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二口N

《前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3.9萬 字

昔有繼母挾怨

拒喂繼子以食

致其飢餓而死

此繼母自身產子後

後頸竟生一口

進食時盤發成蛇

夾食入此口

數日無餵食

則痛苦難當

可見繼母善嫉

足不可取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貳/第壹拾柒

【壹】

還真是樁難應付的差事呀,角助說道。

角助是根岸町損料屋——閻魔屋裏的小掌櫃。

損料屋從事的是出租物品,並依物品減損程度收取損料的生意,論性質或許與租賃鋪相當,但閻魔屋可有些不同。

私底下,閻魔屋還幹些與其他同行不同的生意。

閻魔屋就連客人的損失也代爲承擔。

況且,閻魔屋代遭蒙損失的客人擔下的還不是普通的損失,而是以金錢無法彌補的損失。當然,也從中收取與損失相應的費用。

擔下後,客人的損失,就成了閻魔屋的損失。

自己不過是個不法之徒,再怎麼講節操,對於自己乾的活原本就見不得光這點,他也是心知肚明。

「喂,未免太高估我了罷。不,也不是高估,這分明是推責。我不過是個僱人,哪做得了什麼主?」

又市霎時啞口無言。總不能回角助一句節哀順變罷?

差事已經接下了,角助說道:

況且,其中也無損失——角助說道。

大總管阿甲與山崎都如此形容過自己。

「少這麼磨磨蹭蹭的成不成?」

但又市才一起身,角助便一把攫住他撩起的衣襬。

又市自個兒也感覺,或許這天真的矜持,不過是對自己從事這或許爲世間最低賤的行業的垂死掙扎。

若是如此,可還輕鬆多了,角助將本欲喫下的丸子串(注2)置回盤中說道。

沒錯,閻魔屋旗下的確不乏高人。

「且慢。」

沒錯。

「該不會是要殺了哪個地痞流氓,還是要整一整哪個作威作福的旗本罷?」

「是他老婆委託的?」

當然是輕鬆多了,角助重申道。野蠻差事指的,就是挾暴力——有時甚至不惜取人性命——以填補損失的差事。

「是有哪兒不討人喜歡麼?那名叫阿縫的後室。」

「話是沒錯。不過阿又,老是嫌不該有人喪命,得多動點腦筋的,不正是你自己?與其不動腦筋糊塗蠻幹,不如交給我這能言善道,辦起事來有一套的小股潛,保證能圓滿收拾——可記得老愛如此自誇的是什麼人?」

「找我商量?商量些什麼?」

「你這對耳朵可真不靈光呀,角助。我哪說過不願談?不過是嫌你話說得不得要領罷了。」

在京都時,林藏曾有靄舟林藏這譚名。

「找上那混帳東西,包準成個燙手山芋。不出兩句話就滿口錢呀財的,實在煩人。那傢伙老是得意洋洋地自稱靄舟,但有誰這麼稱呼他了?喚他作破舟林藏還差不多。同樣是出自大圾,大黑傘要比他可靠得多了。」

「並非如此,家產歸誰,已沒什麼好爭的了。」

「唉呀,你這話說得可真狠。阿又,那賣削掛的林藏不是你的搭檔,不,你的弟兄麼?」

「婆媳相處亦甚爲融洽。如此一來,當然又要爲家門添丁了。進門一年後,阿縫夫人便產下一子,去年春天產下次子正次郎——即正太郎之異母弟。」

「就是大總管差我來找你商量的。」

以餘光往旁一瞄,果然看到茶館的老太婆正一臉狐疑地望向這頭。

沒錯沒錯,角助頷首說道:

「接下了?那麼硬着頭皮辦妥不就得了?大總管是怎麼吩咐的?」

「那條大街對頭住有一旗本,名日西川俊政。此人石高(注4)不甚出衆,算不上什麼大官,但家系堪屬名門,爲人嚴謹正直,行事亦是一絲不苟,從未有任何惡名。這回的委託人,即爲其妻阿縫夫人。」

「大總管只表示——這回的既非害命強奪,亦非哄騙巧取,如此麻煩的差事,就數又市最是拿手。」

「你以爲自己長我幾歲?不過是生得一臉老氣橫秋罷了。那麼,有話就快說,有屁就快放。」

「看似是好事一樁。」

此類詐欺媒妁中,不少是爲了覬覦財產地位而乾的投機勾當,但又市玩弄的技倆可是略有不同。又市最擅長的,就是助人抹消不宜張揚的隱情。

只怪此事難說分明,角助拉攏起衣襟說道:

教你形容得可真是不堪哪,本欲起身離去,這下角助又坐了下來。

——天真。

「若無損失,此事與損料屋何干?這種差事打一開始就不該接下,回絕了吧。」

「喂,凡是受託的差事我一定照辦,至於是否該承接,可就沒我的事兒,是你們那頭的責任不是?是否承接全由我決定,一旦承接,就竭盡全力把事兒辦妥,你們不過是爲咱們賣命的小棋子,對任何差事均不得抱怨分毫——你們那嚇人的大總管不是常這麼說?」

「長子正太郎,已於去年夏日夭折。」

當然,有時還真是別無選擇。

他哪成得了事兒?又市說道:

此處是一家位於根津權現前(注1)的茶館。

這我比你還想知道,角助皺着眉頭回答:

有人在盯着咱們瞧哩,角助悄聲說道。

林藏是個借阿諛逢迎度日餬口的不法之徒,至於又市,有的則是小股潛這不雅的諢名。總之兩人是物以類聚,但這點更是教又市不服。

「甭擔心,這老太婆耳朵不靈光,即便落雷打在身旁,照樣能呼呼大睡。好吧,阿角,這回來找我商量,想問的究竟是差事該如何辦,還是該承接與否?至少先把這給說清楚。」

又市對近似詐欺的煤妁亦頗爲擅長,不時以粲花般的口舌將徐娘半老還未出嫁的老姑娘給嫁出去,或竭盡手段爲娶不到妻的傢伙娶個老婆進門。

「瞧你這小夥子,還真是愛鬧彆扭。好罷,你若是無意,我就去找那賣吉祥貨的商量吧。先告辭了。」

爲此,閻魔屋克盡職責地爲客人填補損失。遭蒙損失者僅需向閻魔屋支付損料,便得以彌補這金錢無法彌補的損失。

例如過年時曾一同共事的山崎,就是個手無寸鐵都能取人性命的高手。

「有產下娃兒?」

又市啜飲了一口茶。

梅開二度,時節還真是湊巧呀,角助突然來了一句岔題的閒話。

即便如此,害命終究是不得已的最後手段。

「不,應說損失確實是有,只是無從填補。不,這麼說似乎也不大妥,其實咱們不出頭,損失也能填補。不,似乎也不能這麼說……」

「不過什麼?角助,你這混帳東西怎麼老愛把話說得不幹不脆的?我雖是武州(注3)出身,性子卻是比江戶人還要急。若是招待我喝幾杯酒也就罷了,這下咱們可是在風吹日曬的攤子上喫丸子。若是沒什麼損料差事要交代,我可要回去了。不戴上頭巾做點兒生意,我可要餓肚皮了——」

靄舟意爲亡者操駕之幽冥船舟,相傳此舟自大津琵琶湖現身,一路攀上比散山。起這譯名似乎就是借用這典故,比喻自己的花言巧語功夫了得,吹噓起來猶如陸上行舟。

「是麼?」

「你真打算找那京都來的混帳東西?包準教他給大敲竹槓。」

又是樁野蠻差事——?又市問道。

「輕鬆多了?」

「我都試着將如此難說分明的事兒解釋清楚了,你也少打點兒岔用心聆聽。雖然我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兒,背後原委還頗教人心疼。」

「還用說?不正是我?」

角助指向那方角說道:

「急個什麼勁兒?瞧你們這些個年輕小夥子,總是這麼沉不住氣。」

「這和梅開不開有何關係?」

他懂得如何爲人遮掩傷悲過往或不堪內幕,以順利牽成紅線。

「至此爲止,此事尚未有任何損失。但據傳這武士,對這樁親事似乎頗爲猶豫——其中似有什麼難言之隱。」

「此人又娶了個後室?」

沒這回事兒,角助揮手否定道:

這下輪到又市求角助留步了。

誰是他弟兄了?又市狠狠地詛咒道。

若是爲此,又市那套技倆便派得上用場了。

「已沒什麼好爭的?」

「若是這類差事,目標如此明顯,可就容易多了。哪管是尋仇泄憤、還是詐欺竊取,都還算是容易的差事,凡是看得出多了什麼或少了什麼的,大抵都不難辦,只消去除多餘的、補上不足的便成。若有任何損失,也是不難填補。不過……」

「野蠻差事無須動什麼腦筋。倘若需要高人,咱們店家也養了幾個,況且還有長耳這名大將哩。」

「那又如何?」

至此爲止,的確是好事兒,角助略事停頓,啜飲了一口茶後繼續說道:

「是的。產有一子,名喚正太郎。喪母后,娃兒暫由俊政大人之母——名日阿清夫人的嚴厲祖母代爲照料。不過……」

「喂,該不會——是爲了爭家產罷?若是這位夫人試圖將原妻所生之子踩在下頭,好讓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娃兒繼承家產,這種差事我可不碰。」

快把話給說下去,又市催促道。

「這,也是個問題。」

「病逝——?」

長耳指的則是一名日仲藏的玩具販子,有着一身善於打造道具行頭的高超本領。須堂堂正正決勝負時或許派不上用場,但碰上得要點手段的差事時,可就不可或缺了。

又市以販賣雙六營生。

「這不是好事一樁?」

角助再次將丸子送向嘴前。

承擔的損失可謂形形色色,其中亦不乏不宜爲人所知——即有違法理者。當然,此類損失須支付的損料並不便宜。

「不過,阿又。若你不願談,除了找林藏商量,我也是別無他法。別忘了這樁差事,咱們已經接下了。」

「唉,想必俊政大人應是對原妻心懷愧疚罷。噢,也不知是愧疚,還是難忘舊情。據說兩人曾是一對鵝鰈情深的鴛鴦夫妻。但娶進門後,發現這阿縫夫人竟是性情良善、勤勉持家,器量過人。孃家雖不過是個不甚顯眼的小普請組(注5),但毫不違逆、安分守己、勤而不怠,簡直就是個無可挑剔的天賜良妻——」

又市一臉不悅,再度在紅氈毯上盤腿坐了下來。

「菊坂町那條大街——」

「旁人極力勸說娃兒亟需母親照料。想必不論出身武家、商家抑或農家,凡是娃兒都該有個娘。俊政大人雖本無此意,但仍爲衆人所說服,在距阿靜夫人辭世兩年半後的前年春天迎娶了阿縫夫人。」

又市與吉祥貨販子林藏結識於大坺。兩人結夥在京都招搖撞騙了一段時日,由於出了點紕漏,只得雙雙淪落到江戶。算來兩人的確是搭檔,但又市自認兩人不過是一丘之貉,可從沒認他作弟兄。

不論是爲了什麼緣故,又市對取人性命都是極端厭惡。哪管其中有任何理由、任何大義名分、或任何愛憎——只要布的局裏必得有人送命,又市幹起活來就怎麼也提不起勁。但這既不是爲了什麼節操矜持,也不是出於善心,不過是感覺如此做法未免流於簡易粗糙。

據說死時年僅五歲,角助含糊其詞地說道。

「正是因已經接下了,纔會如此困擾。」

「似乎是產後體衰,產下娃兒後便臥病在牀,不出一年便告辭世。」

「每回見到我都是滿口天真、天真的,活像把我當只小雞似的。」

「總而言之……」

這天冷得直教人難受。

「當然不是。」

你們不都說我天真?又市說道:

「沒錯。阿縫夫人乃其後室,原妻名日阿靜夫人,已於五年前之秋病逝。」

「是因病,還是意外?」

「表面上——是因病。」

「什麼叫表面上?難不成是教人給殺了的?」

這就無從得知了——角助別開臉說道。

「無從得知?這點可是非得查個分明纔行呀。」

「的確得查個分明。不過,怎麼查也沒個頭緒。着實教人難以置信。」

「怎麼說?」

「這……」

角助似是欲言又止,就此閉上了嘴。

「把話給說清楚呀。你要我用心聆聽,我不都奉陪了?聽到這頭,的確聽不出箇中有任何損失。就連委託這樁差事的夫人,似乎也未遭婆婆欺凌,夫婿亦未有虧待。這下唯一殷人疑竇的,不就剩那原妻之子的死因了?」

「無一處啓人疑竇,表面上無人有任何嫌疑。話雖如此,問題就出在的確有人有嫌疑。」

「什麼人?」

「不就是委託人阿縫夫人?」

「這不就奇了?連委託人自個兒都這麼說,那麼就有些問題了罷。難不成你認爲委託人的自自教人質疑?」

角助轉頭面向又市回道:

「沒錯。」

「那就更不該接下這樁差事了。就連委託人自個兒都撒謊,這差事還有什麼好辦的?難道你們連代人圓謊都要承接?難道只要有銀兩可收就放下原則?唉,我也沒啥資格裝體面,也知道當然是圖利至上,欺瞞世人也是咱們的差事之一。但——倘若是委託人自個兒撒的謊,不就等於連同你們也受騙了?」

稍安勿躁,角助蹙眉說道:

「依阿縫夫人的說法,正太郎這娃兒是餓死的。況且還不是普通的餓死,而是教人給折磨死的。」

「教人給折磨死的?」

角助抱頭深思道。

「阿又,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咱們蒙羞大可一笑置之,但武士可是得靠體面喫飯的。武家一旦蒙羞,不僅可能得償命,甚至可能是滅門或切腹哩。」

「怎麼着?」

「這罪應是不及娃兒。」

「緣分?」

「看來又是一樁麻煩差事。爹孃兒女什麼的,我對這類差事可不擅長。」

「誰說有緣分就無從生恨了?」

「即便如此……」

「瞧你生得這副模樣,當然是註定與爹孃兒女無緣。若是生下同你一樣長相的子女,想必世世代代都要對你這祖宗怨恨不已。不不,生下你這傢伙,想必對你爹孃便已是一樁災難了。別說是爹孃生下你時給嚇得魂飛魄散,只怕就連產婆瞧見你這張臉孔,都給嚇得魂歸西天了罷?」

「若依她所言,正是如此。」

喂,角助,又市仍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臭禿子,給我認真聽好。」

「因此可說是不願隱瞞便無從解決,若欲解決,便得如你所說,上衙門伏法。但如此解決——可就有損失了。」

「若是蓄意將娃兒給折磨死,應該也是得償罪的。」

又市朝地板上一躺。

「所以我想說的,是這番供述不能全盤採信。不論橫看還是豎看,阿縫夫人看來都不像是會殺害娃兒的兇手。」

「我——是如此認爲。這與血緣應是無啥關係。真要殺人時,哪還分什麼親生子女還是他人子女。懷胎十月之苦、樣貌相似之情,遇上這種時候,悉數要給拋得一乾二淨。」

這下又市也無話可說了。看來即便忍得再辛苦,或許終生隱瞞下去方爲上策。但角助也說了,長此以往,對阿縫夫人將是一輩子的折磨。

或許真是如此。

「即便如此,你也沒詛咒過他倆早點上西天不是?」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長耳的,我不懂親情是什麼東西。我娘在我還小時,就隨情夫不知去向。我爹則是個成天喝得爛醉又不肯幹活的窩囊廢。一次也沒感激過他們倆將我給生到這世上,怨倒是不知怨過幾回。但即便如此,我竟沒恨過、也沒詛咒過我爹早點上西天。」

「什麼意思?」

長耳蹭了蹭耳朵,點燃一管煙說道:

「沒錯。唉,這位阿縫夫人,似乎這輩子就僅有繼續隱瞞,勿讓夫婿兒子察知,將殺害繼子的真相帶進墓中一途。唉,擔罪而活,或許較伏法受罰更是煎熬,但這也是因果報應,自作自受。若對遇害之繼子心懷愧疚,也就只能拿這充當懲罰了。」

「不過是再怎麼也無法信服。娃兒大家都寵,但桀驁不馴的娃兒誰都不寵。我兒時便是如此。不過,做孃的真可能不寵娃兒?」

「這實情,只怕再想隱瞞也是隱瞞不得。家人或許能避而不談,但外人的口風哪守得了多緊?想打聽絕對探得出真相。即便無意究明真相,一家人真能毫無隔閡地將這娃兒扶養成人?」

「那麼,這是怎麼着?無法忍受良心的苛責?那就該上官府自首纔是。」

「但——真會恨到痛下毒手?」

「這——」

「我想說的……」

「何必拘泥於體面?」

至少婆婆應是常在家中。

「難道是認爲,咱們該相信角助那傢伙的直覺?」

「並非因人而異。」

「是沒有。不過這可不是爲了血脈相連什麼的。證據是每當我想到爹孃,既沒半點兒懷念,也沒半點兒思念。我爹死時雖沒詛咒過他活該什麼的,但也沒感到絲毫悲痛或寂寞。想來我還真是沒血沒淚呀。」

長耳一臉納悶地問道。

有人殺了繼子?長耳露出一嘴巨齒說道:

「至少他也同我過了幾年日子,讓我知道他是個如假包換的窩囊廢。這傢伙哪懂得怎麼把小鬼頭拉拔長大?就連自個兒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同情他都來不及,哪來的力氣恨他?」

「若被論罪——雖不知武家可能遭處何種刑罰,或許若非死罪,便是流刑,總之必然遭論罪。但如此一來,對夫人百般信任的夫婿、善待夫人如己出的婆婆、以及對夫人景仰順服的僱傭們可會高興?是會誇她真是個正直的婦人、還是將她視爲殺子仇人?阿縫夫人還有個襁褓中的娃兒,雖說兩個娃兒非同母所生,但知道實情後,這家人可會善待殺了自己兒子的婦人產下的娃兒?」

但也不記得親孃對我有哪裏不寵。話畢,長耳將火使勁拋入煙盆中,接着又開口說道:

「當然沒有任何損失。不,即便有損失,只要繼續隱瞞,也能自動彌補。但真該繼續將此事隱瞞下去?」

「我想問的,正是這與血脈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她是坦承自個兒殺害了繼子?」

「況且,或許阿縫夫人的愧疚可借償罪彌補,但一家人可沒這麼簡單。出了個罪人,對家門清譽不可能毫無損傷。」

「總而言之,倘若娃兒遭折磨致死確是事實,的確至今仍無人察覺。若是東窗事發,早就萬事休矣。正因無人知情,阿縫夫人方能平安度日至今——」

「畢竟是同一血脈的父子。」

「向官府坦承自己殺了繼子,你認爲後果將是如何?」

「如此看來,血緣什麼的或許沒多少關係。愛之愈深,恨之愈烈,骨肉相殘,本就非罕見之事,何況世間亦不乏屠害親生子女的爹孃。反之,也不乏對養子養女疼愛有加的父母。總之,看來情況是因人而異。」

以唱戲般的誇張口吻說完後,仲藏便高聲大笑了起來。

「沒錯。阿縫夫人表示——是她自個兒將娃兒給折磨死的。」

「怎了?」

「虐待繼子這種事時有所聞,但一個不懂事的小鬼頭,真有人能恨到將他給殺了?」

不過是坦承自個兒的罪狀罷了,角助說道。

「我倒認爲視同己出,反而更下不了手。」

【貳】

緣分?仲藏聳了聳肩,蜷起碩大的身軀說道:

喪命的是住在自己家中的娃兒,餓死前必經一段衰弱時期,家人豈會看不出?

這是理所當然,長耳說道:

「瞧你這副龐然巨軀,十二歲時大概就生得像頭熊了罷?但魂歸西天的正太郎年僅五歲哩。哪管是五歲還是四歲,疼惜娃兒畢竟是人之常情。雖說或許他正是個桀騖不馴的娃兒,也或許阿縫夫人對他沒多疼惜。但即便如此……」

「你認爲她已無退路?」

這番話——聽得又市驚訝不已。

「而你——認爲她這供述是謊言?」

「這難道不是因爲——他是你生父?」

「看來—這是個心境的問題。」

「原來如此。那麼,你想說的是什麼?」

應也偶有外人出入纔是。

「這——似乎也有理。」

或許是鬼迷心竅罷?又市回道。

有道理。長耳拉長語尾說道,雙手朝胸口一抱:

這隻能怪你自個兒生得醜,又市揶揄道:

「正好相反。」

「還不都得怪你愛揶揄人?總而言之,有個稚嫩幼子夭折,着實教人心疼——而且這位委託人,看來似已無退路。」

真得如此?又市雙手抱胸地應道。

「意思是,這阿縫夫人——也遇上了這種時候?」

「我和親孃沒什麼緣分。」

「真可能無人察覺?」

「這、這是你自個兒的判斷罷?人不可貌相呀。即便如此——」

「沒的事兒。若他是個外人,或許我還較容易感激他的養育之恩。若無血緣關係,也就無從恨起。總而言之,我之所以沒打從心底怨恨這糟老頭,並不是爲了什麼血脈相連,不過是看在和他畢竟有點兒緣分的份上。」

我可不相信什麼直覺,又市回答:

「當然可能。沒人愛非親生的娃兒,即便將娃兒抱來摸摸腦袋疼惜,教娃兒的小腳給踢個一記,也要火冒三丈罷。」

「這……」

「是不?血脈是否相連,根本沒什麼關係。」

「還會如何?當然是被論罪。」

「不過是憎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人與人相處,不是藐視便是景仰。但遭藐視便要動怒的,唯有藐視他人者。瞧不起人的一旦被人瞧不起,便要動氣。相反的,景仰他人者一旦教人景仰,反而要駭怕。想示好卻突然挨頓揍,當然教人生氣,但若冒着可能得捱揍的覺悟,卻見對方示好,可就沒什麼好動怒的了。」

「倘若這女人說的是真的,究竟會是什麼用意?這種事兒爲何要找上損料屋?難不成是要咱們幫她把證據給抹除?」

「他人的家務事,總是難爲外人所察覺,武家尤其是如此。」

「怎麼看都是鬼迷心竅。」

「因此,阿縫夫人才會倍感困擾。首先,不僅是夫婿,婆婆與其他家人均不知情。實情至今無任何人察覺。」

「意即,是教她給殺害的?」

一每每想到自己和那臭老頭也算血脈相連我就作嘔,至於我娘,別說是長相,就連生得是圓的還方的也不曉得。」

又市——對此依然質疑:

「這……」

「那還用說。對一個人是好是惡,都得有緣分。相憎或相戀,都得先相識。之所以從沒把我娘當一回事,反而是因爲和她沒緣分。從沒認識過,想怨她也不成。」

「沒人會殺害別家的娃兒,或許得將娃兒視爲己出才做得到。」

「難不成有其他法子?」

「難道——現況無任何損失?」

「也不知武家會是什麼情形。也算不上繼母,但代我娘照顧我的人可就沒多寵我了。不過,過繼給人家時,我已有十二歲了。」

「娃兒當然無罪,這點道理武士應也知曉。只不過——待這娃兒長大成人,哪天問起自己生母的下落,家人該作何解釋?該向他明說你娘殺了你哥哥,已遭國法懲處?」

小股潛,你到底想說些什麼?仲藏叼起煙桿問道:

「我出生時,可是個人見人愛的娃兒哩。據說生得一臉潔淨無瑕,就連產婆見了都不住膜拜。幼少時常被人誤認爲女娃兒,誇我將來不是成個男戲子,便會是個男扮女裝的戲子。唉,後來也不知是出了什麼差錯,長大成人就成了這副德行。不過,畢竟是漸漸變醜的,想必是沒讓爹孃多喫驚。」

「有什麼好抹除的?根本沒人察覺。」

「若要償罪,理應恭恭敬敬地上衙門自白纔是,找你們這古怪的店家懺悔哪有什麼用?既然將一切都給供出來了,表示她既後悔,也有了覺悟。即便是武家之妻,殺害娃兒應該也得定罪吧?」

「那麼……」

給我閉嘴,這下長耳的一副巨齒露得更是猙獰:

此處是仲藏位於淺草之外的住處。

別忘了阿縫夫人才剛生了個娃兒,又市起身說道:

「有了個自己生的娃兒,身旁又有個人家生的五歲娃兒——不,即便是別人生的,畢竟兩個都是自己的娃兒,真可能憑血脈有無相連,就判哪個生,哪個死?」

我也弄不懂,被又市這麼一問,長耳感嘆一聲說道:

「兩相比較,認爲自己生的娃兒最是可愛,想必是人之常情罷。」

「她自個兒生的娃兒可還沒長到可比較的年紀。」

「噢——?」

「長耳的,娃兒可是纔剛出生,看起來還像條蟲哩。待多長個幾歲有個人形了,或許還能做個比較。比出個差距了,自己會獨厚其中一個,疏遠另外一個。如此一來——」

便難保不鬼迷心竅了。

甚至可能化身痛下毒手的厲鬼。

人,不就是這麼回事兒?

不過……

「照料甫出世的娃兒,可是很累人的。不同於長屋那些個生一窩子娃兒的人家,這家人貴爲旗本,宅邸內或許聘有女僕、奶媽、保姆什麼的,並將娃兒委由這些僕傭看顧。但若是如此,豈可能將自己生下的娃兒交由奶媽照顧,自己則照料原妻遺留的娃兒?」

「這——理應無此可能。」

「你說是不是?禿子,你想想,這委託人可是宣稱自己虐待了正太郎,將他給活活餓死。若就此判斷,不就表示娃兒的照料與餵食,都是委託人自個兒打理的?」

「的確是如此。」

「那不就表示娃兒一生下——立刻又開始幹活?委託人沒說活兒是委由他人代辦,而是自個兒來的。」

殺害繼子這種事兒,想必無法委他人之手。即便是下女或僕傭,聽到須殺害將繼承主公衣鉢的長子這種命令,想必也是難從。總之,下女謀害少主這種事,理應是絕無可能,更遑論婆婆忍心下此毒手。如此看來,必是本人所爲無誤。

「農家的婦人一產下娃兒,當天就得下田幹活。難道武家之妻也是一產下娃兒,就得立刻下廚?」

「這種規矩——想必是沒有。」

「是不是?倘若咱們這委託人是個受虐待的媳婦兒,或許還說得通。但既受婆婆疼愛,又爲下人所景仰,這麼個討人喜歡的媳婦兒,爲何剛產下娃兒便得看顧原妻之子?西川家原先的媳婦兒,不就是因產後體衰才辭世的?這回哪可能不細心呵護?」

「戲子扮亡魂,基本上是什麼妝也不上的。既然扮的是不在人世的亡者,世間法則便無法通用。如此一來,既沒有喜怒哀樂,也無法以言語思緒與人相通。不過是魔由心生者將一己心境反映於眼中所見,錯覺自己看見亡者生前面影罷了。」

「看來你是與無殘繪(注6)什麼的混淆了罷。那是另外一種東西,用來滿足嗜血的偏好,但亡魂可就不同了。世間根本沒亡魂這種東西,倘若宣稱看見畜生成精是出於錯覺,那麼人化成鬼也是謊言。倒是看見死人化成鬼這類傳聞,近日仍不時聽說——」

快被凍死的是我不是?好歹也該爲我溫點兒酒罷,賣削掛的林藏發着牢騷關上門,一在座敷正中央坐下,又一把將長耳抱在懷裏的火鉢搶了過來。

「你這死禿子,怎麼又做了這麼個思心東西?難道是扮亡魂時用的?」

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又市應和道: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這行頭該用在什麼地方?」

「不——當然不同。」

「先像這樣貼上去,再打上一層白粉。如此一來,不仔細瞧,便看不出額頭上貼了東西。」

「用在武打戲上。阿又,活人挨刀可就該濺血了,但在戲臺上總不能真砍下去。戲臺上的武打戲,總是不見半滴血。」

那不就代表大總管也看漏了些什麼?長耳喃喃自語地說道。

她可不是隻普通的母狐狸,長耳說道。

「會麼?」

「或許正是如此。」

——沒錯,拋上我這兒來。

「那麼,只要媳婦兒好好認罪、虔心悔改,或許便可使大家心服;根本無須公然定罪,便能在家中解決。雖然難保事後一家能毫無疙瘩和善相處,但只要這媳婦兒打從心底悔改,仍可能有大好前景,抑或雙方可達成諒解平順離異,總之還有幾條路可走。只是……」

閻魔屋的阿甲——

稍事調查。

沒錯,亡魂的傳聞,悉數是出於錯覺,仲藏說道:

「當然不需要。亡魂都已經死了,哪可能還鮮血直流?妖魔鬼怪並非人世間的東西,不可能有血可流。」

「的確沒錯。」

你今兒個怎這麼平心靜氣?又市問道。因爲我也是這麼想,長耳回答。

「或許是閻魔屋的差事幹太多了。」

「提起你這從頭到腳沒一處可誇的傢伙,除了閒話,哪還能說些什麼?」

「你認爲不行?」

粗陋的門喀喀作響地給推了開來,只見林藏就站在門外。

「不需要麼?」

「難道不知我帶着這張臉活了多少年歲?唉,這就先不談了。這塊我仲藏大人特製的傷口,就是像這樣——」

「想個法子?」

「扮亡魂哪需要這種東西。」

「想必是如此。」

想必是記錯了,仲藏一對小眼緊盯着又市說道:

「是沒錯,但像我這種天生獨特的面底,可就是上什麼妝也沒用了。」

「你說誰吊兒郎當了?」

「正是爲此……」

「倒是——阿又,那阿縫夫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欲認罪悔改,卻又無從償罪,豈不是根本無路可走?角助所言不假,至今爲止,任何人都沒損失,反而是將真相公諸於世,損失方會露見。原本以爲兒子是病死的,這下發現竟然是受虐致死,夫君哪平得了心、靜得了氣?婆婆就更不必說了,大家想必都要恨死這個惡媳婦。不過,話雖如此,家中又還有個次子,還得顧及武家的體面。這下還真是左右爲難。」

「損料差事也算不雅?」

「沒錯。因此亡魂非得扮成怎麼形容都成,卻又怎麼也無法形容不可。若見扮的亡魂乃含恨或含冤而死,就演得哭哭啼啼的,不僅代表這戲子僅有三流功力,也代表撰寫這腳本的戲班子作家實在窩囊。扮亡魂求的,並非投觀客所好。粉施得一臉蒼白、身子某處爛了塌了、紮起衣襬如漏斗狀,這些個手段並非爲了迎合觀客,不過是爲了表示此人非人。從前的戲子,可是連這些個手段也不要哩。總之,亡魂身分該憑演技詮釋,用不上這種血糊假傷——」

「所以呀,委託人若是婆婆還是老公,還容易理解。代咱們報殺子之仇——這纔是常情。若是如此,咱們也不愁找不到法子。」

「如何?看來像不像額頭被敲破了?其實這東西里頭藏有一隻小袋,伸指一壓,便能將袋內的血糊擠出來。」

「別佇在那兒嘮嘮叨叨的,快給我進屋裏。」

長耳蹭了蹭耳朵說道:

看來真是不行,長耳自言自語似地感嘆道:

「看漏了些什麼——」

「亡魂不會流血?總覺得曾看過這樣的畫還是什麼的,難不成是我記錯了?」

看來你倒還挺了解自己的哩,又市揶揄道,那還用說?只見這大漢精神抖擻地回答:

「唉,上回用的那蛤蟆,充其量不過是傳統行頭的改良品,雖然壯觀好用,對情節或作戲的法子根本毫無影響。但這東西可就不同了,憑它包準能完全改變作戲的方式。如此一來,戲子鬥劍也非得鬥得更逼真不可。不過,正如你說的——這東西實在是不雅。」

仲藏以指頭朝貼上額頭的東西一按。

「就勸這媳婦兒——繼續忍耐下去,並告知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償罪。不,該說除了爲一己之罪所苦、終生飽受折騰,別無他法可告慰可憐娃兒的在天之靈。還說什麼徹夜難眠?她連無辜娃兒的命都敢殘害,這麼點兒折騰哪夠償罪?」

「觀客只會作嘔罷。」

的確有理,長耳端正了坐姿說道:

「我生得這副塊頭、這副長相,平時沒什麼人好怕的,但就是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個婆娘。阿甲大場面見得可多了,可不是會看漏了什麼的天真姑娘。」

他這焦慮,實不難理解。

「就是因此,那婆娘纔將問題拋上我這兒來的罷。」

「哪有什麼法子?」

「取決於目擊者自己的心境?」

「且慢且慢。即使如此,咱們還是要無計可施,因爲情況根本沒半點兒不同。次子仍在,家門體面也仍須顧及,有哪兒不同了?」

「傷口?這是哪門子的傷口?這回的雖然沒什麼臭味,看來還是同前回的東西一樣古怪。」

「你也是這麼想?那還造出這種東西做什麼?」

這溫度的確能將人給凍死。這屋子不僅造工粗陋,屋內還沒什麼可生火的行頭,一旦冷下來便難再回暖。光靠一隻小火鉢,根本於事無補。

「用不着流什麼血,大家也老早知道演的是什麼情節。看戲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改以這種不雅的方式作戲,只怕要把觀客們氣得火冒三丈,說不定有些還真以爲鬧人命了,嚇得連滾帶爬逃出去哩。再者,倘若你這血淋淋的玩意兒真受到矚目,難道不怕奉行所以蠱惑人心之名前來取締?」

「蹊蹺——那還用說?當然有蹊蹺,我可是完全無法信服。自己產下了娃兒,便看繼子礙眼,將他給凌虐殺害——這種事兒的確是時有聽聞。但我認爲咱們極可能是遭這種稀鬆平常的情節蠱惑,因此看漏了些什麼。」

「大總管也——?」

「的確是左右爲難。」

「既然純屬錯覺,目擊者認爲自己看見的是什麼,就取決於自己的心境了。」

「你可真瞭解,這等下流手段的確不投我所好。倘若委託人是老公,不就代表這媳婦兒在裝傻了?」

「都打了一層粉,當然看不出貼有什麼東西。反正戲子都得上妝不是?登臺時,每個妝都上得看不出原本是個什麼人。爲了讓遠處的觀客也能瞧個清楚,他們都得勾臉譜、描眼線什麼的。就連原本生得一臉扁平的,也能給扮得漂亮搶眼。是不是?」

聞言,仲藏高聲大吼:

我才得在事前……

「這——要如何做個了斷?」

「——幫忙想個法子。」

「看來——你心中仍有質疑。但阿又,倘若這阿縫夫人果真未吐實,會是爲了什麼緣故?爲何非得撒這種謊不可?而且爲何得找損料屋來行騙?這我可是怎麼也想不透。真相根本還未爲人所覺,總不至於——需要包庇某人罷?」

恐怕要把人給嚇得紛紛離席哩,又市說道:

沒想到長耳這回這麼輕易就放棄了。

哼,少用這來搪塞,長耳說道,接着先是沉默了半晌,才又開口說道:

「你哪來資格說這種話?」

原本還以爲是個小玩具,但看來竟是團鬆鬆軟軟、有如洋菜般軟綿綿的東西。這是什麼東西?又市問道。是個傷口,長耳短促地回答。

一個看不出年紀的損料屋老闆娘。

「通常,打這兒開始纔算是損料差事,夫君的愛子、婆婆的愛孫遇害而死,這可是個非同小可的損失哩。」

門還沒開,便傳來這麼一句。

「這委託人,是來委託阿甲代爲辦些什麼?」

「這是在搞什麼鬼?天寒地凍的,我忙着在外四處奔走,孰料你們倆竟然窩在屋內烤火取暖、說人閒話。你們究竟還有沒有心肝?」

「如此委託,根本是無理取鬧。阿又,完全不值爲此事絞盡腦汁。我看就由你親自登門勸說,以小股潛的舌燦蓮花爲此事做個了斷罷。」

這團怪東西便從正中央裂了開來,裂縫中被塗成一片鮮紅。

「先是——媳婦兒有心悔改,但悔改後,又不得不擔心夫君與婆婆的心境。這,可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這我當然知道。」

裏頭摻了許多材料,仲藏說道,並將這團怪東西朝額頭上一貼。

「那吊兒郎當的傢伙哪查得了什麼?」

哼,長耳先是一聲嗤鼻,接着便朝矮桌伸手,拾起一塊小東西。

「如此聽來,其中必是有什麼蹊蹺。」

「當然不雅。常得裝腔作勢,況且老得投觀客所好。」

「所以,我才吩咐那賣吉祥貨的先就此稍事調查。」

「的確常聽說,聽得我都要一肚子火了。那已不單是疑心生暗鬼可以解釋了,錯覺也該有個限度。」

「是麼?好罷,娃兒的仇是不難報。只要除掉這媳婦兒,體面便得以保全——不過,這可不像你會考慮的點子。」

「每每思及自己施虐致死的娃兒,便徹夜難眠。不僅無顏面對家人,欲伏法償罪,亦不知該如何爲之。望能真心悔過,虔心憑弔娃兒在天之靈,但又不知該如何向夫君與婆婆坦承此罪,如此以往,根本是無計可施。故望阿甲能代爲想個法子。」

原本料定可能要激起一場激烈爭辯,又市這下完全撲了個空。

「因此……」

難不成想將我們倆給凍死?長耳說道。

瞧你在胡說些什麼,仲藏自額頭上撥下這隻假傷口說道:

所以我纔想知道,你究竟有什麼主意不是?長耳以急促的口吻說道。

「所以才該張羅不是?比方說,有人被一刀劈死。倘若被砍在右側,死前總會轉個身讓觀客看個仔細。試想,此時額頭上若淌下一道血,會是什麼模樣?白粉臉上一道紅,看起來可是分外搶眼,想必觀客都要看得樂不可支了。」

因此……

「拋上你這兒來——」

想必——是要我用這對天真的眼睛仔細瞧瞧罷。

「有哪出戏真濺血了?」

如今這情況……

「這兒別說是酒,連醋或開水也端不出來。除了與其他民宅有段距離、也寬敞些外,根本一無可取。或許適合商量奸計,若想取個暖,根本連門兒都沒有。倒是,情況如何了?託你探聽的那件事兒,可採着了什麼眉目?」

「阿又,你這是在急個什麼勁兒?難不成是對我的能耐有所質疑?唉,但年老早過完,我那些個討吉祥的行頭還真是賣不出去。總之,消息是採着了。」

好罷,林藏搓搓手,聳了個肩說道:

「首先,那委託人阿縫夫人——可是個大好人哩。」

「喂。」

又市挺直了原本慵慵懶懶的身子問道:

「這幹咱們什麼事兒?」

「哪會不相干?這可是則重要的大消息哩。這阿縫夫人是個窮御家人(注7)的千金,父親是個石高只稱得上聊勝於無的小普請。嫁過去的西川家即使不是什麼顯要,但瘦死的駱駝畢竟比馬大,至少也是個二百石的旗本。或許咱們看不出這兩家有何不同,但對武士而言可是門不當、戶不對,依常理絕不可能結爲姻親。這樁親事之所以能成事,也是看在大家對阿縫夫人讚譽有加的份上。」

「難道是不遜於小町(注8)的國色天香?」

不不,林藏猛搖手回答。

「難道不是?」

「並非如此。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國色天香,雖不是什麼醜八怪,但長相也絕對稱不上標緻。大家誇的,多半是她的好性情,諸如勤勉持家、毫無怨言、孝順公婆、爲人正直什麼的。」

又市原本老將她想像成一個趾高氣昂的武家妻女,看來實情並非如此。

「如何?不都說這是則重要的大消息了?阿縫夫人並不是個會撒謊的奸人,倘若真有意圖欺騙咱們,想必——」

「想必是有什麼理由,況且還是個說來話長的理由?」

長耳把話接下去說道。切勿草率定論,林藏回答。

「草率定論?」

「是要你別急着論斷。瞧你們這些江戶人,性子急的像什麼似的。總之閉上嘴仔細聽我解釋。總之,只要記得阿縫夫人是個正直勤勉的大好人,這樁親事方能成事就得了。此外……」

林藏豎起指頭,壓低嗓音說道:

「那名日正太郎的娃兒,也的確是遭施虐致死的。」

「這道理——說不通不是麼?」

「瞧你說什麼傻話?這當然是大有關係。這阿縫夫人——除了這唯一一回過錯,可是個無懈可擊的媳婦兒呀。」

即便是紅的,也能輕而易舉將之說成白的,老人說道。

「阿又,你還真是個傻子。」

「好罷。兩位要老夫幫些什麼忙?」

說什麼廢話?又市回答:

「向老夫借知識?」

「應該是婆婆罷。」

「我可不是在說我自己講道理,而是指那老太婆的決定。」

「沒錯。爲西川家把脈的,是個名日西田尾扇的庸醫。這傢伙,其實是個貪婪無度的臭老頭兒。」

有些大夫甚至不惜下毒害命。

「爲了還活着的孫子,放下死了的孫子?」

這——的確不無道理。

又市伸手打岔道:

「老夫是靠這個餬口的。」

「當然不是。我哪會傻得留下什麼線索?若他是此事的主謀,我豈可能全身而退?」

「你指的是什麼東西?」

殺人之罪——可是非同小可。

「但——」

倘若下顎蓄鬚,這會是個自然的動作,但老人的下巴卻是一片光溜溜的。

不就是阿縫夫人已被視爲重要家人麼?林藏感嘆一句,繼續說道:

林藏如此總結道。

「的確不能。硬是以理道斷,必將有所扭曲,總會有哪兒不對頭。而人,便是對此佯裝視而不見,或行妥適壓抑,方能安穩度日。對此類情況,老夫極不拿手。」

「因此。」

「慾望、執念一類東西,同樣毫無際限。此外,情愛亦是如此。親子之情、夫妻之情、物慾、財欲、名欲,反之則有恨、怨、嫉、妒,可謂永無止境。既可能無限膨脹,亦可能無故消弭。」

「人情這東西哪裏這麼簡單?你想想,這婆婆可是對媳婦兒甚是鐘意。明知門不當戶不對,還是硬將這房媳婦兒娶過門的,其實是這婆婆。噢,或許夫君自個兒也有意,但沒有婆婆的許可,親事也絕無可能談得成。別說是談,媒妁連想提這門親事,也是門兒都沒有。此外,這名日俊政的夫君,也是個教人難以置信的孝子。老母若是不答應,絕對是恭敬從命。正是因婆婆看得閤眼,才得以娶阿縫夫人過門。」

「這……要說完全不是爲了這個,或許多少有些。但這並非主要原因。這婆婆命西田緘口,並非爲了保全家門體面,而是爲了包庇媳婦兒。」

你這傢伙未免也太滑稽了罷,又市高聲大笑道。

「爲、爲何說我是傻子?」

「說得沒錯?」

「這與此事有何關係?」

還不是爲了保全武家的體面?長耳說道。應非如此,林藏旋即否定道。

「的確麻煩。至於此處。」

接着又指向胸口。

這下又市造訪的,是久瀨棠庵位於下谷(注9)的草菴——雖然不過是一戶長屋。

【參】

「喂,阿又,我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從你嘴裏聽到這個字眼。你這傢伙哪懂得講什麼道理?」

「你不是個學者?角助曾言只要不是正經事兒,你什麼都清楚。故此——想向你借點兒知識。」

「當然沒錯。我問的是這婆婆爲何要包庇仇人?」

「意即,老夫常時避免碰觸人情、脾氣:心境什麼的,僅以此處面對。」

再者。

「沒錯,其他家人俱是渾然不察。且已爲婆婆所知悉一事——阿縫夫人本人亦不知情。」

又市探出了身子問道。

「別忘了,這媳婦兒不僅教婆婆疼愛有加,教夫君甚是合意,連下女小廝對其也是至爲景仰。況且——還產下了個兒子。」

「並非如此?」

「那麼——總而言之,咱們這委託人將娃兒折磨致死一事,只有那婆婆知道實情?」

「爲了保護媳婦兒?倘若真如你所說,這媳婦兒可是犯了殺害婆婆愛孫、夫君承家長子的不共戴天之仇哩。」

「就是此處。」

「世間人情冷如冰。從上到下,都視他人不幸爲樂子。武士本就是靠體面喫飯的,絕非憑一己好惡挑險路走。倘若真能放下對已逝娃兒的思念——或許依這道理行事方爲妥當。」

「你怎知道?」

「總之,雖然是個小大夫,但西田這傢伙竟然存了不少銀兩,住的也是碩大華宅,手下還有成羣弟子男僕。我就是從那夥人中打聽來的。據說——那娃兒甚是堪憐,死時渾身是傷,死因則是身體衰弱,幾乎是活活餓死的。」

「聽來活像條魚乾似的。」

「有個男僕說看了直教人同情,他連淚都流下來了。總之,阿又,這阿縫夫人的說辭可是真的,大抵都不是謊言。」

「這不是廢話?」

道理?——林藏一臉納悶地說道:

呵呵呵,棠庵以女人般高尖的嗓音笑道:

「西田似受囑咐不得聲張。」

「自家子女犯了過錯,力圖包庇也是情有可原。你們倆想想,她面對的並非什麼仇人,而是愛子的媳婦兒、愛孫的娘,何況一家對阿縫夫人還視爲己出,甚是疼愛。兩相權衡,一家將選擇哪一頭,根本是不辯自明。」

「因此,今見又市先生登門造訪,談起西川家之事,老夫本人亦是倍感迷惘。倘若先生欲詢問的,是那阿縫夫人、或名日阿清夫人的婆婆之心境,老夫自是無從回答。爲何有如此言動、如何使衆人心服——此類問題,要如何回答都成。然而,欲得出看似有理的解釋雖是輕而易舉,但卻無一可妥善證明。凡是心境問題,往往連當事人自身亦無法論斷。就連自己也無從理解,解釋當然可能時時生變。故此,先生您……」

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夫?」

「你直接同他問來的?」

久瀨棠庵自稱是個曾爲儒學者的本草學者,但真正身分則無人知曉。雖然此人博學多聞,看來的確有學者的架勢,但總教人無法參透他究竟是靠什麼樣的差事維生。

「是沒錯。娃兒都已經死了。不過,阿又,這並不能改變什麼。即便是揪出阿縫夫人罪愆,對其休妻、量刑——難道就能換回死去的娃兒?難道還能再覓得一個更好的媳婦兒?難道有辦法扶養嗷嗷待哺的娃兒?」

「這話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婆婆?爲何是婆婆?」

「不過,有兩種東西是違反這道理的。」

「以及此處。」

接着又朝太陽穴上敲了敲。

「因此,你儘可能維持肚子不餓?」

「情——?」

這種事哪可能這麼容易辦到?又市面壁嘀咕道。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林藏將指頭貼在薄薄的嘴脣上說道:

「知,與情——」

「極不拿手?」

「爲何不知道?」

的確有理。

總之,此人雖身世成謎,但也和又市及長耳同樣爲閻魔屋幹活。

棠庵再次指向胸口說道:

「的確像條魚乾。動得多了,消耗也多。消耗多了,就得多補些什麼。少了就得補足,若不補足,遲早消耗殆盡。此乃世間常理。人不都是餓了就得喫?」

「人豈能以道理論斷?」

話畢,棠庵睜大了雙眼。

「是如此沒錯。」

「靠腦袋——?」

的確堪憐,仲藏喃喃說道:

「受誰囑咐?」

「你們這些學者還真是麻煩。」

「並不知道。」

「同大夫探聽來的。」

怎麼又是樁麻煩差事?個頭矮小的老人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說道。

「沒錯。容老夫打個比方;存貨入倉,只要有進無出,終將被完全填滿,無法容納更多貨物,哪管倉庫再怎麼大,都是同樣道理。但知識再如何蓄積,也不至於填滿。再怎麼學習,腦袋也不會膨脹。累積新知,能夠永無限制。此外,亦是再如何使用,也不至於減少。倘若使用過度將使知識減少,賢者的腦袋豈不是馬上要空無一物?」

「即便僅犯了一回——這已是個無可彌補的過錯不是?」

「否則還有什麼好借的?瞧你這地方,看來和咱們一樣一貧如洗,還生得這副寒酸德行。既沒有怪力武藝,也沒有萬貫家財,看得咱們反而都想借你點兒東西了。」

「總而言之,天地萬物大抵皆循此道理而成立。例如水往低處流,黑夜無日照。萬物皆是用了減損,存了增多。正因用了要減損,方有損料產生。」

「因此,這媳婦兒的爲人,纔是最該考量的不是?倘若這阿縫夫人平日是個素行不良、性子彆扭、人見人怕的惡媳婦兒,想必無人會輕易放下。這麼個混帳東西,萬萬不可饒恕——想必大家都要如此認爲。不僅如此,還可能鬧上媳婦兒孃家,開誠佈公向官府提訴,鬧到自己顏面掃地也不足惜。因此,正如你所說,這道理才說得過去。之所以沒這麼做——」

就這點而言,報仇的確是個愚蠢之舉,這道理又市並不是不懂。但雖懂,又市也知道仇恨常是無法泯滅的。人畢竟愚蠢,有時就是會爲非理法的執念所縛,無法理性判斷損益。

棠庵指向額頭,繼續說道:

林藏縮了縮鼻子,兩眼朝又市緊盯了起來。

「沒錯。誠如你所言,老夫從未舉過比筆更重的東西,幾乎要連兩腿該如何跑也給忘了,飯菜也喫不了多少,平時儘可能維持不動。」

林藏說的有理,長耳說道:

「記得——不是才五歲還是什麼的?」

「且慢,姓林的。」

「意即,西川家中的人——知道娃兒是遭虐致死的?」

「喂,你仔細想想。家門的清譽、武家的體面——一聽見這些個大道理,咱們這種人便要斥爲無稽,但即便是商人或莊稼漢,不也都得講究這些?倘若店家毀了商譽,把客官都給嚇跑,哪還做得了生意?同理,莊稼漢壞了村內規矩,遭鄰里斷絕往來,日子哪還過下去?武家也是同樣道理。並不是在抬舉武家,但這些傢伙可是天天活在罷免官位或廢除家門的威脅下。更糟的是,武士可受不了這種打擊。即便尚有娃兒嗷嗷待哺,一家也可能就此淪落街頭。即便道理說得通,還是有損無利。」

老人伸出食指,朝自己的太陽穴上敲了敲。

「是沒錯。」

又市最擅長的技倆——便是舌燦蓮花以說服他人。

「爲人所欺,指的不正是不知分辨所聞虛實,便對其深信不疑?」

「若被看出虛實,哪還騙得了人?」

「人心本就曖昧難清。自己作何想法、有何感覺、執著於自我、深信自個兒是什麼樣的人——這類話人人都說,實不過是自我欺騙,悉數實爲錯覺。不過是絲毫不察自己所言非實,故未察覺自己受騙而已。今回,兩位想必也是代委託人行騙。總之,兩位今回行騙,必是有所目的。」

想必——的確是如此。

「行騙並非老夫所長。」

棠庵說道。

「真是如此?瞧你上回不是纔將幾個商人及同心騙得團團轉的?還信口瞎說,羅織了那段寢肥還是什麼東西的——」

當時棠庵的確煞有介事地編出一段說法,硬是將長耳佈置的幼稚機關說成了真有其事。僅憑一張嘴,便讓一夥人聽得心服口服。

「那樁——的確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老夫並非信口雌黃,不過是陳述一己所知。老夫當時所陳,悉數是諸國口傳、筆述之見聞。至於如何論斷虛實、如何看待解釋,就端看聽者個人判斷了。」

「真、真是真有其事?」

怎麼聽都像無稽之談。

不僅是荒誕無稽,且未免過於巧合。

當然是真有其事,棠庵回答。

「聽來如此荒誕——豈可能真有其事?」

「正確說來,應說是一度被信爲真有其事。某些地域傳說其事屬實,有些人認爲其事屬實。然若理解天地萬物之理,便可辨明實爲荒誕無稽。」

——原來他自個兒也不信。

棠庵說道。

棠庵突然擺出一臉納悶神色。

即便有着深深懺悔,似乎仍試圖隱瞞些什麼——

「老夫——總無法壓抑求知慾望,無法設身處地爲病患着想。相形之下,尾扇則是以財欲填補人情短少之空缺,方能以行醫爲業。」

棠庵蹭了蹭光滑無須的下巴回答道:

「有哪兒——走漏了?這些傢伙不都是尾扇的手下?」

「畢竟區區一介小廝,毫無可能面見旗本。此外,俊政大人對實情毫不知悉,理應不可能接受小廝這番說法。甚至怒斥勒索者欺官、當場將之手刃,亦是合於理法。即便不至於如此,俊政大人想必也將先同阿清夫人確認此說之真僞。如此一來,仍是同樣結果,不,甚至將更形險惡。」

「因此,坊間庸醫,不是知識不足,便是技量不足,總有一方略有欠缺。若非因不諳此病而無法診治,便是技量不足而無從醫之。即便如此,仍自稱能治癒此病者,便是庸醫。」

「手下?又市先生,尾扇並非盜賊之流,而是個大夫。有的只是弟子男僕,而非手下。此人如此利慾薰心,對弟子或僕傭理應是毫不信任。」

「那麼——」

真希望他長了鬍子。

「不不。勒索強取,絕非能反覆使用之手段,尤其武士並不似扮相般富裕。話雖如此,利用價值卻不可輕忽。即便討不了幾個子兒,派得上用場的地方可是多不勝數,例如委其爲自己與大家牽線結識什麼的,大抵都能成事。不過,欲提出此類要求,必得遵守嚴守祕密之前提。」

「此事——可是此人向尾扇本人打聽來的?」

「大夫有哪個不是庸醫?」

「如此推論——答案似乎是如此。首先,阿縫夫人對阿清夫人懇求封口一事並不知情。亦即,對阿清夫人知道實情——亦是絲毫不察。」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知識借了也不會短少。只要有銀兩當酬勞,需要多少老夫都樂於出借。好罷,兩位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知識?」

依常理,多是如此。

「噢,又市先生那操京都方言之同夥……」

「原來如此。意即,婆婆支付的遮口費用,正投其所好——?」

目標是什麼人?又市納悶地說道。

若是如此,如今這情況,又是怎麼一回事?

意即,勒索者除尾扇之外,極可能另有他人,棠庵說道:

「——即便對一己所犯之罪有再多悔恨,若是順從惡徒脅迫,不論財力或精神,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這點道理,就連娃兒也懂。爲求避免,必得將一己罪行公諸於世。如此一來,自己的娃兒、夫君、婆婆,恐全家都將被逼上絕路。想必——阿縫夫人正是爲此困擾不已,僅能委託吾等這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行業代爲料理。」

「無他人在場?」

一點兒也沒錯。

「尾扇生性見錢眼開,故絕不爲窮人診治。即便習性如此,卻甚重視名譽。故此,即便家徒四壁,若是武家,其便欲入門診之。之所以愛財如命,想必亦非愛慕奢華、或物慾薰心使然,不過是錯覺權力、名譽均可以金錢購之。或許——此人對武士身分甚是嚮往也說不定。」

「即認爲大夫有義務醫好病患、減輕其痛楚的同情與悲憫之情。事實上,身爲大夫最重要的,就屬這點。若以此爲動機,有助於增長知識、琢磨醫術。」

棠庵頷首道:

是個守財奴,棠庵蹙眉說道:

棠庵蹙着甚是稀疏的雙眉說道:

「此乃人命相關之祕事,依老夫所見,西田索求的數目理應不小——倒是……」

「此人醫術高明,知識甚豐。但獨缺人情。」

「怎麼說?」

不過……

「依老夫所見,目標可能有三。首先,是要求封口的始作俑者,婆婆阿清夫人;其二,是最可能因家門蒙羞而受害的夫君,俊政大人:其三——便是阿縫夫人本人。」

「自又市先生之同夥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探知看來,真相應是如此無誤。不同於尾扇,弟子或小廝僅需賺得蠅頭小利,便可滿足。由於心狹志低,不僅不如尾勖小心謹慎,也極易泄漏口風。」

「風聲走漏了。」

「第一位,阿清夫人,乃僱主尾扇之目標,這夥人理應避之。欲勒索,便得讓阿清夫人曉得自己知曉這祕密。如此一來,阿清夫人當然認爲尾扇已將祕密外泄,尾扇也將因此失去勒索之機——當然,一己所爲亦將爲尾扇所察。若欲恐嚇取財之事爲尾扇所知,自是不妙。故應不可能是阿清夫人。至於夫君——想必也無此可能。」

因此,老夫才無法成爲大夫,棠庵說道:

若真是如此——這啓人疑竇的委託方式,便不至於無法理解。

「這可就奇怪了。」

「沒錯。」

他的招敷原來得這麼用,又市恍然大悟。

再怎麼說,旗本家中耆老主動低頭,甚至還奉上銀兩苦苦懇求。若西田真是這麼個習性,當然要樂不可支。

「人情——」

「且慢。你所說的究竟是指——?」

「分明說自己對人情極不拿手,這下怎說得像你很懂人情似的?」

「有理——」

「意即,不可能僅討個一回遮口費便善罷甘休,非得來個物盡其用不可?」

「意即,這並非你自個兒羅織的無稽之談?」

「且慢。」

「噢,倘若此一罪行真是由阿縫夫人所犯下,既知實情,卻似乎未試圖守密封口,想必代表……」

「噢?你是指爲那一家醫病的大夫?沒錯,就這名字。你聽說過這號人物?」

「原來如此。有心人只消透露祕密早爲一己所知——欲勒索便是輕而易舉。尤其以阿縫夫人爲對象,更有如探囊取物。」

「有哪兒不對勁?」

「怎說?」

「原來如此——」

「依老夫所見——想必是尾扇門下某一弟子泄了密。至於究竟是在外竊聽得來,抑或察覺事態有異而於事後查出,就不得而知了。」

怎麼看都不相稱。

「並無他人在場。」

原來如此——

可願意把這知識借給咱們?又市問道。

「最可能的——會是其中哪個?」

「可是指姓林的?」

便僅剩此案委託人一個。

「尾扇也是有所欠缺?可是醫術不夠高明?」

「沒錯。自己遭勒索一事,阿縫夫人當然無膽向以阿清夫人爲首之家人透露,亦無法與家人諮商。而此人之脅迫行徑——亦不爲尾扇所察。」

「若是如此——依常理,應是委託咱們代爲對付那勒索的傢伙纔是。」

「想必正是爲此——才前來委託吾等不是?」

——代表阿縫夫人認爲,實情尚無人知悉。

「或許是因自己確有遭人勒索之把柄,故難以如此言明。對自己犯的罪絕口不提,僅委託他人代爲解決勒索,想必就連自己也難以說服;畢竟阿縫夫人似乎是位善人。此外,若是如此委託,阿甲夫人也絕無可能承接。」

「不不——且慢。診斷娃兒死因時,同在現場的弟子不都親耳聽見真相了?」

「一如和尚,大夫乃可自由出入達官家中之特殊行業。地位如尾扇者,出外診治時或有小廝代爲攜行道具,但把脈時並不容許小廝一同入內,而是命其於門外待命。即便是弟子,亦是無從進房,僅可靜候於門外。商家或許尚有可能,但武家可不是簡簡單單便能深入。」

這……棠庵再度思索了起來。

「原來——除了難耐良心苛貴,或許還有這個理由。」

「不。老夫方纔亦曾言及,人之精神難以理論斷,但身軀可就不同。若有哪兒不舒服,必有不舒服的理由。只要將此理由除去,病情便不至於惡化。至於蘭學(注13),則是將不舒服之部位去除。因此,大夫診治並非毫無療效。不過,若理由爲精神方面,便須假咒術之力,方能收效。」

話畢,棠庵再度蹭起下巴來。

「這……」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人心之慾永無止境。有膽勒索他人者,一度嚐到甜頭,往後欲罷也是不能。」

「原來如此。」

又市曾見過的這類傢伙,可謂多不勝數。

「原來如此。挾同一手段,尾扇可向婆婆、其門下之勒索者則可向咱們的委託人脅迫勒索——」

「當然懂,也明白自己缺了這個。」

「如此隱情,尾扇家中竟有人知曉,着實教人詫異。此乃家中私事,依老夫所見——應是尾扇同阿縫夫人聽取祕情時,碰巧爲此人所聽聞。總之,假定阿縫夫人不知婆婆要求封口,娃兒乃死於阿縫夫人之手一事亦屬實情,那麼兩位認爲,此事可作何推測?」

「怎了?可是想起了什麼?」

聽來和木匠沒什麼兩樣,又市說道。沒錯,老人回答:

「但如此以往——終將身陷萬劫不復之境。」

「是麼?這種傢伙,不都和陰陽師、咒術師一個樣?個個陰陽怪氣的。」

「沒錯。若純爲老夫所羅織,外人只消一番羅列檢視,純屬虛構便不辯自明。此類陳述之真僞,僅需略事調查,便能輕易辨明。如此一來,老夫不僅無法以此餬口,更失去身爲學者之資格,甚至可能得面對國法制裁。毫無依據信口雌黃,終將使老夫信譽盡失。此類言說,或能投講釋師(注10)、戲作者(注11)所好,但繪草紙(注12)或舞臺戲碼,可無法視爲證據。聽似無稽卻有史料佐證者,老夫這等學者方能述之。而既是出自學者之口,便較能取信於人。」

「不過——這些傢伙有樣學樣地學主子勒索,究竟——」

的確有理。

「怎了?」

「如此說來——」

「眼見無人調查究責,想必阿縫夫人以爲,大夫於檢視遺體時未察覺娃兒乃遭蓄意虐死。如此一來——」

「這——」

「不,是同小廝還是男僕什麼的探聽來的。據說,此人僱用了爲數不少的僕傭。」

這樁差事之所以啓人疑竇,正是因此理應爲一己之罪悔恨不已——同時還是個大善人的委託人,言行間總教人感覺似有隱瞞。

「他是個利慾薰心的傢伙?」

「能推測出什麼?」

「此人就連對妻室亦甚是提防,常時將財庫鑰匙掛於頸上,連就寢時亦不離身。生性如此,豈可能將此等有利可圖之事告知下人?兩位不妨想想,西川俊政無論如何,也是個旗本,石高必不下於二百石。而尾扇——碰巧抓住了這旗本的把柄。」

「兩位方纔提及的西田——可是西田尾扇?」

「此人——是個庸醫。」

「絕無此事。切勿一竿子打翻一條船。此人醫術尚稱高明。」

「噢?」

林藏曾如此言及。

——倘若實情真如棠庵這番推想……

那麼,這委託人便是撒了謊。但撒謊的目的,並非爲了營造對自己有利之局面。

遭人勒索也是自作自受,故也僅能默默承受,但委託人之目的,乃迴避更多勒索將於未來造成的不幸——不僅是一己,亦將禍及親人之不幸。意即,此人慾借這番委託,一肩扛下或將殃及他人之災厄。

的確——比起將銀兩交付勒索者,交給損料屋或許要好得多。

——不過……

這可真是樁困難差事。相形之下,強迫勒索者罷手要來得容易得多。但僅是如此,並無法將委託人之苦惱連根拔除。

——若是如此。

此番純屬假想,棠庵說道:

「畢竟,就連是否真是遭人勒索尚無法確定。方纔所言,純屬老夫腦海中所作之一番臆測,毫無任何佐證。若無佐證,聽來再有道理的言說也不過是虛構。身爲一介學者,實不應僅憑此指點兩位如何行事。若不進一步查明——」

「我這就去查。」

又市起身說道。

【肄】

一個暖暖冬日午後,擔任岡引的愛宕萬三前來造訪正在市內巡視的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眼見平日總是滔滔不絕的萬三,這回卻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志方也不由得憂心了起來。面帶這種神情時,萬三捎來的通常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怎麼了?被如此一問,萬三便要求志方能否前往番屋一趟。

萬三表示——有個身分不明的傷者被送到了自己這頭。由於情況甚是難解,教人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得將其遷往番屋。

小的實不知該如何裁定,萬三雙頰不住顫抖地說道。

「情況甚是難解——萬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首先,若是具身分不明的屍首,尚不難理解,但這下卻是個傷者。難道是昏倒路旁,毫無意識?」

「並非昏倒路旁,是個傷者。」

「傷者理應還有意識,只需問出身分姓名不就得了?聽取後,便可將之遺至該遣之處。難不成——有什麼難言之隱?」

但就是真的碰上了,萬三說道:

「那麼,萬三。即便得由你收留,想必日子也不至於過長。即便此女傷得再重,若有如此食慾,想必不出幾天便可痊癒。如此一來——」

「果、果真是有?」

「大爺,世間哪來這種閒人?此人乃一雙六販子,是個有一頓沒一頓的窮人。光是出手相救,已屬仁至義盡。總之,廟方似是考慮有朝此女憶起過往,或要向恩人致謝,故曾向此雙六販子詢問其住處。唉,這雙六販子或許也是貪圖謝禮才救了人,豈料竟沒能如願。」

棠庵深深低頭致意。

「世間哪可能有這等奇事?」

此疾名日頭腦脣(注16),棠庵說道。

「傷得連顏面都難以辨認?聽來的確麻煩——」

「唉,小的原先也是如此認爲。」

「本官知道。記得該石階綿延甚長。」

「是的。總之,也不知是自哪一階跌下的,正好摔在石階下頭的石子路上,一個碰巧路過的雙六販子見狀,連忙上前相救。雖然獲救,但這女子腦袋遭受重擊,額頭都裂了開來,一張臉血流如注。」

由於該案過程逸離常軌,撰寫調書時,志方曾多方聽取意見。

哪可能如此誇張?志方回道。不過是據實以報,萬三回答:

「若是前去掃墓,便代表是個親人葬於寺內墓園的施主。若是施主,住持理應認得纔是。」

真有人生得出第二張嘴?

「自石階上——跌落?」

「沒錯。說的即是深藏心中之慾念。問及因何與父相爭,此莊稼漢端出諸多理由狡辯開脫,但其心性深藏貪念,此貪念將膝傷幻化爲口,不僅能言語,還能……」

「傷好不了?」

呿,萬三以十手敲敲自己脖子說道:

「正是此處。」

「這可就——」

「什麼事兒?可是——久瀨棠庵的診治結果?」

聞言——志方驚訝得兩眼圓睜。

「那位學者與你熟識?」

「當然生得出。又因其生於頭上,故較生於四肢上者更擅言語。」

「那麼,由你來收留不就得了?」

「其實——此女食量甚是驚人。」

的確不乏此類人。

「想必——就是爲此罷。總之,那雙六販子的住處,是一距小的住處不遠的簡陋長屋,根本不可能收留外人,尤其是個傷者,更何況還得應付那驚人食量,怎麼看都是毫無餘力,只得將人送到我這頭來。」

「這、這究竟……」

這志方也能理解。除了某些特定的地回(注14),岡引的日子大多過得甚爲貧苦。

「這……若是就這麼住下不走,當然困擾,但區區三日便要攆人,未免也過於性急。畢竟,此女傷勢十分嚴重不是?」

而稱之爲頭腦脣,棠庵回答道。

「此疾生於膝或肩者,稱爲人面瘡,亦作人面疽。萬治年間,曾有某膝生一口者至江戶就醫之記載。據載此人原爲一莊稼漢,某日因爭執毆打其父,過程中跌傷膝蓋,後於傷口生一惡瘡,據傳——此瘡不時討食果腹,若未能進食便痛苦難當——」

「邀來的,可就是久瀨棠庵?」

「是的。或許傷者不在場時,較適於研議此事。但小的着實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邀其前來此處。」

不可怪力亂神,志方怒斥道:

「志方大人。上回承蒙大人關照,特此致謝。」

「這販子——也一直留駐寺內?」

只見萬三默默不語,一臉彷彿飲下苦茶的神情。

「這——豈有可能?」

「噢。在見到該女之前——有件事兒得先告知大爺。」

「是。想必大爺也到過根津信行寺。那兒不是有段陡峭的石階?」

「大爺別說笑話。小的這兒已有祖母、老媽、娃兒共五名,還得身兼二差,自個兒都拮据得自身難保了。」

這——萬三略顯畏縮地說道:

「怎麼了?自身番(注15)不就在那頭?還要等什麼?」

「食量驚人?」

「什麼樣的惡念?」

當然記得。

難道是有誰欲取其性命什麼的——志方不禁納悶。若是如此,可就草率不得了。

「傷得如此嚴重——」

「此疾多以傷爲發病契機。由於患病者多爲性帶貪婪、邪險、暴虐、荒淫者,故世間視其爲業病。」

志方心中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看來——似乎是樁麻煩事兒。

諸如此類,即爲病因,棠庵一臉嚴肅地說道:

「而且還會一張一合。活像要答話似的,這保證是千真萬確。眼見如此,小的不禁納悶,該不會是上頭那張嘴也要喫東西罷?」

「先生多禮了,該致謝的應是本官——稍早已經聽聞萬三略述事由,不過……」

「胳臂及兩腿僅有跌打小傷,但顏面可就——總之,大爺親眼見了,便會明白。」

在大街上拐了個彎,番屋旋即映入眼簾。大爺請止步,萬三喊住了繼續走着的志方。

這——老學究先是苦思半晌,接着突然雙手一拍。

「沒錯,正是棠庵先生。想必近鄰的密醫註定束手無策,小的便邀了此人前來診治。」

「那就給本官說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那女子——依小的推測,似是武家之妻室或千金,看來似乎是自那石階上跌落。」

沒錯,萬三回道,並領着志方走向番屋旁的溝渠。

「沒錯。雖然站是站得起來,疼痛似乎也不嚴重,但額頭的傷就是怎麼也好不了。傷口反而裂得愈來愈大。一吩咐此女儘快憶起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好自理生活,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尤其額頭上還頂着斗大的傷口,教人哪狠得下心送客?她現在這模樣,入夜後若有誰撞見了,包準要被嚇得魂飛魄散。這麼說或許刻薄了點兒,但此女如今的模樣,活像個駭人的鬼怪似的。活像——額頭上又開了張嘴。」

「正是此意。」

「沒錯。唉,廟方法師也甚是無情。即便認不出是該寺施主,至少也該體現佛祖慈悲。誰知不過照護三日,便表示寺內無法繼續收留。」

「此類性情,平日深藏心中。此等念頭毫不值得褒獎,故愈是剛正者藏得愈深。俗話說物極必反,愈是壓抑,便愈易反彈。沸水生蒸汽,若過於強烈,甚至可能將鐵瓶重蓋噴得老遠。事前壓抑得愈強,噴出時便可能噴得愈遠——」

「膝、膝蓋上的傷口,也能說話?」

惡念可能自傷口噴出,棠庵回答。

「多見於心術不正、卻不屬兇惡之徒,即惡性內蘊而不外顯者。舉例而言,如無故對世間一切厭煩不已,不知不覺步入邪險者、雖不表露但貪念甚深,僅欲放蕩度日者——總之,此類心性人皆有之,但某些人較常人更是強烈。大人說是不是?」

傷口竟能言語、進食?如此荒誕無稽,豈足採信?

「記得該人——名日久瀨?」

「哪有可能?小的不過是個瞎起鬨的,那位先生可是學識淵博,熟知不少奇聞軼事。打那回起,小的便不時造訪那位先生。」

「不僅能言語,這傷——還能進食?」

並朝萬三瞄了一眼。

可是撞傷了額頭哩,萬三蹙眉說道:

那石階,少說也有五十階。

志方一跟着走進小巷中,立刻見到棠庵佇立於一株毫無生趣的柳樹下。先生,我將大爺給請來了,萬三說道。

「額、額頭上也生得出一張嘴?」

「意即罹患此病者,多爲心術不正之惡人?」

「更、更擅言語?」

「棠庵——這道理本官也明白。敢問,這與那頭腦脣有何關係?」

「據和尚所言,此女飯喫得相當多。一大早就要喫個三五碗的,其他時候更不消說。長此以往,只怕寺內米倉都將見底,只得將之勸離,便吩咐當初救助此女的雙六販子將人帶走。」

「此疾乃人面瘡之一種。人面瘡屬業病,據傳乃行止不正招徠之惡報,自古醫書便有記載,乃一貨真價實之疾病。不僅限於近世之吾國,此病自古便見諸於唐土。」

竟然還救得活?志方說道,萬三則是語帶含糊地回答:

——壓根兒不想看人這副模樣。

「正是因此,現於頸部以上者並不以人面瘡稱之——」

「顏面腫脹?」

「並非如此。」

「此處指的是?」

「此人面瘡之說,着實令人難以置信。但先生所言即便屬實——如此怪病,必屬罕見。何況今回之傷乃於額上,與此說不盡相同。」

傷就是好不了呀,萬三以哭喪的語氣說道。

「頭腦脣——意即腦門上長了第二張嘴?」

就連在奉行所內被視爲食古不化的志方,自身亦不時起類似邪念。

「噢。瞎起鬨的,有時也立得了大功。那麼,該學者如何論定?」

「那傷真的好不了,傷口還一天大過一天。」

「本官從未聽聞額、額上也能生此怪瘡——難道真有此類案例?」

「真正原因,就是爲此——?」

「病——不是傷?」

「這小的當然知道。說來或許有失厚道,但小的何嘗不想盡快送走這個瘟神?只不過,不僅傷口古怪,此女食量亦不尋常,怎麼看都不像個女人家喫得完的份量。故小的判斷,普通大夫大概也不知該如何診治。因此便請來——大爺應該也記得,去年調查睦美屋一案時,在場之本草學者——」

「沒錯,見此女滿臉鮮血,路旁茶店的老太婆和寺內的小和尚全都趕了過來,先將她給抬進了寺廟裏。衆人發現此女雖是血流如注,但性命不至堪虞。至此爲止,尚屬順利——」

「此女就連自個兒的出身、身分,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不過自其打扮看來,似是正前去掃墓。」

「然住持亦表示不識此女。不過,也或許是顏面腫脹,難以辨認所致。」

「既然如此認爲,便是事實。傷口無法痊癒,應是因廟方治療欠周,讓什麼髒東西給跑了進去所致,或許傷口裏都化膿了。看來若放任其持續惡化,只怕此女性命堪虞,宜急遠送醫診治。只消請個大夫來瞧瞧,不就得了?」

況且——世間真有這等怪病?

「沒錯。下總國曾有類似記載。某位居於千葉鄉之鄉土,一朝迎娶一後妻。」

「後妻——此人可是再婚?」

「是的,其原妻業已亡故,遺一幼子。此後妻持家甚是勤勉,故鄉士將此婚事視爲天賜良緣。孰料此後妻產子時,原妻遺留之子竟突然亡故。娃兒死後七七四十九日——此事看似或有因果關聯——該鄉士於屋外劈柴。還請大人想像,劈柴是副什麼樣的動作。」

「劈柴——?」

聞言,志方便老老實實地想像了起來。他這人就是如此古板。

「鄉士舉斧欲劈時,其妻碰巧打後方走過。」

老人擺出了個劈斧的姿勢,繼續說道:

「也不知是何故,鄉士對其妻在後竟渾然不察,舉起斧頭時,便這麼砍上了其妻的後腦勺,當然將妻子腦袋給砍破了,頓時血流如注。常人若遭此傷,往往一擊便可致命,但也不知是怎的,其妻竟然保住了性命。不過——」

「不過——傷口卻遲遲無法痊癒?」

正如大人所言,老人低下頭說道:

「傷口遲遲無法痊癒,到頭來,外翻的皮化爲脣,露出的骨化爲齒,脹出的肉則化爲舌——」

志方試着想像這會是什麼模樣——不禁爲之抱頭打顫。

想必是十分駭人。

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果、果真生成了一張嘴?」

「是的,看來猶如腦袋前後各生了一張嘴,故人以二口稱呼此疾。這張嘴,每逢某一刻便激痛難耐,止痛的唯一方法,便是喂之以食。只要送食入口,便能和緩疼痛——」

「這張嘴可是生在後腦勺上,豈能進食?」

「老夫推測,此應非實際進食。畢竟不論餵食多少,均無法填飽患者之腹。看來不論是人面瘡還是頭腦脣,進入傷口之食物應未入胃,而是於傷口內部溶解吸收。此一反應似有一時緩和疼痛之效,可謂以食代藥,但純屬權宜之計。」

「噢——」

雖然這番說明如此有條理,志方仍深感難以置信。

「倘若真如棠庵所言,此婦罹患此名日二口之病——則表示其必是心懷一己亦無可釋懷之惡念,或曾做出不當行止、犯下難恕之罪——」

「事到如今,本官已不至於受驚。有話就說罷。」

「大、大人,此、此婦的……」

「情況便是如此。小的認爲,大人面見此女前,對此疾應作稍事瞭解。」

兩人說道——滿嘴牙還不住打顫。

只怕要給嚇破了膽。

心中——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

就此點而言,此疾確屬業病——老人說道:

不過……

「原妻遺子——是這後妻殺的?」

「應非如此。」

若此事——棠庵開口說道:

「但看它一張三口的,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此外,此女食量如此之大,或許確是因傷口疼痛難耐,須喂之以食所致。若是如此,便證明先生所言果然不假。」

「世間並無冤魂。」

開口說話的小廝迅速閃向一旁,一股腦兒地在土間下跪,不住磕頭。

難、難道是冤魂作祟?萬三說道:

只見一名婦人躺在屋內板間(注18)的地板上。

「嘴能蠕動——可、可是指其能言語?」

「目前正於屋後座敷休憩。其實並無休憩之必要,不過那額頭……」

才踏上砂利敷一步,志方便聽見一陣怪異的聲響。

「那麼,可憶起了什麼?」

即便以最速腳程,自此處奔赴深川,回來少說也得等個四半刻。即便今日天候稍暖,畢竟仍處嚴寒時節,總不能任憑老人家佇立路邊商談過久,但又無法先行返回奉行所。這下逼得志方只得下定決心,先進番屋瞧瞧再說。

「這張嘴——」

志方回過頭來,定睛凝視起棠庵。

男子以食指抵脣示意。

「此女現在何處?」

「想必得促其吐露纏身祕密。若病因爲隱蔽之罪業,將之公諸於世,便可去影除病。方纔老夫亦曾提及,喂之以食,不過爲一時止痛的權宜之計。」

「想必傷口是開口說了些什麼。」

志方絲毫不解,自己爲何非得面見這婦人不可。

「對、對不住,大人!」

萬三皺起一張臉,以難以聽見的音量嘀咕着些什麼。

故此疾乃一心影之病,棠庵說道。

「喂——究竟是……」

果真開口說了話。

快步奔入屋內,來到式臺前,只見兩名臉色蒼白的小廝,一臉惶恐地並肩而立。

何況棠庵亦促其同行,還真是想走也走不得。不——該說就連這邀約也無法推辭。

「正是爲此,方將此婦遷至番屋。同時還喚來雙六販子又市一同照料。若僅有一名小廝……」

「什麼叫來得正好?你們倆擋在此處,教我怎麼進去?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大人,萬三誠惶誠恐地說道:

「這、這張嘴開口說話了!」

志方再次凝望番屋屋牆,說道:

小的這就前去打聽,話畢,愛宕萬三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竟聽見傷口開始低聲言語。只消豎耳傾聽,便能聽見傷口不斷呢喃——一時失手殺害原妻之子,妾身之過,妾身之過——」

「傷勢如此嚴重?」

「噢。若是如此——如何才能治癒?」

「西田——尾扇?」

「噢——原來如此。那麼……」

看來那傷口——

「本官就連組內同儕之妻女長相都記不清楚。若不知此女身分爲何、來自何處,本官也是愛莫能助。」

後來——棠庵稍稍提高嗓門說道:

棠庵斬釘截鐵地回答:

「是、是的大人。萬、萬三大爺帶來的那婦人,額頭上的傷,竟然——」

其實,就連志方自個兒也思及如此推論。萬三一臉不安地數度轉頭望向志方,並朝向棠庵問道:

小廝指着自己的額頭說道:

可有遣小廝陪同?志方問道。當然,萬三回答:

志方隔着小廝的肩頭朝屋內望去。

「自己暴露出自身罪業?」

「是的。徹夜回想,終得億起。此女——乃受深川萬年橋旁之大夫西田尾扇診治之患者。」

志方在座敷跪下,雙手撐地,將腦袋朝板間那頭採了出去。男子先是蹦跳似的飛快起身,旋即又倒下身子,拉着志方說道:

「見過此人?」

「如、如何了?」

「沒錯。虐待繼子——乃人之常情。其人忙着疼惜自己的娃兒,疏於照料原妻遺子,怠於餵食,導致娃兒飢餓而死。此即這後妻長年隱瞞之實情。」

「出——出了什麼事兒?瞧你們倆嚇成這副德行,是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

說了些什麼是沒聽見,萬三連忙否定道:

「什麼?你方纔說了什麼?」

「志方大人,頭腦脣爲病非傷,乃一以傷爲契機發作之疾病。傷口之所以不愈,乃病因起於腦使然,等同於有又一人——藏身患者心中。這又一人,即密告者,亦爲暴露連一己也不察之祕密、或暗藏心中之罪業之心中陰影。傷之所以化爲口形,不過是此疾之外在症狀。」

「竟然像只鯉魚的嘴似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切莫慌張!志方推開兩名小廝踏上座敷,走向同樣縮在屋內一隅的店番與大家(注17)命令道。但最爲慌張的,恐怕正是志方自己。

志方如此怒斥,嚇得另一名小廝先是一聲悲鳴,旋即又像泄了氣似的跌坐下去。

隨志方步入土間的棠庵問道:

——想必此人便是那雙六販子。

「老夫昨日曾於萬三大爺住處見過此女。感覺——似乎曾在哪兒見過此人。」

「言下之意,是先生曾見過此女?」

婦人身旁蹲着一名膚色白皙、身穿綵衣的削瘦年輕男子。只見他身子彎得很低,卻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朝婦人額頭凝視。

這張嘴開口說話了,男子先是低聲回答。接着又睜大雙眼抬起頭來,一看見志方,突然高聲喊道:

「至於老夫方纔所述之頭腦脣,則屬疾病。一如稍早所言,此疾乃深藏心中之邪念,借碰巧形成之傷口宣泄而出。深藏心中,連一己也不察之祕密,對軀體產生影響、變化、乃至操弄,脫口暴露一己之罪孽。」

「慘、慘死娃兒的冤魂,透、透過那張嘴——?」

「大、大人,您來得正好。」

「噓。」

三見然開口言語,是麼?」

「究、究竟是怎麼了?」

「快說!是不是那傷口說了什麼話?」

志方望向番屋的屋牆。

志方朝屋內踏一步,望向另一名看來較爲鎮定的小廝。其實,對是否該直接人內,他仍有幾分躊躇。

「萬三大爺至少是個持十手的捕快,竟輕信冤魂之流的愚昧邪說,難道不怕惹得志方大人動怒?」

「正是。」

婦人背向志方,身子幾乎是動也不動。

死者冤魂之說,純屬迷信,棠庵毅然說道:

「鄉士一家持續以此療法對應,後來……」

步出小巷,穿過番屋正門的大木門,沿着矮牆繞過,志方不由得做了個深呼吸。

志方走向板間。

「是。那張嘴,竟能蠕動。」

那東西說話了——其中一名小廝說道。

「沒、沒錯。方纔此婦看似痛苦難耐,後來,此處竟然——」

「是的。雖印象薄弱,如今又面相大變,實難確證。但總覺得似乎曾在哪兒見過。老夫雖年邁糊塗,仍絞盡腦汁努力回想……」

原來之所以將志方領到番屋來,正是爲此。

「什、什麼——?」

「噢,本官已有些許瞭解。不過……」

「此人方纔說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兒?」

一如其名,定町回同心的差事,便是巡守市內。由於受町奉行之管轄,除非偶爾接受請託時得以進出藩邸,和武家並無任何關係。

志方大人,您說是不是?眼見對話的矛頭轉向了自己,志方連忙佯裝咳了一聲。

「先生,難、難道並非冤魂作祟?」

「沒有麼?」

「不過,萬三。即便本官面會此婦,還是起不了什麼作用。不知此婦身分爲何,僅知是名武家妻女——咱們町回對商家固然熟悉,武家妻女卻認不得幾個。」

「沒什麼好道歉的。好好把話給說清楚。」

「想必你便是救助此婦之雙六販子。此、此婦怎麼了——?」

「傷、傷口說話了!」

「你聽見了?說、說了些什麼?」

「是、是的,說妾、妾身乃……」

「妾、妾身乃什麼?」

「妄身乃菊坂町旗本西川俊政之妻阿縫——」

「什麼?」

果真報上了姓名?被志方如此一問,雙六販子不住點頭。志方轉頭望向大家與店番,質問汝等是否也聽見了,兩人同樣不住頷首,但畢竟屈居屋內一隅,沒聽清楚究竟說了些什麼。志方再度向男子問道:

「除、除此之外,還說了些什麼?」

「是、是的。還說自己殺、殺害了繼子什麼的——」

「此話當真?」

志方攫起男子的衣領,激烈地搖動着說道:

「真這麼說?」

「是、是的。雖然音量細如蚊鳴,但確實說了——深悔此罪、願償己過,還因此慘遭惡徒勒索——」

「這、這……」

志方鬆手放開了男子,望向佇立一旁的棠庵。只見這老學究二度頷首。

男子整了整衣襟並端正坐姿,渾身打顫地接着說道:

「還說——勒、勒索妾身之惡徒,名日宗八,及醫者陸之十助——」

「此二人,爲西田尾扇之弟子與下人。」

話畢,棠庵抬頭望向志方。

「少羅唆。」

「武家也有武家的苦哩。」

此外——又市還請求阿縫本人也幫個忙。

阿睦伸長頸子嗤鼻說道:

這種時候請來大夫,應是有人患了急症,依理應喧鬧些纔是——

——想必早把我給忘了罷。

但兩人竟被領到了主屋外的小屋中。況且,僅有這棟小屋點着燈,主屋竟是一片靜寂——

「難道不傻?像你這種吊兒郎當的臭婆娘,哪當得上武家夫人?別說是當個一天,就連半刻只怕也撐不住。到頭來不是哭哭啼啼地投河自盡,就是教老公給斬了扔進井裏。」

從此再也不會碰頭了,又市心想。

雙六販子目送兩人離去後,接着便哇的一聲驚呼,飛快朝土間逃去。志方則朝躺臥板間的婦人望去。

真是教人羨慕呀,阿睦說道。

這回設的,不過是一場賭局。

「總是將他們罵得像殺親仇人似的。你平時不是最厭惡這等人?」

即便是下女——看來似乎也不壞。想必沒幾個婦人,能如阿縫這般親切和藹、毫無隔閡地與下人相處。這絕不是下人教阿縫給寵壞了,而是自己幹起活來甚至比下人還要勤快,眼見主人如此,下人自然也不敢怠惰。

自沒關攏的紙門細縫間,他瞧見房內正中央一牀被褥上,躺着一個瘦弱的娃兒。

額頭果然開了個口。

——只消再搖搖這株搖錢樹,還討得了更多哩。

「別說得像你對這些人有多瞭解似的。我說阿睦呀,像你這種成天只懂得詐騙他人、遊手好閒、飲酒作樂的惡婆娘,當然不知武家也有武家的苦。這夫人走起路來或許有說有笑的,背後可滿滿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苦楚哩。」

「若是神氣點兒,或許看來還能美些哩。」

西川家遺人來到尾扇宅邸,早已過了亥刻時分。不過,患病本不分晝夜,當時尚未有任何人起疑,大家都以爲不過是有人患了什麼急症。由於當時正好由十助應門,便趕緊拎起行頭隨主子一同動身。看在是個旗本之託的份上,尾扇並沒有任何埋怨。

棠庵的推論大抵正確——但即便正確,仍有某部分錯得離譜——這是又市事後僅有的感觸。

勒索者正是西田尾扇之弟子宗八,與下人十助。一夥人根據林藏的調查結果鎖定嫌疑者,再循西田的行事之道進一步探查,兩人的惡行很快便浮上了檯面。既然僱主都是這副德行,弟子和下人也正經不到哪兒去,沒什麼戒心,毫不團結,況且還都沒什麼口德。

既然如此……

只不過。

又市頓時有所警覺,因此心生一計。

阿縫如農家姑娘般任勞任怨,長相也的確是毫無驚豔之處。就臉蛋與衣裳搭不上這點,阿睦所言的確不假。但阿縫與生俱來的認真與開朗,要彌補不甚出衆的容貌根本是綽綽有餘。

「哪兒惡毒了?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阿清詢問是否可能使這娃兒蘇生,尾扇回答已是回天乏術,並告知阿清娃兒死於飢餓,再加上身上留有嚴重施虐痕跡,可斷言應是受虐致死。阿清先是沉默良久,最後才向尾扇低頭,要求此事萬萬不得張揚。

人家哪兒神氣了?又市回道。

他朝屋內窺探,豎耳傾聽。

「想必是命太好,不需要神氣罷?」

阿睦鼓着雙頰生起了悶氣。

一報上閻魔屋的名號,阿縫便毫不猶疑地出門面會,並以幾可以恭敬過頭形容的懇切態度道出了許多細節。然而態度雖懇切,敘述內容卻完全不得要領,儘管聆聽良久,又市依然聽不出半點直一相。

發現這樁繼子謀殺案的兩人,便瞞着尾扇找上阿縫,試圖勒索。

來自西川家的折助對情況似乎也是一無所知,據說一路上未發一語。

不過費點兒口舌稍事籠絡,宗八與十助便開始誇耀起自己的惡舉。看來這兩個傢伙的口風原本就不緊。

只見阿縫漸行漸遠的背影轉過街角,自他的視界裏消失。

下人不禁起疑。

他與阿縫相處了十日。

不過是個騙孩兒的把戲。

「你這不是前後不一致麼?瞧你這小股潛,到頭來也不過是學娃兒鬧彆扭。怎麼性子轉得比四季還快?」

阿縫的確遭人勒索。

小廝們回聲遵命,旋即奔出屋外,飛也似的前去執行。

的確是如此。

此處是根津權現的茶館——也就是當時角助向又市交代西川家這樁差事的地方。至於爲何大白天的就和阿睦窩在這兒喫丸子,就連又市自個兒也想不透。

況且,這回所設的局,怎麼看都是思慮欠周。

「瞧你這口氣,活像對武家內是什麼模樣有多清楚似的。武家宅邸可不是你這種雙六販子混得進去的。想空口說白話,也別瞎猜得太過火。」

這哪可能忘得了?

又市切身感受到自己是何其技窮。不論是橫着看、豎着看,自己在這樁差事裏,都沒施展任何值得誇獎的身手。

「——此事當真?」

阿睦正看向一名由下女陪同、一身威嚴地走在大街上的武家妻女。只見同行的下女畢恭畢敬地捧着一隻包袱,看來若非出門購物,便是外出送禮。

是個神情嚴峻的老婦——

「真希望自己也能過過這種日子。」

宗八表示。四份切餅——即百兩黃金。

又市說道,啜飲了一口茶。

至於宗八,則是偕尾扇一同入內。

別傻了,又市揶揄道。

畢竟一切均無從證明。

但除此之外,又市已是無計可施。

即便已作過一番仔細探查,但仍有太多東西無法預測。誠如棠庵所言,人心是再想釐清也無從捉摸的。

「你,儘速前往西川大人屋敷查證此事。你,緊隨萬三前往西田尾扇宅邸,儘速帶回宗八、十助兩人。」

只見婦人發出陣陣痛苦呻吟,顏面有一小部份朝着志方。

抵達屋敷時,一行人不是由正門,而是自側門被請入宅邸。

真希罕呀,瞧你這下竟然爲武家抬轎,阿睦兩眼圓睜地說道:

但也開始起了疑心的宗八,豈可能安分靜候。

「你這張嘴還真是惡毒。」

據說阿清嚴詞下令。

一回討了十兩,勒索了兩回,共討得二十兩,這個性輕薄的大夫弟子炫耀道。

步出門外的尾扇,吩咐宗八和十助忘了今晚之事。

宗八屏息聆聽,將阿清與尾扇倆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裏。

真是惹人欽羨呀——又市強忍着巴不得將這傢伙痛揍一頓的怒氣,隨口應道。

雖然親手籌劃了一切,但又市在事前並沒有絕對的把握。

又市自認爲已謹慎循線釐清了真相——但也僅止於自認。

宗八如此笑道。

又市先向棠庵不厭其煩地打聽了許多或許用得着的故事。接着又配合相中的戲碼——即名日頭腦脣之怪病——找來長耳代制道具,再以那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假傷口爲底子,造了個可開可闔的傷口。

「你瞧她那身行頭,衣裳上的花紋是多麼好看。真巴不得能穿上那樣的衣裳,儀態萬千地在大街上漫步呀。」

【伍】

果然如棠庵所言,十助奉命在門外靜候。十助原本以爲,之所以得自後門進入屋敷,是因時值深夜,得避免打擾其他家人。但似乎也沒瞧見任何人醒着。

既然聽不出真相——

此人就是阿清。

看來向委託人阿縫詢問真相,似乎有違阿縫本人的意志。況且以脅迫逼勒索者封口,此時似乎也不再有多大意義。當然,還是得擺脫這班傢伙的勒索,但光是懲罰這兩名惡徒,依然無法完滿解決此事。

不論對家人抑或外人,皆不可透露此事。

「裏頭的模樣,我當然清楚。」

這娃兒——已沒有絲毫氣息,遠遠就看得出他業已死去。

這婦人——正是西川縫。

「我哪兒傻了?」

又市便前去找阿縫。

說什麼傻話?當然是當那夫人,阿睦說道:

志方挺起身軀,轉身朝仍在土間不住顫抖的兩名小廝命令道:

宗八與十助似乎在陪同尾扇前往西川家時,便嗅到了此事有幾分不尋常。

接下來。

又市喃喃說道:

又教棠庵給說中了,宗八奉命於走廊上等候差遺。

——還支付了四份切餅(注19)哩。

真的僅止於如此自認。

「厭惡呀,當然厭惡。要逼我當武士,我保證是寧死不從,也不願和這些心性扭曲的傢伙打交道。」

哪管造得再精巧,只消就近端詳,就連傻子都辨得出真假,更不可能瞞得過大夫的眼睛。

「況且,你瞧瞧這位夫人,衣裳上那張臉蛋根本配不上她一身行頭。這麼個醜八怪,哪有什麼好神氣的?我生得可要比她標緻太多了。」

被褥邊坐着一名有幾分面熟的婦人。

——即便這回撒了個瞞天大謊。

阿縫親切地同下女交談,下女也毫無顧忌地回話。與其說是主僕,看來毋寧像對姐妹。

「你是指哪個?那下女麼?」

因此,西川家內的氣氛總是一片和樂。

又市這張臉——對阿縫來說,只會喚起一場災厄的回憶。

胳臂與雙腿都瘦得彷彿一折就斷,而且血痕、刮傷、血瘀隨處可見。

佯裝跌落石階,撞傷腦袋,忘了一切——並暫時不返回屋敷。

聽聞此請求,阿縫甚是驚訝,想必完全無法想像究竟爲何得演這出戏。

屆時碰上任何人間話,都別回答,只須依小的指示將戲給演下去——

——保證必可補平損失。

又市如此斷言。

即便完全摸不透理由,阿縫仍答應配合又市所設的局。或許對阿縫而言,這下除了死馬當活馬醫,已是別無他法。

——其實當時就連半點保證也拿不出。

看來自己這張嘴還真是厲害,又市不禁笑了起來。

「怎麼了?」

阿睦朝又市背後使勁一拍,問道:

「好不容易能在大太陽下同我幽會一場,你竟這麼吊兒郎當的。原本還在納悶你怎麼靜下來了,突然又自顧自的笑了起來,不怕把人家給嚇壞麼?」

「嚇壞人家的是你罷?此外,別淨說這種肉麻話,有誰同你幽會了?真要同你幽會,我還寧可討個醜八怪回家當老婆。這頓就算我請客,喫完快給我滾,別讓人大白天的就得忍受你這身I1粉味兒。」

還真是嘴硬不認輸呀,阿睦站了起來,鼓着腮幫子瞪向又市說道。

「嘴若不夠硬,哪敢奢望靠小股潛這行混飯喫?總之快給我滾。」

又市活像在趕狗似的揮手說道。

阿睦憤然轉過身去,朝與阿縫相反方向快步離去。

「人趕得可真刻薄呀。」

阿睦人才剛走,角助立刻現身。

不——其實正是感覺到角助來了,又市才刻意將阿睦給攆走的。

「我就是討厭這些娘兒們,看了就教人消沉。」

——果真不假。

「倒是這婆婆,對阿縫似乎是疼愛有加。」

老身這媳婦兒是清白的,老身這媳婦兒是清白的——

阿清卻專程請來了大夫。

那娃兒該不會是——?

志方卻朝她肩頭一按,促其止步。

——不過。

「難道是中了什麼邪?」

若非志方出手阻止,只怕這欺騙娃兒的把戲將遭阿清一眼識破。雖然在尾扇抵達前,假傷便由棠庵以手遮掩——

「的確教人難過。就連我自個兒都要瞧不起自己。」

「想不到——」

眼見阿縫如此難安,又市不禁打起寒顫。若是阿縫不小心說溜了嘴——這場拙劣的局便要宣告失敗。倘若理應忘了一切的媳婦兒,一聽見婆婆的嗓音便要泄底,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當時,西田尾扇與宗八、十助業已抵達番屋。曾與兩人見過面的又市,以頭巾掩面,蜷身蹲坐板間一隅。由於事前便盤算着要將衆人齊聚一堂,又市打一開始便沒隱瞞自己這雙六販子的身分。幹這行的,大多繫有頭巾。

不僅如此。以虐待、脅迫、將前一個媳婦兒逼上死路的,也是阿清。

將繼子虐待致死——

「唉——」

阿清厲聲說道,激動得連頭髮都晃動成一片凌亂。

獲報阿縫人在番屋接受保護,阿清大爲驚慌,也沒命任何人陪同,便隻身來到了番屋。

阿清對正太郎應是毫無恨意。

這回甚至連同岡引萬三也給拖下了水。這多少爲這場局添了些許風險,幸好萬三是個生性極易上鉤的好角色。

——的確是負了傷。但——

若是少了志方這同心,這回的局只怕要成不了事兒。

——或許內心深處亦曾懷凌虐、殺害繼子之念。

一聽見媳婦兒患了病,阿清立刻渾身僵直,靜止不動。

——但此婦卻依兩人所言支付銀兩。

而是爲了——自個兒的兒子、媳婦兒及孫子着想。

「別忘了那婆婆是在深夜時分請來大夫的——」

阿清如此大喊。

一旦發現業已無從挽回,阿清便下了決心極力掩蔽。但目的似非爲了掩飾自己犯下的罪行。

——不知所言何意?

自個兒也是飽受折磨,最後這句尚未出口,便教又市給吞了回去。

「這與親孫還是繼子毫無關係,亦非中了什麼邪才下此毒手。死了的是個年幼的娃兒,而非一個教人憎、惹人怨的惡徒。那婆婆對自個兒的孫子應是既沒什麼仇恨,也沒刻意嫌棄。」

——若真如老夫人所言,此婦純屬清白,未犯殺害娃兒之罪。

——絕無爲此遭人勒索之理。

由於事先已聽取棠庵一番解釋,志方得以清楚陳述這頭腦脣究竟是何方妖物。想必志方兵吾這人生性嚴肅認真、一絲不苟,故敘述過程間將荒誕個所逐一釋疑,反而能使其視無稽之談爲真。

儘管有再多事例佐證,頭腦脣這奇病畢竟仍屬無稽之談。雖如棠庵所言——此類傳言曾於某時期、某地域廣爲人所流傳,但要問是否真可採信,想必答案也是否。光憑來路不明的老學究與雙六販子費盡脣舌解釋,根本無法說服任何人。但若是由個同心在番屋內陳遖,可就要多出幾分說服力了。

一認出阿縫,阿清便快步跑了過去。

尾扇屏着氣息喃喃說道,看來業已中了一行人的計。聽到尾扇這兩句話,待志方的解釋告一段落,棠庵立刻接着補述道:

即便如此……

仍算是有此糾結。

看來阿清對媳婦兒的安危的確掛心。

衆人頓時陷入一陣混亂,幸得志方制止,大家方纔恢復平靜。

「真沒料到真相竟是如此。」

「毫無恨意卻粗暴待之,毫不嫌惡卻持續凌虐——甚至因此奪了孩兒的性命,即使原本並無意下此毒手,情況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兒。想必這婆婆——」

「是麼?但……」

——但此婦同時也患了名日頭腦脣之奇病——

這戶人家可不是農家或商家,而是個官拜旗本的武家。

——阿縫並未殺害娃兒。

想必是阿清的嗓音挑起了她的情緒,只見其肩頭不住顫抖。

我倒認爲她生得還算標緻,角助隨口評了一句,便在又市身旁坐了下來。煩人的娘兒們,生得標緻又有何用?又市抱怨道。

的確想不到。

不過——

持續向年幼的正太郎施虐,連個飯也不給喫,將之逼上死路的——

你膽敢違背與老身所立之約,且竟還誤解得如此荒唐——

又市如此直覺。阿縫失蹤至今已近十日,這段時日這老婦是如何憂慮難安——全寫在那一瞬間的神情上。

——如您所見,此婦業已忘卻一切過往。

「既然疼惜,怎下得了這種毒手?」

志方環視衆人,接着纔再度開口,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誤會,誤會!阿清激動地辯解道。

放手。毫無疑問,此人便是老身之媳婦兒阿縫,阿清激烈抗拒。夫人止步,此婦患有罕見奇病,志方勸阻道。

你這回又大顯身手了,角助說道。

這可是實話。

聽着志方的解釋,西田尾扇臉上的神情益形古怪。依棠庵所言,身爲大夫的尾扇的確深諳醫術,理應不至於採信志方這番說法。但略察言觀色,便不難想像尾扇似乎多少聽說過頭腦脣這傳說。而尾扇聽過這說法一事,棠庵老早曉得。

這老婆婆推開番屋木門時的神情——又市註定是永生難忘。

——根據此傷所言,此婦曾將繼子虐待致死,併爲此罪業後悔不已。

——並非如此。

聞言,尾扇慌忙試圖辯解。

——老身這媳婦兒,心中絕無分毫惡念。

——兩位所言聽似有理,但阿縫所患絕非此奇病。

——派胡言!

——老夫人,請容老夫解釋。

或許是察覺了又市的擔憂,一旁的棠庵連忙抱住阿縫的肩頭。阿清則是兩眼緊盯着阿縫。

這下志方又救了又市一回。

但棠庵心平氣和地回答道:

——即便僅是微乎其微——

想必是不至於不疼惜,又市說道。

這等真相,還真是做夢也料不到,角助先點了份丸子,接着又反覆如此說道。

——如此說來。

——碰上這兩人勒索,對未犯之罪,理應一笑置之。

眼見事態如此發展,最慌張的不是別人,竟是阿清。

——即便並非真兇。

接着阿清又將矛頭轉向宗八及十助,厲聲譴責兩人的惡行。最後,才轉頭面向棠庵與志方辯駁道:

外人對此事毫無所知,即便有心探究,也是無從。哪管孩兒是受虐致死還是慘遭手刃,欲掩飾根本是易如反掌,只消向上頭謊稱病死不就得了?

兩人的自白,教尾扇甚是愕然。

「想不到真兇——竟然是那婆婆。」

「這與疼不疼——應是毫無關係。」

——真正病因,乃暗藏內心深處、連一己也不察之惡念。

「只不過——我還真是參不透。對阿清面百,死去的娃兒並非繼子,而是自個兒的親孫子,怎會不疼惜?」

「算了算了。倒是阿又。」

若少了這個,便無法佈置出這場唬得過貪慾過人的密醫以及揹負了旗本家門名望的老婦人的巧局。

——此疾隨傷發作。負傷不過是個契機。

後來——

——潛藏內心深處之悔意,使傷幻化爲口,藉此出聲言語。

接下來,這老婦先向尾扇來頓斥責。

病?這可奇了,老身怎聽說是自石階跌落負了傷?——阿清詫異地問道,接着便望向站在後頭的萬三。沒錯,萬三畏畏縮縮地說道:

又市就近觀察起阿清的神色。

故於此婦心底,殺害繼子一事,可謂形同事實。

根據宗八敘述,阿清曾執拗地要求尾扇,若是瀕死便極力搶救,若已死亡便使之復生。雖不知是出於驚惶抑或後悔,至少證明阿清曾試圖挽回無從挽回之過錯。

看來尾扇對弟子與下人的背信,果真是絲毫不察。

阿縫顯然是狼狽不堪。

沒錯。

竟然是他自己的祖母阿清。

後妻將繼子虐待致死的推論——不過是宗八與十助自作聰明的誤解。

紮在阿縫額上的繃帶,也掩住了阿縫的五官。

一聽見這句,宗八與十助立刻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志方警覺兩人似是心中有鬼,間不容髮地質問兩人是否曾犯下勒索之罪。眼見一己動搖爲同心所看破,兩名惡棍也只能從實招來,渾身無力地倒坐土間,將自己的所作所爲全盤托出。

絕無此事。老身這媳婦兒絕無可能犯罪。

錯不了,必是如此,棠庵厲聲說道:

——有罪無罪,已不容辯駁。

——此傷業已化爲頭腦脣,即是明證。

阿清不知所措地望向志方。志方則是一臉苦悶地頷首肯定。畢竟志方也瞧見了那一開一闔的傷口——也就是那騙孩兒的道具。

患此病者,必是苦痛難當,棠庵說道:

必將經歷劇烈痛楚。

任由心中另一自我嚴詞苛責。

欲治此病——

唯有消去糾結一途,棠庵說道。

聞言,原本一臉驚惶的阿清先是沉思半晌,接着便端正了坐姿。

看來老身也只能吐實了,阿清兩眼毅然凝視着阿縫說道。

在衆目睽睽下。

阿清兩眼凝視着阿縫。

阿縫,阿清朝自己的媳婦兒喊道:

若汝心中真有糾結,原因必是——

老婦正襟危坐地說道:

——殺害正太郎之真兇,實爲老身。

話才說完。

阿縫突然高聲吶喊,一把推開棠庵,站起身來。

注10:江戶時代,以朗讀對戰故事小說、或議論時事等娛樂聽衆的表演藝人。

注3:武藏國,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又稱武州。武藏國的領域大約包含現在東京都(不含東京都的外島)及埼玉縣、神奈川縣的東北部。

「當然沒人要相信。想必——阿縫夫人也未作任何辯駁。」

注11:江戶時代後期之白話文學作家。

凡是人,均有二口,又市說道:

「或許這女人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確藏有某些個灰暗、污穢的念頭。」

(上集 完)

「不知不覺間如此錯覺——?」

「我稍稍想了想,或許阿縫夫人早已發現婆婆實爲真兇。只消稍加釐清,便知下女僕傭們壓根兒辦不到這種事兒,自然就屬婆婆最是可疑。爲何知情後仍刻意包庇,甚至甘心攬下不實之冤——」

注13:即西方學術,由於當時皆自荷蘭傳入,故此名之。

「這……」

注9:東京都舊區,位於今臺東區西部。一九四七年與淺草區併爲臺東區。

「老實說,我這蠢貨完全想不出該如何迫使真兇吐實。還真多虧那老頭幫了大忙。」

話畢,又市便模仿起棠庵,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

或許正是爲此,阿清才強迫自己一改本性,對阿縫疼愛有加。反之——又將那難以壓抑的胸中惡念,施加於原媳婦之遺子正太郎身上。

「說不定這女人,本身就是個二口女。」

注16:頭腦脣讀音爲「ふたくち」,音同「二口」。

阿清爲一己罪業深感愧疚,爲此出家。

有理,又市說道:

角助接着又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人真可能這麼傻?嘴還來不及闔上——

「總而言之,雖然難以相信人可能錯亂到分不清自己是否曾下毒手的地步——但若是發現即便自己做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可就真的難說了。愈是對娃兒的死心懷愧疚,遇上不實之冤的勒索,便愈是難以拒絕——或許阿縫夫人的心境,便是這般。」

「灰暗、污穢的念頭——?」

注7:江戶時期,與旗本同爲將軍直屬之家臣、武士,地位較低。

這點的確教人納悶。

角助笑道。

阿清與亡故的前媳婦兒似乎總是處不來。若不是媳婦兒死了,恐怕就要輪到阿清夫人死了——周遭均如此傳言,看來關係的確是十分惡劣。

「那老學究還真是個天生戲子。有時根本看不出他是作戲還是認真。」

注6:幕末至明治初期,以歌舞伎或戲班子演出的殘酷故事爲主題印製的浮世繪。

「不過。」

注8:指小野小町,約八〇九年~九〇一年,爲日本平安時代早期著名的女和歌歌人。相傳容貌美麗絕倫,故後世常以小町形容絕代美女。

即便如此——

注1:位於今東京都文京區根津,東京十大神社之一,爲江戶時代規模最大的神社。

「我倒認爲——或許並非如此。」

這關係惡劣,也並非出於什麼理由。對此,阿清自己十分清楚,也已深切自省。

的確是如此。

注18:鋪有木板的房間。

注15:江戶時代於江戶、大皈等喊市之百姓居住區設立的番所。由當地百姓管理,負責轄區內之滅火及維持治安,功能相當於今日之派出所。

注12:江戶時代出版物之一種,以繪畫爲中心,佐以假名撰寫的文字敘述。早期多爲兒童讀物,後來逐漸演變成流行或滑稽的成人讀物。亦作草雙紙或繪本。

接下來——

事到如今,追究罪責已毫無意義。

注2:串以木籤的糯米糰子。

「之所以應勒索支付銀兩,或許是相信自己亦有可能有此犯行。眼見兩名惡棍如此指控,到頭來——這女人在不知不覺間,錯覺行兇者的確可能是自己。」

「欲筆直行於中道——根本是難於登天。」

注14:今指往來於城鄉之間銷售貨品維生的商人。但江戶時代特指被剝奪戶籍的無宿人,多以四處兜售香具或經營博奕營生。因其浪跡天涯的性質,常爲負責維持治安之奉行所等機關吸收爲線民或雜役。亦作「地回」。

「阿縫夫人雖是個開朗認真的婦人,但人總不可能完全表裏如一。一副身軀生有兩張嘴,的確是個折騰。總之,另一張嘴,已教那婆婆給挪到自個兒身上了——」

「不,的確有此可能。」

注17:大家又作家主、家守、差配,負責統領店番與人夫各二名,按月輪流值勤,主要負責於轄區內傳達政令、身分調查、調度打火人夫、火災警備、打更、與治安維持等勤務。

此言何意?角助蹙眉問道。

注4:石高爲統計大名或武士從領地內所得之收入或俸祿的單位。

注19:原文作「切り餅」,爲切成方形的糯米年糕。由於長方形的銀幣包起來看似切餅,故常以此俗稱銀幣,後來多被誤用以形容二十五兩一包的小判,即金幣。

阿縫起身時,棠庵以手朝其額上一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那假傷連同繃帶一併剝除。活像演了鬧劇一場,這駭人奇病頭腦脣,瞬間便宣告痊癒。

角助兩手抱胸地納悶道:

「我還是參不透。阿縫夫人一身清白,未犯任何罪業,她本人理應比誰都要清楚。即便如此,爲自己沒犯的罪遭人勒索——爲何還要支付銀兩打發?」

「勒索之徒的貪婪永無止境。一旦乖乖支付,往後就什麼道理也說不通了。先給了銀兩,再辯駁自己並未犯罪,誰要相信?」

注5:指石高低於三千石,無官職的旗本、御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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