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大蟆
《前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3.8萬 字
周防國深山內
有一成精蛤蟆
常捕蛇而食之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壹/第玖
【壹】
你就是閻魔屋差來的人?浪人一臉爽朗笑容地問道。
雖說是浪人,但此人看來卻不似一副浪人風貌。知道他是個浪人,乃是由於事前曾被告知此人身分。若非事前知情,想必絕不可能猜出他是浪人之身,甚至完全猜不出他是個武士。
此人一身簡潔裝束。
身着色彩鮮豔的小袖(注1),上披袖無羽織(注2),腳未着袴。雖沒剃月代,但頭髮也不至於散亂,而是結成一頭整齊的總髮(注3)。
這身古怪打扮,看來雖不像個武士,卻也不像個百姓。
「我聽說過你。記得你名曰又八——不,又吉?」
「又市。本人名曰又市。」
沒錯沒錯,對不住呀,又市先生,浪人山崎寅之助開懷大笑地說道。
「好罷。這回要找我乾的,又是什麼樣的野蠻勾當?」
「野蠻勾當——?」
又市不過是受囑咐將此人帶來,根本不知是爲了何事。但甫見面就表明自己不曉事由,只怕讓人聽了笑話,故除了邀此人同行,什麼話也沒多說。
當然,山崎客氣地說聲麻煩稍後,便鑽回了長屋中。勉強稱之爲長屋,不過是因爲與鄰家尚有接壤,其實不過是棟簡陋的小屋,破舊得連是否有地板、天花板都教人懷疑。
此處是位於本所(注4)之外——
一座無名的聚落。
此處是就連奉行所、非人頭或長吏頭(注5)的目光都無法觸及的化外之地。裏頭住的,盡是些別說是身分,就連姓名、出身、行業均不可考的傢伙。
山崎語氣悠然地說道:
損料屋從事的,是租賃器物的生意。
「對我就甭謙虛了。據傳——你可是個靠哄騙餬口的高人哩。」
不不,山崎搖着手說道:
既然是租賃而非販賣,東西用完當然要請客官返還。返還時,器物可能會帶上些許損耗或髒污。即使看似完璧,多少還是帶點損傷。造成這損傷的客官,便得支付相應的費用。損料屋乾的,就是如此一門生意。
「可惜小的手無縛雞之力。」
這下還真不知該如何回話。意思是——他已放棄了武士的身分?
「但若是仕官,佩刀可就等同於和尚的袈裟,抑或——你是個賣雙六的,是不是?也等同於你頭上的頭巾,也就是身分的證物。但浪人哪需要這種東西?我無俸、無主、亦無根,壓根兒沒任何身分證明。無身分證明卻要證明身分,豈不等同於詐欺?爲爭面子、爭聲譽而餓肚子,根本是蠢事一樁。」
就連不便張揚的東西都能租賃。
「總之,世間一切可不似賭局,可以擲骰子決定。若硬是要以勝敗論斷一切,豈不愚蠢?只有傻子纔會以勝敗判優劣。是不是?」
「確保退路可是兵法基本哩。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可不是什麼卑怯之舉,迴避衝突方爲上策,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將棋中,就數毫不要花招的佈陣最強,愈要花招,就愈是破綻百出。」
「聽懂了?噢,你還真是達理。」
「唉,或許真是如此。」
「損料屋可不是助人報仇的打手。若是將責任攬過了頭,包準造成虧損。承接的僅是差事,若是連怨恨還是不甘願什麼的都給攬下,不就等同於引火上身?」
「這不是最好?氣力這東西,本就是愈小愈好。鍛鏈體魄根本沒半點兒用處。照顧身子沒別的訣竅,只要別傷到就成。而鍛鏈這東西所能做到的,就是損傷身子。鋼煉過頭必成廢鐵,仰仗氣力終將傷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過度拘泥氣力,有時就連對手較之自己是強是弱,只怕都要無法辨識。不過,只要一開始就不把對方當對手,就不至於捱揍或送命了。」
山崎開懷笑道:
想來,這態度還真是自以爲是。
「噢。」
「氣力這東西,又市先生,就數用在哪裏最爲重要。若是用錯地方,便註定要事倍功半。爲了確保用對地方,便得先溫存氣力。不須使的氣力,就不該使。成天仗着性子找人決勝負——」
瞧見又市這舉動,山崎高聲笑道:
手無縛雞之力?是麼?山崎開懷笑道:
「沒的事兒。」
「骨子裏,你其實是滿心怒氣。對受害者甚是同情,視加害者爲十惡不赦,併爲此憤恨難平。我說的對不對?」
切記,別太爲委託人着想。山崎說道。
「可不是?人果真是不可貌相,瞧你這人把情義看重得像什麼似的。不過你們那老闆娘,噢不,大總管常感嘆就是需要個像你這麼有手腕的,想必自有她的理由罷——」
期間,又市辦了四樁差事。
事實上——
「但,爲何說我正直?」
甚至未曾動過粗。
樁樁均用上了明顯取巧的騙術,自扯謊、恐嚇、乃至詐財,可謂招招派上用場。
「對敵方而言,不也是如此?」
你還真是個善人哪,山崎說道。
委託人支付與自己損失相應之費用,閻魔屋再依收受的金額代爲扛下損失,此即爲此類交易之鐵則。
又市對此是毫無異議。然而……
「將飾物吹噓成魂魄或生命什麼的,只會教人笑掉大牙吧?」
山崎並未佩刀。這還真是古怪。
收取的並非租金,而是損料。
「小的可沒這麼正經。」
「一點兒也沒錯。」
凡事均力求事半功倍——這亦是又市秉持的信條。只是萬萬料不到,竟然會從一個武士嘴裏聽到這番道理。
所言甚是,又市說道。
「這是何故?」
身分哪值得計較,山崎說道:
「並非忘了帶,而是根本不帶。老早就把那東西給賣了。佩戴那沉重的傢伙不過是個負擔,肚皮填不飽,刀也不能拿來喫。你說是不是?」
「小的無意頂嘴,不過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對武家而言不是卑怯之舉麼?」
沉甸甸的東西,就讓其他人去扛罷,話畢,又抬頭仰望天際,繼續說道:
哪兒卑怯了?山崎回答:
損失大小有別,或可定悲歡,或可判生死。凡是存在於世間之各種損失,均能以相應的費用代爲承擔——
「噢?」
「說你正直,正是爲此。」
「不不,人無論如何都需要個大義名分。世間可憎的混帳的確是多不勝數,但可不能據此斥其爲惡,亦不該因人受難遇害而視其爲善。是善是惡,常隨立場而易。因此於法,不可以善惡來爲人定罪,反正爲人定罪的終究是官府。有些義理須扭曲法理方能成立,亦有些不法乃出於世故人情。即便是義賊,也耍不上什麼威風,畢竟終究是罪人。正義這東西,不過是個須爲一己立場辯護時,所使用的一時權宜罷了。」
又市望向他的腰際。
「如今這時局,有誰能在路上拔刀?刀一出鞘就教官府給捕了。既然連揮個兩下也不成,這東西不是個飾物,又是什麼?」
這道理,又市當然懂。
「武家重體面,武士重尊嚴,武士們只要一開口,不出一兩句就滿嘴這些個道理,但泰半腦子裏什麼也沒想。偶爾——有些會拿道呀還是誠呀什麼的吹噓一番,正面迎敵、堅持到底根本沒什麼好講究的,根本全都是狗屁。我連肚子也填不飽了,根本連個屁也放不成。」
的確有理。
那當鋪的店東與詐賭折助,均是令人忍不住要痛揍五六拳——不,就連這也無法泄憤——的可憎惡棍,又市卻沒傷他們一根寒毛。
「當然是如此。總之上你們那兒求助的,泰半是走投無路的傢伙,聽了這些客官的遭遇,當然難免同情。不過,別忘了同情不過是個我尊彼卑的情感。」
若是出了手,設的局便形同失敗。由此看來,又市似是認爲唯有耐着性子巧妙佈局,以求讓這些個惡棍嚐到較毆打沉重數倍、乃至數十倍的打擊,方爲上策。
不過,又市的原則是絕不觸法。雖爲成事不惜用盡各種手段,但既不偷取,亦不害命。
「噢?難以相信你竟如此正直呀。」
一點兒也沒錯。
原來如此。此言的確有理。
世間一切,豈是非黑即白?
「小的——是個善人?」
心思竟教他給看穿了。
「沒錯,放不成。又市先生,若是崇尚精神,就不該動武。若視劍道爲人倫之道,便絲毫無須以刀劍與人搏命。傷人、殺人,只會教刀劍蒙塵罷了。你說是不是?」
總之,該逃時儘管逃。你說是不是?山崎拍拍又市的肩頭說道。
「小的——正直?」
而傷害愈多,損失便愈大,此乃世間鐵則。收取與傷害相應之費用,代客官彌補損失,便是閻魔屋暗地裏從事的交易。
「以善惡論斷一切?」
的確沒有。他的腰上沒有該有的行頭。
進屋原來不過是爲了披上一件外衣(注7)。
「你瞧。你對自己的行徑分明有充分理解,卻仍試着以善惡論斷一切。雖然違背社稷人倫,卻仍試圖循正道度日。這若非正直,會是什麼?」
初秋一場騷動,成了又市受僱於閻魔屋之契機,至今已約三月。
此乃閻魔屋不爲人知的一面。
實際執行此類差事的,便是又市一行人。
「——的確如此。」
或許山崎所言不假,因爲又市手無縛雞之力,纔會如此行事。
尋常的損料屋,從事的主要是租賃被褥的生意。但閻魔屋不僅是被褥,從日常雜貨、湯碗、餐盤、木工工具、乃至嬰孩的襁褓都借得着。不——出租的不僅是器物,閻魔屋就連人、主意、幫手都能張羅。
「抱歉,小的依然——無法瞭解先生口中的正直是什麼個意思。畢竟小的有生以來,從未乾過任何值得誇獎的事兒。」
損料屋沒有敵,僅有客。
說不定真如山崎所言。
「噢,那東西?沒有沒有。」
話畢,山崎以一對骨碌碌直轉的眼睛望向又市,接着又說:
「飾物?但腰上的佩刀不是武士的——?」
「以勝敗論斷一切的傻子,是幹不了你們這行的。若是如此,哪還需要分什麼敵我?既然是做生意,該分的是盈虧纔是。不論是委託人、抑或是設局對象,均應奉爲客官。然而,你卻用了敵方這稱呼,這不叫正直叫什麼?」
是傻子纔會乾的事兒,山崎語氣開懷地說道。
而且——
「當真放不成?」
「噢,這……武士不該是……?」
你認爲,這不像武士該說的話?山崎問道。
或許又市不過是藉由同情委託人、憎恨加害人,好讓自個兒乾的不法勾當顯得正當些。雖未犯法,不,或許除未犯法之外,其他均算得上是罪大惡極。又市所幹的勾當,沒有一樁是值得褒獎的。
他整垮了一家貪得無厭的當鋪,自一名以詐賭大發橫財的折助(注8)手中賺回了五十兩,以美人計將一色慾薰心的花和尚送進了大牢,順道自其廟中取出佛像本尊,融成生鐵變賣。最後,還助遭騙下海的宿場娼妓逃離火坑。
「難道不正直?敵我這種字眼,可是愚昧的武士纔會掛嘴上的。或許你要嫌嘮叨,在下還是得重申,搏鬥絕對是蠢勾當。同敵鬥,同己鬥,同世間鬥,充其量都不過是無謂詭辯。總而言之,欲以勝敗論斷,就非得像個傻子般,將世間一切單純論之才成。你說是不是?」
「刀劍的用途,乃斬對手之肉、斷對手之骨,要不就是對其施以恫嚇。而這恫嚇之所以有效,乃因刀劍實爲兇器使然。不過,打一開始就濫用氣力施以脅迫,也不一定就是好。唉呀。」
「是的。」
同你說這些個,根本是關公面前舞大刀罷,山崎說道。
「上具是如此?」
對不住對不住,讓你久候了,步出長屋時,山崎以幫間(注6)般的口吻說道。
又市乃一離鄉背井,曾橫行京都一帶從事不法勾當的小股潛——即以幾近詐術之舌燦蓮花惑人的不法之徒。因同夥出了紕漏而被迫遠離關西,最終於去年落腳江戶。
「沒有——」
「沒錯。」
可是——忘了帶?又市問道。
每樁差事均是以三寸不爛之舌所行的詐騙勾當,亦均有又市於京都結識、靠販售討吉祥的行頭維生的林藏相助。
自己不過是個不法之徒,哪來的資格界定孰善孰惡、孰可憐孰可憎?
況且——
或許正如山崎所言,正因認定己善彼惡,自己才用得出敵這麼個字眼。敵若是惡,那麼已便是善了。
但又市的行徑,豈可能是善?
先生所言的確有理,又市回答道。
甭這麼客氣,山崎說道:
「枉顧人情者非人。然而須瞭解同情亦是一種判定了我尊彼卑後,方可能產生之人情。」
「先生言下之意,是要小的凡事置身事外?」
「當然要置身事外。因此更應極力避免將之視爲一己之事,對委託人產生同情。隨委託人又哭又怒,只會教自個兒失去立場。」
別忘了這不過是門生意,山崎比出撥弄金幣的手勢說道。
「這你千萬得牢記,又市先生。絕不能將擊倒對手視爲一己之快。該爲此快活的是委託人。咱們的差事,不過是收下銀兩代其承擔損失。損料差事的目的是填補損失的缺口,在咱們承接前,早已有缺口洞開,再由咱們乾的活將之填平,但不可填過了頭,填出一座土饅頭。」
如此一來,可就沒賺頭了,山崎笑道:
「萬萬不可仗着鏟兇除惡的心態喫這行飯。損料屋有時的確得受處境堪憐者之託,向可憎仇敵報一箭之仇,但這不過是個結果。一如在下方纔所言,不論是委託人、抑或是設局對象,均應奉爲客官。」
「奉爲——客官?」
那狠心老頭、混帳郎中、淫蕩和尚、以及吝嗇的窯子老闆——的確都是客官。
理由是——拜這些傢伙幹了惡毒勾當之賜,損料屋纔有差事可幹。
兩人的言談就此打住。
只聽見風箏迎風飄蕩的聲響。
舉頭望天,卻不見半隻風箏。
只看見一羽飛鶴翱翔天際。
「唉,這就是在下的缺點了。」
「復仇家——?」
又市總是猜不透這女人究竟是什麼年紀。
「難不成你們這損料屋,就連自戕的忙也幫?」
可是——代當事人復仇的行業?
想必老早超過三十,甚至可能超過四十。就一身威嚴看來,或許還要來得更年長也說不定。只不過,她的眼神頗爲年輕,有時甚至像個小姑娘般熠熠生輝。
兩人只需閉上嘴,四下便是一片鴉雀無聲。
「先生受不了安靜?」
「那麼——可是助人打幫架?」
又市不由得雙肩緊繃,偷偷朝林藏瞄了一眼。
又市與搭檔林藏則屈居於下座。
就新年發過一陣牢騷後,山崎方纔說道:
「沒錯——」
這長耳仲藏——平日以塑制孩童玩具爲業,副業則是以一雙妙手代人制造戲臺之佈景道具。仗其不凡手藝,亦不時承接損料差事所需之大小行頭。
——女人還真是難解。
靜過了頭,可就教人難捱了,山崎回道。
「連大總管也不解?這還真是罕見哪。」
「江戶的新年——可真是安靜呀。」
「不是說過在下討厭安靜?」
「沒錯。好供高官放鷹獵鶴。這些鶴可真是堪憐。」
即便如此,若是教她那銳利眼神一瞪,論誰都得退縮三分。
鎮坐於上座的,是閻魔屋店主阿甲。
絕無此事,阿甲回答:
言下之意,是不屑與我共事麼?長耳問道:
「在下不懂爲何得與這些個佈置機關的共事。難道這回的差事得設什麼暗局?」
如此一來,便失去復仇的意義。山崎說道:
「沒錯——或許算得上助仇人一臂之力,但委託人實爲復仇者。」
阿甲說道。
「這回——兩者皆非。」
「那麼,這回要封的,是復仇者之手,還是仇人之手?」
一絲微弱陽光自祕窗縫隙射入,在阿甲頸子與衣襟上映出一道細細的光影。
仍是減損,阿甲回答。
這位先生可厲害了,長耳繼續說道:
「這回——是山崎先生最擅長的復仇差事。」
或許這正是原因。
——也終將命喪鷹爪?
「在下絕不代人復仇。」
滿口怪話的,是你們大總管吧?山崎回嘴道:
不出多久,一隻繪有閻羅王的招牌映入兩人眼簾。
否則若不是窮怕了,在下哪可能給逼得大過年的還來幹這野蠻勾當?山崎自嘲道。
「沒錯,反而更教人心浮氣躁。若是深山幽谷,安靜是理所當然,但人山人海的都城卻如此安靜,難道不教人感覺不尋常?元旦時自家的蟋蟀嗚叫,就連隔壁三軒兩鄰都聽得着哩。真是教人難捱呀——」
他的長相的確怪異,鼻子平塌,嘴卻奇大。
大坂絕無可能如此靜謐。
也依舊聽得見風箏的迎風聲響。
房內幾無日照,是個進行不法密談的絕佳場所。
「缺點——?」
約十疊大的木造地板上,坐着山崎,以及一剃髮、長耳之巨漢——即經營玩具鋪的仲藏。
「阿又,打幫架的是另一行。咱們是損料屋,圖的非增,而是減。」
是哪門子的減損?山崎說道。
「既是助仇人一臂之力,委託人理應是這仇人纔是。難道是復仇者委託咱們助其自戕?這未免離奇。」
「復仇者欲委他人助仇人一臂之力——若要推論,無非是此人認爲復仇者實力過強,便認爲仇人實力過低。這回難道是因仇人實力過低,復仇者主動要求封其五分功力?聽來是個堂皇公平的考量——但復仇哪有誰計較公平與否?這豈不是主動削減自己成功復仇的機率?眼見自個兒佔上風,便委人助對手一臂之力,有哪個傻子減法是這麼算的?如此一來,不就等同於請人來打幫架了?這……」
「撒餌喂鶴?」
大坂這地方,說好聽些是熱鬧,說難聽些是嘈雜,哪可能聽着目光不可及的遠方風箏聲響。江戶的新春,遠比大坂質樸、素淨得多。
「噢,吵雜是沒什麼好,但這該怎麼說呢,瞧瞧在下——一張嘴就是永遠閉不上。想必你早已發現,在下老是這般嘮叨個不停。在下的缺點就是太多嘴,總之就是怎麼也靜不下來。人說沉默是金,或許在下就是教這張嘴給害了,老是與財無緣。」
至於這野蠻勾當究竟是什麼,又市就不得而知了。
此房位於閻魔屋之奧座敷(注9)後——乃一不爲外人所知的密室。
阿甲回答道。
「只不過,你乾的盡是些障眼的活兒,而我乾的盡是些野蠻勾當,性質根本是大相徑庭。」
「兩者皆非?」
山崎問道。
說吧,這回是要取什麼人的命?——山崎開門見山地問了這麼個駭人的問題:
阿甲語帶一絲困擾,但並未否定山崎的推測。
山崎蹭着下巴說道。長耳察覺又市正出神凝望他這動作,便開口說道:
這回得——取人性命?
那麼,還請大總管明說,這下山崎提高嗓門問道:
這回需要幹一樁野蠻勾當,去將山崎先生給請來——
怎麼看都是個堅不佩刀的古怪武士,哪適合幹什麼粗活兒?
尤其在昏暗的房中,更是教人難解。
「都將在下給喚來了,想必有哪兒又能多賣一具棺材。雖是大過年的,也沒什麼好己i諱,就把話給說清楚罷。」
「我說阿又呀,爲弱方助陣是打幫架的差事,咱們損料屋求的正好相反,乃是以減損爲基準衡量雙方實力差距。因此,謀的是減少強方實力。這位先生不打幫架,而是——在仇人或仇家實力過強時,或某方請來多名幫手時,在暗地裏動些手腳,以使雙方實力相當。」
「看來大總管是打算阻止這客官自戕,是不是?」
這羽鶴——
那些人在淺草田圃內撒餌,山崎說道。
這道理在下也懂,山崎說道:
「讓雙方公平決勝就是了?但何須如此大費周章?若有足以癱瘓強敵的實力,代客官殺了仇人不就得了?」
「減——此言何意?」
「猶記一年前,他曾助十二名毫無幫手的孩兒,與一師承新陰流劍法(注10)之仇人公平決勝,靠的是在前夜斷此仇人手筋腳筋,廢了其右手右足。」
「咱們除了代人承接損失,什麼忙也不幫——雖無權干涉他人自戕,但助人成全此行徑,並非損料差事。丟失性命終究是損,若是讓客官有所損失,咱們這招牌必得卸下。」
「不懂。」
有時不也幹這種勾當?長耳回道。
山崎將雙手揣入懷中,繼續問道:
「阿又,這位大爺,可是個復仇家哪。」
阿甲眉頭微皺地回答:
「放鷹獵鶴?」
山崎納悶道:
人口雖多,其中武士佔的比重也不少。
「復仇差事——」
「先生可是喜歡吵雜?」
「極少。且那絕不似你所想。」
就字面上推敲,指的應該是需要氣力或武術的差事。但山崎怎麼看都不像是幹這類活兒的。雖然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但看不出有幾兩身手。
大總管是這麼說的。
野蠻勾當——?
「就連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事前委他人暗殺仇敵,只會使復仇者體面盡失。復仇的目的,絕非單純爲一逞心中之快而挾怨報復。不少是武家爲保體面,而被迫行之——」
「先生何須心急?」
兩人終於抵達位於根岸町的損料屋——閻魔屋。
其實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兩人在京都一帶幹過的差事裏,也取過幾條人命。雖從未親自下手,但有幾回也算得上是害命幫兇。
【貳】
並非如此,山崎略顯疑惑地說道:
沒見過飛鶴的又市,出神凝望好一會兒。
總之,就是佈置得雙方實力相當,林藏說道。
「獵鶴並非爲食其肉。放鷹獵鶴不過是個餘興。爲殺而飼,好不滑稽。你說是不是?」
大過年的,先生爲何滿口怪話?長耳說道。
眼下還看得見它。
總之,不就是個愚昧野蠻的風習?山崎語帶不屑地說道。
長耳朝前探出了身子。他的一身龐然巨軀,讓這密室顯得更是狹小,想必本人也爲擠身斗室感到不舒服。
阿甲正欲開口,此時突然有人拉開暗門。
映照其頸項與衣襟的細細光影突然擴大,這下就連阿甲的嘴都在光中現形。她的一雙紅脣先是閃現剎那,旋即又爲黑影所包覆。
來者原來是小掌櫃角助。
這身形瘦弱的小掌櫃悄聲步向阿甲,對其略事耳語,阿甲便微微頷首說道:
「咱們就會客罷。」
還有誰要進來麼?長耳問道。
「是委託人。」
「委託人?」
山崎再度拉高嗓門驚呼:
「大總管,此話當真?雖說這回就連大總管也不解,但今後還有其他差事得幹呀——這回承接的真是野蠻勾當?」
確是如此——阿甲回答。
「因此纔會找在下來罷?那麼,大總管,要在下同委託人會面這點,着實教人難以置信。如此一來,可就大事不妙了。讓人見着在下的後果將是如何,大總管要比誰都清楚不是?」
不論理由爲何,傷人畢竟是大罪。山崎有時就連取人性命的差事也承接——說老實話,幹這行和殺人兇手根本沒什麼兩樣。
「我當然清楚。」
阿甲以慣有的威嚴語氣回道。
「那又何必——?」
「今日就姑且相信我一回罷。」
話畢,阿甲朝角助使了個眼色。
是,角助短促回答,迅速步出房外。這傢伙平日雖然是個馬屁精,這種時候行動起來卻格外機敏。
「是的。由於家兄查出有下屬擅自挪用公款,欲呈報告發,此人爲封家兄之口而下此毒手,後因真相爲人所察,此人遂脫藩遁逃——表面上的說法是如此。」
「並非如我所想?」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山崎先是倒抽一口氣,旋即感嘆了這麼一句,接着又默默無語地望向大總管。
「藩主裁定後便無法翻案?這是哪門子法理?」
那麼,該作何解釋?林藏問道。
正是這麼回事,阿甲回道:
「這位客官——蒙受極大損失。不,若是置之不理,往後還可能損失得更爲慘重,絕非其隻身所能承擔。爲此,方纔委託咱們代其扛下這損失——」
果然是樁復仇差事,山崎迫不及待地插嘴道。
「這仇人——」
不知何故,山崎只是默默不語。
「這話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呀。」
「遭屬下謀害?」
「疋田大人在衆藩士中,是數一數二的好手。」
「依我看來——是完全不行?」
「故已是騎虎難下?」
「在下來到江戶之目的,乃爲尋弒兄仇人。」
「原來——你已有於死於對手刀下的覺悟?」
是的,角助佯裝殷勤地代武士解釋:
言下之意,即此說法與事實不符,長耳說道:
只見他手持斗笠與大刀,一身簡潔的旅行裝束。但凹陷的兩眼不僅有着慘黑的眼窩,還一片紅通通的。
「巖見大人須誅殺之仇人——乃一名曰疋田伊織之防州浪人,自去年起潛伏此地,隱姓埋名悄然度日,以木工、人力差事捆口。一個月前,川津藩派遣之探子探出了疋田的藏身之處,與本人確認無誤後,旋即通報自藩國上江戶之巖見大人。藩國即刻呈報本所之與力(注13),亦與町奉行所之帳簿進行對照,查明無誤後,於昨日向巖見大人下了通達。」
代山崎把話說完的,竟是巖見。
「法理?這便是法理。」
「這——」
你,劍術如何?山崎問道。
「那麼,是什麼?」
「唯有遇害者爲一己之親族晚輩,決鬥者方有權裁決對方是否無辜。」
若是遭人嫁禍,只消將真相公諸於世不就得了?林藏說道:
總之,武家的決鬥不剛於百姓尋仇,山崎如此重申,接着又繼續說道:
「義務——?」
坐姿益發邁遢的長耳說道。
「奉行所經帳簿比對,亦認定此裁定無誤。況且這仇人業已爲其所捕。事已至此,已無他法可想。無論如何,這場決鬥都得舉行。且必得在衆目睽睽之下行之,來個殺雞儆猴——」
「豈有此理?」
「也就是遭人嫁禍了?」
吸吐兩口氣後,武士終於勉爲其難地張嘴開始說道:
「在下爲川津藩士,名曰巖見平七。」
又市亦有同感。誅殺無辜者不僅有違天理,亦有違人倫政道。明知對方清白卻得下手誅之,有誰下得了手?
「瞧你口氣狂妄得什麼似的。即便你在此處厲聲抗議,天下也不會爲此改變分毫。還是省省力氣罷。」
還不就是爲了武家的體面——長耳說道。
「此即爲——町奉行所頒發之復仇赦免狀。」
「是的。家——家兄巖見左門,生前官拜戡定吟味役(注12)。前年夏季遭屬下謀害——並因此喪命。」
巖見一時答不上話來。
說來聽聽,山崎說道。
「川津?那不是周防(注11)一帶的一個小藩——噢,失禮,一個藩麼?」
「不過。」
「喂喂,何謂——表面上的說法?」
疋田大人實乃遭人嫁禍,巖見語帶傷悲地說道。
並非遭人嫁禍,山崎說道。
山崎指向官府頒發的書狀說道:
主君業已如此裁定,山崎說道。
林藏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一眼便可看出他並非浪人。
但巖見依然默默無語。
是——巖見有氣無力地回答,接着便自懷中掏出兩紙書狀,遞向又市一行人。
「不就是幾張批准殺戮的破紙頭?」
「沒錯。疋田伊織亦已爲本所方所拘捕。」
「對尊崇忠義武勇之武家而言,決鬥乃身爲武士必履之義務。即便心無懷恨故不爲之、或雖忿恨但選擇忍讓,均無權拒絕履行。畢竟——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縱放仇人乃武士之恥。」
「果不其然。其實從大刀的握法便可看出幾分。那麼,對手可是個高人?」
「即便如此,這位客官不是說過,這仇人實爲清白?」
「沒錯。決鬥——絕非因肉親遭弒之憤恨、傷悲而爲之。唯有爲報親族長輩遇害之仇的決鬥得獲赦免,便是明證。欲爲晚輩報仇,則絕無可能獲准,即便遇害者爲一己之子或弟。此外,若敗於仇人之手,亦不得再次決鬥。若爲這些個規矩所束縛,這算哪門子的復仇?」
「乃因——實情如此。」
「看來,必是有誰說了些什麼吧?」
「並非如你所想。」
長耳窺探着山崎說道。
聞言,巖見緊按雙膝。
山崎說道,並欲伸手拿取。
「只要持有這書狀——便可公然取人性命。不,即便有千百個不願,也得開殺戒。總之,實在是愚蠢至極。即便有什麼堂皇的大義名分,殺人終究是殺人哪。」
山崎感嘆道。
巖見先是抬起頭來,旋即又垂頭解釋道:
「即使如此,也非遭人嫁禍。林藏,即便謀害其兄者令有其人,那姓疋田的也確爲清白——但此人的仇人,依然是那姓疋田的。」
「哪管再不合情理,天下既循此規矩,咱們也是無可奈何。」
或許是感覺有人正緊盯着自己瞧,武士先是緊張得渾身打顫,旋即再度低下了頭。
一名臉色慘白、身形較角助更爲瘦弱的武士,在角助引領下步入房內。
林藏,阿甲厲聲制止道:
「這東西,並非批准復仇的許可,而是仇得報,仇人也不得存活的狀令。時下平民百姓也不時假決鬥之名行報復之實,但這不過是模仿武家的行止。武家的決鬥不同於百姓尋仇,絕非爲報殺親之仇而殺生的報復行徑。」
「但這位客官自個兒都這麼說了。」
「不是連赦免狀都頒了?」
「但……」
「誅殺仇人,難道不須經任何研議裁決?」
既然復仇者堅稱仇人無罪,面對仇人時,當然是毫無理由出手。
豈有此理,林藏並不信服,又轉身說道:
山崎回頭朝林藏狠狠一瞪說道。
「噢,不過,你應知決鬥者不得僱幫手的規矩。欲尋幫手助己復仇,須先取得官府許可。這回不同於半路遇見仇人,乃是公開決鬥,何況對手又是個囚人,欲事前串通也是無從。若欲護己之身——」
這武士有氣無力地向衆人低頭致意,接着便眼神飄怱地拖着虛弱的身子步向阿甲,在她身旁跪坐下來。
「裁決——想必並非沒有,只是業已了結。既然赦免狀都頒了,殺害此人之兄的兇手便是那姓疋田的。就連奉行所的記錄上都已有明載。亦即——」
山崎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靜默。果不其然,這饒舌的浪人不出多久,便像是跪坐得不舒服似的,不住改變坐姿。
「就連復仇者自己都這麼說了,想必案情就是如此。我說大總管的,看來咱們若是任其廝殺起來,對這位客官及仇人而言都是損失。欲填補這損失,唯有將真相公諸於世。是不是?」
「意即此事另有隱情,是不是?巖見先生。」
果真是場了無意義的復仇之鬥。
山崎吐了口氣,語帶感嘆地說道:
但指尖才觸及書狀,便旋即抽回。
「赦免狀?」
在下已有覺悟一死,巖見說道。
教又市這麼一問,山崎一臉陰鬱地回答:
「家,家兄喪命時——在下與疋田大人均在現場。不論外人如何搪塞,這絕對是實情。」
「沒錯,正是爲了體面。爲體面取人性命——」
又市直覺案情絕不單純。
「絕非正當。」
「誠如大爺所言,就連竹刀也使不好。」
不出多久。
山崎以食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
阿甲轉頭望向武士。
「豈能坐視不管?」
武士低聲說道。
「乃是義務。」
「不僅如此,甚至曾有於決鬥前自戕之盤算。不過——如今已打消這念頭。」
是我勸這位客官打消念頭的,角助說道。
是你勸的?山崎抬起視線望向角助問道:
「此人既已決心一死,又何須勸阻?」
因這死毫無意義,角助回答道。
「毫無意義——?」
「巖見大人家中尚有數名年幼親屬。倘若巖見大人爲此送命,往後這些親屬……」
「終將重蹈在下之覆轍。唉,如此一來,年幼至親將被迫踏上與在下相同之境遇。」
「所以說是毫無意義?不過,巖見大爺,既已有覺悟一死,只要於決鬥中死於對手刀下——一切不都解決了?」
「在下若出席決鬥,想必——不至於死於對手刀下。」
話畢,巖見便低下了頭。
「此言何意?難不成你有自信勝出?」
「接下來的——」
就由我來解釋,阿甲說道。
「川津藩已遺來見證人一名與幫手九名——合計十名,預定將於後日抵達江戶。」
「九名——?」
「沒錯,正是九名,均爲藩主指派之幫手。」
「遣來幫手是沒問題——但何須動用九名?怎麼看都是小題大作,這已稱不上是助陣,也稱不上決鬥,不過是聚衆殺人罷?」
的確是聚衆殺人,阿甲說道。
「看似有人不惜一切代價——欲取疋田大人性命。」
「真是無稽至極。」
「不,絕無此事。」
「別忘了對手可是個繼任藩主。」
初次與鳥見大爺合作,情況還真教人弄不清楚,長耳撫摸着自己的長耳朵說道。接着,又從行囊中抽出一紙地圖,在榻榻米上攤了開來。
阿甲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繼任藩主又如何?我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位高權重的混帳東西。」
川津盛行——阿甲說道:
「的確棘手。況且這繼任者的親信——似乎正是那九名幫手。」
長耳朝前探出了身子問道:
總之,在下實有難言之隱,如此重申後,巖見問道:
山崎雙頰略帶抽搐地說道:
山崎不由得解開了跪坐之姿。
「得找蛙、雀、還有鷹。」
「我哪兒天真了?」
都說不是這麼回事兒了,山崎說道:
「這——這下可就更棘手了。」
這下又市方纔憶起,山崎也曾提過此事。
「是的。在下離開藩國前,此事已是喧騰甚囂。不難想見,此見證人應是藩主川津盛正大人親自派遣,那位——」
「的確是——混帳東西。」
「此外,爲何又需要什麼見證人?這回舉行的已是經奉行所批准、本所也將派專人前來監督的決鬥,爲何需要有人見證?」
阿又,你說是不是?仲藏轉頭向又市問道。
「不過什麼?」
此處是仲藏的自宅,位於淺草之外。
竟然真有這種荒唐的官差。
「原來真是門專司賞鳥的差事——」
「這下在下、大總管、和這兩個年輕小夥子的樣貌全教委託人給瞧見,註定是沒了退路。長耳的,大總管這招,讓咱們如今已是休慼與共,既無路可退,亦不容失敗了。唉,即便沒被這麼設計,這本就是樁困難差事,想必其中有些什麼不得公開的隱情。大總管想必是看透了咱們的牛脾氣,料到咱們打算先套出個詳情,再決定是否參與。這下——」
【參】
角助回答:
阿甲先是望向巖見,接着又環視起又市一行人。
「那麼——大總管可有任何打算?」
「唔。看來——似有私人恩怨摻雜其中。這繼任藩主,與汝兄及那姓疋田的之間,想必有着什麼糾葛?」
「真有這種只須賞鳥的官職?」
「信任我本就是你們的義務。而我對你們則無須信任——這就是規矩。」
「此事敝店業已承接。」
是的,巖見應道,垂頭喪氣得絲毫不像個武士。
常發生還得了?山崎說道。
「絕無此事?我說大總管的……」
「那姓山崎的大爺,原本是個公家的鳥見役。這是門俸祿八十俵五人扶持(注15),還有傳馬金可領的差,扶持要比定町回還高哩。」
長耳露出一口巨牙說道:
「是的,誠如山崎先生所言,這些人全都是混帳東西。根據這位巖見大人的敘述——這位繼任藩主……」
「無稽。」
果然是個天真的嫩小子,又市沒來得及把話說完,長耳便如此揶揄道。
「此人姓川津——與藩主可有什麼關係?」
「甚受矚目?」
仲藏問道。
「管他是爲仁義還是忠勇,即便有個什麼大義名分,決鬥終究是殺戮。而尊崇殺戮者,全都是些混帳東西。」
鳥見?又市納悶這指的是什麼。
「阿甲夫人,何故咱們不得抽身?」
就是指賞鳥呀,這巨漢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少在那兒嘮嘮叨叨的,長耳怒斥道:
「我問的是鳥見指的究竟是什麼?究竟是門官職,還是就指賞鳥這嗜好?」
這下巖見的腦袋垂得更是低。
「乃川津藩之繼任藩主是也。」
「大總管。」
「打算憑嫁禍他人抵消一己之罪?還真是堂堂武士愛乾的事兒。」
「那麼,鳥見大爺,這會是怎麼一回事兒?」
「那麼。」
「那麼,這些人還得找些什麼?」
咱們就言歸正傳罷,阿甲說道。
「當然——」
巖見雙脣緊抿地回道:
「請各位務必信任在下,惟詳情實不便透露。」
呋,長耳咋了個舌說道:
咬緊牙關回答後,巖見雙手握拳朝榻榻米上一敲。
「瞧你傻得什麼似的。鳥見——乃是負責檢視鷹場的官職,要務爲確認場內是否有可供獵鷹捕獲的獵物。欲行鷹獵時若無一隻鳥可捕,獵鷹與鷹匠不都要落得英雄無用武之地?」
「噢?」
山崎皺眉說道。
「你說的這種位高權重的混帳東西,地位愈高就愈是可憎。不過,因高不成低不就而鬱鬱寡歡的御家人(注14)或許如此,繼任藩主可就不同了。若欲銷罪,只消來句不知情,大可堂堂正正抹消。不,即便不抹消,亦有許多後路可退。不不,即便不退,己身安全也絕不至受到任何威脅,何須大費周章佈局,找個替死鬼來搪塞?」
「詳情——不便透露。」
「難不成——是要咱們無條件信任大總管?」
「你還真是什麼也不懂呀。」
「——雖是個小藩,但敬勇重義之風甚盛,視官學如藩主之訓示,人人自幼便須徹底研讀朱子學。故視復仇爲武士必履行之本願,對此甚是推崇。但——實際上,鮮有爲復仇所行之決鬥。」
這……會是何許人呢?阿甲來了個四兩撥千斤。
「倒是,鳥見指的是什麼?那浪人究竟是什麼身分?」
接着又泛起一臉笑意說道:
「總而言之——無論如何,咱們都得擔下這樁差事。」
長耳一臉驚訝地望向山崎。
反正還不是要設計個什麼無聊把戲?又市撇開頭說道:
還是想不透,又市嘀咕道。
「這回的差事,絕不容任何人抽身。」
「哪有什麼辦法?阿又,就少再給我發牢騷了,活像個不甘願的鄉巴佬似的。大過年的,別像個長不大的彆扭娃兒似的一臉無精打采。總之目前該想的,是如何設好這回的局纔是。」
「瞧你神氣得什麼似的。角助,咱們的確是受僱於閻魔屋,但可不是你們店家的夥計還是弟子什麼的,想拒絕還是能隨時抽身。不過,想爲你們閻魔屋賣命的傢伙本就多得嚇人,咱們若是抽身,想必你們也不愁找不到人差遺。是不是?大總管。」
「不懂。」
「我藩——」
「喂。」
「由繼任藩主——當見證人?」
「這幾位均是受僱於敝店之人。依本行規矩,大總管阿甲夫人既已受客官之託接下這樁差事,便準備扛下相關損失。幾位僱人——無權有任何異議。」
聽見阿甲也隨自己吐出這句粗話,山崎抬起頭來喊道:
「噢?」
「佈置機關的,可不是這麼回事兒。」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原本默不作聲的長耳,這下終於開口說道:
方爲謀害其兄之真兇,阿甲板起臉來說道。
「嗯。你想想,事前先行巡視,確認鷹是否有獲物可獵,就連個孩兒也辦得成。況且,鳥見之下還有些爲其撒餌、引鳥留駐的百姓。」
咱們還真是碰上了一隻老狐狸呀,山崎說道。
「不能說來聽聽?」
「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大爺難不成想說,武士個個清廉正直,絕不幹任何卑鄙勾當?保證教人笑掉大牙呀。」
「難道不說出家兄喪命的理由,各位就無法接受在下委託?」
「不,這種話打死我也不會說。不論武士百姓均不乏惡人,地位愈高,便愈是容易幹出齷齪勾當。必要時,這些惡棍哪會客氣?不過……」
「鳥見的確是門專司賞鳥的官差,職務爲確認鷹場內是否有雁或鶴可獵,但差事可不光只這些。加上見習人,鳥見之編制可是多達四十數名哩。賞鳥何須如此勞師動衆?這不是無謂浪費俸祿?」
「會是何許人?」
就是爲此,纔要咱們與委託人照面?山崎問道。
巖見以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嗓音說道:
長耳數落道,兩眼依舊端詳着地圖。
「是的。此次乃我藩首度之決鬥,故於我藩甚受……」
阿甲絲毫不爲這番嘲諷所動,僅在紅豔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即便如此仍要巡視,自然有其他目的在。其一,便是取締盜獵者。若是撒了餌,附近有誰餓昏了頭,將誘來的鳥兒捉來喫了,豈不是萬事休矣?只不過,眼見終日有人輪班巡視,其實沒幾個傻子膽敢鬼鬼祟祟潛入鷹場捕鳥。」
「這監視,其實不過是個名目?」
「可以這麼說。骨子裏——其實是爲了調查當地情勢。」
「調查當地情勢?」
「鷹場多位於江戶之外。這些人便以巡視鷹場的名義,調查江戶近郊山巒田野之地勢風土。傳馬金便是用來應付這類行事的銀兩。否則要巡視葛西或中野什麼的,哪需要如此鉅資?」
這些傢伙巡視大小田圃,活像要捕蛙似的,長耳說道。
「難怪你方纔說,這些人得找蛙。」
「沒錯。他們得摸清江戶周遭的地勢。萬一江戶遭人攻打,還得拿這些個村落充當要塞。因此纔派出這些傢伙四處尋蛙。此外——」
「還得找雀?」
「當然。雀是鷹的上等獵物,且不似稀少的鶴,雀的身影隨處可見。隨處可見這點,正好提供了上乘的藉口。如此一來,凡是有雀之處——就能劃入鳥見的管轄範圍了。」
「何須劃定管轄範圍?」
「不論位於何處,凡有雀之地,鳥見隨時有權踏足。即便是大名屋敷、佛門寺廟,只消宣稱有雀飛入邸內,亦可通行無阻,也算得上是捉拿麻雀的捕快罷。如此一來,既得以一窺內部形勢,倘若看見什麼不該張揚的,還能撈些檯面下的油水。」
「檯面下的——油水?」
若是深諳要領,實際收得的酬勞要比同心來得多哩,長耳頭也不抬,僅伸手比出收受銀兩的手勢蛻道。
「鷹指的又是什麼?這些人連鷹也得監視麼?」
「鷹指的是鷹匠。表面上,這鳥見役隸屬鷹番所,名義上歸鷹匠統轄。事實上,其實是個監視鷹匠的差。」
鷹匠可是無法無天哪,長耳這下終於抬起頭來說道:
「不過是個馴鳥兒的,卻總以爲自己多了不起,有些老是目無法紀。故監視這些傢伙,亦是鳥見的差事之一。」
「怎麼幹的盡是些監視他人的勾當?」
「原本的名義就是監視鳥兒呀。」
「我也不服氣。」
是不划算,長耳一副事不關己地說着,在地圖標上了個記號。
或許可在途中動點兒手腳,使這幫人無法及時抵達決鬥現場。然而,這回卻使不上這招,據說與這夥打幫架同行的繼任藩主業已下令——務必等到見證人到場,方可開始決鬥。
「你手頭有這種危險東西?」
「是不划算——但阿又,這就是咱們的差事。倒是——要我想個計策……」
這下再怎麼耽誤這幫人,也僅能延遲決鬥罷了。
長耳指的是自己爲戲班子以獸腸加工製成的道具,一具以風箱吹脹的皮球巨蛙。
「畢竟是具裏頭空無一物的皮球呀。不把氣打足,形狀便無法脹得確實。誰知打足氣後,竟要比預想的大了兩成。」
「我哪想得出什麼主意?這種不划算的害命勾當——我壓根兒不想當幫兇。若真想得出該如何設這種局,不如干脆立刻上本所去,將那姓疋田的給放走不就得了?」
「睢管它完滿不完滿?若是死於仇人刀下也就算了,但爲何就是得殺了他?到頭來,不過等同於助人自戕的幫兇,還稱什麼——」
接下來,便輪到仲藏上場。
「賣雙六的,瞧你氣得什麼似的。像你這種低賤人等嘟嘟嚷嚷的,有誰會搭理?還是省省力氣罷。不過,阿甲這臭婆娘,這回是神氣個什麼勁兒?真是個混帳東西。」
爲了姑娘爭風喫醋?又市問道。不,是爲了男人,林藏回答。
你這張嘴還真是刻薄呀,林藏臉繃得更僵地說道:
阿甲與山崎研議出以下佈局。
「撐滿整座戲臺?那東西——真有這麼大?」
「對疋田傾心不已——?」
「噢?」
「可是對這樁差事的道理不服氣?瞧那黃毛小子似的武士,到頭來什麼也沒交代。」
「我這人最自豪的,就是表裏如一。」
有監於此,
這下得將他們給——解決掉。
「這——有是有。這回的酬勞不低,使用火藥是不至於蝕本。」
「可別把我這賣削掛的給看扁了。倒是,造玩具的,我查到了好些可疑的事兒。稍早上了川津藩的江戶屋敷一趟,據我所查,殺害巖見大爺之兄的真兇,大抵正是藩主之子,也就是這回的見證人。因此,那武士纔要極力隱瞞。」
林藏作勢要踹又市一腳,接着便在仲藏身旁坐了下來。
這種決心究竟有何意義?又市完全無法理解。
「他判斷,即便沒那些個幫手,疋田也不打算好好招架。而巖見也不願殺了疋田,寧可死於仇人刀下。兩人都像在捨身喂虎似的,哪是什麼堂堂正正的決鬥?如此下去,包準是沒完沒了,要有個結果,只得……」
「客官如此要求,咱們哪有什麼法子?」
山崎曾如此痛斥。
「真相當然是如此。也不知是奉藩主之命,還是爲了讓繼任藩主保個顏面,疋田打一開始便已作好揹負污名死去的覺悟。離開藩國時,便知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他得想出個計策,使決鬥現場陷入混亂,再由山崎出馬,將殘存幫手悉數解決,好讓疋田順利取走巖見的性命。倘若疋田不願下手——
「少羅唆。倒是,你可有探到些什麼?若只是四處奔走卻一無所獲,我差只狗去探信息還省事些。」
就是不肯逃呀,長耳露出一口巨牙說道。
阿甲曾如此說過。
「上回制的太大,一脹起來就要撐滿整座戲臺了。制的雖好,到頭來卻派不上用場,只得再縫製一具。光是爲了張羅這張當材料的皮,就耗費了我整整三個月。」
不懂,又市拉上衣襟,打個岔道:
究竟該如何把這差事辦成?長耳皺眉說道:
此時房門突然嘎嘎作響了起來。
既然不允許二度決鬥,只要巖見在堂堂正正的對峙中死去,疋田便能安然逃過這一劫。
那麼,是對哪兒不服氣?仲藏叼着菸斗問道。
只能怪你自個兒手藝拙,又市罵道。
「少賣關子,知道多少都給我說清楚。我已經被煩得頭昏眼花了,聽到你這嗓音只會更沒耐性。」
「就是那臭氣沖天的東西?」
「不成不成。你難道忘了——那張蛙皮?」
兩人的盤算是——若是全數負傷,對方或許會再派出一幫人馬。但若有五人倖免,決鬥應將如期執行。既然都來到這兒了,應不至於爲等候所有人傷愈以致得耽擱個把個月再舉行決鬥。又市也同意這揣測。
想到自己只能教阿甲那副威嚴押着打,着實教又市滿心的不舒坦。
屆時的決鬥局面,將是包含巖見在內的六對一。
「他若肯逃,這哪難得倒我?」
「混帳東西。天寒地凍的,我還得在外頭四處奔走,你們倆窩在屋內,也不曉得把屋子弄暖些好招待我?」
「唉——你說的不是沒道理,但事情已是迫在眉睫。說服、哄騙都需要時間,讓人心服也是費日耗時。總而言之,明日見證人便將抵達江戶,這下非得趕緊想出個妙計不可。」
真是冷得要人命呀,只見林藏伴着冷風自拉開的門步入屋內,嘴上還直嚷嚷着。一察覺屋內沒任何東西可供取暖,立刻繃起一張臉抱怨道:
「比你還該提防?」
「沒錯。若是將屋內烘暖了,皮可是要發臭的。」
「誰在乎道理什麼的?即便緣由有多名正言順,也與我無干。那武士喫了些虧是千真萬確,這也算得上是樁損料差事。既然大總管嚴詞申誡不得抽身,也只能跟她這回了。」
「那武士都求咱們救仇人一命了,咱們也只得制服那一大夥打幫架的。」
要如何辦到是不清楚,但似乎是準備讓這四人暫時無法站立。
果真是無稽至極。
真正原因是情殺,林藏說道。
因此,鳥見大爺才得殺了那蠢武士呀,長耳說出了這令人不忍聽聞的事實。
——無稽。
——便由山崎斬殺巖見。
「這是哪門子的傻主意?若僅是拖住打幫架的,讓兩人一對一決個生死,至少算是合情合理。但爲何非得取委託人的性命不可?」
「是呀。這和埋伏路上或客棧乘隙出招不同,得在圍有竹籬的場子裏,在衆人環視中,還得在剎那間收拾妥當,何況周遭還有捕快和見證人。此外,那些個幫手想必個個武藝高強,出手時根本無暇斟酌輕重。」
「那武士若是不死,此事便無法完滿解決。」
「賣雙六的,給我閉上你那張嘴。」
一點兒也不審慎,又市心想。
巖見業已作好死於疋田刀下的準備。
首先,將九人中的四人留在岸邊。
待混亂一過——
任誰都要逃罷?又市說道,旋即一把搶過長耳叼在嘴上的菸斗,百無聊賴地把玩起來。
「怎麼看還是不划算。」
「別看那傢伙一臉斯文,骨子裏可是武藝高強,強得嚇人哩,從相貌難辨其身手,是這傢伙最教人害怕的地方。」
「後來不知怎的,卻淪落到過着這有如無宿人的日子。來由我是無心探聽。不過,阿又,對這傢伙可是不得不防呀。」
他打算以這筆經費,了斷自個兒的性命?
「真教人難解呀。」
「都已教官府給逮着,還有人等着取他性命,放他逃他哪會不逃?」
「爲何不逃?」
「可是——來自藩國賜予巖見用於決鬥的經費?」
在兩者中犧牲一人了,長耳說道。而正是得有人犧牲這點,最教又市不服氣。
「如此困難的局,我還是頭一遭碰上。究竟該如何障住圍觀者與捕快的眼?」
看來該用點兒火藥哩,長耳兩手抱胸說道。
「爲救一人性命,得死六個人?這怎麼看也不划算哩。」
「爲了男人?」
「你這傢伙只有裏,哪來的表了?任誰見着,都要覺得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相較之下,那位大爺看來要正常多了。」
「爲此就得取人性命,豈不流於粗糙?何不用哄的、用騙的?若真要找,法子多得是。」
「那東西還沒完成?」
「咱們就該如此搪塞?再者,那大爺不是還說,屆時也顧不得其中幾個幫手可能喪命?」
不是爲這個,又市撩起後襬說道:
喂阿又,你也幫忙出個主意罷,長耳拍拍又市的肩頭說道。
「這我當然知道。」
嫌粗糙又能如何?事兒還是非辦不可呀,長耳拋下火種說道:
「不覺得差事的安排過於粗糙?」
「沒錯,爲了男人。阿又,聽了可別嚇着,教那藩主之子傾心不已的——正是業已就逮的仇人疋田。」
「你這種用經文拭屁股的傢伙哪會懂?這位疋田大爺,想必真是遭人嫁禍。自己的清白,有誰能比自己更清楚?因此選擇脫藩落腳江戶,獨自擔下莫須有的罪名。」
看來便像是疋田勝出。
但這些打幫架的可就礙事兒了。
——死是個損失。
因此——
「不是說,事因是盜領公款什麼的?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而那山崎寅之助,原本就是個鳥見,長耳說道:
「疋田這傢伙似乎早已決心一死,就逮後便齋戒沐浴,將鬍鬚、月代剃得乾乾淨淨,還備妥一套白衣,就這麼虔心靜坐,等候死期到來。你認爲叫這麼個傢伙悄悄遁逃,他會乖乖聽話麼?」
正因如此,才得多加提防呀,仲藏一把拉過菸草盆,爲菸斗裏填入菸草。
又市將菸斗一把拋開。
「倒是,你這破屋裏怎麼冷得教人打顫?既然有火抽菸,何不生個柴火?」
「或許真是如此。」
看來這傢伙似有斷袖之癖,長耳低喃道:
「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好希罕的。」
「若是常人,的確沒什麼好希罕。但這回可是藩主之子呀。」
「哪管是藩主之子還是將軍之後,這癖好與身分毫無關係,不也常見和尚結夥上陰間茶屋(注16)作樂什麼的?阿又,瞧你生得細皮嫩肉的,難保哪天不被這些傢伙給相中哩。」
「混帳禿子,我哪兒生得細皮嫩肉了?藩主褻玩臠童、和尚褻瀆死屍,又與我何干?不過,這種事兒理應不可對外張揚,可是家臣透露的?」
我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探來的,林藏說道:
「不過,阿又,這在藩中可是個衆所皆知的祕密。至於那少主,口碑可謂奇差無比。立場上雖不便對外張揚,但一旦開始數落,大夥兒便有如潰堤般痛罵個不停哩。」
「那麼,是哪個對哪個傾心?」
「當然是少主對疋田呀。只是再怎麼勾引,這疋田也是不從。」
若沒興趣,當然抵死不從,長耳揶揄道。
「姓林的,若是教我勾引,你可會從?」
「教你這糟老頭給勾引,就算是熊也要跳崖尋短。總之,真不懂這些有頭有臉的大爺們都在想些什麼,似乎是推測疋田之所以不從,乃是因心中另有其人。」
「因此推想是那姓巖見還是什麼的人之兄長?」
「沒錯,正是認爲疋田所心儀者——應爲其兄。故此,少主對疋田與巖見百般刁難,但巖見對其中緣由當然是毫不明白。只是,爲情癡狂的少主,早已是色慾薰心。」
「已失去了理智?」
「看來是如此。」
反正人都死了,這早已是死無對證,林藏說完,冷得打了個哆嗦。
「根據折助那老頭的說法,這疋田伊織是個篤侰朱子學、爲人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雖說爲人正直不代表就不好男色,但他若無斷袖之癖,想必曾對少主幾番訓斥。」
「斥其不應有此癖好?」
「詳情是不清楚,但若是如此,問題可就無關男色女色了。少主早是公私混淆,爲激情所驅而無法自拔,況且,還胡亂揣測心生嫉妒。」
別說是懲罰,兇手不僅逍遙法外,還依然一派威風。
「武藝再高強有什麼用?屆時那兒滿是看熱鬧的傢伙,除了有捕快警戒外,四周還圍有竹籬哩。」
「也太嚇人了罷?唉,不過這回的差事實在麻煩,不難體會你想幹脆來個玉石俱焚什麼的。」
「稟告大人,此乃街坊傳言,故僅聽信五成便可。該場決鬥之仇人爲一浪人,名日疋田,身高足有六尺,滿面鬍鬚,據傳生得貌似鍾馗。似乎是個可與石川五右衛門(注18)並提之不法惡徒。復仇者則爲一名曰巖見之俊俏武士。兩人樣貌之懸殊,猶如牛若丸對上弁慶(注19)。」
「那麼,只消讓衆人朝其他方向望一望,不就得了?」
倒是,林藏這下似乎想起了什麼,迅速挪到長耳面前說道:
「武士們還真是死腦筋呀。」
遇害者平白受到牽連,當然堪憐。
「小子,原來你偶爾也會出些好主意。那麼,噢……」
這神情,表明他根本沒把對手放在眼裏。
「這下對方想必已折損四人。不是斷了腳筋,就是斷了骨頭——而且全都傷在眨眼間,讓人以爲是傷於偶然。」
——但這回……
志方從未與人搏命比劃。但想到得一次擊倒十名拔刀劍客,現實中的確是毫無可能。
再怎麼想,九人實在是過多。
「事前?」
哪管是藩主還是少主,男色還是女色,一個胡亂猜忌的混帳東西,因誤解而殺害無辜,整件事兒就是如此荒誕。
「因此,就如此這般……」
「眼見主子如此荒唐,這傻子竟也不願背棄,擔心若是張揚出去,恐使少主顏面掃地,便試圖說服少主,此等行止有違倫常。」
遇害者之親族,竟被迫奪取一平白遭嫁禍者的性命。
因邪念衍生疑念,挾權勢爲難下屬——哪管是否出於理智——亦無關男色女色——均非正道所能容。
「糟老頭子,這件事或許可讓阿又來辦。又不是要廝殺什麼的,或許無須弄得如此鋪張。是否可能在事前先來點兒小手段什麼的?」
「我正打算連同自己也給炸飛哩。」
萬三幹起活來頗有兩下子,惟饒舌這點着實教人困擾。通常得耗上好些時間,方能自其言語中聽出要點。志方本欲催其儘速切入正題,但仍決定耐住性子聽下去。
但思及至此,志方又開始質疑了。
怎麼看,這人數都是多得異常。或許的確是我弱敵強,但再怎麼說,十對一絕算不上是堂堂決鬥。志方原本對此納悶不已——聽聞經過,方知兩方實力原來是如此懸殊。
【肄】
「是的,正如大人所言。」
「川津藩並不是個富庶的藩。」
由於想不透這妖術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志方便向萬三詢問。是,萬三先是恭敬回應,旋即苦笑道:
仇人武士被逼入絕境,於決鬥中使喚妖術——於堂堂正正決勝負的決鬥中使用妖魔之術,可謂卑劣至極,簡直就是個前所未聞的惡棍。此一傳聞,於街坊間傳得甚囂塵上。
「但那夥幫手可是個個武藝高強。而咱們那傢伙別說是一副寒酸相,就連把刀也沒有。」
「本官聽聞共九名。」
「如今哪有時間再造出個什麼大東西。手頭有什麼就用什麼——」
「的確愛虛張聲勢,不過衆藩士對其似乎是嗤之以鼻。論權位雖是高高在上,但無人與其交好,當然是滿心怨氣,住居還是主屋外之小屋。表面上雖常裹包頰頭巾,試着讓自己看來威武些,但充其量只和尋常的御家人差不了多少。不過,我是不太懂得憑衣着辨識武士的層級就是了。」
又市對這樁差事已是幹勁全失。
「這應是不至於。遭斬的是被視爲情敵的巖見不是?你們說這少主是不是無法無天?對疋田,就這麼從意圖染指轉爲怒不可抑。換作常人,碰上少主舉止如此荒唐,理應向其父申訴不是?」
「竹籬該如何挪開?」
「是的,悠哉得有如上酒館作樂之逍遙耆老。」
「你這禿子,怎麼老打這種嚇人的主意?可別連自己的命也給賠上了。」
那分明遭受最大損失的親族,也將於決鬥中殯命。這回設的,就是這麼一場局。兄長之死,加上一己之死,對巖見而言,這絕對是個毫不划算的大損失。
這——可是個賠上性命的大損失。但依照常理,尚可懲罰這因誤解錯殺無辜的混帳東西,以法理彌補遇害者之損失。雖然人死不能復生,這損失終究無法獲得真正補償,但多少也算是盡了人事。
萬三常將話說得誇張,更何況今回所述,又是從流言蜚語聽來的。就連信個一半,只怕都要嫌多。
「的確是死腦筋。也不知是爲了盡忠、還是保全武家體面,到頭來,竟換來一場恩將仇報。」
但疋田卻沒這麼做,林藏說道:
「哪管是需要帶路還是獻計,我這賣吉祥貨的林藏可是樣樣神通。但那位大爺卻要我什麼忙也別幫。你認爲那傢伙隻身一人是否真辦得來?」
而爲了保護這兇手——
何須擔心?仲藏回答道:
仲藏再度攤開地圖,指着說道:
「總之,想必此人必是架勢不凡,看似若有哪個不知好歹的小子放馬過來,只消手指一捻就能使其斃命。孰知那復仇者志在必得,爲報一箭之仇,竟自母藩遺來幫手,共差出……一名、兩名、三名——」
「果真是——幻化成蛤蟆?」
據實以報,別吹噓得像你親眼見過似的,志方斥責道,但傳聞就是描述得如此活靈活現,萬三回道:
但也不至於不知道武士們——至少表面上——厭惡卑鄙軟弱,重主從長幼之序,也力求貫徹始終。
「恩將仇報——就這麼被嫁禍成母藩公敵?」
竟得賠上更多條性命。
「雖知你是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這麼愛發脾氣,可就真活像個娃兒了。」
林藏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頭。
「別說是大爺,小的也感到難以置信。」
「哪管武藝如何高強,以一擋十也是毫無勝算。唉,話本故事什麼的雖常有好漢快刀斬敵十人、甚至二十人之情節,畢竟不過是虛構杜撰。大人說是不是?」
「本官並未問你相信與否。欲知的是此一坊間傳聞之全貌。惜本官孤陋寡聞,對妖術一無所知,即便聽聞降魔或障眼之術等諸多解釋,亦是無從想像。可是什麼類似兒雷也變幻術的東西?」
捎來這傳聞的,是擔任岡引之愛宕萬三。
「只有傻子才帶刀。」
「當然見着了,看來根本是弱不禁風。」
「不行。還是想不出個法子。」
林藏眯眼說道。
一共遺來了九名幫手。
又市感覺自己活像個鬧脾氣的孩兒,一把無處宣泄的怒火在心中油然而升。
「哪這麼容易?這回若是稍有疏忽,包準要出人命。而那一帶既沒有山,也不可能以火藥將他們給炸飛——」
「爲山崎大爺帶路時,我已掌握了那夥幫手和那男色少主的行蹤,就連一行人寄宿何處都知道。」
又市自原本的正坐改成了盤腿,說道:
「會是什麼?」
「這牛若丸劍術奇差,別說是烏天狗,只怕就連只烏鴉也打不過。決鬥將由何方勝出,早已是一目瞭然。這麼個復仇者,別說是無從斬敵雪恥,想必自己還得命喪仇人之手。或許眼見情勢如此,疋田即便早已爲本所所捕,依然是一派悠哉,一無所懼。」
「那麼——可就因此斥其無禮,一刀斬下?」
又市哪懂什麼是朱子學。
這復仇者沒有牛若丸般的身手,萬三語帶嘲諷地說道:
着實不值,又市再次感嘆道。
「對了,這兒有片森林。決鬥場是此處,只消在這頭弄出點聲響——不,光是聲響恐怕不夠,得引人側目夠久才成。看來還得在這片森林上頭弄出個什麼——」
要用那蛤蟆?又市問道。
「只可惜……」
「正如本官所言?難不成,此人化成了一隻碩大無朋的蛤蟆?」
「只要動點兒手腳,讓它容易塌下就成了。反正這東西是在事前造的。屆時只要弄出一陣大聲響,趁大夥兒朝那頭張望時,一口氣將它給推倒。如此一來,看熱鬧的人羣便會湧入場內,再乘這混亂……」
絕無可能。
「老頭子,我看你就別太傷神了。就隨便張羅一場罷,只要稍稍把人給嚇得一愣一愣的,剩下的就交給那位大爺處理。不是說他身手不凡?」
「唉,小的不比大爺,就連見個老婆子拿菜刀都要害怕。若是見人拔刀威嚇,只怕要嚇得屁滾尿流了。這傢伙雖是武藝高強,面對十人也是毫無勝算。原本以爲僅有小夥子一名,準備輕鬆取勝,這下發現敵衆我寡,當然是要嚇破膽了。」
「難道是嚴斥少主——不可違背倫常?」
老實說,正是如此,萬三回答道。
「真是愚蠢。」
有這種沒出息的兒子,擺在大名行列(注17)中哪可能稱頭?長耳以略帶揶揄的口吻說着,接地圖折了回去。
而爲了迴避這場無謂的殺戮——
好個點子,長耳模仿林藏的口吻說道:
長耳的,可想到了什麼主意?林藏問道。
我怎不知你這麼愛發脾氣?長耳緩緩起身說道:
「咱們這算哪門子的損料屋?」
萬三嘴叼十手、比出打手印的架勢說道:
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聽見於本所舉行之決鬥有怪事發生的傳聞,乃決鬥二日後,即正月十日的事兒。
「倒是,姓林的,你見着那好男色的少主了麼?」
「哼。」
「弱不禁風?意即——這傢伙只會虛張聲勢?」
長耳蹭了蹭耳朵說道:
一下來了九人,這仇人哪能招架?萬三說道:
「原來如此。」
「先以巨蛙懾人——再乘隙殺人?怎麼又是個騙孩兒的把戲?那原本無須送命的五名幫手,和那姓巖見的窩囊武士,都得隨這無聊的把戲命喪黃泉?真是不值——」
「想必是如此。只是這少主,心智早巳爲激情所盲。即便沒如此,遭下屬訓斥,況且還是循理說教,當然要心生不悅。唉,或許址認爲自己的斷袖之癖爲疋田所鄙視。」
「一派悠哉?」
「至少該將此事公諸於世。」
傳聞內容至爲荒誕。
「又不是在作戲,豈有可能——?」
可是大爺,當時的確有怪異聲響傳出哩,萬三說道:
「據說周遭霎時響起一陣大鼓般的隆隆聲響,在場衆人全都聽見了。噢,不僅是在場者,就連兩國,不,甚至番町一帶都有人聽見,似乎是響徹了全江戶的大街小巷哩。」
「本官怎沒聽見?」
倘若番町聽得見,八丁堀哪有聽不見的道理。別說是在奉行所內,倘若當時正在城內巡梭,理應聽得更清楚纔是。
你也聽見了?志方問道。似乎也聽見了,萬三回答。
「似乎?」
「是的。如今回想,當時似乎是聽見了。噢,就連下引(注20)千太也聽見了,直說活像有人在放煙花哩。」
且慢,志方打岔道:
「煙花與大鼓——聲響哪可能相同?」
「同樣都是隆隆作響不是?小的當時人在築地,聽見的的確是煙花般的聲響。但仔細想想於此時節,況且還是晨間,哪可能有誰施放煙花?絕對是有誰擊鼓施妖術。」
「妖術……」
這着實教人難以採信。或許的確曾有什麼震天巨響,但要說是妖術,還真難以信服。
「這下,好戲開始了。」
也不知是爲何,萬三先是一番左顧右盼,接着將十手朝後腰一插,敞開雙臂說道:
「有隻這麼大的蛤蟆現身。」
「那東西——真是隻蛤蟆?」
「是的,的確是只蛤蟆,況且還不是隻普通的蛤蟆。若只是闖進了只大蛤蟆,理應不至於教十名劍客停止比劃。生得再大,畢竟不過是隻蛙,只消一踢或是一踩就給擺平了。但這隻蛙卻有座小山那麼大。」
「有座小山那麼大?」
「是隻比牛、比馬都來得大,高約一丈的巨蛙。況且,還渾身冒出毒煙,張着血盆大口呱呱嗚叫。」
抵達時,詰所內僅有一名年輕同心。
但從未見任何與力前來,田代說道。
敢問大人爲何詢問這些?田代神色不安地問道。
雖爲仇人,但疋田伊織卻着一身白衣到場,於本所方同心二名、與力一騎、小廝四名之警護下正坐場內,靜待時候到臨。
「據說此人當時一派悠閒?」
「這……本官不過是對……噢,對幫手的人數感到質疑。據說幫手高達九名——如此人數並不尋常,理應無法獲得官府認可,本官好奇其中或有什麼隱情。」
「那麼,此事不也該嚴加查辦?若是放任不管,本所七大奇案——可就要添上這樁巨蛙大鬧決鬥場,成爲八大奇案了。」
官府的紀錄,不過是徒具形式。
且坐姿總是堅毅英挺,田代說道。
志方就是這麼樣個人。
「別放心上。無須拘謹,本官今回的詢問,絕非爲了公務,你大可坦率陳述。那位——姓巖見的武士,武藝真有這麼弱?」
萬三出外巡視之後,志方又思索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耐不住性子,前去造訪本所方之詰所(注21)。
「當時,突然傳出一陣隆隆聲響。」
總之,對決鬥畢竟僅止於獎勵性質,規矩的執行上纔會如此和緩。
的確不便過問。
不對——
「果真是煙花聲?」
「當然得查辦。」
志方只得委婉表示,自己不過是前來詢問一樁私事。
「聽來的確是荒唐之至。」
「噢。其實在下也爲此大感驚訝。但決定者爲該藩藩主,批准者又是奉行,在下也不便過問什麼。」
「獲川津藩通報將之拘捕到案時,月代與鬍渣子是沒剃乾淨。後經比對確認身分——事實上,一開始就認定必是此人無誤,但還是得與町方紀錄略事比對,確認無誤後,便告知將有仇家前來決鬥,大概是有了一死的覺悟,此人立刻要求一副白衣裝,並請求齋戒沐浴,此時便將鬍鬚給剃了乾淨——」
決鬥場外圍有竹籬,由八名小廝警護。
決鬥看似規矩繁瑣,事實上,其中有不少不被正式遵行。除某些特定地區嚴禁決鬥外,執法上其實出人意料的和緩。
其實,這些舉措根本是毫無必要。
「事實上是六對一。自品川宿的客棧前往川津藩之江戶屋敷途中,有四名幫手負了傷。」
的確是如此。
「因此——得顧及顏面?」
「是的。但關於此人身分,本所是一概不知,就連個介紹也沒有。僅口頭呈報將有此人到場,姓名、身分卻隻字未提,僅要求接待此人時,務必待之以禮。」
此外,尚有那名見證人,田代再次嘆了口氣說道。
「這——」
接下來,五名幫手亦依序報上姓名。
還真是個老實人。
「總之,若要論其劍術強弱,應是後者無誤。話雖如此,此事於其母藩甚受矚目,據說此乃川津藩首次決鬥……」
雖不知安的是什麼心,但萬三這席話也有幾分道理。這的確是奉行所頒佈書狀,經過查證比對方纔舉行的正式決鬥,理應是留下了些紀錄。
「大爺,小的認爲官府若是放任不管,似乎不妥,方纔向大爺稟報此事。」
「也不知該說是悠閒,還是嚴肅。除用膳、如廁外,多於此處潛心靜坐。」
時候一到,與力宣佈決鬥開始,復仇者巖見便依例報上姓名。
「可有蓄鬚?」
「那麼,請問大人慾詢問些什麼?」
上頭載的——頂多是時刻、場所、勝敗。至今未曾見過任何紀錄,載有諸如巨蛙現形一類荒誕無稽之事。
但如今,爲不共戴天之仇決鬥被視爲美德,就連百姓或莊稼漢都可能爲仇一決生死,故也不乏因拒絕報仇而受罰之例。
「就連你都說這流言蜚語該查辦了。」
「遇妖言惑衆者必得嚴加查辦,大爺不是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
話一說完,田代立刻捂住了嘴。
見志方表明身分後,同心似乎喫了一驚。想必是擔心自己是否出了什麼疏失。
「噢,請大人見諒,在下不過是……」
「靜心等候死期到來?」
想必當時還說了這麼番話。
便開始敘述起這場光怪陸離,教人難以置信的決鬥經過。
殺兄仇敵疋田伊織,吾將在此與汝一決勝負——
是的,的確是絕無可能,萬三擦拭着十手說道。
小的不過是據實稟報,萬三說道:
田代連忙沏茶招待,遞上茶後便開口問道:
「本官有聞,那姓疋田的仇人是個擎天巨漢——」
「其實,是因復仇者武藝過低。」
「原來如此。光是連派遣見證人這一特例舉措,動機便已是費人疑猜——連個名也不願報上,便更教人難以理解了。」
就在第五名報完名,決鬥即將展開時。
「噢,那不過是個特例——與其說是特例,或許稱之爲例外更爲恰當。雖有口頭呈報,但未曾呈交任何書狀,故此見證人並非官派公差,就連旅途中亦是極力隱密。看來此人不同於其他九名,並無表明姓名身分之義務。」
「據說——那名見證人,乃是自母藩專程趕來的?」
應說自架勢判斷,並不高強——大概是擔心再度失言,田代依舊以手捂嘴,躊躇了半晌方纔如此回答。
「直說無妨。本官也同樣沒拔過幾回刀,更沒與人正式比劃過。」
疋田真是如此高強?志方問道。氣魄的確是不小,田代回答:
雖然如此,護刀與琢磨劍術倒是從不怠惰。
本所方與力也翻開事前記有五名幫手姓名的帳冊,逐一確認。
是否真有巨蛙現形這種事兒,實在無法劈頭就問。
「不,絕非什麼巨漢。雖算不上矮小,也僅約五尺六寸——體格大抵與志方相當。」
「正是爲此,本官方纔好奇這仇人武藝究竟是多高強。根據街坊傳聞,此人是名長相兇惡的巨漢——」
「是架勢給人如此觀感?」
噢,在下又失言了,田代再次搗嘴致歉。
六名復仇者進入竹籬中,見證人則立於稍遠處之鎮守之森(注24)入口處。田代解釋該處正好無人圍觀,能清楚觀覽決鬥。
看來必定是碩大無朋呀,萬三仰面說道:
絕無可能有這種事兒,志方說道。
距決鬥開始尚有四半刻(注23)前,復仇者巖見平七、五名幫手,以及一名見證人皆亦抵達現場。
田代費力地嘆了一口氣。
「想必是如此。此人雖看似志清節高,但似乎並非如此達觀。據傳乃因擔憂其盜用公款遭人舉發,故於斬殺對其盤查之上司後脫藩遁逃。不過,看來完全不像如此卑劣之人——」
「那麼——這場十對一的古怪決鬥,過程又是如何?」
五時前,已有五十餘名圍觀者羣集現場。
至於這見證人……言及至此,田代一時打住,並嘆了第三口氣。
年輕同心伸指一比。
當日五時,決鬥於本所方詰所旁之日枝神社境內舉行。
「當時,疋田就被拘禁於本詰所——內側那房間。畢竟從無前例,不知該如何處置。此處並非牢獄,也無法將其囚於唐丸籠(注22)。大人亦知本所方僅有同心二名,名義上須和與力一同輪值——」
「隆隆聲響?是什麼樣的聲響?」
「明知荒唐,還如此向本官稟報?」
接下來——
「故此,大爺,至少也該去探探實情究竟爲何吧。這可是一場官府爲其頒發書狀許可的決鬥哪。」
「這……看來其中應是有種種顧慮。看來疋田的確是個高人,想必是爲防有個萬一,經過審慎計議,方纔決定差出如此人數纔是。」
此同心是名新手,名日田代。
指尖另一頭,是塊陳舊的榻榻米。
田代兩眼圓睜地回答:
不得已,志方只得先確認那仇人的傳聞是否屬實:
「乃是關於前日舉行之川津藩士決鬥一事。」
「噢,這該如何形容……頗似隅田川的煙花那震耳欲聾的聲響。活像有誰在施放那叫二尺玉(注25)還是什麼的似的。」
「是遇上了什麼糾紛麼?」
「噢,不僅是架勢,不論怎麼看,都看得出劍術必不高強。不過,時下也沒多少劍術高強的武士——噢,在下似乎不該說這種話?」
「噢?」
田代有氣無力地望着志方,爲他再添了一杯茶說道:
這下田代雙眼睜得更圓了:
五人依序報上姓名得花點兒時間。被迫佇立寒風中,教田代冷得雙腿直打顫。
「荒——荒唐。這等無稽之言,就連傻子聽了,只怕也是一笑置之。」
這纔是志方最想探聽的。
「方纔不也說了,小的也不信哪。不過大爺,當時可是有不少人在場圍觀哩。在場看熱鬧的就不必說了,就連深川那頭也有人瞧見了那巨蛙,甚至連河對岸的淺草也有人看見哩。」
田代亦表示當時天候甚寒。志方記得當日天雖大晴,但決鬥乃於拂曉時分舉行,想必現場仍是寒氣逼人。
「放任不管?」
「不。這幾名,似乎是教倒塌的木材給壓斷了腿骨。因此,當日僅餘五名幫手抵達決鬥會場。雖然五名也算多了——」
「大人也聽說了?」
「不——」
志方不敢坦承自己聽說過當時傳出一陣大鼓聲。大人聽人說是大鼓聲吧?田代苦笑道,想必已知道外頭流傳些什麼。
「看來大家都認爲那是大鼓聲。不過,那聲響不似戲班子的大鼓聲,而是與祭典上的大鼓聲較爲近似。聽來轟隆轟隆的,活像射擊大筒(注26)時的聲響。此時,其中一名幫手脫口說出了虛空太鼓這個字眼。」
「虛空太鼓——這是什麼東西?」
這下田代笑得更是開懷了:
「該如何說呢——據說是神鬼一類的東西,似乎是出沒於周防一帶的妖怪。大概是類似咱們傳說中的——狸貓馬鹿囃子(注27)什麼的。」
「類似狸囃子?意即這虛空太鼓指的是——分明無人擊鼓,卻傳出陣陣鼓聲?」
正如大人所言,田代朝大腿上拍了一記,接着說道:
「防州一帶似有傳言,古時曾有個神樂(注28)班子遭遇船難,不斷擊鼓意圖求援,但終因無援而命喪黃泉,其魂至今仍擊鼓不輟。」
難怪那幫手會當這是鼓聲。
這與萬三的說法頗有出入。
與其說是加油添醋,不如說是遭萬三曲解。
不不,實情絕非如此,田代說道。
「什麼事兒絕非如此?本官一句話兒都還沒說哩。」
「噢,大人該不會是認爲,決鬥中竟還能憶起這遠古傳說般的鬼怪故事,這幫手還真是有閒情逸致——是不是?」
是沒如此質疑,但若要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但實情絕非如此,田代再次強調,並解釋道:
「當時確有天搖地動之巨響,在場羣衆亦爲之動搖。圍觀者、吾等官府、復仇者與衆幫手、甚至原本處之泰然的仇人均大爲驚慌,有的甚至爲這古怪聲響給嚇得失聲驚呼——」
尤其時值新年,周遭本是一片寧靜,田代說道:
這也是理所當然,志方回道。
若僅是冒出了個妖怪,或許還能斥之爲無稽之談。但若有人喪命,可就不得等閒視之了。
那見證人,自此一去,便未復返,田代回答道。
喂阿又,讀着了麼?——只見阿睦手持讀賣(注30),一路閃躲着醉客快步跑來。又市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原本就難喝的酒,這下可要變得更難喝了。
「汝等是否判定——此人已爲那蛤蟆所害?」
「什麼?未復返?難道至今仍未歸返?」
這蛤蟆……
那頭——是一片遼闊森林。
「驅除了那蛤蟆——?」
究竟是爲了什麼?
畢竟此人身分不明,田代在一番抱頭苦思後回答:
「畢竟此處舉行決鬥已是史無前例,還初次目擊那麼一隻巨妖——」
那張脹起來能塞滿整座戲臺的大蛤蟆皮球,於事前先被掛在鎮守之森的樹尖上。聽見林藏與角助點燃火藥炸出的隆隆鼓聲這信號,潛身樹上的長耳再以風箱將之吹脹。
又市將她一把推開。
「那妖物又如何了?」
當時那頭的確冒出了這麼個東西,田代望向志方背後的紙門說道。
由於是隻內側空無一物的皮囊,萎縮起來也十分容易。僅需算好時機在上頭開個孔,一隻大蛤蟆就能在轉瞬間縮至一副被套兒的大小。
「且慢。」
眼見繼怪聲後,又有個龐然怪物現身,決鬥場外的人羣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圍觀者原本大多背對大蛤蟆現身的鎮守之森,這下有的逃,有的給嚇傻,有的欲一睹妖怪的真面目,盡數同時騷動起來,結果硬生生將竹籬給壓塌,圍觀者就這麼倒成一團,將負責戒護的小廝們一同擠進了決鬥場中。
現身的,竟然是隻巨蛙。
「別說是仍未歸返,整個人等同消失無蹤一般。想必那位見證人,必是果敢揮刀斬向那妖物。」
「別賣關子。」
平時,阿睦對流言的嗜好就教人不敢恭維。
「少瞎唬人了。你老家不是會津?要扯謊也該有個分寸罷。」
「據說還像陣煙般來,又像陣煙般去,這難道不驚人?記得老家越後,相傳也有大蛤蟆出沒。據說可達三疊大,渾身長瘤,但也沒聽說能如此來無影、去無蹤哪。」
「就在那轉瞬之間。」
或許這亂局反而奏了功,這年輕同心苦笑道:
「首先,奉行必要大感困擾——尤其若這見證人身分尊貴,或許便非得向大目付稟報不可——不,即便如此,大目付大人想必也是無可奈何不是?」
「重要的是決鬥——沒錯,蛤蟆一事的確是離題。那麼,那仇人結果如何?」
「當時重要的是決鬥,雖有蛤蟆現身,也不過是個干擾。」
「就連姓名也是無從知曉。有此見證人一事,諸幫手堅持絕不可對外張揚,向川津藩之江戶屋敷探聽,亦探不出個究竟。」
不過是長耳造出來的行頭。
的確是如此。
這豈不是辦過了頭?志方說道:
「那……那蛤蟆並非……這下還真不知該如何形容——在下有把握斷言,那絕非疋田唸了些什麼咒,或施了些什麼法給變出來的。總而言之,世上是否真有如此巨大的蛙,抑或那是狸貓還是什麼給變出來的——在下亦知這說法無稽,總之是完全無從判斷。話雖如此……」
那麼,就不僅是數寸數尺,而是身長數丈的龐然大物了。世上真有如此巨大的蛙?
「不,吾等之判定正好相反。」
「都這麼寫了,想必是有罷。」
「那麼,這見證人後來如何了?」
「當時直覺,千萬不能讓任何人傷着。畢竟情勢已是一觸即發,一番廝殺已是箭在弦上,除了仇人與復仇者,其餘五人均已拔刀出鞘——」
志方試着想像那比森林更爲巨大的蛤蟆生得是什麼模樣,但終究是徒然。
瞧你今兒個心情似乎不好哪,阿睦先是手搭又市肩頭,旋即整副身子都湊了過來。
「難道就是那仇人疋田……」
「不,那東西確有實體,絕非幻燈或海市蜃樓般的幻影,就連林中樹木都爲之晃動。那東西,是撥開枝枒鑽出來的。」
「並未稟報。」
若是自己碰上,想必也不知該如何因應。
「何未稟報?那見證人——不是個身分尊貴的人物?」
原來也能這麼解釋。
——那東西。
這本所方同心說道。
有是有,只不過皮膚下其實空無一物。
本所方的田代一夥人——包括仇人在內——均面向森林那頭而立,因此看得是一清二楚。
借妖術召喚來的——?
畢竟驚慌失措的五十餘名烏合之衆,悉數湧入了舉刀對峙的七名武士之中。
距鎮守之森最近者——即頭裹包頰頭巾的川津藩見證人,突然以較復仇者報上姓名時更爲驚人的大嗓門怒吼一陣。
「姑且不深究那妖物消失無蹤——不,這當然需追究,惟在此暫時按下不談。但就連那見證人也失去蹤影,豈不是事態嚴重?可曾向奉行所稟報此事?」
順利遭復仇者斬殺,田代說道。
萬萬想不到,那騙孩兒的把戲竟也能奏效。
「於、於如此亂局中?」
田代所言的確有理。決鬥是主,妖怪蛤蟆現身不過是從。志方爲掩飾尷尬,刻意咳了一聲:
「豈可能探不出個究竟——派遣見證人一事,不就是川津藩自個兒要求的?」
「是的。因此吾等不僅未將此人記錄於書面上,亦未向町奉行所稟報此事。」
「唉,怎麼看都不似有任何陰謀,畢竟冒出了個妖怪。」
「這——」
真是教人難以置信呀,阿睦兩眼直盯着畫說道:
大蛤蟆仍傲然聳立於蔚藍天際下,彷彿在嘲笑地上的一團混亂。
「大膽妖物,膽敢擾亂決鬥這盡忠孝之舉,瞧我如何治你——如此一陣高喊後,這見證人旋即縱身入林。當時吾等忙於將百姓驅向一旁,根本無人有暇追隨其後。」
「旋即與見證人一同失去蹤影。如此碩大無朋,卻在轉瞬間消失無蹤。事後諸與力曾入林檢視,就連一絲痕跡也沒找着。當然,亦不見任何步出林外之跡象。畢竟如此龐然巨軀,若移動了任誰都見得着。怎麼看都是憑空消失。」
「是的。該藩於通達中表示,派遣此人一事務必保密,要求吾等竭力配合。」
「承蒙此人果敢入林驅除蛤蟆,決鬥方能安然實行。吾等也只能如此解釋不是?」
看來人反而是趕不成了。
若是較森林中的樹木還要龐大——
據說森林上方——冒出了什麼古怪東西。
少在這兒嚷嚷,給我滾一邊兒去,又市不耐煩地揮手趕人。別把人當狗兒趕成不成?阿睦噘嘴說道,在又市身旁坐了下來。
包含田代在內的兩名同心,將喧譁不已的圍觀者聚於一處,小廝們也將竹籬重新立起。
畢竟那蛤蟆就此消失無蹤,的確也能說成是遭到驅除不是?田代說道:
妖怪於轉瞬間消失於無形。
今日更是無心領教。
「自上至下,衆人見有妖怪現身,均是驚駭不已,唯有復仇者巖見殿下一人絲毫不爲所動。巖見殿下彷彿是既沒瞧見那蛤蟆、亦未聽見虛空太鼓,眼中似乎除了仇人,無法容下任何事物。設身處地想想,這感覺的確不難體會。這畢竟是場決鬥,衆人亦已報上姓名。事前,巖見殿下恐怕是極爲緊張。畢竟——如此形容,還請大人包涵——此人武藝甚弱。至於仇人疋田,則是眼見怪事發生,心生狼狽而不克防禦,教巖見殿下得以憑對等功力制敵。」
「正好相反?」
【伍】
「正是如此。不過——」
不僅是一場以原本派不上用場的大道具趕鴨子上架湊合成的把戲,情節還如此荒誕。
「巨蛙——?」
決鬥中,疋田伊織終於命喪巖見平七刀下。
不不,田代揮手回答:
沒錯,田代一臉困窘地說道:
原本佇立仇人身旁的本所方與力同心,連忙同小廝一同起身收拾亂局。
「吾等將之視爲——該見證人驅除了那蛤蟆。」
當然——是朝着林中那隻大蛤蟆。
「就在此時。」
但亂局哪能這麼容易收拾。
未料竟獲絕大奇效。或許是受人在目睹過於荒誕的光景時,可能失去判斷使然。
「還發生了什麼事兒?」
「原來如此。此人此行——必須隱匿。」
這……田代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說道:
「嗅,當然,吾等曾向川津藩稟報此事之經由,然該藩仍未有任何回應。眼見如此,本所方——雖自稱本所方,實不過是個奉行所,哪能採取任何行動?此乃該藩之內務,非本町官府所能管轄。若是出手,便成了越權。因此,亦曾考慮透過奉行,向目付(注29)提出諮詢。」
「在下也不知該如何形容。」
「是不好,非常不好。所以不想嗅到你那一身白粉味。少纏着我,給我滾遠點兒。」
「那聲響——乃自鎮守之森那頭傳出,約五六響過後,森林上方……」
當時無人入林搜尋該見證人。有監於當時的紛亂,這也是理所當然。
「沒錯,怎麼看都是隻巨蛙。在下也親眼瞧見了。如今回想,又深感難以置信,不禁懷疑在下當時是不是看花了。」
「瞧瞧這幅畫。真有這麼大的蛤蟆?」
「不是幻覺?」
不就是那場決鬥?田代一臉尷尬地轉頭望向志方說道:
真是無稽至極,又市說道:
「哪可能有這麼大的蛤蟆。」
「方纔你才說真的有哩。」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又市一把將阿睦推得老遠。
碰觸到阿睦肩頭時殘留掌心的柔軟感觸,教又市感到一股莫名的嫌惡。給我滾一邊去,又市轉身背對阿睦咒罵道。
視線自茶碗移向酒館門外時,又市在繩暖簾的縫隙間瞥見了山崎的身影。
山崎也正望着又市。目光交會時,山崎露出了一臉微笑。
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喂,阿睦,求你行行好,上別處去罷。光是聽見你的嗓音就夠教我頭疼了。這壺酒送你,快給我滾——」
也沒回頭看阿睦一眼,又市朝背後遞出了茶碗。誰希罕你這臭酒?阿睦起身說道:
「用喝剩的濁酒就想打發人家走?當老孃阿睦是什麼了?你這混帳禿子,可別狗眼看人低呀。」
阿睦連珠炮似的在又市背後不住痛罵,並一腳踢開椅子離去。又市將原本遞出去的濁酒一飲而盡,待阿睦那潑辣的嗓音遠去後,山崎便走到了又市面前。
「沒打擾到你罷?」
「沒的事兒。還該感謝大爺助我脫困哩。」
那姑娘生得挺標緻不是?山崎先是回頭朝門外望了一眼,接着便在又市面前坐了下來。
「可是個嚇人的婆娘?」
「再怎麼也沒大爺嚇人。」
這男人——的確嚇人。
長耳所言果然不假,山崎的劍術甚是高強,在又市所見過的劍客中,想必無人能出其右。
讀賣瓦版上刊載的——其實並非真相。
一片清冷寒空,將大蛤蟆的身影襯托得甚是清晰。
他也沒什麼身手。
並在茶碗中斟滿了酒。
又市高聲吶喊,快步奔入林中。
雖是殺害巖見之兄的真兇,但川津盛行的武藝並不高強。
笑容下潛藏一股殺氣。不,或許這男人就連一絲殺氣也沒有,便能取人性命。
不,或許此事的確該以划算與否來論斷。當然不簡單,山崎將酒壺遞向又市說道:
山崎藏身人羣中,靜悄悄地奔向疋田,使勁一撞將之撞暈,拖向拜殿一旁。拜殿下方,堆有事先準備的乾草。
倘若光憑佩刀便能證明自己是個武士——又市這下不就成了個武士?
幸好五名幫手不僅無一望向又市,就連四目相接都力圖避免。
沒錯,疋田並未喪命。
「想必是知道。」
難道沒個法子,能不失一命便完滿收拾?
至此,大致上還算順利。
這種差事,哪有什麼划算不划算可言?
「巖見與疋田——均有一死的覺悟。而……」
又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山崎說道。
毫無罪責——反而是損失最鉅的委託人,竟得借捨己之命成全大局,怎麼想都不對勁。更何況或許還得拖累五名幫手共赴黃泉。
直到觸上兇器的瞬間,他柔軟的身手與親切的笑容都絲毫未改。
對山崎而言,擒拿他就如制服一個小娃兒般輕而易舉。
自藩邸劫走少主——聽來像一場暴戾之舉。事實上,這回的差事並沒有多困難。繼任藩主此回祕密入城,表面上人並不在江戶。而林藏的一番查訪,也探出了這少主並不受藩士們愛戴的消息。此外——
「我不也說過,這種事兒根本無關勝負。若要以勝負論之,我絕對是個輸家。只要有違正義,一切便都成了謊言。奪人性命,是哪門子的正義?話雖如此,若是心生同情,就什麼事兒也辦不成。就連死於自己刀下的,當然也要教自己同情。我所幹的……」
「你還是不服?」
「也算是——以因果報應做了個了結?」
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巖見的白衣,山崎身上則幾乎沒沾上半滴血,迅速自現場銷聲匿跡。
是麼?山崎說道,隨即將茶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決鬥場給佈置得活像個掛着草蓆的戲臺子。
「爲一己所爲感到不齒,再怎麼貶低我也是徒然。你說的沒錯,我就是靠傷人混飯喫的,說穿了根本是個劊子手。世間大概沒幾行比這低賤。」
「哼。」
繼任藩主果然爲衆人所嫌惡,就連藩邸也未派人隨侍。
算起來是划算,山崎一把將酒壺搶了過去。
事前,巖見已被告知此一計劃。自拜殿下頭拖出的盛行乃真正的殺兄仇人,故應由巖見親自手刃之。不同於疋田,盛行與巖見同樣不諳劍法,而且此時遺失去了神智。任巖見刀法再怎麼拙劣,依理也能輕易誅之。
這東西不過是個飾物。
「划算——?」
原來這還真有道理。
這見證人非得自此處抽身不可。
「但……」
又市與山崎乘着夜色潛入川津藩江戶屋敷,綁架了該名見證人,即繼任藩主川津盛行。
又市爲此絞盡腦汁,在聆聽林藏的敘述,並幫助長耳準備行頭時,終於想出一則良策。
「拜你妙計之賜——咱們方能不辜負委託人所託,供仇人保住一命。」
「沒錯。這麼說或許有點兒冒犯大爺,但小的仍然不服。」
真正不簡單的,是你纔是,山崎說道。
「大爺可真是不簡單哪。」
兩人體格大同小異。只消換上衣裳、披上貼頰圍巾,自遠處觀之理應是難以辨識。但若碰上與盛行熟識者,或許一眼便要遭其識破。
又市說什麼也無法接受。
只是——現身的時刻甚早。值此時節,清晨六時天色依然昏暗。話雖如此,抵達本所時或許已是個大晴天了。只不過……
乾草堆下藏的,便是失去神智、並被換上一身白衣的川津盛行——即實爲真兇的繼任藩主。
「這也是無可奈何,只能說那傢伙是自作自受了。起初是巖見之兄一人遇害,這回喪命的也是一人。而這個人,正是殺害巖見之兄的真兇。」
「沒錯,的確是教人難以容忍的詭辯。故此……」
——還是有個人丟了性命。
山崎寅之助有如一張迎風飄動的碎布,毫無抵抗地鑽向對手懷中。
「我是哪兒——不簡單了?」
話雖如此,爲保住疋田一人的生路,卻得賠上六條命,怎麼想都是不划算。
長耳負責的行頭過於巨大,如今要改也是無從。畢竟即使不改,都要趕不及竣工了。原本計劃中把這大蛤蟆朝決鬥場旁的森林上掛、以火藥炸出巨響以造成混亂、並在竹籬上動些手腳,這些都未作更動。
又市——將假扮成盛行。
你說我低不低賤?山崎兩眼盯着又市問道。
「那少主——的確是個心術不正、愚昧昏庸的混帳東西。莫名其妙地殺了個人,因此導致多人不幸,讓多人深惡痛絕,爲此又得多死幾個人——逼得大家得參加這場毫無根據的假決鬥。即便如此,那姓巖見的武士與其仇人疋田,原本就知悉實情。是不是?」
「我——可不是個好藐視人的人。」
說什麼傻話?山崎以不客氣的口吻蛻道,併爲茶碗斟上了酒,
途中步行時,又市力圖與五名幫手保持距離。
又市這才知道,刀原來有這麼重。
圍觀者——個個惶恐不已。
這——根本不是什麼武士之魂,不過是殺人兇器罷了。純粹是爲取人性命而打造的沉重鐵塊。若非如此……
大概是眼看又市不曾遞出茶碗。
阿甲也決定改採又市的提議。
角色換了。
但接下來的,可就是場大賭局了。
掛在腰上的大小雙刀。
揮刀將其顏面劈成兩半,讓人無從辨識容貌。
接下來,這浪人又啜飲了一口酒。
——不須使的氣力,就不該使。
他竟揹着衆人,來了一陣快刀斬亂麻。
沒錯,不過是門差事,山崎吊兒郎當地回答。
一見巖見走近,山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過其刀,爲其誅殺了真正的殺兄仇人。
疋田一到,這少主便被拖上決鬥場,此時山崎間不容髮地——
不過,巖見並無一刀兩斷之功力,說不定就連對方的命也取不了。話雖如此,也不能先代其下刀。盛行非得當場由巖見以自己手上的刀誅殺不可。
「不過是門差事——是不是?」
「儘管藐視我無妨。我知道自己喫這行飯,也只有遭人藐視的份兒。不過阿又,再齷齪、再操勞的差事,有時的確能助人彌補損失。爲人承擔沉重、難捱、悲慼的損失——這種令人厭惡的差事,可沒幾個人願意承接。」
竹籬倒塌,圍觀者湧入,現場陷入一片混亂,捕快們也被推離仇人身旁。
儘管藐視我罷,話畢,山崎露出一臉笑容。
正月裏的江戶城一片寧靜,讓煙花聽來甚是響亮。
「分明知道,卻從沒動過殺了那少主的念頭。是不是?」
山崎似乎是利用對手手中的武器,將對手給制服的。
「這說法的確有理。不過大爺,這仍是詭辯。不就是劊子手的開脫之辭?」
「噢。我和大總管原本的計劃,的確不夠周延。你一番修改過後的,才真正划算。你比誰都適合喫損料屋這口飯哩。」
跑龍套的戲子們照本宣科地報上姓名後,煙火開炸,大道具應聲出場,
而仇人疋田本是清白,也無須爲此償命。
乘這短暫的縫隙。
唯獨。
雖然時間所剩無多,計策還是作了大幅更動。
趕緊同阿甲商量。
「沒錯。」
大爺果真了得,又市說道:
佩戴起來沉甸甸的。
山崎的身手的確是超乎想像的矯健。
山崎所言果然不假——
整場綁架進行得十分順利。
到頭來,又市還是感到遺憾。
當時。
但山崎的刀法的確了得。
兇器就在犧牲者自己手上。
「只不過,我並不是衝着喜歡而幹這等野蠻差事的。人若能少死一個,就該少死一個。想必阿甲也認同這點,因此才採納了你的妙計。託你那妙計的福,那被迫尋仇的委託人及被拖累的幫手們才得以保住小命。喪命的,就這麼從六個減成了一個。」
根本無須特地持着沉甸甸的大刀威嚇人。
「瞧大爺當時的身手,活像是爲了殺人而生似的。」
而你正是救了他們倆的恩人,山崎說道。
「我哪兒救了人?再如何絞盡腦汁,設下的局還是得有一人送命。」
「又市。」
山崎厲聲一喝。
這一喝——還真是驚動四座。此事畢竟不宜張揚,山崎旋即恢復原本的沉穩語調低聲說道:
「沒有一樁損料差事是教人心服的。幹這行經手的不是貨物或銀兩,而是人。與人扯上關係的差事往往是說不清個道理的。顧此便要失彼,總有一方得遭蒙損失。反正世間本非絕對公平,咱們只能就這麼把日子給過下去。人就是如此可憐,你說是不是?」
「沒錯。」
「還真是可憐。」
山崎恢復原本的嚴肅神情,眼帶悲慼地凝視着喝乾了的茶碗。
「他們倆之所以沒打算殺了川津盛行報仇,乃是礙於自己的武士身分。下克上萬不可爲,殺害繼任藩主這種念頭,壓根兒不可能出現在他們倆的腦袋瓜裏。」
「難道不懷絲毫怨恨?」
「凡是人,怨恨想必是免不了。但哪管是血海深仇抑或椎心傷痛,弒主這種念頭想必是起不了。畢竟他們倆均爲——愚昧的武士。故此——」
難道武士皆如此愚昧?
「並非空有恨意便能殺人。正如你說的,只要有殺了人便算失敗。不過阿又,這回你並非殺人幫兇,就當作是幫了兩個傻武士的忙罷。」
「這——」
這也是詭辯,山崎說道,但這下不知何故,卻開懷地笑了起來:
「的確是個開脫之辭,但倘若這番話就將你點醒,我可就要對不起阿甲了。該讓你再天真一段時日纔是。」
——天真?
託你這天真的福,咱們這回才得以竟全功哩,話畢,山崎高聲大笑,並扯開嗓門吩咐掌櫃上酒。
「我說阿又呀,想必你對此事已有不少定見,但關於其前後緣由,我還得再略作補述。」
與斷袖之癖毫無關係,曾任鳥見役的山崎苦笑道:
「倒是阿又,蛤蟆這道具,你選得可真巧。」
注20:受岡引統轄的非正規執法人員。
「那麼,那少主的臆測——」
「與疋田私通的並非其兄巖見左門,而是其弟平七。」
注11:日本古國亭之一,疆域約爲今山口縣之東南半部。
注13:江戶時代輔佐奉行、所司代、城代、大番頭、書院番頭等官員管理、指揮同心者之職稱。
「那少主該嫉妒的,其實是巖見平七本人。意即——」
注10:日本戰國時期之劍術名家上泉伊勢守秀網融合鎌倉之念流、愛洲移香齋之陰流、與杉本備前守紀政之神道流,於一五六〇年代成立的劍術流派。
注3:江戶時代前期男性發型之一,結此發者多爲神官或學者。不剃月代,將前發往後梳並結成髻。由於狀似慈菇,故亦稱「慈菇頭」。
損失是補平了,這武藝高強的浪人語氣和藹地說道。
注28:神社祭祀時演奏的音樂。於宮中演奏者稱爲御神樂,民間演奏者稱爲裏神樂。
注18:活躍在安土桃山時代的俠盜,以劫富濟貧的義舉着稱。後因竊走豐臣秀吉之寶物「千鳥香爐」被捕,遭處釜煎之刑而死。
注8:受僱於武家的僕傭。
注24:圍繞神社四周的森林,被視爲神明聚集之處。
注12:江戶時代於各藩、旗本設有由戡定奉行執掌之戡定所,爲負責管理民政、財政之機關。戡定吟味役爲地位僅次於戡定奉行之官員,旗本、御家人出身者方可任之。
完全是出於扭曲,山崎說道:
「何必如此?返鄉不就成個英雄了?」
注30:瓦版之別稱,亦指販售瓦版的小販。
注27:馬鹿囃子爲東京一帶的祭典中,于山車或舞臺上以鼓、笛、鉦等演奏的樂曲。深夜裏,特別是月圓之夜,自遠處傳來的馬鹿囃子聲響,稱爲狸囃子。江戶時代的本所(今東京都墨田區)曾有名曰馬鹿囃子(ばかぱやし)的怪談,名列本所七大不可思議之一,與「分福茶釜」、「八百八狸物語」並稱「日本三大狸傳說」。
「沒錯。的確沒有窩囊就該死,或不如人就該死的道理。同理,惡人就該死這道理也並不成立。總之再壞的混帳東西,死了理應也有人哀悼。但這傢伙——卻無人爲其哀悼。」
惟光明磊落,至難度日,曾任鳥見的山崎說道。不難想見,又市回答。
「但這不代表他們就統統該死。」
「死了個兒子——怎會是皆大歡喜?」
「當然無法罷手,畢竟人是錯殺了。總之關於色道,那少主應該也是略有嗅覺。不——識錯情敵殺錯人,事情當然是沒妥善收拾。」
注29:幕府派駐於大名、名門、或朝廷中,負責監視旗本、御家人是否有怠職之情事、或有謀反意圖的官職。多由大目付或家老所轄,轄下尚有徒目付、小人目付等職。
「符合需要?不過是個趕鴨子上架的選擇罷了。」
「想必是參透顏面、名譽根本是毫無意義罷。事實上,阿又,疋田之所以不爲盛行的誘惑所動——乃是因其已情鍾他人。」
「武士這行的倫理,若非奠基於這些歪理上,是無法成立的。唉,或許如此的不僅只是武士,但執著於扭曲而失去常理,絕對會造成差錯的。」
注21:江戶時代,供官職人員臨時宿泊或待命之用的住所。此處指同心駐守值勤處,相當於今之警察署。
「還真是糊塗——是否正是因此,才無法就此罷手?」
注26:大炮之古稱。
沒錯,山崎說道:
話畢,山崎放聲大笑。
「有道是窮鼠齧狸。不就和下克上同樣道理?」
「純粹是出於其爲人。一個窩囊的武士,並不代表就是個窩囊的人。但一個窩囊的人,絕對當不了一個好武士。可惜如今的藩主篤信朱子學,說什麼也不願輕易廢嫡,只能試圖匡正盛行的個性。爲矯正盛行那好以嫉妒、怨恨、奸計凌辱他人,甚至可能將之殺害的性子,藩主及家老可謂煞費苦心。但苦口婆心的勸戒,只會使其更感厭煩。這下可好,就連江戶家老都不願同他攀談。說來是既無情又諷刺,如今換來如此結果,大家反而認爲——是皆大歡喜。」
你說可不可憐?山崎繼續說道:
早已互有情愫,山崎繼續說道:
注23:昔日本採中國之時制,一刻爲二小時,四半刻指四分之一刻,乃三十分鐘。
「本該死於其刀下的,其實正是這樁差事的委託人?」
於事後脫藩了,山崎說道。
就甭鬧彆扭了,山崎在又市的茶碗中斟了點酒說道:
注5:非人及長吏昔稱穢多,爲古日本賤民階級之一。長吏頭爲管理衆長吏者,亦稱長吏小頭。
至於對象是何許人,山崎語帶感嘆地說道:
注19:牛若丸爲源義經之乳名。弁慶爲平安時代末期之武僧,殺人如麻,曾立誓要奪取千把刀劍,奪第一千把時在京都五條橋與牛若丸相遇,敗於牛若丸手下,遂認牛若丸爲主。後助義經打贏不少戰役,後義經功高震主而受其兄迫害,被迫四處躲藏,亦由弁慶一路相護。最終捨命護主,身中萬箭而死。
「其兄——完全是給錯殺了,歸咎其因,其實是平七本人。想必是出於內疚,平七纔會一心尋死罷。至於疋田,也無心同巖見廝殺。畢竟兩人——」
因此被迫成了復仇者與仇人?
「蛤蟆這東西令人嫌惡,正好符合這差事的需要。」
又市幾乎一點兒也沒喝。
注16:陰間意指年少男娼,陰間茶屋則爲有此類男唱賣春之酒館或餐館。
「沒錯,那惡意的臆測,其實猜中了一半。疋田有個同爲男人的對象,只不過是將這對象給猜錯了。」
「那麼,他們倆——」
注1:和眼之窄袖便服,貴族多當成內衣着用,對平民百姓而言則是日常穿着。亦指綢面棉襖。
這下,又市不知該如何回應。
自己的繼任少主命喪刀下——不,消失無蹤——哪可能是正中下懷?
這——還真是不想聽。
「方纔我也說過這是自作自受,但不代表他就罪該萬死。死了無人致哀,反而皆大歡喜,只能說——是此人咎由自取。無人爲其決定人生,而是此人自個兒的選擇。或許身爲一介武士、淪爲一個惡人、生爲一名男子,不得不道守的規矩可謂形形色色,但或許爲數稀少,在扭曲的武家中,仍不乏光明磊落的漢子。」
「蛙——也能吞蛇?」
注14:江戶時期,與旗本同爲將軍直屬,俸祿一萬石以下之家臣。
「川津藩地處周防一帶。該地相傳有高逾八尺、口吐虹色毒氣的大蛤蟆。蟲鳥一觸及這毒氣,便於頃刻間喪命,爲此蛤蟆所食。這蛤蟆每逢夏日——連蛇都喫哩。」
注22:護送囚犯用的駕籠。
注6:在宴席上以奉承話、才藝表演、或幫助藝妓炒熱氣氛討客人敬喜,以助長酒興的男人。
總之,就別再苦惱了,山崎解開坐姿說道:
注9:日式建築中,用來接待訪客之客廳爲表座敷,家族專用之內宅客廳則爲奧座敷。
「如何?阿又,這回咱們乾的——的確不是什麼光彩的差事,但託你那計策的福——」
注15:俵爲武士當作薪水領取的玄米單伍,一石爲二·五俵。扶持則爲爲其扶養家屬或家臣所發放的津貼,一人扶持意指家中另有一人每月可領取三合至五合米的津貼,後文所述傳馬金則爲差旅費。
「首先,是關於那川津盛行。表面上由於保密,此人抵達江戶一事無人知曉。再者,若是向幕府稟報此人慘遭大蛤蟆吞噬,有誰會採信?故十之八九只能以病死處之。對川津藩而言,其實是正中下懷。」
注7:原文作「道行き」,原爲一種爲旅行裝束的和服外套,有小灰領,呈四角形。
世間真有父母如此無情?
「是麼?但——」
此外——山崎繼續說道,並向又市勸酒。
「巧——怎麼說?」
「不再當藩士,成了個浪人。」
「脫、脫藩——?」
「順利成事的巖見平七——也就是委託人。」
「那少主,其實是川津藩的一大煩惱。不論藩主或家臣,似乎都期望由次男忠行侯繼位。」
注2:無袖和服之短外褂。
原來如此。
「情鍾他人?難、難道…………?」
「殺兄之仇已無須追究。平七脫藩後,便與疋田相偕銷聲匿跡,畢竟表面上,疋田已於決鬥中身亡,總不能公然返鄉。想必是打算赴遠處寧靜度日,爲其兄與少主悼念菩提罷。」
「是個男人。」
注25:日本傳統煙火以寸、尺標示大小。二尺玉直徑約六〇·六公分,可炸出直徑約五百公尺的煙火。
「難不成還有什麼內情?」
雖純屬偶然,又市也不由得爲這巧合笑了起來。
「正中下懷?」
注17:江戶幕府爲削弱藩國勢力,爲弱化其財政、扣留人質、並嚴防藩國造反,定有「參勤交代」之規定。各藩大名均得赴江戶執政一段時日,再返回已藩領土。往返時大名須攜帶多名隨從,依規定組成動輒數千人規模的大名行列,耗費人力與財力成本甚鉅。原爲一年一回,幕府末期改爲三年一回,每回百日。
「可是因——?」
注4:江戶城內地名。明治時代改稱本所區,一九四七年時與向島區合併爲今之墨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