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銀之翼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8216 字
聖峯薩伯利馬萊外形看上去就好像一塊隆起的岩石。雖然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土地,但是在山巔還是有一個小型的村鎮。是爲了方便巡禮者而搭建的小鎮。
話雖如此,能夠用來建造房屋的土地還是非常有限。在岩石上巨大的龜裂這樣一塊狹小的空間之中,密集的排布着一棟又一棟民宅。是一座被山崖環繞的小鎮。因此也沒有城牆的保護,在山崖之上便可以將小鎮的景色盡收眼底。小鎮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條人爲開鑿出的將崖壁一分爲二的緩坡。爲了讓馬和貨物能夠通過,坡道還算寬闊。
在前頭帶路的是艾瑪波拉。過去她曾經因爲巡禮而來到過這裏。
艾瑪波拉把眼睛深深的埋在了頭巾之中,遮住了自己的臉。她可沒忘記之前憎恨奧庫託斯王族的人們是怎樣尋找她的。
趕了一天的路,來到這裏的時侯已經是深夜了。附近沒有巡禮者打扮的人。或許是因爲巡禮地的緣故,即便是深夜,小鎮上依然是燈火通明。
「還是不要在這裏停留比較好。乾脆直接趕到溪谷那裏去吧。」
說着,她指着聳立在小鎮身後的山峯。山頂上暴露出來的嶙峋怪石,就好像是被什麼巨獸的爪子抓出來的一樣。
在深夜裏走山路是非常危險的,艾瑪波拉也很清楚這點。可是,這一路上沒有其他村莊了,而且因爲荷包被偷走,現在已經身無分文。所以她才提議繼續前進。
西奧博爾德什麼都沒說。即使來到了這裏,他還是沒能作出決斷。如果說自己的猜想成立的話,那麼就能夠拯救艾瑪波拉,可是這份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波拉,這裏是小鎮啊。不休息嗎?」
艾倫手指着小鎮問道。雖然一路上都是由西奧博爾德和艾瑪波拉輪流揹着走的,但看上去還是很疲憊的樣子。艾瑪波拉非常抱歉似的浮現出尷尬的笑容,輕輕拍了拍艾倫的頭。
「對不起了呢。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侯。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
艾倫乖乖的點了點頭。
「那麼,到了下次休息的時侯要教我唱歌哦。那首湖之公主的歌就好了。」
艾瑪波拉頓時語塞。已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到達了溪谷之後,艾瑪波拉就再也沒辦法教艾倫唱歌了。
最後,她只能苦澀的笑了笑,卻始終點不了頭。
西奧博爾德悔恨的看着下方的小鎮。
如果手裏還有能夠住宿一晚的資金的話。至少還能有一天的時間來考慮。在以清貧爲美德的隱修士的小屋當中,找不到能夠賣錢的東西,而銀盤是教會送給修道士的東西,普通的市民持有這種東西只會讓人覺得可疑。如果說敲碎了跑到別的什麼地方去賣還好,在聖地旁的小鎮出售這種東西的話,肯定會被當成是盜竊犯抓起來的。
艾瑪波拉牽着艾倫的手,走在前頭。突然,兩人停下了腳步。她把視線投向了小鎮的方向。
「你看,那邊的狀況似乎有些奇怪。」
艾瑪波拉搖搖晃晃的強撐着身體,站了起來。一旦被抓住,她肯定會被撕得粉碎。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侯。
她大方的報上了自己公主的名號。沐浴在月光下的眼瞳之中,一股怒火正熊熊燃燒。小鎮上的人們全都把視線轉向了這邊。
「罌粟花只有在野外才能夠美麗的綻放。和月之樂園並不相襯。」
「普倫塔尼爾家的女兒在哪裏!」
又走了一陣之後,原本還能看到的零星的樹木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屹立在四周的各種怪石,讓人不禁覺得會在這裏迷路。不過,爲了防止巡禮者在此處迷路,設立了許多標記,因此還可以繼續前進。
喧囂聲不斷靠近。西奧博爾德揮去心頭戀戀不捨的心情,離開了艾瑪波拉。然後拍了拍依然抓着她衣角的艾倫——轉過身,走向了溪谷。
「找了這麼久還是沒找到。公主應該是已經離開卡羅爾島了吧。那個冷淡的小鬼也和她在一起吧。可是,跑了這麼路卻空手而歸也太浪費了點。既然如此,搞個替身不就行了?」
「波拉……?」
「不僅僅是她一個,哪裏找得到擁有紫丁香之瞳的女人來代替?」
「朝着山頂前進!再往前坡度會變的越來越大,馬就趕不上來了!乘着還沒被追上,快點!」
雖然小鎮上的人們認爲這羣男人是以賞金爲目的的,但他們的確是艾賽維納的士兵無疑。可是,爲什麼如此的執着於奧庫託斯的公主呢。如果是來自拉德的命令,那麼只要瞄準西奧博爾德不就好了。就算把公主棄之不顧也沒關係啊。
西奧博爾德看到過這種眼神。這是母親的眼神。是母親阿內絲過去注視着自己的時侯,那種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守護孩子的,世界上最堅強的眼神。
「別說傻話了,一下就會被看穿的。你好好看看那個女人的眼睛,是藍色的。」
爲什麼西奧博爾德會跳崖。如果是爲了召喚出銀龍的話,應該是非普倫塔尼爾家的女兒不可的啊。
就在那時,這張臉被這裏的人們記住了吧。伴隨着某人的叫喊聲,充斥在空間中的憎恨轉向了艾瑪波拉這一邊。男人們放開了剛纔抓住的那羣姑娘,跨上馬背沿着小鎮出口的坡道衝向這邊。小鎮的居民也跟在他們的身後。
聽到艾倫的叫喊聲之後,艾瑪波拉的表情立刻就轉變了。決然的表情中混雜了留戀的顏色。可是,她拋開了一切,轉而面向西奧博爾德。
西奧博爾德把艾倫放到地上。艾瑪波拉用力的擁抱了艾倫一下之後,立刻離開了她的身邊。
艾瑪波拉在不願放開她衣角的艾倫額頭上溫柔的吻了吻。儘管如此,艾倫還是沒有鬆手。很不情願的搖着頭鬧彆扭。
如果是曾經的那個西奧博爾德,爲了素不相識的女人搭上性命,你是個蠢貨嗎,肯定會這樣怒斥艾瑪波拉吧。不過,現在的他已經不同了。母親去世之後,因爲身邊的人們的背叛而像鐵閘一樣緊閉了的心扉被艾瑪波拉和艾倫一點點的打開了。所以,他纔會發自真心的說出,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這樣的話來。
「……西奧博爾德?」
雖說相比剛纔的階梯坡度已經變緩了,但是山路還是非常難走。像巡禮者們那樣白天的時侯來造訪的話倒還不是太大的問題,可在暗夜之中,步伐自然變得很慢。
艾瑪波拉鬆開了西奧博爾德的手,爽朗的笑了起來。這樣就能夠拯救西奧博爾德和艾倫了,她在內心感謝神明。
曾經因巡禮而造訪過這裏的艾瑪波拉,一邊牽着西奧博爾德的手奔跑着,一邊指示道路。總而言之只要能夠甩開馬匹,對方也就只能步行了。條件就相同了。
「放開那個女孩!你們所尋找的希帕緹卡·布萊茨·普倫塔尼爾就在這裏!在無罪之人的身上施加不當的痛苦算是什麼英雄!不知羞恥!」
整個天空都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站在懸崖邊的西奧博爾德又轉了個身面向艾瑪波拉和艾倫。然後背朝着溪谷,張開了雙臂。
臉上的肌肉變得鬆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自己還不習慣的緣故,嘴角邊那種微微抽搐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些不安。他非常不合時宜的想道,如果身邊帶着鏡子就好了。
神明也好,惡魔也好,無論是誰,請授予我們獲救的力量。
女孩子們全都靠在一起,臉上流露出恐懼的表情。圍在她們身邊的,就是襲擊了小屋的那羣男人。
「除了這個小鎮之外已經沒別的地方了!如果你們把她藏起來了,就會被看作是反抗艾賽維納!」
咬着嘴脣低垂着頭。她正在責備自己報上了奧庫託斯公主的名號,招致了危險的一時衝動。
——決定了。
暴露出來的岩石表面幾乎是垂直的,上面掛着一道繩梯。
可是,西奧博爾德卻不像上次那麼激動,輕輕了撫摸着艾瑪波拉的髮梢。
離開了奇石構成的迷宮之後,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起來,再往前,已經沒有道路了。
承受着從身後傳來的惡罵,艾瑪波拉緊咬住嘴脣。可是現在不能夠停下腳步。和那位母親一樣懷抱着憎恨的人們緊追不捨,那氣勢就好像要親手把她撕裂一般。
此刻的艾瑪波拉,就是以艾倫母親的身份,站在山巔。
下次再被追上的時侯,手頭連武器都沒有了。西奧博爾德一隻手抱着艾倫,另一隻手牽着艾瑪波拉,拼命的跑着。
同伴問道。男人冷笑了起來,在少女的眼前舞動着手中的長劍。
艾瑪波拉擠出了這樣一句話。似乎是對於自己做出的行爲趕到悔恨,此刻她的表情像是正強忍着淚水。
深不見底的溪谷吸收了自己的疑問。卻沒有回答。
她曾經在巡禮的時侯,造訪過這個小鎮。
「快逃!」
說着,西奧博爾德一手挽起艾瑪波拉背後的長髮,在她還沒發現的時侯,悄悄的,吻了吻她的髮梢。
西奧博爾德第一個爬上了梯子,然後艾瑪波拉把艾倫抱起遞給他。之後,艾瑪波拉最後一個爬了上來。
他笑了。一頭黑髮被自谷底上升的風吹起,如同深邃的森林一般墨綠的雙眸眯成了一條細線。
「西奧,波拉,有人過來了哦。」
一把抱起因爲艾瑪波拉的怒吼而發呆的艾倫,西奧博爾德開始狂奔。艾瑪波拉也迅速的轉過身跟在他的身後。可是,太慢了。西奧博爾德用單手抱着艾倫,另外一隻手拉着她幫助她加速。
無論如何,他們很明顯的感到了焦躁。似乎是認爲西奧博爾德帶着公主逃離了卡羅爾島。這樣的話對於拉德來說不就是正好了嗎,爲什麼就算找個替身也要向上頭謊報公主的死訊呢。
「都是你的錯!紫丁香之瞳的雪割草!都是因爲你還逍遙自在的活着我的女兒纔會遭到這種殘忍的對待!你趕快跟着你的家人一起去死吧!」
西奧博爾德也抱起了艾倫,鞭打着疲憊的身體繼續前進。
艾倫用手指着下方說道。已經接近黎明時分的夜空變成了深藍色,在這樣一份背景之中,橙色的燈光忽明忽暗的閃爍着。那是火把。
就算出聲讓她避開也已經來不及了。在一瞬間的思索之後,西奧博爾德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手中的長劍投擲了出去。
「對不起哦,艾倫。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鬆開手,聽話,好嗎?」
用雙手握住在胸口搖晃着的袋子,艾瑪波拉不禁嗚咽起來。
劇烈的喘息着,艾瑪波拉說道。爲了確認西奧博爾德是不是正跟在自己的身後而轉過頭——她立刻就瞠目結舌地屏住了呼吸。
我的手,我的手……癡癡的喊着,男人倒了下去。這是剛纔在小鎮上想要用無關的女孩代替艾瑪波拉的那個男人。
「不,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如果你當時不自報家門的話,那個女孩子就會被殺了。」
「西奧博爾德!」
咚,緊跟在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之後的是惡魔一般的咆哮。站在西奧博爾德身後的男人,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然後,在他的腳下,是依然握着劍柄的兩隻手。
「……西奧博爾德,艾倫就拜託你了。我,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姑娘們回以高聲的控訴。在四周有不少人,似乎是她們的親戚,叫喊着把女孩們還回來,不過男人們根本就不理睬。劍都架在了女孩們的脖子上,也不能隨便出手營救。
「波拉是艾倫的媽媽!所以,不要離開我,不要到別的地方去!」
「馬上……馬上就到了。」
「……對不起。」
明明希望他能夠活下去的。就好像送了他那把劍的母親所期望的一樣,希望他能夠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如果艾瑪波拉成功的召喚出銀龍,那麼這個願望就能夠實現。
「明明就不是艾賽維納的士兵!反正就是想着抓到逃走了的公主的話能夠領到賞金吧!」
「我,又犯了同樣的錯誤……明明已經拋棄了那個名字的……」
西奧博爾德走到艾瑪波拉身邊。然後——用力地,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
藉助夜晚澄澈的空氣,叫喊聲傳遞到了山崖之上。
「喂,你打算怎麼做。」
有種違和感。想着可能會是什麼情況的時侯,立刻就發現了。在聚集着的人羣中央,全都是金髮的年輕女性。
「把屍體帶回去不就行了。而且,這樣就算把眼睛挖掉只帶個頭回去都沒關係。反正死了之後最先腐爛的就是眼睛。不會漏餡的。」
艾瑪波拉。我的笑容,算不算燦爛呢。
同伴們陷入了遲疑之中。可是,這個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妙計,瞅了少女一眼。
她在心中叫喊道。
有人在奇石的上面。那是剛纔被自己斬殺的男人的同伴。舉劍過頭,從上方躍下,想要將艾瑪波拉一刀兩斷。而她還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
與此同時,西奧博爾德感受到了一股殺氣。就在自己的身後。反射性的把艾倫扔向艾瑪波拉的方向,然後看也不看對手的身影,拔出腰間的長劍向後一揮。中了,傳回的手感明確的告訴自己。
深邃的溪谷底下是一片漆黑。就算是朝陽的照耀,依然無法驅散濃厚的黑暗。
腳下輕輕送力,從懸崖的邊緣躍出,西奧博爾德閉上了眼睛。
似乎這個男人是肚子一人率先追上來的。就在西奧博爾德這麼想着準備收起劍的瞬間,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艾瑪波拉們的頭頂。
膝蓋一軟,癱坐在地。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從小鎮那邊傳來了喧囂聲。聚集在坡道上的人羣,似乎正在激烈的爭論着什麼。
西奧博爾德搜尋着周圍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氣息。爲了接住被西奧博爾德扔出來的艾倫,艾瑪波拉摔了一跤,不過看上去沒什麼問題。
聖峯的輪廓已經開始微微泛出白光。馬上太陽就要升起了。在微光的照耀下,一路上的標記逐漸鮮明起來。艾瑪波拉和西奧博爾德一邊搜尋着標記,一邊在奇石的縫隙間穿行。
艾瑪波拉終於意識到西奧博爾德想要做些什麼了。可惜,已經來不及阻止他了。西奧博爾德的重心,緩慢而又堅定的向後倒去。
艾倫似乎感到有些不對頭。抓着艾瑪波拉的衣角,不願鬆手。聽到不斷迫近的怒號聲,艾瑪波拉把艾倫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
或許是從長劍所不及的高處進行偷襲的緣故,所以完全沒有考慮自身的防衛。西奧博爾德扔出的長劍貫穿了毫無防備的跳下來的男人的喉嚨。喉管被貫穿,男人就連臨終的慘叫都沒能發出,摔倒了奇石的另一側去。艾瑪波拉和艾倫,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頭頂上發生了些什麼,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與此同時,趕到了女兒身邊的母親大聲叫道。
「終於到了……」
艾瑪波拉發出了困惑的聲音。然後,西奧博爾德手上的力量更大了。
「是公主……奧庫託斯的雪割草!」
「剛纔就說了,這裏沒有這個人!」
艾瑪波拉大喊着飛奔過去。可是,她伸出的手只抓住了空氣。來到懸崖邊的時侯,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濃密的黑暗之中。
「爲什麼……」
小鎮上的某人朝着對女孩子們刀刃相向的男人們投擲了石塊。石塊命中了男人的太陽穴。男人把頭略微向上仰起,用手捂住了傷口。紅色的液體從手指的縫隙間流出,染紅了手背。
梯子並不是很長。所以就算掉下來應該也不會受傷,不過斜面被分成了階梯狀,每一段階梯上面都有一道梯子。這原本是爲了體現只有經歷了這樣的苦行之後達到頂峯才能算是真正的巡禮,可是現在並不是爲了祈禱而是爲了逃命才攀登這段階段。對於這樣的設計實在是感激不起來。
艾瑪波拉在前頭帶着路。她腳上穿着粗糙的靴子已經磨破了,露出了腳趾。
在微白的朝陽照耀之下,一股堅強的意志在紫丁香之瞳中湧動。
西奧博爾德幾個大步跨到她們的身邊,從艾瑪波拉的手中接過艾倫抱了起來。怒號和腳步聲不絕於耳。剩下的追兵還有小鎮上的居民,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了。
聽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發言之後,少女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依然待在人羣當中的母親發狂似的呼喚着女兒的名字。
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
原本應該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們的。扔出石塊的那個人大概也沒想到真的會命中,臉色變得鐵青。在同伴們的沉默中,頭破血流的男人扯住離他最近的少女的頭髮,硬是把她拉了起來。少女一邊哭泣着一邊慘叫。在圍觀的人羣當中,大聲叫喊着女孩名字的女人應該就是她的母親了吧。危險啊,旁邊的人們這樣叫喊着,攔住了想要衝上前去的她。
有問題。就在他這麼想的時侯。艾瑪波拉離開了自己的身邊,向前跨出一步,站到了懸崖的邊緣。毫不猶豫的拋棄了覆蓋在自己頭上的頭巾,自山崖下方吹上來的山風舞起了金色的長髮。
持續地爬上一段又一段的梯子。終於來到平整的地面之後,西奧博爾德和艾瑪波拉兩個人都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一直抱着艾倫的西奧博爾德更是喫力。
那姿勢,就彷彿拍打着還未成熟的翅膀,想要離巢的雛鳥一樣。
「波拉……」
艾倫來到了她身邊。艾瑪波拉抱住了年幼的少女,爲什麼,爲什麼,泣不成聲的重複着相同的話語。
只有在野外才能美麗綻放的罌粟花。西奧博爾德的聲音還殘留在耳畔。
「說什麼讓我活下去……?太過分了。沒有你在身邊,要怎麼才能活下去……」
心之壁上出現了裂縫。渴求着他的心情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傾斜而出。
「不可能的啊,西奧博爾德……就算把我放到應該綻放的地方,還是不行。沒有光明啊。就算是在任何土地上都會努力的紮根尋找養分的罌粟花,在陽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也一定很快就會枯萎的……」
用力的抱着艾倫,朝着浮現在自己眼前的那個身影哭訴道。就在這時,艾倫的身體非常害怕似的僵硬了起來。
與此同時,氣勢洶洶的腳步聲包圍了艾瑪波拉和艾倫。那是搜尋着奧庫託斯公主的男人們的殘黨,以及憎恨着王族的人們。從他們的眼睛當中,透露出把獵物逼到了絕境的野獸般的目光。
「滅了普倫塔尼爾!」
不知是誰的聲音開了個頭,周圍的人羣呼應着,開始一齊用各種污言穢語痛罵艾瑪波拉。可是,現在已經不像上次那樣害怕了。
艾瑪波拉慢慢的站起身來。
還不到時候。現在,還不是枯萎的時侯。
還有守護這個孩子的願望。決不能讓被他數次救下的艾倫,死在這個地方。
「你們恨我嗎?」
紫丁香之瞳掃視着人羣,靜靜的問道。雖然不是像剛纔的謾罵一般響亮的聲音,但那是用經過磨練的歌喉發出的凜然之聲,剛纔還噪雜不堪的人羣無一例外的沉默下來。
「憎恨我也沒關係。是要把我活生生的燒死還是五馬分屍都隨你們的便。但是,絕對不能夠對這個孩子出手。這個孩子是我爲了一己私慾而被捲入的無辜受害者。如果說你們讓這個孩子受到任何的傷害,那麼在場的各位全都會失去月之磷光的守護吧。潛伏在各位影子裏面的惡魔,可是不會放過讓幼小的孩童受到傷害這種罪惡的。不,就算惡魔放過了你們,我也會化作惡魔,將各位招入黑暗的世界之中,絕不留情。」
把害怕得瑟瑟發抖的艾倫擋在身後,艾瑪波拉獨自對峙人羣。
嚓嚓,有人開始退縮。就好像被繩子綁在一起,周圍的人也開始後退。
並不是因爲艾瑪波拉要化身惡魔的威脅而感到害怕。他們所害怕的,是艾瑪波拉這個人本身。就好像害怕火焰的老鼠一樣,只能在遠處偷偷的窺視着。就連爲了尋找公主而把小鎮上的女孩全都集中到一起的男人們,都向着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投去了畏懼的眼神。
艾瑪波拉居高臨下的俯視着他們。
銀龍,現身了。
更糟糕的是,由於艾倫的哭聲,剛纔被艾瑪波拉壓制下去的人羣又重新取回了氣勢。滿臉煩躁的表情,甚至開始向艾倫投去憎恨的目光。
艾瑪波拉仰頭向天空望去。就在此時,一股強風自從吹下,拍打在身上。
銀龍的眼睛都擁有鋼鐵一般的顏色。因翅膀的鼓動而揚起的大風,吹亂了艾瑪波拉的頭髮。
普倫塔尼爾家族女性的血肉是銀龍最喜歡的食物。
艾瑪波拉作出了覺悟。跟隨他的腳步跳下溪谷。艾倫也帶着一起。如果被把她看成是艾瑪波拉真正的女兒的那羣人抓住,不知道會受到怎樣殘酷的對待。
神聖的神之使徒。人羣之中有人啞然的抬頭望着眼前的銀龍,也有人已經開始趴在地上祈禱。不過大部分人都害怕的大口大口喘着氣。
這樣的傳說掠過腦海。難道說是聞到了祭品的味道而自己現身的嗎。
艾倫終於還是哭了出來。一邊放聲痛哭,一邊緊緊地抱着艾瑪波拉。
「……沒關係。就請您盡情的享用吧。但是,作爲回報,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拯救艾倫……」
「對不起,艾倫。我沒能保護你……」
「……不要。」
「你們,是不是想要我的首級。如果是這樣,拿去也無妨。只不過,我要你們發誓絕對不會動這個孩子一根頭髮。如若不然,我就跳進這溪谷之中。」
已經結束了。
背對着太陽,那個巨大的物體散發着銀色的光輝,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表上。
就在下一個瞬間,白色的朝陽消失,大地重新被夜色籠罩。不,不對。在自己的頭上——有什麼東西。
拍打着翅膀,銀龍逐漸靠近站在懸崖邊的艾瑪波拉。艾倫突然停止了哭泣,發呆似的注視着銀色的光輝。
銀龍的眼睛直視着艾瑪波拉。然後,猛禽般的喙靜靜地來到艾瑪波拉身前。
「爲什麼……我明明還活着……」
「……我明白了。」
「那個孩子,難道不是公主生下的孩子嗎?因爲在出嫁之前就生下了孩子,所以王族一直都隱瞞着吧!」
艾倫和普倫塔尼爾家沒有關係。公主是出於某種理由,才把庶民的孩子帶在了身邊。如果能讓他們這麼以爲,小鎮上的人們應該會出於同情收養艾倫的吧。
距離她最近的男人,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點了頭。得到回應之後,艾瑪波拉彎下腰,靠到艾倫的耳邊,輕聲的說道。
要怎樣才能夠讓她理解現在的狀況呢。艾瑪波拉急在心中,有口難言。
過於誇張的聯想讓艾瑪波拉提高了聲音怒吼道。可是,在已經取回了氣勢的人羣面前,這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越是抵抗越是會讓他們狂怒。
長長的頭頸和尾巴,尖銳的爪子和牙齒。寬廣的翅膀和蝙蝠非常相像,可是全身都被打磨得鋥亮的銀色鱗片覆蓋着。
說着,艾瑪波拉抱起了還在哭泣着的艾倫。然後慢慢的朝着溪谷後退……就在此時,聽到了狂風的呼嘯聲。那是從自己身後的谷底,迅速攀升的聲音。
「不要,艾倫喜歡波拉。」
祈禱着,銀龍揮舞着手腕,銳利的爪子迎面而來——艾瑪波拉閉上了眼睛。
「聽好了,艾倫。你是我強行拐在身邊一起帶着走的。你要這麼跟別人說。無論是誰問起,你都要跟他們說討厭我。」
「不要這樣。好孩子要聽話。」
「不對……不是這樣!」
似乎是回答艾瑪波拉提出的疑問,銀龍移動起來。抬起擁有銳利尖爪的前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