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戒的合奏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1.3萬 字
紅日西沉。空氣變得越來越寒冷刺骨,呼吸吐出來的氣息凝結成了白霧。不過,對於已經不是人之身的銀龍來說,對這寒冷的夜風並沒有啥感覺。蕾切爾站在寒風凜冽的岩石邊緣,她薔薇色的頭髮和衣服的下襬在迎風飄蕩。不過她依然沒有感覺到絲毫的寒意。而西奧博爾德也是和她一樣,身體完全沒有因爲冷風而哆嗦過一下。
看着在雲霧裏遮遮掩掩的青白色的月亮,蕾切爾口中吐出白霧,嘆了口氣。
“那麼,我去了。很快就會回來。”
說完,蕾切爾從巨巖的邊緣一躍而下。翻飛的衣服以及指尖開始散發出點點白銀的磷光,然後薔薇色頭髮的女孩就變成了一頭銀白色的銀龍,盤旋而上,直上天際。
她飛的方向是拉託雷亞的王都科努。在艾瑪波拉和艾倫的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用完之前,必須回去王都補充。在寒冬的森林裏,靠自己想要補充這些相當困難,所以飛回王都反而會更加省工夫。
蕾切爾爲了不讓艾瑪波拉看到自己銀龍的姿態,回來的時候會現在森林裏先變回人身。這樣飛回王都補充食物主要是由蕾切爾負責。因爲她不僅和王家關係深厚,而且她飛翔的速度比西奧博爾德快得多。在蕾切爾一做出這樣的決定後,她就馬上出發了。
身下是一片枯木的海洋。薄薄的一層月光鍍在這片枯木的海洋上,彷彿如遍地無人收拾的白骨,滿目淒涼。整座陰森的森林,除了偶然能聽到一兩聲的鳥鳴,好像已經完全死了一樣毫無生機。
萬籟俱寂,耳邊只有風聲。不過,猶如被風乾的硬物被吹落岩石上的聲音打破這死寂。
西奧博爾德回頭一看,原來是雙手抱着樹枝的艾倫,站在自己的身後。爲了火堆拿過來的木柴不斷地從她手中滑落。
來到西奧博爾德身邊的艾倫將那些乾枯的樹枝放在腳邊,一根一根地放進火堆。看來她是感到夜裏會變得寒冷於是拿了這些過來。現在西奧博爾德並不需要取暖,但是艾倫並不知道這一點。
這些乾枯的樹枝,是艾倫和西奧博爾德一起下去時撿的。沒等別人吩咐,她就自己去收集枯枝。以前,在那山野小屋裏生活時也是這樣生火取暖。當時西奧博爾德就教過艾倫。現在看來,艾倫把這個牢牢地記在心裏。看到艾倫變得越來越懂事,西奧博爾德心中欣慰的同時,也湧起了一股寂寞之情。因爲他深知,自己恐怕再也不能留在艾倫的身邊,繼續教她這樣那樣的事情。
西奧博爾德接過艾倫遞給他的火石,摸了摸戴着帽子的腦袋後,點起了火。艾倫坐了下來,定定地看着眼前搖曳着的火光。
“艾瑪波拉呢?”
西奧博爾德問艾倫還在塔裏昏睡的艾瑪波拉的情況,艾倫只是小小地搖了搖頭。看來艾瑪波拉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雖然西奧博爾德很想馬上就去陪在艾瑪波拉的身邊,但是現在艾瑪波拉昏迷衰弱的原因正是他自己。現在他只能在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就隨時可以趕到她身邊的這種距離,守護着她。
“艾倫你也去睡吧。”
這裏很寒冷。塔裏雖然也是寒冷,但沒有風,所以應該暖和不少。而且,裏面還有剛纔拿過來的被子等物。
艾倫沒有動。她只是呆呆的看着火堆,將自己的膝蓋抱得更用力。
她睡不着吧。西奧博爾德不想勉強艾倫,於是就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就在這時,“噗嗤”一聲,艾倫打了個噴嚏。鼻涕垂在了鼻子邊,但她又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套去擦。左右爲難之下,她只好將鼻涕再吸進鼻子裏。
西奧博爾德想找些東西幫艾倫擦鼻涕,可是現在身上什麼都沒帶。他只好用外套的下襬幫艾倫擦去她臉上的鼻涕。他的手觸到艾倫那小小的臉蛋,很冷。艾倫的鼻子,也凍得通紅。
西奧博爾德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讓艾倫披上。至少,還想讓艾倫能夠再暖和一點。想到此,他乾脆就盤膝而坐,將艾倫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心想,艾瑪波拉的話一定也會這麼做的吧。
“不要!”
一聽到艾瑪波拉的回答,少女馬上高聲笑了。
艾倫的語氣沒有眷戀,也沒有怨恨,只是平淡地說着她的親生母親,就好像談論着的這個根本就是別人的家事一樣的口吻。
周圍很昏暗,讓艾瑪波拉一瞬之間無法區別出自己是身處現實還是依然還在夢中。但是,寒風的冰冷刺痛她的臉的感覺,讓她知道自己是終於醒了過來。艾瑪波拉不禁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
討厭的夢。能快點醒來就好了。
“你親眼看到的,那個男人所犯下的罪孽。那並不是你看錯或者你的幻覺哦。你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因爲現在,我的媽媽是波拉,我的爸爸是西奧。家裏還有爺爺和奶奶呢。波拉她呢,在艾倫做了不準做的事之後,她會生氣的阻止我。但是呢,平時她一直對我很溫柔的。所以,艾倫很喜歡艾瑪波拉,也很喜歡她的歌。而且,艾倫不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我一次都沒見過。因此,西奧就是我最初的父親,我真正的父親哦。保護着我和波拉的,爸爸哦。”
西奧博爾德不禁將艾倫抱得更緊了,雙手感受着遇到這孩子的幸福。艾倫似乎有點辛苦,她扭頭過來看着西奧博爾德。
至少,希望艾倫現在會比和自己相遇之前幸福一點。艾倫毫不猶豫就點了點頭。
因爲是艾瑪波拉給艾倫織的,所以她纔會這麼重視,一直戴在身上。艾瑪波拉當真是把艾倫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而艾倫,也是將艾瑪波拉看作是自己的母親,愛着她。
“所以,不如你先出手去對付他們吧。”
少女的話滲透着嘲笑。
這是平時不怎麼表達自己願望的艾倫,少有的懇求。連同回憶,艾瑪波拉失去了這首歌。艾倫也同樣是如此。
艾倫挨在了西奧博爾德胸前,握住西奧博爾德抱着她的手。西奧博爾德認真看了下那對艾倫非常珍視的紅色手套,依然像新的一樣。她頭上戴的那頂毛織的帽子也是同樣如此。
夢中自己所說的話,一定就是艾瑪波拉自己的話了。在這個不知名的少女的話語之下,她想確認自己的心情。所以她毅然迎上了少女的目光,回答了少女的問題。逃避不是辦法,自己要振起面對。
鮮豔奪目的紅色,罌粟花的花色。
聽聲音是一個還很年幼的少女。雖然艾瑪波拉想去看她在哪裏,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就在她正要喊“有誰在麼”的時候,黑暗中,一雙閃閃發光的金色的瞳孔,出現在她的眼前。
自己之前跑進來塔內的時候外面天色尚未變暗,之後自己發生的事自己就不知道了。想到自己肯定是又這樣暈倒了,艾瑪波拉嘆息了一聲。自己身上的棉被,恐怕也是奧莉比婭或者那個青年從馬車上拿過來的吧。
這也是她崩壞的記憶所影響麼?對她來說,不能唱歌是何等的痛苦。自己,果然只是一味地去奪走她的東西,任何事都未能爲她做過。想到此,西奧博爾德痛苦地咬緊了嘴脣。
在西奧博爾德聽艾瑪波拉唱過這首歌之前,都是他小時候睡前聽母親唱的。他的母親就是用這首歌哄他入睡。歌的內容西奧博爾德記得並不清晰。因爲每一次在歌未唱完的時候,他就已經睡着了。
“艾倫也很喜歡聽這首歌,所以,不能再聽到波拉唱了,覺得有點傷心。可以和波拉再一起唱歌就好了。——西奧,你會唱這首歌麼?”
“他承認的話,那就好了。就算他犯下了罪孽,能夠承認的話,就能夠去贖罪了。”
本來興奮的聲音忽然變得焦躁。那雙金色的眼睛,也不爽地眯了起來。
第一次出去王都去做“歌姬”的工作,艾瑪波拉什麼都不懂,所以只能一切聽從奧莉比婭的話。但是,她讓自己在這個如同廢墟一樣的地方住下來,的確是很是古怪。而且,對奧莉比婭選擇那個人當護衛這件事,艾瑪波拉本來就覺得很奇怪。因爲是表姐弟,會不會因此而互相隱瞞罪行呢?
“西奧幸福嗎?”
艾瑪波拉緩緩地抬起手,放到自己的眼前。黑暗之中,她依然可以看到自己那雙比之前更加纖細的手掌那白膩的輪廓。
對於年幼的孩子來說,自己的親人所教的,肯定是想都不想就認爲是正確的,然後按着大人的話去做。但是艾倫卻太懂事,也太過於顧慮其他人的感受。她的母親無法理解她的這一份正直,於是她的母親就認爲她是累贅吧。不過,她始終是艾倫的母親,絕不會因爲她太過弱小就要將她拋棄,而是因爲艾倫太堅強,她束手無策。
“我之前的母親呢,很容易生氣的。一直都是怒容滿臉。可能艾倫很蠢,她說艾倫就是個累贅。她雖說肚子餓的話就可以去拿別人的,但是呢,過去拿了別人的東西喫的話,那個人就沒得喫了。所以,艾倫做不到。於是,艾倫是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沒有拿到的孩子,所以,經常都分不到飯喫。”
自己撒謊的話艾倫肯定能看穿。所以,西奧博爾德坦率地按着自己的心情回答艾倫。艾倫聽完西奧博爾德的回答後,又再看向前方,靜靜地挨在西奧博爾德的胸前,口中小小地嘟囔了一聲。
“波拉她好像已經唱不出這首歌了。她很是傷心。”
“你不奇怪麼?他們把你帶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礦山在哪?從這裏的高臺往下看的話,在哪裏都不會看不到。——他和那個紅髮女人很是親密。爲了隱瞞他的罪,他們兩人要將目睹了過程的你處理掉呢。和你最重要的女兒一起。”
那雙金色的雙瞳,直向艾瑪波的眼前拉逼近過來。
聽到西奧博爾德這樣問,艾倫不再看着西奧博爾德,而是看着面前的火堆,沒有出聲。就在西奧博爾德後悔不應該這樣問時,艾倫平靜地回答道。
“不可能的!這種事情…”
“你是個傻子呢,比我想象中還要蠢得多。這樣他就會老實回答你的話?就算他老實回答,承認了,你又打算怎麼辦?”
他抬頭仰望着夜空,搜尋着記憶中小時侯她母親唱給他聽的那首歌謠。
“唱的是《尼滕斯的水之乙女》”——提示着故事即將開始的序詞。
“部分也好,唱給艾倫聽吧。”
“我會保護艾倫的。但是,我不能爲了她,就要對奧莉比婭姐姐和他出手。我那天看到的事情,還沒有去確定呢。”
“贖罪什麼的,毫無意義。就算五體投地地向神請求寬恕,神也不會饒恕的。”
“在這個高臺上,稍微在背後推一下就可以了。這樣你和你的女兒就可以得救了哦。不這樣做的話,你們就會被殺掉的。當做完這一切之後,你搶過馬匹逃走就行了。逃到異國的話,就不會再有人追着你。——之前你也不是曾經這樣,逃罪逃到此地的麼?”
“沒錯,你並沒有鍾情那個男人,之前是你搞錯而已。這是不容置疑的。這只是你太懼怕那個男人,無法控制的心驚肉跳而已。既然無法隱瞞,也無法逃避,不如就把你心跳不已的這感覺當成是自己鍾情於他就好了,這樣就更輕鬆。是這樣吧?”
但是,這樣艾倫當真會幸福麼?西奧博爾德知道,親子之間的愛,血緣並不是一切。西奧博爾德和艾瑪波拉兩人,就是從沒得到過父親的愛。但是他們的母親不同。西奧博爾德的母親是一直守護着西奧博爾德,而艾瑪波拉的母親,則是在痛苦的矛盾糾葛中生下艾瑪波拉的。
臉上感覺到從外面鑽進來的寒風的冰冷,但是身體上蓋有棉被,依然覺得很暖和。
“贖罪,並不是爲了得到神的饒恕才做的哦,是爲了自己。發現自己的過錯,然後正面去承認它,那麼人就可以因此而得到改變。”
彷彿如沒有月色的夜晚裏隱藏在黑暗中黑貓的雙眼,散發出毛骨悚然的妖異的光芒。這雙眼看着艾瑪波拉,就彷彿看着老鼠一般妖異地眯成一條線。
“去確定?你想怎麼做?”
這是艾倫自己對《尼滕斯的水之乙女》這首歌謠的稱呼。這首記敘着在湖邊居住的美麗的妖精的故事歌謠,是艾瑪波拉第一首唱給艾倫聽的歌。也是因爲這首歌,西奧博爾德將送給艾瑪波拉的那塊月長石叫做“水面之月”。
“能和你跟艾瑪波拉相遇,絕對是幸福的。但是,不能爲你們做什麼事,給你們淨添寂寞的回憶的我,實在說不出是幸福。”
周圍一片黑暗。艾瑪波拉心想,自己又昏睡到晚上了麼。於是想坐起來,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只會自顧自憐不斷哭泣的自己,也能作爲艾倫的母親活下去。那個青年就算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只要他認識到這一點,去承認,他就可以去償還。
手,能動了。
少女沒有再出聲了,好像鬧彆扭一樣陷入了沉默。在黑暗中漂浮着的那雙金色的眼睛,也消失不見了。
“得了得了,我明白了。——呆在那男人身邊,很辛苦吧?”
少女話中所含的感情已經變了。現在她的聲音,彷彿在哭鬧着一樣。
“和我們一起來到這裏,不覺得討厭嗎?你想不想回到你真正的母親身邊?”
“這樣啊”
似乎是聽到西奧博爾德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那一番話之後,艾倫才下定決心說出這個要求。她理應說出更多心裏的願望,但她只是提出了這個微不足道的要求。雖然西奧博爾德沒有怎麼唱過歌,但是,現在他能爲艾倫做的,也只有這個。
自己從犯下罪孽的地方逃到拉託雷亞,這的確是事實。但是,艾瑪波拉根本就不想對奧莉比婭他們下手。這種之前一直沒有覺察,隱藏在自己的心底裏的黑暗的念頭,她完全不想去相信。
“你不逃跑也不抵抗,想就這樣被他殺死麼?和你的女兒一起?”
“我,不會這樣做的。”
自己必須說些什麼纔行。少女似乎敏銳地覺察到艾瑪波拉的焦慮。爲了給艾瑪波拉胸口內那本來燒不起來只能冒着黑煙的小火苗助上一陣風,要讓其成爲燃燒劇烈的火柱,她繼續說道。
“問他。當面問那個人。”
艾倫低下頭,有點躊躇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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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瑪波拉越來越覺得跟自己說話的是一個小孩子。她平靜地將自己的心情告訴這個自己看不見的少女。
和那雙如同看着獵物般的眼睛相反,她溫柔地向艾瑪波拉問候道。“真是古怪的夢啊。”艾瑪波拉心中想着,猶豫着在夢裏該不該回答對方的問題。看到艾瑪波拉沉默不語,那雙金色的眼睛就在艾瑪波拉周圍來回飄動,觀察着她,一個人繼續說道。
艾瑪波拉坐起來,看了看周圍,房間裏沒有其他人。外面已經是入夜,艾倫卻不見蹤影。艾瑪波拉不禁開始不安起來,掀開棉被向塔外走去。
這種事情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是,後面的話艾瑪波拉說不出來。因爲對方所說的如此這般,艾瑪波拉也曾經起疑過。
艾倫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西奧博爾德的回答卻堵在了胸口,似乎連點一下頭都沒有力氣。
和剛纔不同,艾倫現在的聲音很興奮。彷彿艾倫的親生父母和西奧博爾德,艾瑪波拉兩人根本沒必要拿來比較。
西奧博爾德輕輕地吸了口氣。
艾倫看着面前的火堆,繼續說道。
這突然的一句話,讓艾瑪波拉的心臟劇烈地跳了幾下。自己不想觸及的隱藏在心底的感情,被對方的話語強行挖了出來,逃不開,動不了。艾瑪波拉不想再聽,但連塞住自己的耳朵都做不到。
“你看樣子很是辛苦,沒事吧?”
來欣賞這首歌吧
說不定,她真的是希望這種事沒發生在自己身上。西奧博爾德想起初遇艾倫時她那瘦骨嶙峋的樣子,就已經明白到,艾倫口中所說的,不肯聽話去偷東西,所以連飯都不給喫的這些經歷,絕對是她的親身經歷。
自己的身體依然不能動。艾瑪波拉心中不禁有點不耐煩,她不斷地眨眼。但是,無論睜開着眼睛還是閉上,眼前都是一樣的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身體就如同已經消失了一般。艾瑪波拉心中的恐懼不由自主地都湧了出來。
“波拉幫我做的。”
默默地聆聽着艾倫說話的他,幫了自己好幾次的他,一定能夠做到的。當然,大市那天的事是艾瑪波拉的幻覺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
西奧博爾德親眼目睹了當時爲了換食物而把女兒賣給別人的艾倫的母親。她在離開的時候,連頭都沒有回過一次。不過就算是這樣,艾倫能忘記她的親生母親麼?雖然西奧博爾德不想將艾倫送回到這樣冷漠的母親身邊,但是,艾倫是因爲當時冷漠,淺薄的自己,才被牽涉進來。這事實怎麼也不能改變。作爲當事人艾倫的心情,自己一直都沒有去顧及。
自己並不是對那個給了自己名字的人不忠。僅僅是明白到了這一點,艾瑪波拉就覺得壓在心頭的巨石被取走了一般,不由得想要哭出來。但是,少女的言辭越來越激烈了。
少女似乎是笑得身子都仰起來,金色的雙眼離艾瑪波拉遠了一點。但是艾瑪波拉卻依然直視着這雙眼睛,堅定地說道。
在他拿起艾倫的手看她的手套的時候,艾倫向後仰起頭,看着西奧博爾德,有點害羞地笑道。
僅僅發現是不夠的。不承認的話就毫無意義。就算自己不是有意地去逃避罪孽,也無法前進一步。
少女笑了。因爲她知道艾瑪波拉動搖了。
艾瑪波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就好像在水中漂浮着一樣,完全無法分辨任何的方向。雖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她隨即一想,馬上就理解到自己還在睡夢之中。
“湖之公主的歌”
“……這一份的心情,我不能對任何人說。因爲這只是我自己的煩惱而已。這次任務結束回到莊園後,我很奇怪,爲什麼自己當時會這樣看着他的。不過我很快就會忘記的。我必須要忘記的。”
他們在幹什麼呢?艾瑪波拉正在心裏疑惑的時候,那個青年抬起頭仰望着夜空。
艾瑪波拉心底裏對青年怎麼也消去不了的疑慮,又被少女的話毫不留情地挖了出來。
讓艾瑪波拉明白到這一點的,是艾倫和……那個位於自己缺失的記憶中心的人。
這也是自己心底之言。自己心裏雖然明白,但感覺卻彷彿是第一次發現這份心情一樣。艾瑪波拉馬上就接受了這個解釋。因爲忽然就鍾情於之前很懼怕的人這種事,自己怎麼也無法相信。
少女窮追不捨,笑着對艾瑪波拉提出了建議。這正是在自己心底裏湧出來的想法,所以艾瑪波拉纔不敢去面對。但是,少女依然是勒緊着艾瑪波拉,繼續在艾瑪波拉的耳邊低聲耳語。
“什麼啊?”
她沿着塔的外牆壁一路向前走。走到離入口處大概半個圓遠的時候,艾瑪波拉見到在石塔的土臺上最突出的一塊岩石處閃着火光。坐在火堆前的,正是那個青年。艾倫則坐在他的腿上,讓他抱着。
“你不想面對的話也沒所謂。只要任憑你的女兒,好像那個修道女一樣被利劍刺穿就可以了。”
不過,他們和艾倫一開始並不是美麗的邂逅。西奧博爾德和艾瑪波拉兩人都是完全爲了自己利用艾倫,而又不忍拋棄她才把她帶在身邊。將如此幼稚的兩個人,變成艾倫的父母,毫無疑問就是艾倫的力量。會將艾倫捲進來,是西奧博爾德當時完全沒有料想得到。艾倫一直就在兩人之間,一步一步地引領着兩人前進。
在大市那一天目睹的悲慘光景,腦海中修道女那痛苦的表情,跟艾倫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現在,你覺得幸福嗎?”
“艾倫。”
剛纔那個,真是一個古怪的夢。一般的夢,在醒來之後都會變得模糊不清,但是,現在艾瑪波拉仍然清楚地記得剛纔那個擁有一雙金色雙瞳的少女對自己說的話,以及自己的回答。
“我,這首歌我只會唱一部分。”
艾瑪波拉心中不斷命令自己的身體,要昏迷中甦醒過來。她手腳用力。但是,一切都沒有任何的效果。看來只能這樣等着自己自然地醒過來了。艾瑪波拉不禁嘆了口氣。就在此時,耳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青翠的湖畔,水之少女的故事
碧波耀金髮,眼波似碧淵
尼滕斯湖的水之妖精哦,誰見到她都忍不住深深地着迷
隨着不熟練的歌聲,流淌着的旋律。
這正是那首艾瑪波拉再也唱不出來的,繼續妖精和旅行者之間的故事的《尼滕斯的水之乙女》中開始的序詞。
艾倫挨在年輕人的胸前,專心地聽着他唱歌。青年的歌聲很生硬,但艾瑪波拉從他的歌聲裏,卻感到一陣暖意。他的歌聲,彷彿能將冰雪的寒冷融化。
艾瑪波拉躲在石塔的陰影處,繼續專心地聽着。但是,他的歌在中途就停了下來。貌似是之後的記不住了,只見那青年側着頭,苦苦思索。
好想繼續聽下去,好想繼續聽着他唱歌。
艾瑪波拉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渴望。她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往他走了過去。口中接着青年剛纔的歌唱道。
是誰,讓不諳世事的少女,懂得了悲歡離合——
之前無論如何都唱不出來的旋律,現在終於從自己的脣間噴薄而出。
青年喫驚地把頭轉了過來,艾倫也從他的腿上一下站了起來。艾瑪波拉邊繼續走近他,邊繼續唱着歌。她向他伸出了手,看着青年的眼光彷彿在說,“我想一起和你,唱這同一首歌。”
他和她的距離,已經近到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對方。他的外套,已經披在了艾倫的身上,長長地拖着地面。於是,他的容貌,就清晰地映照在月色之下。但是,艾瑪波拉根本沒感到絲毫的懼怕。她的心在高鳴着,但並不是因爲懼怕他。
看着向自己走過來的艾瑪波拉的他,一臉疑惑的神色。但是,他沒有和之前一樣避開艾瑪波拉的目光。他深綠色的雙瞳正面迎合着艾瑪波拉的目光。就好像眼前出現的是美好的幻覺一樣,他的神色也變得溫柔。
艾瑪波拉伸出去的手,被他握住了。他的動作,自然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然後,兩個人一起,歌聲奔騰而出。
水之少女哦 歌唱吧 以歌聲爲傾心的他引路
旅行者哦 過來吧 到醉心於你的人等待之地
在遙遠的過去 水之少女的故事
這一段是歌的序詞。西奧博爾德小時候一直聽的歌。接上半路忘記了的旋律的,是艾瑪波拉的歌聲。
西奧博爾德深知這對艾瑪波拉來說非常殘酷。但是,爲了她的生命能延長些許,他也只有這樣做。之後,就任由她罵自己吧。就算她哭,自己也可以勸她,告訴她這樣做是爲了她好——本來靠在西奧博爾德身邊的艾瑪波拉,忽然往半空中“水中之月”那飄動的繩尾追了過去。她眼中似乎只剩下那道青白色的光芒,她衝到岩石的邊緣,奮不顧身地將手伸了出去。
“引起我回憶的東西,並不止這個哦。艾倫也是。她在我身邊的話,我也會老是想記起以前的回憶。——這麼說的話,難道你也要將艾倫從我身邊搶走麼?將我所有的一切都奪走,然後囚禁起來?就像把我帶到這裏一樣?”
“你送給我的這個,我記得哦。我之所以能知道有人曾經救過我,全靠這塊石頭。只要摸着這塊石頭,我就覺得可以記起來更多的東西。雖然你要我把那些都去忘記,但我還是想記起來,那段你,我,還有艾倫一起度過的日子。每次要想起來的時候,我都會非常痛苦,但是,我想我會經受得住的”
不逃跑,去迎戰吧。爲了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艾倫也是知道的麼?”
“花之種,在冰冷沉重的冰雪下,等待着春天的來臨。我也是一樣。就算身上積了多厚重的雪,我也能夠挺住。因爲深知,當光照到身上的時候,就能夠再次綻放。因爲我是——”
“不是的,是我自己!”
“你無論是不是人,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就算在旁人看來,你的行爲是怎麼的不合理,但是因爲我心中明白你的溫柔,以及你的笨拙,所以我一點都不害怕你哦。傷害了我什麼的,不用擔心呢。無論被怎麼樣踐踏,一到時候罌粟花還是會將山丘染成一片紅色的。”
和那些寫在樂譜上的祈禱之歌不同。《尼滕斯的水之乙女》這首歌謠,是要從心底裏唱出來。因爲,這並不是一首可以單純憑練習就可以唱得好的歌,而是一首可以俘虜聽衆的心,以旋律的細線抓住聽衆的感情,讓聽衆產生共鳴的歌謠。
“西奧說,不能跟你說的”
是康蒂。高臺上,散發着她的氣息。
西奧博爾德立刻否定道。他手腕衣服那裏的,是被箭射穿過的痕跡。被箭射穿沾滿鮮血的衣服,是艾瑪波拉幫他洗乾淨,然後再用針線補好。那時所發生的事艾瑪波拉應該都已經忘記了,但是,現在艾瑪波拉眼中確信之色越來越濃。
“我不要。”
肌膚綻放出銀鱗之光,一雙銀翼展開,西奧博爾德回覆了銀龍的姿態。他小心地抱着艾瑪波拉,不讓自己鋒利的爪子傷到她。然後滑過半空,徐徐降落在地面。
自己能夠忍受得住,就沒問題了,因爲,自己實在無法忍受無法回憶的痛苦。在西奧博爾德心中,艾瑪波拉是這樣想的吧。如此地一直去忍受着,直到她記憶的積木崩塌,心靈崩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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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麼會唱這首歌的。”
艾瑪波拉雙目含淚,看着艾倫。她心裏似乎在責備着自己,低着頭,閉着眼睛,緊緊地握着那對小拳頭。
艾瑪波拉看着西奧博爾德的左手手腕處的舊衣服。現在西奧博爾德並沒有穿着外套,所以,艾瑪波拉看到了那裏被利箭射穿後針線縫補的痕跡。
但是,艾瑪波拉卻拉住了轉過臉想要離開的西奧博爾德的手腕,不讓他離開。她似乎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緒,目光西奧博爾德的臉上移開。然後,落在了一個地方。
她低着頭質問西奧博爾德。接着,她就望向西奧博爾德旁邊,身上披着西奧博爾德外套,一直都好像在忍受着什麼似的,現在在低頭看着自己腳尖的艾倫。
西奧博爾德正想這樣說道,忽然一陣發糙的感覺湧上胸口,討厭的感覺漫溢到整個身體。
但是,西奧博爾德這副既不肯定又不否定的樣子,也已經給了艾瑪波拉答案。正因爲他知道,所以才說不出來。如果不是他的話,他肯定不會就這樣聽到艾瑪波拉說出這樣奇怪的話而依然默不做聲。
這原本是西奧博爾德母親的遺物。但是,當它成爲了毒殺艾瑪波拉生命的慢性毒藥的話,那麼就不能躊躇。
“你並不是人?是月神的使者?”
艾瑪波拉沒有抵抗,任由西奧博爾德將自己攬在懷中。她將自己的臉埋在西奧博爾德胸口,輕輕地說道。
不是的。因爲如果自己沒有將“水面之月”扔出去的話,自己就不能這樣擁抱着艾瑪波拉了。
艾瑪波拉的歌聲,猶如發出了和他一起共唱的邀請。西奧博爾德就好像被她的聲音牽引着一樣,繼續唱了下去。他自己不熟練的歌聲,和她那清脆的歌聲重合在一起。本應有差距的兩人的歌聲,卻不可思議地,非常自然地融爲一體,隨着夜風流淌。
西奧博爾德抱着艾瑪波拉,變回銀龍的姿態,雙腳一蹬,飛上天空。
“你給我起的這個名字,我非常自豪。”
不想遙遠地守護着她,想這樣,想這樣將她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雙手去守護她。西奧博爾德心底裏一直都希望着自己能夠這樣,但是,因爲害怕她的心會崩潰,不敢這樣做。但是,她說了。她能忍受得住。西奧博爾德決定去相信她,相信她的堅強。就算必須分別的那一天總會來臨,那麼至少現在
“啊,是這樣的麼?但是我都忘記了哦。”
“我剛纔亂來了,對不起呢。將艾倫置之不理,自己一個人幾乎就去了月之御園了。真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呢。”
“夠了,你不要再去想了!想不起來,完全沒所謂的!就這樣,一直忘記了就可以了!”
艾瑪波拉彷彿害羞了,雪白的臉上染上了晚霞一樣的羞紅之色。但是,她臉上依然掛着自豪的笑容,注視着西奧博爾德。
她臉上沒有喫驚,沒有疑惑。雖然是在問西奧博爾德,但是,她心中,似乎已經確定了什麼了。
西奧博爾德不忍心再看到艾瑪波拉被痛苦煎熬的樣子。因爲無論她怎麼地去忍受,也不會有任何的結果,反而會縮短她的生命。
“是你吧。將我是你救了我和艾倫的。因爲,我不記得有幫你縫過衣服,但是,那裏卻留有我縫衣服的痕跡。所以,我是見過你的,在很久以前就我沒說錯吧。”
艾倫一聲慘叫。同時,西奧博爾德一蹬地面,也往樹海直跳下去。他在半空中抓住了艾瑪波拉的手腕,將她扯進懷裏,然後抬頭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水面之月”在空中劃出一道青白的光弧。艾瑪波拉看在眼裏,連話也說不出來,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她就合起雙手祈禱。捆着“水面之月”麻繩的一端,牢牢地纏在她的手指上。
西奧博爾德伸出手想拉艾瑪波拉起來,但是艾瑪波拉卻不肯。她只是雙手緊緊地握着“水面之月”,擋在胸前,不讓“水面之月”再被西奧博爾德搶走。
“我之所以忘記了你,是有什麼原因的吧?艾倫和奧莉比婭姐姐是知道的,只是隱瞞着我而已是這樣的呢。”
然後,艾瑪波拉自己也發覺了。她自己被帶到這裏,並不是因爲要去做“歌姬”的工作。不過,她沒有再責怪西奧博爾德。她堅強的雙眼,溫柔地注視着西奧博爾德,微笑道。
艾瑪波拉也察覺了西奧博爾德的變化,她不安地抬起了頭。
艾瑪波拉非常平靜地打斷了西奧博爾德的解釋。但是,西奧博爾德感覺到握着他手腕處的手指在顫抖。艾瑪波拉心中拼命壓制着的動搖,似乎傳到了她的手指尖。
“我,我只會不斷地傷害你。”
艾瑪波拉應該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越觸及那段記憶,自己的身體就會越來越衰弱。就連年幼的艾倫也隱瞞着她,其原因也是她自己。於是艾瑪波拉離開了西奧博爾德的手,雙手捧起胸前的那塊石頭,寂寞地笑了笑,對西奧博爾德說道。
西奧博爾德是爲了掩藏自己的身份,纔對自己說一次都沒出過拉託雷亞。但是自己會唱這首歌這件事,已經暴露了他。西奧博爾德心裏一陣焦急,但卻想不出什麼好的解釋,握着艾瑪波拉的手也連忙放開。
聽到西奧博爾德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艾瑪波拉熱淚盈眶,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我會非常高興的。”
只要“水面之月”還在的話,每次摸着它,就會刺激到艾瑪波拉的記憶。
“——罌粟花(艾瑪波拉)。”
“等等,你要做什麼?”
艾瑪波拉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麼了,她又低下頭,一臉的悲傷。
艾瑪波拉倒身下拜。看來,銀龍原本是人的真相,她也忘記了。對於在信仰着月神和月神的下僕銀龍的國家長大的艾瑪波拉來說,現在的西奧博爾德成了祈禱的對象。但是,自己並沒有讓她低頭下拜的資格。於是西奧博爾德忍着痛苦,又變回人形。身上的鱗片破碎四散,乘着冰冷的夜風飄向了遠方。
西奧博爾德連忙扶着幾乎要倒下的艾瑪波拉。他終於忍不住了,嘶啞地說道。
“這一首異國的歌謠,在藝術之都科努,連王家的王女都不會哦。”
“我無法記起我們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心裏還是感到很寂寞。因爲,不能和你一起擁有這份回憶。心中殘留下來的,只是不知在牽掛着誰的情感。有時,連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我現在已經放心了。因爲我已經知道,我的這份思念,是牽掛在誰的身上了。無論忘記了多少次,但現在,我是深深地愛着你,不是麼?”
西奧博爾德完全語塞了。艾瑪波拉說得沒錯,她和西奧博爾德的羈絆並不只是“水面之月”。艾倫,纔是將兩人連結在一起的最有力的羈絆之鎖。切不斷,也毀不掉的鎖。爲了延長艾瑪波拉的生命而將艾倫從她身邊帶走的話,這對艾瑪波拉來說纔是最大的不幸。不可以,從她身邊奪走艾倫。
她又再將“水面之月”捧在胸前祈禱。這塊“水面之月”,是西奧博爾德爲了讓她活下去而送給她的。單純的,護身符。但是,西奧博爾德沒想到她會將這塊“水面之月”當作自己的生命之石一樣看待,帶在身邊。西奧博爾德沒法原諒自己給她送的這個護身符,會讓艾瑪波拉越來越虛弱。他真的是很想將這個扔掉。
“銀龍”
西奧博爾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轉過臉,避開艾瑪波拉的目光。“沒錯,那就是我。”他很想說出這一句話,但是,他卻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是你麼?”
在西奧博爾德懷裏的纖細,瘦弱的艾瑪波拉,奮力地保持着意識,她嘆了一口氣。
艾倫的聲音跟蚊子一樣。聽到艾倫的話之後,艾瑪波拉放開了西奧博爾德袖子。她實在不忍再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兒將滿腹之言都壓在自己心底的樣子。西奧博爾德也應該是如此。他的心,要比自己痛苦得多。
“把它還給我~”艾瑪波拉懇求道,但西奧博爾德卻攔住了她。他的目光投向下面的樹海。夜晚漆黑的森林,把萬物都吸進去的,漆黑的世界。
她伸手想把“水面之月”拿回來,但是西奧博爾德卻避開她的手,將“水面之月”高高地舉在空中。
不要!不想讓她再這樣做,白白縮短自己的生命。西奧博爾德心中已經溢滿了這個念頭,他一下抓住了艾瑪波拉手中捆着“水面之月”的麻繩,將“水中之月”從驚愕得連抵抗都沒有抵抗一下的艾瑪波拉的脖子上扯了下來。
“這裏,是我”
說完,她將自己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中的“水面之月”上。
自己不能再碰到她!現在纔想到如此重要的這一點的西奧博爾德正要後退時,艾瑪波拉說話了。
艾瑪波拉縴細的手指抓住了麻繩的繩尾。她連忙想把“水面之月”扯回來,但是就在此時,她腳下一滑,她苗條的身體就直向下面那昏暗的林海直掉下去!
在艾瑪波拉的祖國,上至國王下至一般百姓都對這首歌謠耳熟能詳。
艾瑪波拉一說完,西奧博爾德就動手了。好像獵鷹捕捉獵物一樣,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將她強行抱在自己懷裏。
艾瑪波拉失去了記憶。她開玩笑道。她的語氣,就好像爲了取回失去的記憶時,那咬緊牙關,忍受的痛苦只是假象而已。
歌唱完了。艾瑪波拉默默地看着西奧博爾德。到現在,西奧博爾德才發現自己已經握着了她的手。艾瑪波拉自己踏過了她自己所樹立的那一道看不見的境界線。但是,艾瑪波拉依然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她紫丁香的雙瞳,凝望着西奧博爾德。
贏不了。自己絕對贏不了她。
“都忘記吧。”
艾瑪波拉心中堅信,總有一天會取回自己的記憶。但這個可能麼?
“奧莉比婭姐姐在哪裏呢?你們兩人是串通一起騙我的吧?爲什麼要這樣做”
說完,他將“水面之月”扔向樹海。
“我,並沒有資格責怪你哦我連你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就算現在跟你這樣說着話,我在我的記憶中還是找不到你在我那被燒焦的記憶地圖之中的那些空洞,只有你的事我是完全忘記了。雖然想在再見到你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記起來的”
人類身體的她,比起銀龍來顯得那麼的弱小。西奧博爾德將她輕輕放在地面之上。似乎是因爲剛纔高空墮落時嚇着了,艾瑪波拉雙膝乏力,只能就這樣坐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西奧博爾德。
“你變得如此堅強了。如果我說,我想去守護如此堅強的人,你會取笑我麼?”
“波拉!”
艾瑪波拉打斷了西奧博爾德的話。她抬起頭,堅決地拒絕了。她纖弱的身體裏,不知從哪裏湧出了活力,全身似乎都散發着耀眼的光芒。她的那一雙紫丁香的瞳孔更是綻放着光輝。
在這個國家中,連受到最優秀的教育的王家的子女也不知道這首歌的話,那麼就可以得知,這首歌並沒有越過重洋傳了過來。
因爲距離並不近,所以到現在才發現她。西奧博爾德馬上想帶着艾瑪波拉逃走,但是忽然想起,艾倫還在上面的高臺上。
“你不需要這樣做的。有沒受傷了?”
艾瑪波拉靜靜地問西奧博爾德。她依然緊緊握着西奧博爾德手腕。她的目光,從西奧博爾德手腕處的線痕慢慢地上移,然後,再一次看着西奧博爾德的眼睛。
“把它扔了吧。你拿着這塊石頭,會很痛苦的。比現在,更痛苦。你也應該發現了吧。每次要將那忘卻的記憶想起來的時候,你就會變得虛弱,所以——”
“不會錯的。雖然誰做的看起來都沒有什麼差別,但是和人的字跡一樣,自己縫補東西時也一定有自己獨特的痕跡。就算那些特徵怎麼不顯眼,我也不會看不出自己親手縫的東西。”
不過這裏是遠離艾瑪波拉祖國的那小島的大陸上,而這裏還是拉託雷亞,容納了各種各樣的歌,異國文化與技術的國度。
他不想帶着艾瑪波拉去康蒂所在的地方,但是他也無法捨棄艾倫,或者讓艾瑪波拉一個人留在這裏。
艾瑪波拉不禁痛苦地又用手掩着雙眼。因爲她又觸及了已經奉獻出去的記憶,現正忍受着神的鞭懲。
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的艾瑪波拉,視線追着西奧博爾德手中散發着青白色光芒的“水面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