定道:

「再怎麼說,閻魔屋也是個損料屋,既有檯面上的面貌,亦有檯面下的嘴臉。這些傢伙——絕非咱們的同行。似乎絕不在臺面上露臉。將他們當同行,註定要喫大虧。」

——不得與不法之徒有任何牽連。

「你瞧瞧,阿又。這——不就是先前阿睦拿給咱們瞧的瓦版麼?快瞧瞧呀阿又。」

又市憶起初次受邀爲閻魔屋幹活時,阿甲曾說過這麼句話。

山崎先是不發一語,僅以眼神示意又市將門掩上,接着才緩緩說道:

「雖然直到方纔仍是行蹤不明。昨夜有個損料屋同行的集會,由於大掌櫃喜助患了熱傷風臥病在牀,老闆娘便與角助一同與會,出了門就沒再回來。這下店裏可急了,原本打算通報奉行所,但又擔心教官府發覺自己暗地裏幹了些什麼差事。除了老闆娘和角助,店內知道此事的就只有巳之八一個。被逼得狗急跳牆了,巳之八隻得上我這兒通報。由於找上奉行所不過是自找麻煩,我吩咐他再等個一日,好好安撫一下店內衆人,就先差他回去了——接着我便趕來探探情形,孰料竟是這副模樣。」

這個頭矮小的浪人邊朝大街窺探邊說道。

「給送回來時——人可還活着?」

兩人倒是還活着,山崎說道:

似乎是一張瓦版。

難道是教仇家給找上了?

又市打岔問道:

被這麼一問,山崎兩眼直盯着又市回答:

至於角助,雖手無縛雞之力,但也不至於毫無抵抗,就乖乖教人給擄走。畢竟也曾見識過不少大場面,而且不知怎的,侍主之心也甚是忠誠,碰上這種事兒,應該會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保護阿甲纔是。

「是麼?可是大爺,對方可沒取角助的命哩。雖然打得僅剩半條命,人還是給送了回來。難道不是認爲將他修理一頓,便已足矣?帶頭的是放不得,但放了下頭的嘍羅一馬,應是無傷大雅……」

的確不大對勁。

當然要憤懣不已。

「總之,也不知泄密者是遭人脅迫,還是教人買通,但你們倆仔細想想,真正幹了這樁差事的我和你們倆,都還安然無恙,閻魔屋竟——」

倘若土田的家人察覺左門是遭人設計才丟了差——

「整個人用草蓆裹着,扔在店門外。」

依吩咐打發了一刻鐘後,又市便動身前往庚申堂。

「是委、委託人泄了密?」

「難道——是僱了幫手?」

「不。阿甲夫人想必還活着。」

問題是,這樁差事是閻魔屋所幹的這消息走漏了。

你瞧,山崎以下顎指指大街說道:

「角助的肚子上給人貼了這東西。」

「而且被擄走的,還是坐鎮幕後的阿甲夫人和角助。依此看來——應是委託人那頭有誰走漏了風聲。」

「教人給——送了回來?」

「看來是可以這麼說。」

——咱們閻魔屋僅同正經人做生意。

「委託人哪懂得什麼規矩?」

又在嚷嚷個什麼勁兒?山崎喝斥道。

「又不是娃兒,怎還傻傻地教人給擄走?」

「沒有任何人出紕漏。」

已遭不測?

爲何制止咱們上前?

「意即,對方察覺整件事兒是閻魔屋安排的?」

「都已經是第二天了,是否知道兩人爲了什麼被擄走?」

不待山崎把話說完,又市早已轉過身子,自小巷走上了大街。小心翼翼地佯裝對身後的騷動毫不在乎,快步離開了根岸町。

「老、老闆娘?大總管教人給擄走了?」

雖然又市也不知這兩種人該如何區別。

「大爺,這些我們知道了。但爲何……?」

若山崎所言不虛,看來只要稍有躊躇,小命恐將難保——又市如此直覺。

有道理。這樁差事都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兒了。

倒是。

又市說道。或許是收受了對方銀兩什麼的,林藏喃喃說道。

「光是乘夜擄人痛揍一頓——還不能善罷甘休?」

「想必是如此,況且還不是什麼簡單的小癟三。即便僱的是武士或黑道流氓,喫過土田虧的領民多如繁星,理應也找不着目標下手。倘若是從中揪出一個套出些話兒來,再循線找上咱們的損料屋——」

「肚子上——?」

拷問?林藏回問道,接着便轉頭望向根岸町的方角說道:

「我也不清楚。土田於母藩似乎有個妻子和一個剛出嫁的女兒。但據說這女兒在土田切腹後,被逐出了夫家。土田在家人眼中似乎是個良夫慈父,本性嗜色如命這事兒,家人想必是難以置信。眼見如此結果,心中必然存疑,想必也懷疑或是遭人嫁禍,當然是滿腔憤恨。不過,阿又先生,其遺孀或遭夫家休妻的女兒,可幹不出如此野蠻的勾當。」

「昨夜,閻魔屋的老闆娘與角助教人給擄走了。」

「難道是些——僅在暗處跳梁的傢伙?」

勉強算是活着,山崎回答。

「那——是怎麼了?」

「方纔——角助教人給送了回來。」

依理,兩人應不至於輕易教人給擄走。

的確是那紙記載乘夜偷情的家老切腹緣由的瓦版。

「久瀨老爺不出多久就趕來了。正當大家將角助放上門板,準備抬進店內時——你們倆就來了。」

「那些傢伙可沒放角助一馬,雖然刑求時刻意避開要害——但對方畢竟將角助狠狠拷問了一頓。」

「如此說來,阿甲夫人不就已——?」

那不分青紅皁白的氣勢,與平日的山崎迥然不同。

山崎半邊臉不住打顫地笑答:

棠庵雖是個曾研習儒學的本草學者,卻也略諳醫術。

「想必對方——」

「報復——?」

「噢,對不住對不住——」

你來晚了,一瞧見又市,林藏便一臉不悅地低聲抱怨道。

「難道忘了這行切勿張揚的規矩?」

「可是——遭人報復?」

「至少少了半條命哩。教人給打得渾身傷痕淤血,一張臉腫到完全變了個樣兒。雖仍一息尚存,但連話也說不了一句。稍稍挪個身子,便疼得彷彿要沒了命似的。總之,只得趕緊吩咐掌櫃將久瀨老爺給請來。」

「還真教人想不透。不過,就連角助這小嘍羅都給修理成那副模樣,阿甲夫人不就……?」

「說來湊巧,似乎是在被嚇破了膽的巳之助上你們那頭稟報,而我又尚未趕到這兒來時給送回來的。待我抵達時,大街上已經聚集了一羣愛看熱鬧的傢伙,驚慌失措的夥計自店內衝了出來,攤開草蓆一瞧,發現裹在裏頭的竟然是角助。」

「是我混在看熱鬧的人羣中乘隙剝下來的。店內衆人即便瞧見了,包準也看不出這是個字謎。」

但山崎否定道:

話畢,山崎便噘起了嘴。

「沒錯。由此看來——應是委託人中有哪個泄了口風。」

打昨夜就沒回來,看來——

「難不成是咱們的同行?」

「原來如此呀。送回角助是個警告,老闆娘則是——」

充當人質是吧?又市說道。

「若是當人質——那擄人不就是爲了勒贖?這些傢伙是打算向店家勒索點銀兩?」

又市朝林藏腳踝踢了一記。

「你踢個什麼勁兒?」

「姓林的,你雖是京都來的,也別老把銀兩掛在嘴上。山崎大爺,你的意思是,對方打算拿老闆娘當誘餌,好誘咱們現身?」

山崎點了個頭。

「誘、誘咱們現身?咱們不也同樣是小嘍羅罷了?」

「誰管你是小嘍羅還是什麼的。想必——對方是打算將參與那樁差事的傢伙剷除殆盡。」

「不會吧?」

我可不想死呀,林藏改個盤腿坐姿說道:

「若是如此——好戲還真是接下來纔要上場。」

不僅是又市、林藏、山崎,就連巳之八也參與了這樁差事。其他尚有居於淺草的玩具販子仲藏、鳶職辰五郎、以及不知靠什麼行當餬口的喜多與阿縞兩名姑娘,算是樁勞師動衆的差事。

「光憑逮住大總管,並無法得知所有下手與幫手者的身分。不,想必對方正是爲了查出有哪些人蔘與,才先將阿甲夫人給擄去的。但阿甲夫人也非省油的燈,不至於碰上三兩句要脅就乖乖泄漏口風。」

「想必是不會鬆口。」

「那隻母狐狸可頑強了。想必——角助也沒鬆口。正因再怎麼刑求也套不出半點話來,對方纔將只剩半條命的角助送了回來。」

看來既非爲了殺雞儆猴,亦非是讓人放了一馬。角助是被當作要脅口信給送回來的。

「都給傷到這程度,或許難逃一死;即便活了下來,也隨時能取他性命。從這紙瓦版看來,這也可能是對方設下的陷阱——或許打算藉此觀察出入閻魔屋者,一見哪個對這東西有反應,就殺。」

「難怪人爺要制止咱們進去。當時咱們倆若是傻呼呼地冒出來——可就正中對方的下懷了。」

「對方想必業已將店內夥計、往來客人摸得一清二楚了。倘若與檯面上的生意無關的你們倆驚慌失措地露了餡兒,十之八九要教對方給盯上。想必很快就要將你們倆給逮了,逼問其他還有哪些同夥、局是如何設的。」

「喂喂——你是好個什麼勁兒?」

「喂,這下又說咱們挑錯了人哩。」

「當然不可能放過。方纔不都說了?你們橫豎是死路一條。只不過,若你們能老實招來,那婆娘就能儘早解脫。她還真是出人意料的頑固,不過再這麼下去,想必也捱不過多久。那婆娘……」

「沒錯。是爲了代立木藩江戶留守居役土田左門——」

林藏使勁朝地上踩了一腳說道:

「說呀。還是橫豎都不可能放過咱們?」

「什、什麼?原來是來踢館的。難不成咱們搶了你們的飯碗?」

喂,別動——黑影威嚇道:

「這——還得白白耗費工夫呀?都說是做生意了,你們這不就等同於賠本?」

沒錯。

「教人給跟蹤了?」

「門、門外漢?」

這黑影融入昏暗的天色中,不易看清。

「在下是不愛白費工夫。咱們橫豎都保不了命。反正——你無論如何都要取咱們的命不是?」

「在下已吩咐巳之八同其他人聯繫,叮囑大家這陣子切勿在閻魔屋周遭走動。」

咱們被包圍了,山崎望向又市說道。

來者似乎是巳之八。

雖然還不到達魔刻(注18),但厚厚的雲層將日照遮掩得昏暗不已。

不過——

尋仇是吧?山崎說完,旋即望向又市。

山崎簡短地問道。並非如此,黑影回答道:

「意即——土田是不是個混帳,和你們沒有半點關係?」

看來頸子上仍有個東西緊緊勒着。

又市問道。

「若不明白,哪幹得了這行生意?」

「這覺悟,我現在有了。」

「大、大爺,你——」

話畢,黑影笑了起來,同時四面八方也傳來一陣笑聲。

林藏頂撞道,但爲山崎所制止。

感覺似乎有誰來了。

「噢,原來不是跟蹤,而是逼他帶了路。」

這我可不願意,林藏說道。

山崎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般彎低了身子。

「追着一個小嘍羅的屁股跑?這等丟人現眼的勾當,我可不幹。」

「尋仇?呵呵,瞧你說的,還在說夢話麼?」

「笑、笑個什麼勁兒?雖不知你們是什麼來頭,但看來絕非泛泛之輩,幹個差事也該把事由釐個清楚。土田分明是個下三濫,難不成你們願爲這下三濫抬轎?」

他這模樣——看來不大對勁。又市還沒來得及察覺情況有異,巳之八背後的黑影已開始蠢動起來。

「還在做夢的是你們吧?那色老頭根本是自作自受,還不是因耽溺女色,才落得這般下場?丟了官位本是報應,腹也是他自個兒切的。找上咱們,根本是挑錯了人。」

「對——對不住……」

黑影說道。

「不——」

「唉——果真是如此。看來咱們的確是門外漢,尤其是我,要比其他同夥更是天真。那麼,身爲門外漢,我倒想問問——是誰委託你們辦這樁差事的?」

「因爲你們玩過了火,也不想想自己不過是門外漢,只得算你們自作自受。若不是爲人所託,咱們或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既然受了委託……」

「沒錯。這不過是樁生意。」

這才發現他的喉頭似乎教什麼東西給纏住。原來巳之八不是教一把刀給頂着,而是頸子教一條細細的帶子給纏着。

「那麼——咱們該如何因應?」

「以爲自己有幾兩重?老子收拾起你們這羣傢伙,要比捻死只螻蟻還來得容易。」

「唉,看來高人是不會泄漏這點口風的。」

「這咱們當然明白。」

「正如你所說,咱們並非泛泛之輩,別把咱們當同你們一樣的門外漢。」

「膽敢動一下,我就要了這小鬼頭的命。」

這下似乎是難以施展身手。

林藏閉上了嘴。

但巳之八話沒說完,旋即又打住。

巳之八也隨之微微哀號了一聲。

「若供出其他同夥的名字,就會饒過咱們一命?」

「你們幹些什麼勾當,原本與咱們毫無關係。」

果真教人給包圍了。

不待身手矯健的山崎向前衝去,巳之八的身軀突然雙膝跪地沉了下去,原本緊貼其後的人影頓時映入三人眼簾。

原來你們這些個門外漢自以爲是替天行道?難怪差事幹得如此荒腔走板。來者怒斥道:

林藏掙脫山崎的手回道:

不僅手法神乎其技,武藝也十分高強。

就得做完這樁生意,黑影說道。

然而巳之八不僅動也不動,口中也不發一語。

「哪有這種荒唐事兒?找咱們報復,根本是挑錯了對象。阿又,你說是不是?」

曾幾何時,屋外已是一片昏暗。

山崎緊緊壓住林藏,教他閉上嘴。

山崎寅之助雖是個浪人,但並無佩刀。總是借不露殺氣來鬆懈對手的防備,再乘隙鑽入其懷中奪取兇器,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其性命——

土田的確是個惡棍。但對方絕沒挑錯對象。

「少放肆。」

「咱們豈能出賣同夥?」

那麼,何苦找咱們麻煩?山崎問道。

此時,四下傳來一陣鬨堂大笑。

「將死之人,知道了又能如何?不過,就讓你們帶個忠告上黃泉路吧。你們做什麼,都與他人無干。但雖與他人無干,討得的終究是要還的,有時還得還個兩、三倍。幹一樁要了人命的差事,當然也可能落得自己小命不保。凡是高手,便得帶這覺悟幹活兒。不論碰上什麼,都得緊守口風,只有門外漢纔會四處張揚。」

就連對方拿的是什麼武器都無法瞧見。

又市突然如此應道。

黑影不屑地嗤了聲鼻。

就在山崎彎低身子警戒的同時,有人推開了對開的大門。

「小夥子,你還算懂道理。既然懂道理,就順道將其他同夥都給供出來吧。」

「果然聰明。若想保命,就別輕舉妄動。」

「咱們可不在乎你們是損料屋還是什麼的,看你們就是礙眼。也不懂得秤秤自己的斤兩。若僅幹些恐嚇勒索什麼的是惹不着人,但你們這些日子可是玩過了火。這些個差事,分明是咱們的活兒。」

「別管我——」

巳之八語帶顫抖地說道。

「誰在說夢話了?」

山崎跪坐了下去,想必是打算靜候對方露出破綻。

「好。」

「呵呵,正因爲不想賠本,纔要你們從實招來。反正大家都難逃一死,說不說又有何差別?京都來的,你也不想孤零零地上黃泉路吧?既然要走,何不多拉些同夥作伴?但話說回來,此時還要逞強講義氣,屆時伴也多些就是了。難道你貪生怕死到這地步,非得多拉幾個伴兒才甘心麼?」

的確是幹過了頭。

黑影朝堂內踏進了一步。

「嗅——看來你手頭似乎還有其他人質,咱們還是溫順點兒好。」

「都被折騰到那地步。想必已是生不如死。此外,倘若你們赴黃泉前不願從實招來,逼得咱們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恐怕與此事毫無牽連的傢伙都得遭殃哩。」

「臭小子,少給我窮嚷嚷。」

「巳之——你……?」

話及至此,山崎突然閉上了嘴。

這夥人檯面上下均不露臉,只消將與閻魔屋有關者悉數根絕便能了事。若真有這打算,想必不出三日便能完事。瞧瞧就連位居最上頭的阿甲都能輕而易舉地擄了去,這夥人的能耐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四面八方的笑聲,這回更是響亮。

「果真是明察秋毫。不過,是不至於太早要你們的命,除非你們自個兒急着赴黃泉。」

林藏一臉訝異地問道:

「倘若犧牲你的小命能助咱們脫身,在下是不惜送你一程。可惜——這似乎也是於事無補。喂。」

「聽你這語氣,似乎早已知道我的來意。這下我可省了不少工夫。」

「要殺要剛都請便。若要殃及無辜,到頭來只會爲你們自個兒引來更多怨恨。方纔你不也說了?討得的都是要還的。即使是門外漢,怨恨也不比高手少多少。」

這下巳之八已是語不成聲,只聽得出他似乎喊了聲「大爺」。

「即便聽說了土田的惡行惡狀——也不願罷手?」

背後似乎教把刀給頂着。

巳之八仍在痛苦掙扎。

「你說的覺悟和咱們的立場,我都想通了。不過——身爲一介門外漢,我倒想知道一件事兒。你們既然說自個兒是做生意的,不就是爲錢幹活兒?既然是爲錢,我倒想問。倘若咱們願意支付多過你們委託人一倍的銀兩——是否願意放咱們一條生路?」

「你這是在討饒麼?」

當然不是,又市回道:

「我和這京都來的不同,雖說也沒什麼好自豪的,就是沒多少耐性。這下已打消這念頭了。此外,雖不知你們能收到多少酬勞,但我哪來足以贖回這條螻蟻賤命的銀兩?不過是出於好奇,問問罷了。」

「還真是視死如歸呀。」

黑影似乎稍稍放鬆了勒在巳之八頸上的繩子。

「做生意講的是信用。哪管你支付兩倍還是三倍的酬勞,業已談定的差事還是不得反悔。此外,倘若咱們答應饒你一命,但一收下你的銀兩再將你給殺了——不就兩頭都賺得了?」

「若是教你給殺了,不就連譴責你背信的機會都沒了?」

「當然是沒了。反正,咱們可不是攔路打劫的,是不至於從死了的傢伙身上討些什麼。但遇上討饒的,可是完全不搭理。倘若原本的委託人多帶點兒銀兩下令喊停,咱們還能就此收手,但除此之外——一旦出手,咱們就沒打算回頭。」

「我懂了。」

這下又市鐵了心坐直身子,摘下包在頭上的頭巾。

目不轉睛地望向黑影。

只見他頭戴遮住雙眼的饅頭笠(注19),身着褐色無袖斗篷,斗篷下露出黑色裁着袴(注20),扮相頗爲怪異。

「喂。」

又市高聲大喊:

「老子家住麴町唸佛長屋,名日又市,是個賣雙六的小毛頭。」

喂阿又——林藏慌忙制止道:

「爲何要報、報上名號?」

「都到這地步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給我聽好。五日——能否再等個五日?若願意再等個五日,我將和盤托出所有同夥名號、住處,以及設局手法。待我招來,再將咱們給殺了也不遲。意下如何?」

「又市!」

——真要乖乖受死?

當時——在庚申堂遭人包圍時。

左門之妻對夫君之惡行憂慮不已,據傳曾向妻女遭左門染指者賠償銀兩,儘可能彌補其夫犯下之罪。

何苦將尚未被揪出的傢伙交到敵人手上——?

哪裏配得上小股潛這稱號?

赴任江戶後,左門的行徑變得益形荒唐。

如今,又市認爲或許是在得出武家的裁決前,土田以死負起身爲人的責任。或許是深爲一己犯行所恥,方決定踏上以死謝罪之途。不過人既死,其動機已是無從查證。

「好吧,姑且還你這無名小卒自由之身,看看你變得出什麼花樣來。」

真相——與自己的推估幾乎完全相反。

左門是個偉人。母藩雖是個小藩,但江戶留守居役畢竟是個要職。若是遭人誣陷而失勢,家人當然要臆測是有人慾與其爭權奪利所致,絕不可能想到或許是農戶因妻女遭淫而行的報復。

「小夥子,多苟活個幾日,又有什麼意義?況且,拋棄同夥,獨自爲自己的小命求饒——豈不窩囊?」

但即便生平、人望有多教人欽佩,一個人也不可爲所欲爲。反之,再偉大的人物,只要有些許不良行徑,依然註定有人受害。既然有人受害,便得討回損失。

「喂,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大爺怎能輕易說好?這分明就不好呀。我可不從。有誰願意乖乖受死?我絕不——」

又市不過是個小股潛,渾身上下只有一副三寸不爛之舌派得上用場,這山崎與林藏要比誰都清楚。眼見他拋下同夥私自逃命,想必也不會有多少怨言。

山崎則是默不作聲。

其實,也不過是出於貪生怕死。

「這,就由我來擔保。」

「等個五日,到頭來又會有什麼不同?我可不認爲五日後——這傢伙就肯乖乖受死。」

既然如此,何苦派人隨時監視?

又市心想。

四下又傳來一陣抿嘴的笑聲。

至於撤銷的酬勞,只需由閻魔屋支付便可。

情況——還完全出乎又市的意料。

若能如此說服,便可能使其妻女打消復仇的念頭。

——時間僅剩一日半。

左門之妻早已知悉夫君的惡癖,況且還爲此惡癖所苦,僅能默默忍耐。其女亦是如此。

夫君所爲教左門之妻甚是痛心,曾數度好言勸阻,惟左門仍是不爲所動。

又市不禁笑了起來。

左門的荒唐行徑,在接下留守居役一職赴任江戶前便已開始。家人豈可能毫不知情?

「且慢且慢。」

傻子纔會相信你,黑影笑道:

山崎高聲怒斥。又市看也沒朝看山崎一眼,便回答道:

當然,又市亦非毫無盤算。原本就是略有把握,纔敢誇下海口,但事到如今,已經再想不出什麼妙計了。

「別狗眼看人低。我可是比誰都清楚自己插翅也難飛,否則何苦報上名號?雖知報上我這名號也添不了多少信用,但反正咱們時時受你們監視,即使隱姓埋名,同樣逃不出你們的手掌心。即便是無名小卒,只要活得夠久,也不甘心賠上性命。別說是我,其他無名小卒也是如此。總之,咱們不過是你們隨手一擰就能擰死的無名小卒,過個五日,就能將整件事兒完全擺平。五日後回這兒來,屆時就聽我和盤托出。倘若五日後仍不見任何動靜,就動手將我給殺了,接着再來個大屠殺也不遲。咱們大爺也答應了,只要願意等,屆時他便是打不還手。不過——這五日內,誰也不許出手,並且得保證咱們給擄去的同夥的安全。不知意下如何?」

——真是窩囊呀。

對方所言不假。那夥人乾的不過是生意,其中既無遺恨,亦無情義。

「這——」

真是引人發噱。分明沒什麼能耐,又市還膽敢逞口舌之快,誇口自己將有驚天動地之舉。這豈不引人發噱?

「認命吧,林藏。」

這下,又市根本無路可走。

「但你——」

無需設局,亦無需羅織花言巧語哄騙。

即便將其夫、其父生前惡行據實以報,想必也不可能輕易採信,甚至連此形同人死鞭屍之言都不願傾聽。不過……

原本——是如此盤算的。

雖未死心,但還真是束手無策。

黑影以藏在饅頭笠下的雙眼朝山崎打量一番。

雖然這的確是施計誣陷。

又市估算,若能盡遠行動,五日應是綽綽有餘。

——差人尋仇的究竟是何人?

看來雖易爲女色所迷,但此人辦起職務卻甚是幹練。不,想必這土田左門,在許多方面的確堪稱偉人,除了有那唯一缺點——

黑影同意道。

反正必要時——隨時都能逮來殺了。

又市認爲左門所爲之惡,必不爲其家人所知悉。若是毫不知情,左門之死看來便甚是唐突,甚至是一樁悲劇。而其赤身裸體潛入鄰家女傭臥房之行止,看來也顯得像是遭人施計誣陷。

又市嘆了一口氣。

根據山崎所言——嗜色如命的土田左門,在家竟是個良夫慈父。查採消息時,又市所聞亦不乏類似觀感。藩士與領民中,甚至有不少對左門甚是景仰。

既然知情,便不可能毫無感覺。

又市打的,就是這麼個算盤。

這下還真是走投無路。

林藏驚叫道。

——原來如此。

又市發現左門一家也因此鬆了一口氣。

似乎連派個人來監視都沒有,就是個證據。一如那黑影所說,又市似乎完全成了自由之身。或許表示那夥人料想又市這麼個小嘍羅——不可能有任何能耐。

又市自認必能將其說服。

山崎蹙起眉頭,默默沉思了半晌,接着便回了聲好。

「大爺能否也等個五日再出招?此時此地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對彼此都不划算。」

「若你們真是高人,今日放過我一馬,來日帳還是算得成。想必咱們這位大爺——終將難逃一死。但姑且不論咱們的死活,你們也不希望自己有誰白白送命吧?如何?何不考慮考慮我的提議?」

左門位高權重、頗有人望,故除家中親人,藩內無人膽敢據理諫之,何況又得顧及武家、甚至母藩之體面,故家中無人敢與外人諮商此事。

打一開始,對方就沒把自己當一回事。

「喂,你。沒聽過你報上名,不知該如何稱呼。總之,我和這京都來的傢伙,你們只消放個屁就能解決。但這位大爺可就不同了。或許相貌平凡,身手可是十分了得,想必是不會乖乖把性命交給你們的。看來,你們應有四人,若大爺認真同你們拼拼,取個三條命應是沒問題。若是運氣好——或許咱們大爺還可能取勝哩。」

即便如此——

每晚強要與自己女兒同齡的不同婦女共度春宵,百般凌虐後再踢出門外,其色迷心竅的程度,已到了萬劫不復之境。

倘若左門之妻或女便是委託人——

這些銀兩——

孰料——

因此,又市這下才得以自由行動。

只得快馬加鞭趕回江戶,先到立木藩的江戶屋敷碰碰運氣,但根本是無計可施。

只需據實稟報,以真相說服便可。

又市伸手製止道:

仔細想想——此惡癖早已超乎厭妻納妾、沉迷於尋花問柳的程度。

——不知同夥們是否也知道?

看來土田左門之所以自盡,並非因其武士身分。

【肆】

又市使了個眼色,林藏仍是一臉不解。

——是哪裏配了?

——不過,這根本無關輸贏。

如今,已無餘裕再前往下野。

左門之死,的確教左門之家人悲不自勝。本已出嫁的女兒,亦因此被遣回孃家。但同時……

又市點了個頭,接着再次喊話道:

這必爲至上良策。不,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可想。

即便絲毫沒這打算,又市仍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這條爛命值不了幾個子兒,況且再怎麼逃,也註定逃不出那夥人的手掌心。即便真有運氣逃過這一劫,往後也註定是走投無路。再怎麼說,這都等同於輸了。

似乎就成了閻魔屋所收下的酬勞。

若是如此。

大爺意下如何?又市問道。

『「看來——的確不無可能,不過……」

若是如此,便不無可能說服其家人。

又市判斷欲絕處求生,唯有請對方撤銷與委託人之契約一途。

——要逃麼?

又市朝立木藩藩邸內的梁樹下一坐,再次嘆了一口氣。

當時不過是給逼得狗急跳牆,才急中生智地提出保證,事到如今——不過是多掙得了五日陽壽罷了。

即便如此,又市還是不敢與仲藏一夥人取得聯繫。深怕一旦做出這種舉動,即便無人監視,也將迅速露出馬腳。

如此一來。

山崎、林藏和巳之八均已被扣爲人質。三人均是乖乖就縛,想必是出於對又市的信賴。

畢竟是憑舌燦蓮花混飯喫的小股潛,這點自負當然不至於沒有。若是女人家,理應不難同意左門的行徑是如何令人髮指。

真看不出你們究竟是認命不認命,黑影說道:

這如意算盤竟打不成。

不。

死的可不只又市一個。阿甲、山崎、林藏、巳之八也將難逃此劫。既與對方有了協議,如今也只得將尚未被察覺的同夥一一招出。

如此一來,長耳仲藏也將遭逢殺身之禍。

——這不就等同於人是我殺的?

又市自懷中掏出包巾,朝頭上一綁。

既然難逃一死,至少也該向仲藏把事情經過解釋清楚。要是毫不知情就莫名其妙送了命,那禿驢想必也不服氣。

又市感覺坐立難安。就在此時——

「小老弟。」

梁樹後頭突然有人這麼一喊。

「小老弟可是有什麼苦惱?」

此人嗓音頗爲粗獷。回頭望去,只見樹後站了個彪形大漢。

或許因爲生得滿臉鬍子,看不出他大概是什麼年紀。

又市默不作答,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對方。

「瞧老弟年紀輕輕卻不住嘆氣,任誰見了都不免好奇哩——」

話畢,巨漢在樹下坐了下來。

此人扮相稱不上潔淨,看來既非武士,亦非百姓,教人難以看透其出身。

「好奇我喫哪行飯的?噢,算得上是個工匠吧。」

巨漢說道。竟然一眼就教他給看透了。

「瞧你神情不大尋常。噢,但想必是不欲讓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知道,我也沒打算多問。但人總不能見死不救。小老弟,該不是打算尋死吧?」

「是沒打算尋死,只是有人要取我的命。」

「栽了下去——?」

巨漢也沒回答,只是徑自說道:

「若是依你的裁量,農戶們應是益多於損不是?獲益者可是要比損失者來得多哩。」

棠庵曾如是說。

「你——」

接着又收緊下巴,轉過頭來望向又市說道:

「喂,這……」

又市氣憤地手擊樹梢說道:

互漢顫抖着一臉鬍鬚的臉龐說道:

「立木藩地狹山多,不僅土壤貧瘠,天候還有欠安定,對莊稼漢而言,是個難以維持生計的惡土。不僅得留意作物是好是壞,就連豐年凶年亦難以預測。此外,藩國財政亦甚是窘迫,向上繳納的年貢卻又無法依收成好壞而有所增減。若爲便民而如此融通,藩政必將無以爲繼。」

同一個素昧平生的傢伙說這些有何用?

「土田左門的確是個貪戀女色不可自拔的畜生,但除此惡習,其實是個廣受藩士與領民愛戴的大善人。雖好以褻玩女子爲樂——但除了這點,倒是頗爲人所景仰。此人工作勤勉,雖有權有勢,但也善於融通。常挺身助上,亦不惜捨身濟下。就此而言,土田倒是號可欽可敬的人物。這些事兒,想必你也聽說過。」

「若死一個能救回許多個,犧牲便是無可厚非?」

「我哪來這志氣?方纔都說過,是不合算教我不甘。我天生最恨的,就是不合算。」

「哪可能有?」

「我可不是貪生怕死。反正根本沒什麼來世,死了任誰都是一了百了,何其爽快?教我不甘心的是,如今我若是乖乖受死,便將殃及許多同夥。我——」

「你認爲,人不該報復?」

報復根本沒任何意義。

巨漢說道:

「不是惟有忍氣吞聲求損益兩平,纔是唯一做人之道。有時靠欺瞞、詐取、誘騙,亦可使人做個好夢。例如神或佛,即是個好夢。世間既無神無佛,豈可能有什麼妖魔鬼怪?反正世間一切淨是謊言,大家明知是欺瞞——」

「切腹、決鬥、復仇都一個樣兒,也不是打仗,卻得殺一個是一個的,有什麼好開心的?難道非得殺了人,才分得出勝負?老頭子,難道非得如此不可?」

當然要遭嚴刑論處,巨漢說道:

土田貪戀此道,的確屬實。話及至此,巨漢轉了個身,抬頭朝倉房屋頂望去。

「但、這——雖是爲百姓設想,依然算是瀆職哩。若爲上官所察……」

人心不可度量,這話棠庵也曾說過。

「那、那麼,土、土田這傢伙或許是因——?」

「哼。」

「你這小老弟還真是逗趣。」

「畢竟,土田多次瀆職,卻從未遭人舉發,甚至不見任何人起疑,升官之路上還能扶搖直上——原因無他,僅證明土田的確是個好官。若是爲私利私慾而瀆職,想必土田的官帽子老早就不保了。」

「我是沒打算說什麼大道理。但人命這東西除了一命換一命,還能用什麼償?」

「別無他法?」

又市回答。

「稍早,你曾嘀咕自己反正是爛命一條,沒什麼好在乎。還以爲你早有了大不了一死的覺悟哩。」

「或許有些時候——除非如此,別無他法。」

怎還不懂得適可而止?又市說道。

「你、你——」

「這麼做真是一無所獲?」

究竟是何許人?又市問道。

就是所謂一殺多生,是吧?巨漢問道。

「不過,又市,心境本就是因人而異。有人認爲愛妻遭奪,總好過死於饑饉。亦有人認爲與其餓死,不如賣了女兒換口飯喫。」

聽來還真危急,巨漢說道。

「難道是——爲了百姓?」

「絕非爲了中飽私囊而設。私田的收穫均揹着藩府隱密封存,逢凶年便酌量挪出,以充年貢之不足。」

「身居要職,卻揹着藩府、藩主知法犯法,當然是滔天重罪。噢——其實在此之前,土田早已有多項貪凟,諸如浮報年貢、篡改賬簿等等。但,當官的瀆職通常是爲了自肥,土田可不是如此。」

「看來——你尚未死心哩。」

「賠了性命,事情就能解決?」

巨漢繼續說道:

無人對土田有任何不滿,巨漢說道。

只見低垂的雲朵,在遠方天際翻湧。

這傢伙究竟是何許人——?

「哪管再走投無路,也絕對有法子消弭化解。是顧此失彼,還是彼此兩全——端看有多少智識。」

「不講理乃世間常情,哪可能事事合人意?勤奮認真不一定就有福報,放浪形骸也不一定就有惡報。討了太多的、被討太多的,世間損益本就常不能兩平,人不過是借承受、遺忘,一點點兒說服自己接受這事實罷了。」

原本還不覺有任何異狀,這下這陌生巨漢突然教又市毛骨悚然了起來。

「沒錯。」

「什麼?」

「且慢,這我懂了,但……」

爲農戶設了私田,巨漢回答道。

巨漢簡短地說道,緩緩地站起了身子。

「當然一無所獲,雙方都喫虧罷了。一再反覆地一命換一命,根本沒半個贏家。殺人的和被殺的,都喫虧。不過,有時犧牲一條命,倒是可能救回好幾條命。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這——不過……」

「你——也曾經歷過?」

「小老弟。」

「這可是——土田的私意?」

瞧你這小鬼頭,說起話來還真逗趣呀,巨漢笑問:

這可是真話。

「但這不就成了單純的以牙還牙了?」

巨漢挺起胸膛。

不僅討過了頭,對自己也沒半點兒好處。

怎麼算也不值得。

又市愈聽愈是狼狽。

「心懷——感激?」

「私田——?」

「這豈能以人數多寡裁量?」

「如此說來,難不成——?」

「爲人的悲哀我當然曉得。不過,老頭子。」

「你是哪一種?」

「沒錯。託土田之福,領民得以數度免於饑饉與貧困之苦。既無須再賣女、殺嬰,亦不再死於飢餓。故此——」

「意思是殺了人,就該償命?」

「噢,或許——的確真是期待此類回報而行的便民之舉。但哪管居心何其不良,土田的作爲還是拯救了不少人。其中的確不乏爲此備嘗難以彌補之辛酸者,但大多數領民對土田依然是心懷感激。畢竟——」

想救他們?巨漢問道。

「土田任勘定方(注21)時,有監於藩內農民生計窘迫,曾向上陳情,力諫因應之策。」

「智識?」

「世間哪有什麼是真正非不得已的?人死了,就什麼都完了。」

「或許真如你說的,在這無神佛的世間——也不是全然無活可幹。你這番話可點醒了我。」

況且——

「無人有資格指責他人。人均是以一己之基準衡量世間,若將他人基準強加於己身,僅會教內心扭曲。凡人者:心或多或少皆有扭曲。這扭曲,有人可忍之,有人則是捱不過折騰而爲之擊倒。有人含淚忍辱,有人則心生抗意。」

「至親遭人所奪,妻女遭人凌辱——是何其傷痛,我十分清楚。我——也曾經歷過這等慘事。」

「的確危急。唉,我自己反正是爛命一條,沒什麼好在乎,但還得牽扯多人陪葬,可就不合算了。根本不值得爲那樁事兒賠上幾條性命。」

「這樁差事的委託人,其實是農戶。」

「沒錯。對方若僅是討回自己虧損的份兒,我倒是心服。況且咱們的確是討過了頭。但爲此就得將咱們趕盡殺絕,顯然就是對方討過頭了。」

「沒錯,是不該以人數多寡裁量。」

又市剝下頭巾,跳到巨漢面前。

「我可沒這麼說。但喫了虧就想討回來,到頭來對方還是要回頭找你算這筆新帳。雖不知武家的決鬥是怎麼一回事,但復仇這種東西,是永無止境的。被人殺,殺了人,再被人殺,不等於是挾恨的你來我往罷了?雙方都非得將對方殺個片甲不留才能甘心。除了換得滿心空虛,這麼做可賺得了什麼?」

又市也坐了下來。

「那麼,土田爲此——做了什麼?」

「就讓我告訴你真相吧,小股潛又市。」

「不合算?」

「我?正像如今的你,曾猶豫過。倘若自己忍下去,大夥兒便能得救。倘若自己抗拒了,大夥兒便難逃一死。因此,起初我是忍了下來,但到頭來,終究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就這麼栽了下去。」

但有誰甘心一死?又市說道:

故此——世人方須神佛。

已是陳年往事了。話畢,巨漢舉目望向遠方。

「何以見得?」

「當然。倘若爲藩府察知,這些田地的收穫亦將被計入估量範圍。如此一來,百姓便無從再行額外積蓄。畢竟碰上凶年,所有田地均難有豐收。」

我哪兒說錯了?又市怒斥道。

「沒錯。哪管如何位高權重,有誰能頻繁奪取領民之妻女?只怕就連藩主也辦不到。不少百姓,其實是自發獻上的。雖然——」

今年必將無雨,巨漢說道:

「委託損料屋幹這樁差事的農戶,不難理解。受託的你們的做法,也不難理解。但很多時候,世間可不是單憑算計,便能度量的。」

「這下我比誰都清楚了。」

「土田左門之所以切腹,真正理由是儲藏的私米教人給發現了。左門任江戶留守居役期間,暗地將這些私米運到了江戶。倘若儲於母藩境內,只怕遲早要被察覺。交由百姓各自儲藏,被發現也是早晚的事兒。有監於此,最安全的私藏之處——」

就是此處,男人說道,敲了敲倉庫的土牆。

「就在——這座倉庫裏?」

「沒錯。這座倉庫,原本就是用來儲米的,畢竟米都得在江戶繳交。堂堂一任江戶留守居役,竟然暗地裏爲百姓儲藏私米——這種事兒,任誰也料不着。」

又市抬頭望向倉庫。

「孰料土田中了你們設下的圈套,遭人逮捕並送返母藩。眼見官拜江戶留守居役的他因此失勢,見獵心喜的絕非藩內農戶。原本就虎視眈眈的各色人等,這下全一躍而上。土田頗有人望,而樹大總是招風。想當然耳,立刻有人察覺倉內儲有大量與帳目不符的米——當然要立刻稟報藩府。」

「是因此——才切腹的?」

「那還用說?和女人傢俬通,大可以遭人陷害搪塞之。但暗藏私米,可就是再怎麼解釋也沒用。這些個米……」

巨漢再度敲敲土牆說道:

「如今仍儲藏在這座倉庫裏。倘若教藩府查出這些米的來源,所有農戶都將遭殃。私田一事也將爲藩府所察。如此一來,一切努力便化爲泡影。大農戶們將被斥爲瀆職幫兇,當然要遭論罪懲處。因此,在藩府查出實情前,土田只得自我了斷。」

「打算藉此——一肩攬下罪名?」

巨漢頷首說道:

「土田尋死,並非爲一己之罪心有所悔,而是爲借一己之死掩飾衆人之罪。」

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如此一來,此處的私米——就能被解釋成土田爲中飽私囊,長年自年貢米中暗自扣下的贓物,私田的存在也不至於遭藩府察覺。爲了救農戶,除此之外已無他法。但是——」

巨漢舉頭望天,繼續說道:

「說來還真是諷刺。今年不僅逢乾梅雨,天候還偏寒。倘若這無雨寒天持續下去,今年註定將是凶年。去年、前年均歉收,如今鐵定要鬧饑饉。這下衆農戶當然要認爲——」

「本官聽你說了。此獸乘暴風昇天,伴雨雲馳騁天際,再隨雷降返人世——你稍早是這麼說的。」

「捕着了一隻畜生,一種叫雷獸的畜生。據傳此獸棲息於深山之中。」

「但這可不是普通的狩獵。大人,這獵雷似乎和驅蟲什麼的差不多,該怎麼說呢,不過是個儀式。」

「這親戚是否無恙?」

「請別揶揄小的成不成?」

「過了頭——?也就是指你這親戚參加那叫獵雷什麼的,捕獲了雷獸,是麼?狩獵捕着獵物,本就理所當然不是?」

「這倒沒錯。」

「只要落雷,現世謊言就能轉爲夢境成真?」

他這比喻還真是奇妙。

「畜生可是很靈敏的。大人,小的就連只貓也捉不住哩。不過即便再靈敏,畜生畢竟也難敵雷擊,就算不死,也要暈厥過去。」

——倘若這真是天降神罰……

向哪些人打聽?志方問道。長屋的房東、菸草鋪的老店東、及經營寺子屋(注23)的浪人,萬三回答。

且慢。

怎麼了?志方問道。

當然是無話可說。

果不其然,一見到志方,萬三立刻殷勤致歉。

巨漢轉過滿面鬍子的臉,以銳利眼神直視又市。

「正如你稍早所言,的確是走投無路。這下已不是顧此還是失彼,而是註定要落個兩頭空。但即使如此——又市,或許你仍有法可救?」

「別老是親戚不親戚的,快把話說清楚。」

這下志方益發對沒早點出門巡視感到後悔莫及。

「不,這根本辦不到。咱們既無人手,亦無時間。況且,對了,若是連雷都不打一個,根本是無計可施。」

據說讀本不時記載此事——話畢,萬三抬起視線望向志方。

語氣中帶着一股不耐煩。

「總之,那老店東生性不信邪,聽聞任何傳言都要駁斥一番。瞧他那彆扭習性,雷神要盜人肚臍時,包準先找上他。至於其他人說的,就和棠庵先生的說法大抵無異了。想必大人對此亦有所聽聞——」

「噢。若是交由此人處置——或許不愁找不到好法子。那麼,若是爲此,你又是爲何要向本官致歉?」

志方已是忍無可忍,完全聽不出萬三究竟想說些什麼。

「捕着了雷?」

「他們那頭本就有獵雷的習俗。只是沒料到這回真的捕着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這下萬三身子彎得更低,整個額頭都貼向了地上的手背:

「但——如此一來……」

只要落雷就成?巨漢問道:

「今年——這米就要派上用場了?」

萬三一身淌着比平日還多的汗水,神情也比平日還要慌張。

「雷?」

人是無恙,萬三回答:

「大家似乎是這麼傳說的。小的不學無術,故曾向棠庵先生求教——」

「當然。」

「是你在揶揄本官不是?究竟捕着了什麼東西?」

只要將這些米送還衆農戶——

「也就是,商量着商量着,到頭來,也只能求博學多聞的棠庵先生代爲處置。」

即便罪不殃己,也將失去攸關生死的米糧,巨漢語帶憂鬱地說道。

「噢——這小的也不是不知。」

此事到底有什麼好道歉的?志方問道。

「真不湊巧,本官對此類奇聞異事甚少涉獵,亦不嗜閱覽戲本、讀本。從未聽聞此類傳說。」

志方甚感心煩。

「這下立木藩的百姓,對耍點兒小詭計將土田大人這衣食父母逼上絕路的傢伙心生忿恨,也是怨不得人。又市,你說是不是?」

也不至於全數遭殃,也不知是何故,萬三語帶得意地說道:

不不不,萬三連忙跪地叩頭回道:

「收留?」

「噢,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小的不才,全是現學現賣。不過,試着向兩三人打聽後,發現這雷獸尚算廣爲人知哩。」

話畢,巨漢滿面鬍鬚的臉上泛起了笑容。

「是。」

「驚慌?應是盡數斃命吧?」

一個天雨欲來的梅雨季節傍晚,愛宕的萬三前來南町奉行所,造訪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依你之言——這貌似鼬的獸類能翱翔天際,伴雷光落返凡世時,即爲落雷?」

「真是糟糕,看來只能怪小的口才太差。總而言之,就是小的有個名日醜松的親戚,捕着了這雷。」

「那老店東認爲,當人們前去查探落雷損害時,有些暈厥的畜生便突遭驚醒,一溜煙地倉皇竄逃。人見此景,方生雷獸之說。」

「雷不是類似光線的東西?落雷或許能起火,但應無確切形體。無確切實體的東西,哪能捕着?難不成你那親戚,捕着了一個披着虎皮腰巾的鬼?」

「你——」

「個個都知道這東西?」

小的當然也不知該如何處理,萬三蹭了蹭鼻子說道:

「小的有個親戚……」

「大人先別急,且聽小的道來。」

「助我——一臂之力?」

「沒錯,對農戶而言——」

這下根本是無計可施,巨漢說道:

「是的。看來是做過了頭。通常這東西是捕不着的。」

否則瞧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些什麼都聽不清楚。

真是始料未及。

「巨木遭雷擊則轟隆迸裂。而巨木中多有鳥獸築巢,見此景,畜生必感驚慌。」

「本官是不認爲有什麼好羞愧的。這本就不屬町方同心應具備的知識。倒是你說的那雷獸什麼的,後來如何了?該不會是則爲揶揄本官的無知,而編出來的謊言吧?」

「喂,萬三。」

只是個習俗?志方問道。沒錯,萬三回答:

「小的豈敢說大人的是非?說的保證淨是好話。」

萬三一口氣將茶飲盡,以兩手揩了揩嘴。

萬三自腰際抽出十手,繼續說道:

「想必是如此。本官早就聽說,你盡在外散佈些流言,數落本官是個毫不融通的木頭人,開不起玩笑的老古板什麼的。」

不成不成。土田死了,又市一夥人將死,百姓們也難逃死劫。原本不該死的全得喪命,還有什麼比這更教人不甘?

「對不住對不住,大人豈須認錯?是小的該道歉纔是。此外,沒聼說過此類傳聞,也沒什麼好羞愧的。這……」

志方完全不知他有什麼該道歉的。

「是的。不過,菸草鋪那老店東不僅吝嗇,疑心也重,認爲這東西不過是尋常的鼬,但畢竟老早就聽說過。老店東表示,雷多降於巨木……」

【伍】

不過。

唉呀大爺,萬三面帶不悅地回道:

先喝口茶罷,志方說道。

「這,就得從接下來的事兒說起了。」

「這下也不知該拿這獵物怎麼辦。不知該養着還是放了,也總不能殺了還是喫了。大夥兒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麼不知所措地養了半個月。後來,小的那老婆,嗅,小的這老婆有個自筑波村嫁來的嫂子,這嫂子回孃家時,村人求她幫忙打聽。嫂子回來後就找了小的這老婆商量,小的這老婆又找了小的商量。」

「這——」

志方無奈地在式臺上端正坐姿,先吩咐番太(注22)再沏一壺新茶,接着便打起精神聆聽萬三的解釋。

「大、大人。這該如何啓齒……小的有個親戚……」

「據說不過就是這種東西。雖有個獵字,但目的並不是要捕着什麼,不過是佯裝捕着了什麼。但這下真正捕着了,整個村子都大喫一驚。這就活像孩兒玩鬥劍,竟真的砍死了人。」

萬三開始說明這雷獸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若仍有法可救,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但……

「本官是不懂,但或許真會如此。」

「有這種東西?」

連志方都感覺到自己的口吻滿是不耐。

「這事兒發生在昨夜。小的方纔也說了,相傳雷獸在天際變色時升空。」

這手下雖然辦事認真,爲人正經,但每逢面露這種神色,志方便不知該如何應付。

「小的有個住常陸筑波村的親戚,算是個遠親吧,不久前捕獲了雷。」

「因此,只得找棠庵先生求教。經過一番商量,最後便決定由棠庵先生代爲收留——」

不住猶豫是否該帶把傘,直懊悔沒早點離開自身的番屋。今年天干雨少,真有天降甘霖倒也還好,若終究沒降雨,志方也不願帶着一把收起的傘在城裏巡視。幹同心這行的,總希望自己時時都是威風八面。

「本官打一開始就不曾着急。」

——倘若……

「算了,反正只能怪我自己才疏學淺,什麼都沒聽說過。」

沒錯,萬三將十手朝掌心一敲,說道:

「大人應也記得,昨夜看似天將降雨。今年偏逢乾梅雨,小的心想此機萬萬不可失,便與棠庵先生一同出發,將這雷獸運往適合昇天的場所。」

「適合的場所?」

「是的,也就是遭雷擊也不至於造成過大損害的場所。但據說山中並不妥,應以平原爲佳。咱們江戶地勢平坦,應是哪兒都成,但畢竟民宅密集,雷擊不免要殃及居民。而河岸、海岸似也不妥。」

「怎這麼羅唆?」

「的確羅唆。因此,小的便找來當轎伕的金太,和他一同挑起裝有雷獸的竹籠,與棠庵先生相偕前往麻布。大人應也知道,出了目黑,空地就多了,還常有狸貓出沒哩。」

那一帶的確少見人煙。

雖有不少武家宅邸,但多爲別莊。

「咱們一行人登上鼠坂,大人也知道那一帶像座森林似的,但有不少植木屋(注24)。因此,小的認爲該走得更遠些。但不知怎的,腳不知教什麼給絆住了。」

「誰的腳?」

「就小的這隻腳。當時四下一片漆黑,也不知橫在小的腳前的是什麼——總之就這麼跌了一跤。人一倒地,竹籠就給摔壞了,而其中的雷獸也就……」

「也、也就怎麼了?」

「一溜煙地給溜走了。」

真是對不住,萬三再度叩頭致歉。

「不過是溜走了,有什麼好道歉的?」

「噢?難不成——大人還沒聽說?」

「方纔不都說過了?本官對此類迷信並不——」

不不不,萬三揮舞着十手說道:

「大人,黎明時分,不是罕見地下了場雨?」

「嗅。但清晨就停了。這難以預測的天候還真是惱人,要熱不熱、要冷不冷的,只怕教人壞了身子。」

「還是不懂。」

「倘若藩邸上下均相信雷獸傳說,小的可就成了炸燬倉庫的真兇了。唉,也不知倉內儲了些什麼,但小的註定都是賠不起。即便與金太、棠庵先生一同聯手償還,也註定是一輩子賠不完,哪管再加上個醜松、小的那老婆、老婆的嫂子——」

「還在窮嚷嚷個什麼勁兒?早知如此,當初就讓他們將你給宰了,或許如今還不嫌遲。」

「噢。不過,大人,立木藩——乃位於下野不是?」

「這……」

你這傢伙還真是煩人,又市不耐煩地說道:

在屋敷後方放走一隻鼬,導致邸內倉庫遭到雷擊——這等荒謬說辭,藩府豈可能採信?若是發生在藩內,或許還說得過去,但此處可是江戶。而萬三雖是個百姓,至少也是個獲官府授與十手的岡引。

「難以置信。」

山崎向林藏喝斥道:

「應不至於。」

「你也聽見了這聲巨響?」

志方兩眼緊盯萬三。

「什麼?」

萬三左手握住右手所持的十手尖端,低下頭說道:

「這道雷可是將整座倉庫炸得灰飛煙滅哩。大人,千萬別小看雷擊呀。」

「萬三,你方纔說的,本官大抵都清楚了,但教你給放走的那隻雷獸什麼的,本官認爲正如菸草鋪那老店東所言——不過是隻普通的鼬。鼬與落雷毫無因果關係,你也毫無理由致歉纔是。」

「當時天色未明,只聽見轟隆一聲,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難不成有人發射了大筒(注27)?那可就是謀反了。那一帶多空地,雖說是下屋敷(注28),其中也不乏大官宅邸,尚有民宅交雜其間,唯恐倉庫起的火朝外延燒,不得不及早滅火,以除後患。」

小的是如此聽說,小廝回答道:

「江戶可是無人相信雷獸這種妖物。即便有所聽聞,人人亦知正如同河童、天狗,這也不過是虛構之物。」

「這——沒錯。」

「有人說聽見了,但小的當時睡得正沉。只怕不早點睡着,可要教小的老婆那鼾聲吵得無法入眠。一起身,便發現四下一片慌亂。」

「久瀨老爺?」

志方吩咐過後,站起身來。

「就請棠庵先生代爲解釋如何?」

「這岡引正是愛宕的萬三,是不是?」

多謝大人,萬三叩首致謝後,旋即快步奔向天色漸暗的大街。

「命是保住了,但怎麼想都想不透。爲何倉庫遭了雷擊,咱們便全都獲釋?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此類大人斥爲迷信之說,若流佈地方相距不遠,便可能甚是雷同。是不是?」

真是教人不解——

你可曾聽說此事?志方向番太及小廝詢問道。兩人都回答聽說過。

「的確是人心惶惶。大家直喊打雷了,打大雷了,小的住處那頭愛瞎起鬨的傻子還真不少。向人打聽聲響從何方傳來,據說正是立木藩邸。唉呀,不正是小的跌跤那地方麼——?」

「不不,小的要說的不是這個。大人難道不知,麻布立木藩邸內的倉庫今早遭擊一事?」

志方雖不諳此類傳說,但至少曉得雷乃天候氣象這點,完全是毋庸置疑。若稱雷乃獸類,和稱雨爲魚、稱鳥爲風又有何不同?

「連麴町那頭也是人心惶惶?」

距筑波村並不遠,萬三說道:

「噢,若是佯裝不知情,抵死不認帳,或許便能輕而易舉矇混過去,但真要這麼做,小的可要過意不去。畢竟是蒙官府授與十手之身,當然不該當個知情不報的二愣子,更無膽殃及大人顏面無光。」

「看來這的確是樁大事兒——但,這又如何?」

小的可是有了覺悟,萬三說道:

「意即,醜松捕着、小的放走的那隻雷獸,落上立木藩的倉庫上頭了。小的甫登上鼠坂、一拐個彎便跌了跤,讓雷獸一溜煙地給逃走了。三人一同找過一陣,但那畜生跑起來可真是靈活,一眨眼便不見蹤影。不久後,便聽見一陣咻咻作響。」

瓦版上印着一個以滑稽動作跌了一跤的岡引、與一頭自破損的籠中飛竄而出的古怪畜生。畜生渾身發着雷光,雷光前端是座半毀的倉庫,正冒出陣陣烏煙。

「雷呀。遭了雷擊。只聽到轟隆一聲巨響,整座倉庫都給炸得粉碎。小的雖沒親眼目擊,但據傳整個都給炸得蕩然無存,把大家都給嚇壞了。」

「若是如此——你我就一同上奉行所一趟吧。」

畢竟志方本人也是個不懂得通融的老實人。

在睦美屋之寢肥一案及先前頭腦脣一案中,久瀨棠庵都幫了志方不少忙。奉行所內認識棠庵、或聽說過其傳聞者,亦不在少數。

「的確是如此——」

「真有如此嚴重?不就是個雷麼?」

「噢,這點小的也不是沒想到。至於自供會帶來何種結果,起初小的是認爲,甚至可能遭該藩藩士斬首處——」

到頭來,還是沒什麼天將降雨的跡象。

山崎一臉不解地說道。

「不知是否能透過木村大人,向藩邸告知小的所犯之過——?」

竟有這種事兒——

「但前一陣子不是出現了只大蛤蟆?」

「但坦承罪狀又能如何?遭炸燬的倉庫也不可能因此復原,至於那雷獸什麼的,如今也是行蹤不明。看來——」

「唉,的確,即便是偶然,也教人難以置信。大人想想,今年鬧乾梅雨,幾乎是一場雨也沒下過。但小的一讓雷獸逃了,雨就下了,下着下着,又來個驚天巨響。雷,今年也沒打過幾聲哩。」

定町回同心每個都獲准進出一藩的江戶屋敷。藩府透過同心之口蒐集市井大小消息,藉此研判他藩情勢。

嘮叨一句後,林藏將瓦版朝板間隨手一扔,使勁拍個巴掌說道:

「有理。」

「的確——不無可能。」

「怎能說這又如何?大人,那雷,包準就是小的放走的那隻雷獸呀。」

「萬三,這不是辦不到——但這麼做,又能如何?倘若藩邸欲將你治罪——」

不過,阿又——山崎轉頭望向又市說道:

「是。」

故此,可否請大人代小的拜託木村大人?萬三乞求道。

似乎僅有自己一人不知情。志方感覺彷彿遭人冷落,不禁眉頭一蹙。

「遭擊——教什麼給擊中了?」

「當、當真?就連火盜改都出勤了?」

此處是閻魔屋的密室。

「或許的確是如此,但畢竟也僅限於該村之內。此類民俗傳說,僅在信仰流佈之區域有效,該地居民或許不至於將之斥爲荒誕迷信。但此處是江戶,並非筑波村。」

「當然當真。幸好沒釀成祝融之災。倘若稍有個閃失,只怕那一帶都要燒成焦土了。」

想必是不至於降罪於你,志方改口說道:

【陸】

這心情也不是無法理解。

「你說什麼?」

——早知如此,真該出外巡視一番。

那不過是幻覺,志方說道。

「似乎——?」

這時辰,想必木村應也返回同心之宿舍了。

「據說就連町火消(注25)及火盜改(注26)均奉派出勤。」

志方兵吾抬起頭來,仰望滿天烏雲。

「這……」

看來是有此可能。

「實在是難以置信。」

「咻咻作響?」

「那麼,此事——該如何擺平?」

「噢,棠庵先生也是這麼說的。但說歸說,棠庵先生亦表示,即便不過是隻普通的鼬,在筑波村依然要被視爲雷獸。既然村民如此堅信,便無他法可想——」

「似乎是如此。」

「你這下還能在這兒耍這張賤嘴皮子,不都是託又市的福?」

「此事當真?」

「是的。倒是小的記得,有權進出立木藩藩邸的——似乎是大人的同儕木村大人?」

「又怎麼了?」

「夠了夠了,乖乖給我閉上嘴。」

「殃及本官——顏面無光?」

「原來如此。」

「本官是沒小看雷擊——」

「不過,小的也無法繼續裝傻下去。雖認爲犯過的並非小的,而是那雷獸,但如此解釋,又深恐難以向老天爺交代。幸好鄰家與屋敷均未遭殃及,但想到倘若稍有閃失,包準要出人命——便感到背脊發涼。想着想着,就連覺也睡不着。看來還是該據實呈報,方爲上策。」

「再牽扯下去也是沒完沒了。那麼,你打算如何解決?」

「這……其實,小的也是這麼認爲。」

「瓦版上不都寫了?萬三有個親戚捕着了雷獸,將之託付給棠庵那老頭兒。爲供其昇天,等着了合適的天候,正要尋覓合適地點時,萬三竟跌了一跤,教雷獸給逃了——」

當然不可能採信。

志方是如此解釋的。

「林藏發這牢騷,多少也能理解。我也完全參不透你究竟打了什麼樣的算盤。你說一切都寫在那瓦版上頭,但讀了反而教人更感困惑——」

聽到雷的真面目竟然是獸類,有誰會當真?

「也不是不可——不過,本官對那雷獸什麼的仍不熟悉,也不知是否能向木村解釋清楚。木村對此類窮鄉僻壤之迷信——噢,這麼說你別在意,雖然這說法意外地廣爲人知,但實難臆測木村對這雷獸什麼的聽說過多少。故此——」

「是的。定睛一瞧,只見一陣星火般的東西騰空升起。噢,天色將變,雷獸昇天——棠庵先生是如此說的。眼見如此,咱們一行人都認爲事兒也算是辦妥,小的與金太便回家去了。還沒回到家,天便開始下起雨來。這雨來得可真快呀——小的還如此心想。過了約一刻半,便傳來轟隆一聲。」

「也把久瀨老爺邀來吧。」

林藏兩眼瞪向又市說道。

「姓林的,你腦袋怎這麼不靈光?我唯一做的,不過是挑了個地方教他跌個這麼一跤。當時心想既然要落雷,不如就落在立木藩的倉庫上頭,便自暗處朝揹着雷獸的傢伙腳下一勾,其他的淨是萬三和那老頭兒的功勞。若不是萬三心懷愧疚,向立木藩全盤托出,如今瓦版上載的也不至於是此事。」

其實——

是又市透過棠庵一番規勸,才讓萬三一五一十供出這番經過的。這回的確需要他報上名號,亦得有他據實詳述。

好順利化虛爲實——

「倉庫內——可有什麼隱情?」

山崎問道。

「沒錯。那座倉庫內,儲有大量土田私吞的稻米。」

「私吞的——稻米?」

山崎如此驚呼的同時,木門嘶的一聲被拉了開來。

只見巳之八屈身爬入,緊接着阿甲也步入房內。

執掌密室這道木門開閉,原本是角助的差事。但這回角助命是保住了,至今依然起不了身。據說得臥牀三月方能痊癒。

阿甲雖略顯憔悴,卻無損她那身獨特威嚴。待巳之八一將門拉上,阿甲便默默不語地走了進來,儀態端莊地坐上了上座正中央。

見狀,林藏也連忙端正坐姿。

「此次——承蒙諸位相救。」

話畢,阿甲便三指扣地,低頭鞠了個躬。

「噢,大總管切勿多禮,我等受之不起。」

「思慮過淺、謀略過薄——這樁差事的後果對閻魔屋及我而言,皆是理當畢生銘記之教訓。」

話畢,阿甲向巳之八使了個眼色。

巳之八靜靜屈身向前,向三人面前各遞上一隻袱紗包。

「左門之妻女亦無須遭藩府懲處。一切——均是拜那道落雷之賜。」

這下,還有什麼好不服的?

阿甲語帶訓誡地說道:

只要將土田爲賑急而私藏的米糧歸還衆人——

土田歿後……

「林藏。」

真是如此?山崎問道。

山崎以餘光瞄向又市問道。

的確是句句屬實。虛即爲實,實即爲虛。

反正當時生死也由不得你決定,又市說道:

「這吾指的,可是那姓土田的老頭兒?這色慾薰心的老傢伙,竟然成了天神眷族,還應允將守護領民?」

山崎問道。每一處都想不透,林藏回答:

「的確是天賜大禮。這樁差事的委託人大農戶治助私下向我坦承,立木藩江戶屋敷之倉庫遭雷擊當日深夜——自家竟收到了天降米糧。」

「關於土田與領民關係如何,我是難以判斷。但對土田甚是景仰、愛戴之農戶並不在少數,而這些農戶動用微薄積蓄,僱用那夥刺客——據說名爲鬼蜘蛛一事,經確認的確無誤。」

「絕非如此,大爺。若非大爺身手非凡,我也無膽故弄玄虛。當時真正的盤算,其實是若對方依然不從,再趁大爺出手回擊時乘隙脫逃哩。」

「不過——不計一切私怨遺念這句,說得可真是巧。農戶們是否爲此,才取消了僱用那夥惡漢的委託?」

「那夥人爲何將咱們給放了,我至今還參不透哩。」

「虛張聲勢?總之——當時就連我也聽信了你那舌燦蓮花,便順着你說的把戲給演了下去,但若真出了事,該如何擺平那局面?說實話還真是一點兒盤算也沒有。」

此外——

這批米糧便足以供領民熬過數年。

天下豈有此理?林藏一臉不服地說道:

「純屬巧合吧?」

「剩下的款子,就還給大總管。」

「但不是落了?」

那我就收下了,又市說道。

又市畢恭畢敬地將袱紗包推向阿甲,繼續說道:

「而那鼬喚來雷雲,亦招徠土田所化身而成的雷神,不是麼?」

由於土田業已戴罪死去,私田也不至於爲藩府所察覺。

「不過——你的確放走了那隻鼬,不是麼?」

感覺沉甸甸的,看來絕對不止十兩。

「不過,這天神——指的應是菅公(注29)——即雷神。又市,你說是不是?」

這是什麼?山崎收下後問道。

「同、同爲農戶?但求咱們將土田正法的,不就是這些個農戶?」

「那老不休分明都將領民們給害慘了。」

除此之外。

「面對的——畢竟是天降神啓。阿又,你說是不是?」

「都是拜那立木藩領民所收到的天賜大禮之賜。」

還化身成較藩國高官更強大的守護者——雷神,並承諾將萬世守護領民。

「米糧?而且還是天降?」

原來——也能這麼解釋。

裏頭有十兩哩,林藏驚呼道。

山崎兩眼直視着又市說道:

「命都丟了,還能爽快個什麼勁兒?你樂得四處逍遙,我和大爺可是教繩子給捆得緊緊的,捆得渾身滿是痕,疼得簡直生不如死哩。」

「純屬——巧合麼?」

或許正是如此,又市佯裝糊塗搪塞道。

「不過既然是心意,我也就收下了。倒是,大總管,方纔我也說了,這回最有功勞的,當推又市莫屬。這小股潛可真有膽識,十萬火急中還能氣壯如牛,還在五日限期內設下巧局,果真有兩下子。大總管說是不是?」

「原來你其實沒有任何盤算?虧你還有膽大吹大擂的。我和大爺可都是出於對你的信賴,才甘願當那些傢伙的人質的。如今看來,當時真是糊塗透頂,竟然傻傻地將性命託付在你手上。」

「當然是巧合。沒錯,我的確是個擅長以舌燦蓮花翻雲覆雨的小股潛,大多事兒大抵都能以這副嘴皮子辦成,但論左右天候,我可沒那能耐。雷神可不是光憑口舌就能說服的,哪管再怎麼跪拜祈求,雷不落就是不落。由此看來——這僅能以雷獸降雷來解釋。若認爲這說法不足採信,也只能以巧合視之了。故此……」

「即便是走投無路下的狗急跳牆——你這靈機一動畢竟召來落雷,而這道雷不僅教咱們一行人免於一死,亦讓立木藩之領民脫離萬劫不復之境。」

「有哪兒想不透?」

「在下不學無術,沒聽說過這菅公什麼的。」

委託這樁差事的百姓,目的並非爲土田尋仇,真正的理由,不過是欲揪出值此歉收凶年,還斷了自個兒生路者泄憤。

什麼?林藏氣得朝地上敲了一拳說道:

「你方纔不也曾提及,那座倉庫內儲有土田左門私吞的米?看來這下似乎是——土田死後化身爲雷神,自立木藩之江戶屋敷內移出私藏的米糧,將之分予衆農戶。是不是?」

林藏雙手抱胸,雙腿不斷抖動。

「是的。」

「哪可能爽快?」

雖然失去了土田這強而有力的庇護,但除此之外,農戶們的損害其實尚算輕微,幾乎沒遭蒙任何實質上的損失。

「天賜大禮——?大總管所言何意?」

「我說大總管和大爺,雖不知這局是如何設的,但一切包準都是呆坐那頭的小夥子的傑作。喂阿又,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那麼。」

若僅是一張紙頭,或許難以取信於人。但這回還真有落雷,且米糧也都送到了大家手上。

「現下不是還活得好端端的?」

這下輪到阿甲開口了:

「僅是一點兒心意。就拯救我一命於旦夕的損料而言或許嫌少,但也代表我一點兒心意,還請諸位收下。」

「那時不虛張聲勢怎麼成?」

「大、大總管,那不過是無稽之談……,」

但——大夥兒的確採信了。

話及至此,山崎將袱紗包收進懷中,接着又說道:

「沒錯。起初大爺將我給捧得天花亂墜的,教我得以順利虛張聲勢,骨子裏其實不過是個丑角。當時只想免於一死,打算低聲下氣懇求一番。孰料上門一問,才知自己撲了個空,土田一家根本毫不知情。其後雖然查明委託人乃藩內農戶,但根本無從打聽是哪戶人家。雖也查出土田私藏米糧一事,但對吾等脫困根本也是於事無補。雖下了不再作垂死掙扎的覺悟,但又不甘心就這麼乖乖受死,便夥同棠庵那老頭兒,帶着那雷獸什麼的到倉庫後方給放了,如此而已。」

阿甲依然坐定不動,僅是微微一笑。

林藏拾起瓦版,向前一拋:

「棠庵先生從不說謊。又市,你也牢牢記住,凡其所言,句句屬實。」

又市解開袱紗包,從中抽出了十枚小判。

若非如此,也不至於日子都過得如此清苦了,還得籌出鉅款僱用刺客,只爲泄心頭之恨。

「一如又市先生所言,那座倉庫內儲有土田左門貪瀆之罪證。左門雖將一切真相帶往他界,但既然發現與帳目不符之大量囤米,藩府便不得不追究真相。到頭來,倘若證實土田生前確有不法——其家人亦將難逃其咎,依武家慣例,必遭藩府懲以重刑。孰料來了這道落雷,將米糧打得消失無蹤。」

「豈可能落得這麼巧?真是純屬巧合?」

「倒是,若真得與那夥人較量,我也難以預料結果將是如何。當時你聲稱我能以一擋三,其實頂多只擺平得了兩個。」

「一如前違——我的確是毫無所爲。不,該說是雖欲有所爲,到頭來卻什麼也沒辦成。雖未盤算拋下同夥隻身保命,但對各位並未有分毫幫助。」

看來是如此,阿甲回應道:

「瞧你這隻懂得一味學狗兒狂吠的窩囊廢。事實上,我什麼也沒幹,當時純然是誤判了情勢,以爲僱來刺客的是土田的家人,特地趕往下野懇求開恩。」

呵呵,山崎笑道:

「況且,不僅是治助一戶,各村大農戶皆收到了米糧,上書吾乃天神眷族,往後將不計一切私怨遺念,萬世守護立木領民——」

再者。

「不過,鳥見大爺也該想想,這說法難道能取信常人?」

接着便收回袱紗包,將二十枚小判重新包妥,置入自己懷中。懷裏頓時感到沉甸甸的。

我記住了,又市回道。

「唉,大總管自個兒喫的苦頭,可是比咱們誰都多哩。」

「話雖如此,還是有些地方教人想不透。」

「林藏,土田本人——業已表示將不計一切私怨遺念,當然能取消。」

——沒錯。

沒錯。畢竟是絕非常人所能駕馭的落雷。

「看來——」

話畢,又市拾起了袱紗包。

「總之,我想到之前造訪棠庵那老頭兒時,見到了屋內有隻囚在籠中的鼬,曾聽聞此獸昇天便能降雷一類的無稽之談,便巴不得真有落雷,將土田那傢伙私藏的米糧打得煙消雲散。淪落到這地步,還不都是土田色慾薰心惹的禍?當然巴望能報個一箭之仇。轟隆轟隆這麼一炸,至少讓人心頭爽快些。」

領民們當然不敢忤逆,山崎說道。

「不過,大總管,此類委託,難道能輕易取消?」

證物既失,便已無從追究,阿甲說道:

農戶也有形形色色,山崎說道:

如此看來。

款子就全數收下吧,阿甲語氣和緩地說道:

「如此看來——僱用那夥惡漢的,也與咱們差事的委託人同樣是立木藩的農戶?」

「我只說生不如死,可沒說真的死了。總之,我沒聽說過那雷獸什麼的,哪可能放了一隻畜生,就能讓老天降雷?」

這是怎麼一回事?林藏驚呼:

只見袱紗包中還留有另外十枚。

的確有理,但這做法真能召來落雷?聽聞阿甲一番解釋,林藏先是驚訝地合不攏嘴,接着才如此問道。姑且當作如此吧,山崎回道。

「姑且當作如此?大爺……」

「畢竟真有落雷不是?雷絕非人所能掌控,況且,一切又隨這道雷獲得圓滿解決。雖不知助咱們與領民保住性命的,究竟是神佛——還是鬼魅,總之咱們的確是獲救了,這下還有什麼好不信的?」

看來還真由不得人不信,林藏噘嘴說道。

「總之,看來又市與此無關。若是常人所爲,或許還有得查證,但既是神明所爲——可就無從過問了。總之,神鳴一聲救塵世——這麼看不就得了?林藏,你就別在這兒窩着,想必懷中這筆天外飛來的鉅款也教你重得難受,何不上花街柳巷快活一番?」

山崎一臉快活地說道,又朝林藏背後拍了拍,接着便站起身來。

「好了。這回遭捆綁、毆打、脅迫,命都要少了半條,咱們就找個地方慰勞自己一番吧。」

話畢,林藏也站了起來,還補上一句:

「阿又,這回若不招待阿睦喝一杯,她可饒不了你。」

聽來——這下可煩人了。

目送兩人步出密門後,又市也緩緩起身。

「又市先生。」

阿甲喚住了他,問道:

「總共——僱了幾名?」

「僱了幾名——大總管是指?」

「總共僱了幾名破藏師(注30)?」

「大總管所言何意?」

小的怎完全聽不懂?又市回道。

呵呵呵,阿甲低聲笑道:

「我聽聞,雷神曾自江戶僱來破藏師,助其完成這樁差事。在半刻間夷平一座偌大的倉庫——看來絕對不只一、二人。」

注7:「雷」與「神鳴」在日語中同音,皆讀作「かみなり」。

注26:全名爲火付盜賊改方,亦俗稱火盜,爲江戶時期負責取締縱火、搶劫、賭博之執法單位。

注3:亦作「卸留守居」,派駐江戶者亦稱御城使、城附、公用人。各藩派遣之留守居扮演類似外交官之角色,主要職責爲與遣自他藩之同職交換情報,並須於藩主離開江戶時照料藩邸。

「大總管切勿過度憂心。」

注10:被視爲有神明寄宿之物體、或有神明降臨之場昕,爲神道信衆之膜拜對象。

注4:江戶時代的刑具之一,狀似今之手銬,將雙手手腕齊銬鎖定,於一定期間內於自宅閉門懺罪。

注15:原文作「蟲送り」,爲日本初夏舉行之障統儀式,目的爲驅除害蟲、祈求豐收。農民於夜間舉火炬揮舞遊行,某些地區亦以乾草紮成人形、並綁上害蟲,以爲惡靈之替身,擊錚、鼓行進至村界,再將火炬與人形拋入河中。

「這——聽來的確厲害。」

幹起活來有條不紊、幹練俐落,的確有如天降神明。

注30:指犯案前對目標作縝密調查,於正確位置挖開倉壁、竊取其中財物的宵小。

注20:爲江戶時期的男子褲裝。行動方便,故江戶中期以後成爲武士旅行時常見裝扮。

注17:爲投錢幣視正反面所行之占卜,或賭博行爲。

注6:江戶初期,今之滋賀縣大津市昕盛產的民俗繪畫。主題多元,遊歷東海道的旅人常購之以作爲土產或護身符。

或許——甚至不只二十人。

「想必真是神明天助。」

注12:今長野市東南部地區。

注23:江戶時代爲敦育平民百姓而設的教育機關,師資多爲武士、僧侶、大夫或神職人員,教授課程爲識字讀寫、珠算等。

注13:今靜岡縣藤枝市中近山邊之區域。昔日商貿繁盛,全盛時期客棧曾多達三十七家。

注22:江戶時代職等最低的夜警,負責取締或逮浦遊民、處理牢房或刑場雜務,或協助行刑之職位,亦作「番太郎」。

阿甲說道。

「不過,大總管。依棠庵那老頭兒所言,雷平時溫順如貓。此言既是出自那老頭之口……

只消登高一呼,便將全江戶的破藏師悉數召來。如此神通廣大,看來絕非泛泛之輩。

詔9:指記載於日本開國神話《古事記》及《日本書紀》中的神話時代,相傳自開天闢地至神式天皇即位爲止,日本由諸神所統治。

「既非盜賊,亦非刺客。只不過,由於身懷威猛絕技,無人有膽招惹此人。到頭來……」

注28:江戶時代大名藩邸分爲上、中、下屋敷。上屋敷爲藩主之政廳,中屋敷爲退隱的前任藩主之隱居處,下屋敷則爲建於郊區之別莊。

注5:家老是日本江戶時代幕府或藩中的職位。筆頭家老爲家老中地位最高者。

注16:常陸國,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屬東海道,又稱常州。常陸國的領域大約爲現在茨城縣的除西南部外的大部分。

——此人哪可能僅是個木匠?

注11:又稱信濃國,爲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位於今日長野縣。

又市憶起了那自稱御燈小右衛門的巨漢臨別時的笑容。

注29:指菅原道真,西元八四五~九〇三年。平安時代之政治家、學者、漢詩人,受日人尊爲學問之神。因受誣陷而遭流放九州太宰府,並於該地病逝。歿後,先是皇子病死,接着皇宮之清涼殿又遭雷擊,死傷多人。朝廷爲此驚恐不已,推論爲道真之冤魂作祟,故赦免其罪並追贈官位。自比其亡魂被視爲雷神,於京都北野興建北野天滿宮以祭祀之。

「此外——我亦曾聽聞此一傳言。」

能降雷者,惟雷神也,又市說道:

注24:販賣樹木的商家,或以植樹、維護花木、園藝造景爲業昔。

「此人隱居江戶城中——相傳曾爲偏山之民,亦有人指其爲武士、木匠,說法不一而足。」

話及至此——

「況且,倉中米糧悉數於翌日一早運抵下野,若非真有神助——根本無從解釋。」

注1:下野國,日本古國名之一,今爲栃木縣筑波一帶。

又市先生,阿甲說道:

注19:頂端圓且淺,狀似饅頭的斗笠。

注21:於幕府或各藩中執掌金錢出納的官職,亦作「勝手方」。

況且,個個依其指示埋首幹活,無一對其有絲毫忤逆。爲此湊來的馬匹與人夫,爲數亦甚是可觀。

那來路不明的漢子——

注8:日文雷電爲「いなずま」,漢字寫作「稻妻」。

注2:新井白石,西元一六五七~一七二五年。江戶時代中期之旗本,身兼政治家與學者,博學多聞,亦以創作漢詩着稱。曾任德川家宣、德川家繼之重要輔臣。

「或許,你碰上的其實是個凶神惡煞。倘若真是如此,我必得——」

背對着阿甲的又市,依然沒回過頭來。

注27:大炮之古稱。

必是屬實,是不是?

注25:原文作「町火消し」,江戶時期由百姓組成的消防組織。當時編成四十八組,每組約一百至二百人,爲今消防隊之前身。

此人終將晉身統領江戶黑暗世界之首——

注14:注連繩是一種用稻草織成的繩子,爲日本神道教中用來潔淨的咒具。常見於神社,能辟邪。

「據傳——有一人擅長操弄火藥,只消一擊——便可碎巖崩山。」

注18:黃昏時分,爲日夜交替之時。相傳此時多有妖魔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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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前巷說百物語 上卷

  1. 01插圖
  2. 02寢肥
  3. 03周防大蟆
  4. 04二口N

第二卷前巷說百物語 下卷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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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山地汝
  4. 04舊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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