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

第四章

《暗黑學校》 · 二宮敦人 · 9118 字

■♂■ 西大樓一樓·保健室

「血好像止住了。」

莫內看着包在班長額頭上的繃帶。

「謝謝,你們幫了大忙。」

「沒那麼誇張啦,只是替你消毒傷口,然後包上繃帶而已。」

我們帶班長來保健室。

「對了,不知道麻美跟真央怎麼樣了?」

坐在保健室牀上的班長試圖站起來,卻無法自己站穩。哲郎扶着差點跌倒的班長,讓他躺回牀上。

「班長,不要太勉強。雖然傷口已經止血,可是你全身都被打了,最好先乖乖躺着休息。」

「可是我很擔心另外兩個人。」

「笨蛋!躺好啦!先擔心你自己。一旦被打,就算看起來沒事,對人體的損傷卻很大。」

「這話由常常跟人打架的哲郎口中說出格外有說服力耶。」

「這時候還管我打不打架啊?話說回來了,這些瘀青滿可怕的,是不是用球棒之類的東西打的啊?不像是一般打架所留下的瘀青。」

班長的身上充滿大大小小的瘀青,形狀細長。

「沒看清楚是什麼,只知道像是鐵棒之類的東西。」

「鐵棒?」

這個詞讓我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班長說打他的人是猩猩,難道猩猩就是拿鐵棒打班長?很難相信一向溫柔的猩猩會做出這種事。那個力大無窮,幫大家很多忙的猩猩。運動會的時候,他總是替我們搬運跳箱或平衡木等重物。而班長拿着很重的講義時也主動幫忙,輕鬆地搬着。剛纔去便利商店買零食還特地買了大家的份。

這麼好的猩猩怎麼會拿鐵棒打人呢?很難想像。

「爲什麼他要打你?」

這裏。這裏有五個人,所以她決定離開,潛伏等待下一個機會。

而另一頭……

而我在學校完全被岩石覆蓋的情況下,無聊的玩着空罐。

這個問題等於是問我們要不要聽從猩猩的命令。說得更直接些,就是要不要被他打。二選一。

莫內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推出去的空罐撞到佐久放着的罐子而停下來。

面對佐久的質問,猩猩很老實地承認自己毆打了同學。原因?很單純。因爲那個人隨隨便便地把重要的食物拿給其他人喫,導致數量不少的食物被搶走。而且,那個人還擅自決定要管理食物,爲了不讓對方得逞,猩猩不得已只好拿鐵撬打他。

「不是……班長的血?」

喀啦喀啦。

我和佐久都表示我們願意聽他的意見。

「也就是說,想獨佔零食的人是猩猩自己?真不像他的作風耶。」

是真央。

視線中,哲郎與班長正在聊天。可能是在商討之後的對策。瘦比在他們身邊不安地看着他們。莫內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絮絮地說話。

啪。

「雄太,你有沒有在聽啊?傷腦筋耶。注意喔,從現在起你要一直跟着我。剛纔我也講了,單獨行動很危險,只要我們一起行動就比較安全。之後我們可能會被攻擊,或者遇到危急需要逃跑,到那時候你記住,要跟我逃往同一個方向。就算緊張害怕也不可以走散,知道嗎?現在的情況一直在改變,我們必須要保持靈活的頭腦加以應付。」

我們一喫完,猩猩就讓我們負責監視,自己退到了倉庫裏面。他說他已經在外頭監視很久,累了想休息一下。

莫內背後是保健室的門,門打開了一半,約十五公分的縫隙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我眯起雙眼仔細看着。

「是啊……」

「猩猩發狂了……那種壯漢一旦發起飄,誰也拿他沒辦法。」

「這樣啊。」

說到這兒,班長咳了起來。

哲郎拉起班長的手緊緊握住。

啪。

佐久提起我才發現。

「還問?雄太,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情形嗎?」

猩猩聽了很高興,立刻從裏頭拿出食物分給我們。該分出多少食物似乎也是由猩猩決定,分量不多也不少,對我而言是很足夠的量。

「啊,停住了。」

是一對眼睛。

「我知道了,謝謝你,哲郎。」

「一定會。班長,不要這麼悲觀嘛。我討厭你這一點。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就忘了它並向前看吧。」

「少傻了,這種時候謝什麼呢。」

沒錯。

所謂「原來的世界」很煩人。

昏暗中,門的另一頭有着蒼白的臉孔及一對漆黑的眼睛。臉上沒有顯現出任何情緒,頭髮凌亂不堪。她呆立原地,不發一語。

哲郎拍着班長的背,定定地望着他:

「我能理解他的說法,可是他怎麼會因爲這種小事就打人。」

猩猩打了班長,而真央也攻擊了某人。那個人被真央打到流血。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大家都是同學啊,一直到剛纔還爲了求生存而共同努力。昨天爲止一起並肩坐在教室裏,盯着黑板上課的情景彷彿從未存在。記得猩猩常常在上課的時候偷睡覺,只有上體育課最有活力。真央老是在下課時拿着奇怪的卡片替人占卜。猩猩有點悶騷,而真央也是個性稍微陰沉的女生,可是……他們人都不壞啊!找他們講話時也很能聊,早上遇到了也會打招呼,但我們的生活竟在一瞬間瓦解殆盡。

猩猩拍着佐久的肩膀說。

我真是個怪咖。

有人拍打我的肩膀,一回頭莫內正以高深莫測的表情望着我。

我撿起空罐,轉向另一頭,表面略微凹陷的罐子滾動時,不規律地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猩猩是這麼說的。爲了讓更多的同學生存下來,他必須制裁那些企圖任性妄爲的人。他說這是他的任務,身爲班上最強的戰士、身爲裁判的使命。他說被他毆打的人一邊咒罵着一邊逃走了,而他絕不想讓那個人成爲夥伴。

「詩織同學,你比我想的還要幼稚。這樣推罐子有什麼好玩的?」

莫內氣得牙癢癢。

「或許吧。」

好可怕。

「你是說猩猩買回來的那些零食?」

■♀■ 西大樓一樓·餐廳再一次

「聽好了,真央的制服上濺滿鮮血,但是真央逃出禮堂是在班長被打之前喔。所以她身上的血並不是班長的血。知道嗎?」

原來的世界……

猩猩的態度十分明確。

也許他沒說錯。

「你在呆什麼啊?你不快點搞清楚狀況,很快就會被真央殺死,當成獻給『黃色之神』的祭品。聽好了,剛纔我們遇到真央時,她轉身就逃。那是因爲她知道打不過我們四個人。雄太,爲了生存,你必須時常和某人在一起。既然每個人都能當祭品,那麼真央一定會找最容易得手的人攻擊。換句話說,就是那些單獨行動的人喔。一個人獨處時,若有人從暗處突襲絕對很難預防,肯定會被幹掉。有着明確殺機的人趁你毫無防備時發動奇襲的話,你絕對不會有勝算。」

怎麼可能。

我重複了莫內的話,試圖釐清話中的意思。

「少羅嗦。不然你說我們還能幹麼?我覺得很無聊。」

佐久微笑。

當時欺負我的那些人現在不知如何了?我想起他們那羣人當中的微妙權力關係。有那種愛當老大卻又不肯聽取大家意見的傢伙:不愛出鋒頭,卻是實質領導者的傢伙;還有看老大臉色,負責揍我的傢伙。觀察他們就像是在觀察山上的猴子羣,滿有趣的。也許是我老是用這種高高在上態度觀察他人,所以纔會被那些人欺負吧?

「現在的你比起在原來的世界時還要生氣勃勃耶。」

「什麼意思?」

「傻瓜,別亂說。」

——我也不想打他,可是我想不到其他辦法。

「沒事吧?幹麼嘆那麼一大口氣?」

心情的確平靜許多。

「我對不起你們。是我這個隊長能力不足,讓小隊的人四分五裂了。」

話又說回來,我的爸媽給我一樣的感覺。我在家也常被打。爸爸動不動就打我,媽媽也不阻止他。爸爸像是小團體中的老大,而媽媽是小嘍羅。媽媽絕對不會忤逆爸爸,因爲她反抗也會被打。她總是恐懼而畏縮。爸爸揍我的時候彷彿有種自己是國王的感覺,但是我知道,其實爸爸在公司是被欺負的對象。他工作能力太差,老是被前輩當,比他晚進公司的人也瞧不起他。公司只給他一些不重要的工作,從來不替他加薪。爸爸只有在家時纔像國王,真滑稽,越是看穿他的滑稽,他打我就打得越兇。

佐久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

不會吧。

「原來是這樣。」

非常無關緊要。

「爲了零食。」

「這個小偷……」

因爲猩猩給我的飯糰和果汁而恢復平靜……

真央發動攻擊?攻擊我?

「可惜他還是聽不懂。我們簡直是雞同鴨講,然後猩猩說:『這是我買的零食。』」

在屋頂上發現連那邊都被岩石覆蓋住時的確很震驚,看見窗外一片黑暗,也覺得好像快昏倒了。現在的校園依舊沒有改變,而我已經開始覺得無聊,還玩起無聊的遊戲。

——有夥伴在真好。

「沒事。只是想到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哲郎嘆息。

「是不是因爲填飽肚子,口也不渴了,所以恐懼也跟着消失?」

真央會攻擊我……

我在上一個學校時常常被同學欺負。轉到這裏之後爲了不被欺負而刻意和大家保持距離。我覺得不管是被欺負還是和大家交際都很浪費時間。

搞不好待在這裏會比回去好。

「事情還沒完。我跟猩猩吵架,氣氛弄得很僵。後來女生們說肚子很餓,尤其是真央,臉色都發白了,情況有些危急。於是我把其中一袋零食遞給真央,讓她選一包喫。就這麼電光石火間,真央竟搶走整袋零食並逃出禮堂。我呆呆地看着逃跑的真央,猩猩從背後『喂!』地怒吼,我本來想追上去,可是真央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中。後來猩猩大叫『你在幹什麼啊?笨蛋!』接着就從背後衝過來打我。」

曾經相信不會改變的那些人事物漸漸改變。速度快的嚇人,我快跟不上了。波濤洶湧的變化浪潮打得我無法站穩。

「沒錯。那會是誰的呢?可能是麻美,或者其他同學的血,不知道是誰。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那絕不是班長的血。事實擺在眼前,真央傷了某人。她是個危險人物,她手上有着搶來的零食,取得食物後在黑暗中單獨行動,伺機攻擊同學。唯一的目的就是爲了解除詛咒。」

「對了。」

「幹麼?」

「班長,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遇到這種意外,大家的精神狀態都很不穩。不是你的錯。總之我先去找猩猩談,也許他正爲了自己的行爲懊悔不已。」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會兒,接着那張窺探保健室的臉孔就靜靜地消失。

接着猩猩問我們兩個,想要均分食物大家一起生存下來,還是要自己任性地喫喝,只讓自己活下來?

真央,滿身是血、逃跑了的真央。根據班長的證詞,真央搶了裝有零食的塑膠袋逃跑了。她是單獨行動嗎?

她的消失給我這種感覺。

「沒錯。猩猩一直提着那三袋零食。所以我就說我可以幫他拿,想不到他卻誤會了我的意思。猩猩問我是不是想獨佔那些零食。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我回答他說,這是很重要的食物,當然是大家一起分着喫啊。在這種緊急時刻,有那些零食對大家很有幫助。我還說我很感謝他幫我們買喫的。」

嘔啦。

難以置信。

只要聽命於猩猩就沒事了,只要跟着他就不用擔心食物問題。就算有人想搶走食物,猩猩也會擊退他們。班上力量最強的猩猩,配備着最強的武器——鐵撬。而他的確已經擊退過一個想擾亂和平的人。還有什麼比這種狀況還令人放心呢?猩猩果然很值得信賴。

我推倒桌上的空罐無聊地玩着。

「我無力反擊,只能被動地被猩猩攻擊,甚至沒辦法解釋。他的攻擊像下雨一樣密集,我只能縮成一團抵擋。只知道其中一擊打破了額頭,開始流血。猩猩還說了什麼,但是我聽不清楚。總之,他的攻勢告一段落時,我便拼命地衝出來。想着一定要先離開禮堂,好不容易走到了辦公室,就待在那邊休息。」

「倒也不是。他說希望讓他來分配,可能是我以隊長的身分企圖負責分配零食這一點讓他很不爽吧?他可能認爲那是他買回來的食物,他纔有權負責分配。」

「會嗎……」

「真央啊。」

哲郎皺着眉頭。

「剛開始的時候你那麼震驚,沒想到這麼快就恢復冷靜。」

我們躲在桌椅堡壘的某個角落,偷偷地監視四周。

我跟佐久說話。

「什麼?」

「猩猩剛纔說還有另一個同學在這裏,那個人是麻美?也就是說,現在猩猩的陣營共有四個人。這個叫麻美的同學負責在食物倉庫前面防守。」

「他是這麼說的沒錯。」

「爲什麼麻美不出來呢?既然我們加入了,不是應該出來跟我們打聲招呼?」

佐久喫喫地笑了。

「應該是有什麼理由纔不出現的吧?」

「什麼理由?」

「誰知道。不過,這個『國家』的國王是猩猩,而麻美躲在裏面很可能是猩猩叫她那樣做。」

「喔?算了,她要不要出來都無所謂。我纔剛轉過來,也不太認識麻美。何況,我不想和猩猩唱反調。」

「哇,想不到你對猩猩這麼忠誠啊。」

「當然啦,只要聽他的命令就什麼也不用擔心。」

「呵呵呵,也對。」

「你幹麼那樣笑?」

「詩織同學,我發現你的大腦思考能力遠遠低於我耶。說極端一些,其實猩猩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話說。」

什麼意思?

我疑惑地抬起頭看着佐久,他輕聲細語地說明:

「那根鐵撬啊。附着在上頭的除了血跡之外,還有這條碎布。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佐久抓着一條細長的碎布,遞給我看。那是一條像是黑色的深藍色碎布。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乍看之下,那個男生並沒有醒目的特徵,身高一般,長相也很普通。只不過……他的眼睛好特別。

「外面在吵什麼?」

「食物……如果浪費食物指的是真央的搶奪,那根本是不可抗力的啊。根據班長所言,那是真央自己突然搶走的,任誰也無法提防那種狀況。你不該把責任都推給班長。」

「沒人說我也要做。因爲沒有人要做所以我才挺身而出啊。也許班長也願意出面管理,但是那傢伙做不好。大家該醒醒了。感情和睦、同學問不互相指責……到現在還想玩這套一定會活不下去。現在可是攸關生死的重大關頭,我們是重大災難的受害者,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得想辦法撐到有人來救我們爲止。如果不好好管理這些食物,懲罰企圖亂來的人,大家都會死!」

原來她叫莫內,有趣的外號。

對啦,就是雄太。他是雄太。

桌子被猩猩打到有點歪掉。

「咦?這不是佐久嗎?還有詩織。」

他叫什麼名字?嗯……想不起來。誠?不是,那是班長的名字。班長載着眼鏡,理平頭,一板一眼的。不是,他的名字不是誠。他在班上沒什麼存在感,不像哲郎或班長那樣出鋒頭。

猩猩吼叫着。

只是制裁、單純的懲罰的話,沒必要從後面偷襲,更沒有必要在對方倒下時繼續毆打他。

爲什麼?

後面傳來憲憲章率的聲響,倉庫的門開了,猩猩從裏頭走出來。大概聽到我們跟哲郎的對話纔出來的,黑暗中猩猩邊抽動着鼻子邊靠近,手上依然抓着那支鐵撬,有一種被封印的怪物甦醒而有的壓迫感。

佐久燦笑後轉過頭,似乎不想再跟我閒聊下去。

「莫內,這是猩猩王國的防禦牆。」

猩猩指着我們說,佐久呵呵地笑着,我有點困窘,只好低下頭。

猩猩一開口,莫內便沉默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好像突然躲到哲郎背後。哲郎看見猩猩手上的東西,表情一僵,直直地盯着猩猩。

「那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在探查時發現餐廳裏還有食物,我覺得應該要守住這些食物,所以才把這裏當根據地。我覺得這樣做對大家比較好。」

「……真是令人期待呢。」

猩猩拿着鐵撬從背後偷襲對方。

「我認爲猩猩不過是一時衝動而進行攻擊。因爲某種原因而動怒,就這樣衝動地拿起鐵撬打人。只是以制裁當藉口罷了。」

「猩猩,你在附近吧?」

是誰的聲音?

哲郎盯着猩猩看,接着笑了。

有人來了。黑暗中,我朝聲音的來源定睛望去,我旁邊的佐久也盯着眼前的黑暗處。

猩猩所說的話,有一部分頗令人贊同。我們所面臨的狀況的確很詭異,而在這種情形下的確不能再用以前的態度來應對。我們必須改變想法,他說的沒錯,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無法反駁。

雄太。

……

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是各式各樣的人都有耶。

不過,我跟猩猩好像也一樣不太合。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何種情緒下打人,打的又是誰。可是,他一定也是用和我完全不同的想法看待這個世界。他一定覺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同學都是弱者,只要他願意就能夠用自己的力量征服所有人。如果是在這種前提之下看待這個世界,一定會產生許多錯誤的想法。

我嘆了口氣。

「……」

「我並沒有突然攻擊他,是班長不好。誰叫他浪費食物?食物這麼珍貴。而且那也不是他自己找到的食物,是我買回來的食物。在這種狀況下浪費食物是最不可原諒的行爲。所以我才制裁了他,如果我不那樣做,誰也拿班長沒辦法啊。」

哲郎身邊還有一個男同學。

有點令人火大。

佐久愉快地笑着。

「什麼啊?」

猩猩再次舉起鐵撬,威脅哲郎他們幾人回答。要聽猩猩的命令獲得食物?還是違逆猩猩而被鐵撬毆打?猩猩的眼睛露出兇光,直直地觀察着哲郎他們的一舉一動。猩猩完全切換了行爲模式,從平凡而和平的模式切換到要在這個極限困境生存下去的模式。空氣中漲滿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猩猩手中的鐵撬用力打在桌上,像是要打斷哲郎的發言。

「猩猩,你在哪裏?」

猩猩手裏拿着鐵撬對哲郎說。

「餐廳與小喫部的食物由我來管理。我負責保護並管理,然後將食物分配給大家。不允許有人隨便喫掉食物。那些讓人隨便喫掉寶貴食物的人我也不會放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叫雄太啊……

「猩猩的說明漏洞百出。他避開具體的內容,只說出大概的過程。他並沒有告訴我們被他打的人是誰,很顯然是想要矇混過去。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遭遇了這麼奇怪的意外。自然會想知道其他同學發生了什麼事,不想漏掉任何細節。可是他卻什麼都沒問。只針對我們質疑的部分籠統地回答,接着躲進倉庫,不想跟我們多聊。也不問我們來到餐廳之前做了什麼。也就是說,猩猩並不想說明自己的行動,爲了讓自己可以不必交代太多,所以他也沒問我們。這是某種心理上的平等做法。換句話說,猩猩肯定跟某人發生了某些不想跟我們說明的爭吵。到餐廳之前,他應該和某人一起行動,可是因爲情緒性的爭吵而分開。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

接着再次敲在桌上。

「是的。」

「對。猩猩說他打人是爲了制裁浪費食物的人,但是他沒說是從背後偷襲。」

他的眼神給我這種印象,被封閉在這滿是岩石的校園中,面對絕對強者猩猩的現身,他的眼神還是那麼美麗。他在看什麼呢?他那對清澈的眼睛會讓人想這樣問。

他也是少數我能記得的同學之一。高挑的身材配上端正的五官,姿態良好而頗具存在感。不僅僅是外表不錯,在班上遇到要決策的時候,他的發言也經常切中要點,往往能影響大家討論的方向。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和認真地整合大家的班長一起,附議班長的決定,卻是實際上帶領大家的人。這就是我對他的印象。

「什麼問題?」

「而且,班長的做法太天真了。我們面臨十分危急的狀態,你們並沒有找到出口,不是嗎?我們等於是被關在學校了。食物也有限,爲了讓大家都能生存下去,一定要由我來嚴格管理這些食物纔行。」

「你胡說什麼啊!是你突然拿鐵棒打班長。」

哲郎背後站着兩名同學。一個女生,另一個是男生。女生用正經的語氣重新詢問道:

噗。

哲郎輕輕揮手後走到我們身邊,隔着一張桌子與我們面對面。

「還以爲是誰來了,原來是哲郎啊。還有莫內跟雄太。」

咚!

「是喔?」

兩人開始對話。不經意看往旁邊,佐久正對我使眼色。佐久之前說的沒錯,猩猩在遇到我們之前果然曾經和某些同學一起行動。跟那些人吵架之後才離開……

「猩猩,是我,我是哲郎。」

笑的那麼燦爛幹麼?又開始自我滿足起來了。

「管理食物?什麼意思?」

莫內從旁邊竄出來大喊,哲郎揮手阻止她繼續說。

「是不是他的責任又有什麼關係?事實就是他害我們浪費了食物。」

「……喔,是嗎?」

「他的傷勢不輕。現在正在保健室休息,由瘦比幫忙照顧。」

「發生了一些問題,所以我決定不跟大家一起行動了。」

這個女生長相有些異國風情,很漂亮。

「猩猩的確是王,卻不是理智的王。頂多只是個從戰士升上國王的人。他沒有控制情緒的能力,靠着攻擊力與強勢的態度佔領名爲食物的資源而獲得成功。只是這樣而已,他所宣稱的理想不可能實現。你感覺到的『安心』也只是暫時的,當國王的皮剝落,你的忠誠也會瞬間瓦解。發生在這『天地星』的歷史會如何演變……」

猩猩不發一語。

「你的意思是,他打的是對方的背部?」

我正想插嘴,佐久又繼續說下去打斷我。

猩猩的語氣冷酷的嚇人。

「把桌子和椅子排成這樣是什麼意思?」

「還有其他可能。或許是被打的人倒下時,不小心打到褲子。鐵撬揮下去時命中褲子而扯下那條碎布。但是那樣也很奇怪,畢竟對方已經被擊倒,沒有必要繼續攻擊啊。」

「原來如此,你說的沒錯。那我們應該要早點通知A小隊的人,剛纔我們去禮堂,那邊空無一人,害我很擔心。我們分成兩個小隊不就是爲了要有效地收集情報嗎?不要任意行動嘛。」

「你們呢?贊成我,還是反對?」

看樣子,猩猩打的人正是班長。

佐久流利地說完之後朝我笑了笑。

沉默再次擴散,靜默中鐵撬又緩緩抬起……

「防禦牆?」

「我們見過班長了。」

咚!

「而且不只如此。」

「這些是猩猩他們做的嗎?」

「哲郎,好久不見。第一次在這個『天地星』見面。歡迎來到猩猩王國。我是佐久,這裏的守門人兼神官。然後這位是猩猩王國好評飼養中的欣賞用俗人,詩織同學。」

莫內正想回嘴就被哲郎遮住嘴巴。

我站起來,那不是佐久的聲音。

不過好像也有點習慣他這樣了。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是誰說你可以負責的?」

哲郎。

透明的眼珠。

從背後偷襲?

哲郎說。

哲郎噗哧一笑。拜託,這一點也不好笑。

「也有其他同學贊成我的意見,願意幫我忙。」

「莫內,雄太,交給我處理。」

雖然佐久說是推測,臉上卻自信滿滿。

的確有點奇怪。

我看着佐久那蒼白的側臉心想,他腦中究竟都裝了些什麼呢?我能確定的只有裏頭裝的東西一定跟我的是不同世界的東西。佐久似乎真的認爲這裏是別的星球,在這一點我們始終無法達成共識。

我看過那個走過來的男學生。

「這條碎布來自制服。應該是猩猩拿鐵撬打人時被撕下來的,很長一條,打成這樣一定很痛。雖然你剛轉學過來,而且腦袋只裝漿糊,但是你也該看得出來這是從男生制服上撕下來的吧?這麼長一條,又是單一顏色的纖維,既不是口袋,也沒有校徽。上頭有少許橫向皺紋……也就是說,這條碎布的來源是制服的背部或者褲子。而你也知道,猩猩個子那麼高,他手上拿着鐵撬用力打下去,應該是打不到對方的褲子。」

「猩猩,發生什麼事?你怎麼在這裏?集合地點不是在禮堂嗎?」

「誰要聽你——」

「——猩猩,你……」

呵呵——哲郎這麼笑了。

「你曾經是那麼溫柔善良的人。」

猩猩放下了拿着鐵撬的手。

「那個溫柔的男生能夠做出這種事。」

除了哲郎以外沒聽見任何聲音,他的聲音迴盪在挑高的餐廳天花板,漸漸擴散。

「看來你下了不小的決心。」

猩猩的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猩猩,沒想到你已經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我誤會你了。我還以爲你單純是跟班長吵架就故意打他,抱歉,原諒我。還有,謝謝。我很佩服你竟然這麼替大家着想。我們當然會幫你,有猩猩來管理食物我們就放心了,大家一起活下去吧。我、雄太、莫內、瘦比,還有班長都一樣這樣想。」

哲郎也屈服於猩猩的威嚇之下。

他舉高雙手,宣佈他也加入。他身旁的莫內一臉震驚,卻在哲郎的眼神示意下不情願地點點頭。就這樣,雄太也點頭表示願意加入,他們都贊同了猩猩的想法。

猩猩心滿意足地放下手中的鐵撬。

「太棒了。不必和大家爭吵就達成共識,我放心了,哲郎。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吧。」

「嗯,請多指教,猩猩。」

猩猩握住哲郎伸出的手。儘管猩猩滿臉笑容,哲郎卻沒有笑。

他們靜靜地握了好一會兒的手。

喀嚓。我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音。

一回頭,倉庫的門開了一半,剛纔猩猩就是從那裏走出來的。

門旁邊有個穿着內衣的女生怯生生地看着我們,勻稱而豐腴的身體,黑暗中自皙透亮的肌膚,長長的睫毛,還有一對憂傷的眼睛。

她和我四目交接後又迅速地退進倉庫,關上門。

接着門就再也沒有打開。

彷彿……用那扇門隔絕了現世與異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