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龍之爪
《護花之龍的敘情詩》 · 淡路帆希 · 9857 字
在明亮的月光之下,西奧博爾德來到林道旁的小溪邊,蹲下身子,把左手浸到了溪水裏面。
覆蓋着龍鱗的左手還是如同燒傷了一般痛疼。可是,和燒傷不同的是就算用溪水冷卻,痛疼感卻沒有絲毫的減輕。雖然原本就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但還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惡魔康蒂和《殘月之龍》格麗澤爾達。西奧博爾德正尋找着她們,但由於不知道她們目的的緣故,究竟該去何處搜尋,完全沒有頭緒。在銀龍的力量喪失殆盡的現在,無法靠嗅覺來發現惡魔的蹤跡,自然也就找不到康蒂的氣息了。
幾乎是茫然無措的狀況之下,唯一的線索是格麗澤爾達離開時的那個方向。如果那是對方故意爲之的舉動那就很可能是聲東擊西的戰術,不過反正也沒什麼別的能做的事情,只能追逐這看不見的痕跡。
可是,除了沒有頭緒這一點之外,還有另外的阻礙擋在自己的面前。那是手上的龍鱗。
燒傷一般的疼痛,痙攣。忍耐了一陣之後疼痛的波浪會逐漸退下去,可是隨着時間的不斷流逝,波峯之間的間隔開始變得越來越短。就好像是在提醒着自己生命的時限一樣。從吉雷薩那裏得到的祝福的效力已經開始逐漸消失了。
另外一個問題則是外貌。
最適合擁有人類外形的格麗澤爾達躲藏的場所是人潮擁擠的城市。銀龍吉雷薩沒辦法靠近人多眼雜的地方,想要甩開追蹤是很容易的。於是西奧博爾德也進入了她逃跑方向上的某個城市,可是衣服沒辦法遮住手上還有臉上的龍鱗,結果看到了龍鱗的人們紛紛發出了「怪物啊」這樣的慘叫。
彷彿是惡靈顯身一般的騷動,到後來還出現了大聲喊叫着把他抓起來,殺了他的人們。無可奈何之下,西奧博爾德只能逃到城市附近的森林裏面躲藏起來,可這麼一來根本就沒法追蹤格麗澤爾達了。
難道只能就這樣無所事事的等死嗎。
這樣的念頭在大腦中一閃而過。可現在還不能放棄。那日,在罌粟花海一別之後,她依然帶着年幼的孩子頑強的生活着吧。作爲公主而出生,一路走過來那個人。西奧博爾德把那樣的她扔在了無依無靠的大陸上之後,就離去了。
就算不能實現陪伴在他身邊的願望,至少也想用銀龍的力量守護她們兩個。想要在她們的身上施以銀翼的祝福。做出了那樣的約定。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死在她們的前頭。
用右手卷起左手的袖子——一直捲到接近肩膀的位置。用指尖觸摸着那裏殘留着的淺淺印跡。
這是唯一一處眼睛能夠看見的,同時也是手能夠觸摸到的,她的痕跡。她縫合了自己被弓箭貫穿了的傷口。
「艾瑪波拉……」
這是紅色花朵的名字。是西奧博爾德替她起的名字。和纖細而又弱不經風的外表不同,只要紮根於土,就會將周圍一整片全都染成紅色的,具有頑強生命力的罌粟花。
觸摸着縫合的傷痕,似乎她就在這裏。所以,現在絕對不能放棄。
頻繁的觸摸這一道傷痕,是因爲內心產生了動搖的緣故。如果說最終無法取回力量,消失了的話,那麼就算是隻剩下些許時間,也想要見她一面,想要去到她的身邊。這裏距離和她離別時的那塊土地也不遙遠,這更加重了西奧博爾德的動搖。
「艾瑪波拉……你現在,過得如何?艾倫還好嗎……」
難以抑制的思念飄落在溪面上,隨着溪水靜靜流淌。
並沒有被人強加了的被迫感。因爲西奧博爾德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回到地面上去。
不斷從人類那裏奪走影子的《影子》力量迅速的膨脹,《影子》沉溺在這樣一股力量之中。對於自己增加了罪人數量這樣一件事實毫不在意。
儘管如此,人們還是追求着她,在死後,讓自己的靈魂飛往她居住着的療養地。愛慕着她的人們用自己的靈魂保持着天上空氣的清潔,拯救了她。
像這樣待在溪邊,就會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在潺潺的流水聲伴奏之下,似乎能夠聽到她優美的歌唱和少女開朗的笑聲,不禁豎起了雙耳傾聽。
『就算只是抱着想要守護某人這樣單純的願望來接受審判,也有人最終會沉溺於力量之中。也有些人是因爲心靈上存在着這樣的縫隙才接受了懲罰,不能一概而論。可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對於自己追求了過分的力量感到後悔,感到痛苦。以不死之身,在無盡的時間之中,體驗着這樣的感情。當然也有着想要自殺的人,可別說是揮刀自刎了,就算是把身體燒成了焦炭都能夠恢復。半調子的死法根本就行不通。所以他們最後會來向我們求助。在世界之中不斷地彷徨,尋找着不知何時才能相見的銀龍,在相遇了之後一定會這麼說。既然你是月神的使者,想必知道殺死我的方法的吧,殺了我吧。』
吉雷薩的聲音切實地讓人心痛。
惡魔康蒂故且不提,《殘月之龍》的格麗澤爾達和自己一樣,原本是個人類。是爲了實現某個願望才追求力量的人類。
『我也沒注意到這方面的問題。被蕾切爾一說才發現——用這個就沒問題了。』
「除了用這把劍斬殺,就沒有別的取回力量的方法了嗎?」
「我們的主人真的是毫不留情呢。」
『不要緊嗎?』
化爲銀龍之後,吉雷薩就成了類似師父一樣的存在,在自己對於銀龍的工作還一無所知的時侯,就已經問過了自己這個問題。一開始西奧博爾德以爲這是某種必要的問題,於是就老老實實的回答了對方,結果並不是這樣。吉雷薩在空閒的時侯,似乎常常會去等待着西奧博爾德的人所在之處巡視。還不怎麼熟悉工作的西奧博爾德光是聽從主人的指示就已經是忙得不可開交了,基本沒有什麼空閒的時間,所以對他是非常感謝的。
侍奉了神如此之久的吉雷薩很清楚康蒂的一切。所以,才確信她還要過好幾年纔會出現,覺得沒有必要現在就把這些事情都告訴西奧博爾德。其他也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還是讓西奧博爾德熟悉狩獵惡魔的步驟更爲優先。結果經驗反而成了死角。
「……沒事。」
『我們通向審判之前經過的那條道路,原本是爲了康蒂而準備的便門。你在那裏遇到公主的時侯,公主顯得非常悲傷對吧?害怕着再出現像康蒂一樣因爲力量而發狂的人,公主纔會在月之聖水中下了詛咒。對於心靈上有縫隙的人進行神罰。可是,公主很快就對此感到了後悔。太過強大的詛咒創造出了《殘月之龍》,成爲了《殘月之龍》的人類承受着難以想象的痛苦。可是,月之聖水中的詛咒已經沒辦法消除。所以每當尋求力量的人出現的時候,公主都會非常悲傷。能夠通過審判的,在你之前就只有我和蕾切爾而已。在做好了又會出現一條《殘月之龍》的覺悟之後,懷抱着悲傷的感情才遞出了月之聖水。』
女人是這片大地上最初的人類。用木頭和泥土製成了和自己類似的人偶,然後吹上一口氣,賜予他們生命,增加同伴。
那是從天而降的女聲。救救我,她訴說着這樣的請求。
爲什麼把這種東西送給自己,困惑的將劍拿到手中之後發現,劍的重量輕的不可思議。難道是模具劍嗎,懷着這樣的疑問從劍鞘中抽出劍身,結果立刻被一股驚愕之情襲擊了。
人們雖然因爲聽到了她的聲音重新開始祈禱,但其中也有覺得不耐煩的人存在。那些人堵上了耳朵,假裝着沒聽見,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侯開始,竟真的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失去了友人的女人感到很悲傷。《影子》消失了之後,地上的爭端也好仇恨也好開始不斷增加,升上天空的靈魂也全都變成了污穢的靈魂。可是,這樣就好。女人已經絕望了,她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女人感到很寂寞。自己其實也很想留在地面上,可是因爲身體太虛弱,無法離開療養地。獨自一人待在天上被漸漸遺忘,終有一天地上的人們會完全忘記自己的存在,乾脆就在這樣污濁的空氣中死去吧。女人做出了這樣的覺悟。
西奧博爾德想要守護某人。如果說格麗澤爾達也有着相同的目的,那麼自己斬殺她到底算不算是正確呢。自己通過這樣的方法取回了力量繼續活下去的事情,被拋棄在那座罌粟花海中的她知道了的話,她又會怎麼想呢。所以想要儘可能的避開這樣一個選擇——可是。
被格麗澤爾達奪走了力量的時侯,原本西奧博爾德應該已經被消滅了。可是,在被吉雷薩施加了祝福之後總算是留下了一條命。恢復了人類的外型,這是因爲爲了維持這一短暫的生命必須要有一個容器的緣故吧。
儘管如此,《影子》還是不曾放棄。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放逐的《影子》,掙扎着重新爬回了地面。
「神的想法,實在不是我能夠揣摩的……」
在那片大地上,已經沒有等待着他的人了。
可是,傳入自己耳中的是拍打着空氣的振翅聲。散發着如同月亮一般明亮的銀色光輝,來到了自己的背後。被翅膀扇動了的空氣夾雜着地上的塵土和溪邊的雜草飛了起來,溪面上也產生了寬闊的波紋。西奧博爾德抬起手,捂着臉,遮擋揚起的塵土,等到風止之後,轉過身來。
聖職者們要是聽到了這番話,估計會暈倒過去。可是,西奧博爾德本就不是什麼信仰堅定的人,在看到康蒂身影的時侯,也產生了一股隱隱約約的預感。
『應該還沒到一年。我對於時間的感覺已經很模糊了,不過因爲那是就在你成爲銀龍之前發生的,所以我還記得。』
說着,吉雷薩警惕的環顧四周。似乎是在確認沒有人在附近。這種時候根本就不會有人跑到林道旁的小溪邊來,在確認了的確沒有任何的氣息之後,他彎曲了四肢,擺出了休息的樣子。
他應該也從月神那裏得到了指示。在這樣的前提之下特地送了這把劍給自己,正說明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神不會寬恕被奪走了力量的下僕。
最初的銀龍——吉雷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上一次打敗康蒂是什麼時侯的事情了?」
不禁回憶起吉雷薩用『只是個女人』來稱呼神的那段話。現在漸漸能夠理解這番話的含義了。她對於西奧博爾德的歉意也是真實的感情吧。
吉雷薩不斷地接受着這樣的哀願。所以,他纔會知道。格麗澤爾達就算實現了自己的願望,終究不是神之力量容器的她總有一天會回到因龍鱗而受苦的身體,渴望着能夠遇到遠方的銀龍。請求對方殺了自己。
看透了西奧博爾德內心想法的吉雷薩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年輕人是一個小部族的族長。可是,打扮成人類模樣的惡魔軍團已經包圍了這個小小的部族。此時,完全不知道那個惡魔僞裝成的人類的族長髮出了拯救部族的請求,聽見了女人的聲音之後,他追隨着那股聲音來到了休眠火山的火山口,跳入了那一片黑暗之中,然後年輕人成爲了最初的銀龍。
大概大家都是這樣。不僅僅是吉雷薩。現在不在此處的銀翼聖女蕾切爾也一定,沒有放棄。相信着回到被自己拯救的弟弟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可是隨着人數的不斷增長,大地的空氣開始變得混濁。女人創造出來的人類能夠若無其事的在其中生活,可是女人自己無法忍受。
『不要躊躇,西奧博爾德。』
對於吉雷薩的問題,西奧博爾德以點頭作答。可是幾乎感覺不到分量的劍實在讓自己放不下心。不過素材不是鐵,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果現在放棄了,就等於讓她的決心落空。握着一線希望,她對自己說,無論是多少年都會等着自己。所以西奧博爾德不能夠拋棄希望。就算用上幾十年也一定要回到她的身邊。
殊途同歸,等待着格麗澤爾達的結局只有一個。既然如此,當然要選擇能夠拯救西奧博爾德的那條道路。這纔是吉雷薩的言外之意。
「復仇,嗎?」
彷彿是從內部滲透出來的銀色光暈,這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銀龍從月神那裏獲得的月之磷光。
「這是……?」
吉雷薩又扔了什麼東西過來。伴隨着清脆的聲音落在溪邊草叢中的是,一把劍身稍稍有些彎曲的長劍。
可是,重新恢復了這一原本應該被拋棄的姿態等於是背棄了誓約。所以,西奧博爾德現在纔會承受着和《殘月之龍》相同的痛苦。
「這副樣子根本沒辦法靠近人類聚集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們處以私刑。」
把刀重新放回鞘中,西奧博爾德回答道。
然後,她最初的僕從——從神的《影子》當中誕生出來的惡魔之祖,便是康蒂。
可是,漸漸地《影子》不再只滿足於狩獵罪人們了。不知何時開始,《影子》不僅僅是爲了主人的健康,也開始爲了自己的快樂吞食起人類。如果有對於誘惑心動的人出現,就在背後推他一把,讓他犯下罪惡,失去月之磷光的保護,然後喫掉。不僅如此,回到天上之後,還誇耀似的把自己的所作所爲說了出來。
「……還不是妻子。」
『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應該什麼時侯告訴你纔好。乾脆就乘着現在說了吧。這是關於公主,也關於康蒂的故事。』
回憶起白天發生的事情,苦澀的說道。吉雷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而且,看到了一絲光芒。
悲傷的嘆息落到了她腳下的影子上面。被這樣一股嘆息給予了生命的《影子》,非常憐憫她。於是,它便提出,如果把我從你的腳下分離開來,我就替你消除所有會讓你痛苦的東西。
就在吉雷薩若有所思沉默下來的同時,西奧博爾德的龍鱗突然開始疼痛。特別是左手,如同灼傷一般的痛苦。承受不住的西奧博爾德扔下長劍,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咬緊了牙關。
作爲主人的女人對於《影子》的這樣一種變化感到非常喫驚。因爲《影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因爲是超越了人類的存在,所以纔是神。儘管如此,有時也會展現出和人類相仿的表情,這點讓西奧博爾德感到很是困惑。
可是,吉雷薩是兩千年,蕾切爾是一千年,他們始終侍奉在月神的身邊。這是怎麼一回事,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
吉雷薩大概從沒有放棄過。在等待着他的人死去之前,從沒有放棄過希望。
之前西奧博爾德以爲這是月神對於自己沒能察覺陷阱的制裁,是毫不留情的表現。但實際上不是這麼一回事。是西奧博爾德喝下的,現在依然殘留在他身體裏的月之聖水對自己背叛了誓約行爲的反應。在這一點上,月神自己也束手無策。
疼痛一浪高過一浪,額頭上佈滿了冷汗,不過西奧博爾德還是點了點頭。看着被自己扔出去的長劍,下了決心。
包裹着羊皮的木製劍鞘。完全沒有裝飾的樸素長劍。
升上天空的始祖之女。這就是西奧博爾德和其他銀龍的主人,月神芙絲。她居住着的療養地,被人們稱作月之樂園,又或者是星海。
儘管如此,女人還是持續的祝福着人們。她相信只要自己堅持下去,人們一定會重新拾回祈禱的心靈。
可是不能放任《影子》這樣爲所欲爲下去。女人把《影子》放逐出了天界,關在了地底最深處的暗之世界當中。雖然沒能把爲了《影子》而鑿出來的連接天地的洞穴全都堵上,但是被強迫只能生活在暗之世界當中的《影子》已經沒辦法再回到天上了。
單刃的彎刀,散發着銀色的光芒。而且,不是那種金屬的光澤。
沒有寒暄,沒有問候,直接了當的提問。西奧博爾德搖了搖頭。
『不要怪罪公主,西奧博爾德。這是連公主都沒有預想到的事態。公主還說,幫不上你的忙,非常過意不去。』
女人從天上不斷地呼喚着人們。請你們繼續祈禱。可是,因爲療養地受到污染的緣故,女人的力量被削弱了,祈禱和祝福之間的循環變得不通暢起來。
吉雷薩的話語和西奧博爾德的記憶相吻合。在通過了審判之後,月神用妖豔的笑臉看着成爲了銀龍的西奧博爾德。那是因爲對於拋棄了塵世的人的哀憐和終於出現了通過審判的人的喜悅混雜在一起的緣故吧。
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了。可是,她依然沒有放棄,持續的呼喚着。這樣一股聲音最終從連接着天地的洞穴中漏了出來,來到了一個年輕人的耳朵裏。
已經覺悟了死亡的女人,卻不能放過這種暴走的行爲。她鞭策着已經虛弱無力的身體,朝着地上呼喚。救救我,願意回應我的人,可以獲得能夠實現願望的雙翼。
在罌粟花海之上,她——艾瑪波拉曾經對自己說過。我會等着你。
吉雷薩一直一來都屠殺着《殘月之龍》,這是因爲只有銀龍才能夠解放他們。是他不得已而爲之。不忍看他們繼續受苦。
不知道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撿回來的,是一件已經相當破舊了的毛織外套。單靠一塊布料就遮蓋了全身的簡單設計,頭巾也連在領子上。的確,穿上這件衣服的話,手就能藏起來了,再披上頭巾,臉頰上的龍鱗也不會被別人看到。立刻試穿了之後,雖然長度還是有點短,不過勉強算是遮住了龍鱗。確認了之後,吉雷薩鬆了一口氣。
然後,在這樣一份願望再也無法實現的現在,他把自己的過去投影到了西奧博爾德的身上。把自己未能遂願的思鄉之情寄託在了他的身上。
爲了報恩,女人將蘊含着祝福之力的磷光撒在生活在地面上的人類身上。同他們定下了,這股磷光將保佑奉上祈禱的人類免於各種災難的侵擾,這樣的約定。
『康蒂已經挑戰過我們銀龍許多次了。因爲她憎恨着公主,還有侍奉公主的銀龍。雖然已經交手過很多次,但是那傢伙只要影子還在就總能逃到黑暗當中去,無論怎樣都殺不死。儘管如此,只要大敗她一場,就會有好幾年不出現在地面上了……』
可是它已經沒辦法再回到天上了。因爲它只能生活在暗之世界當中。
『沒什麼區別。你還有着屬於自己的歸處,西奧博爾德。妻子一直都在等待着你。所以不要躊躇。』
『你還很年輕。只要還活着,或許就能迎來回到地面上等待着你的人的身邊的日子。你的妻君應該還在等着你吧。』
聽到這句話,西奧博爾德喫驚的瞪圓了眼睛。妖豔的笑着,對拋棄了人類身份的西奧博爾德說出這是獲得力量所必需付出的代價這種話的那位神明居然還會有這樣的同情心,實在是難以相信。
『西奧博爾德,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猶豫。《殘月之龍》和我們一樣,原本也是人類。可是,你想想看。他們和我們一樣追求着力量,但是爲什麼結局卻不一樣……那是因爲他們沒能通過公主的審判。公主她啊,非常討厭沉溺於力量之中的人。害怕着給予了他們力量之後會引致暴走的結局。這種人之所以會追求力量,那是爲了慾望,愛憎,或者——』
人皆禱告,女神祝福。可是,隨着時間的流逝,人們開始覺得被賜予這樣的祝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再仰望天空的人們開始覺得自己纔是那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於是開始了相互憎恨,相互爭奪,相互廝殺。
尋求着避難之處的女人在天上建立了療養的場所,然後移居到了那裏。留在地面上的人類仰望着天空,請求着她回來,可這個願望最終也沒能實現。
在遙遠的過去,不論是誰都能夠聽見神的聲音。
『蕾切爾給你的。那傢伙心靈手巧啊。好像是用自己的爪子打磨出來的。畢竟單純的鋼鐵是沒辦法斬殺惡魔和《殘月之龍》的。你應該會使劍吧?』
『公主也和我們一樣啊,她也有心靈。比起人類的心靈更纖細,更容易受傷。所以,那傢伙……康蒂纔會出現啊。』
吉雷薩不怎麼肯定的說道。
聽到這番溫柔話語的女人喜出望外,毫不猶豫的同意了這個要求。她爲了《影子》鑽出了好幾個連接着天地之間的洞穴。穿過了這個洞穴來到地面上的《影子》爲了她,奪走那些忘記了祈禱的罪人們的影子,然後將他們的肉體和靈魂一起喫掉。
『太好了。這樣就行了。還有,這個你也拿着。』
這麼一來,自然升上天空的靈魂全都是清白的靈魂了。療養地再一次恢復了清淨,女人非常感謝《影子》。
根本不用問是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吉雷薩。
『找到她們了嗎?』
西奧博爾德接着吉雷薩的話茬說了下去。吉雷薩用鋼色的眼神注視着他,微微頜首。
祈禱的人越來越少。而那些不曾祈禱的人們爲了追求死後的安寧,靈魂同樣會飛向她的身邊。就連充滿了慾望的罪人的靈魂也同樣如此。這樣的靈魂污染了天上的空氣,使天空變得混濁。
聽到了西奧博爾德的自言自語,吉雷薩提起了嘴角,露出了尖牙,似乎是在苦笑。
『打探出這些情報,花了我幾百年的時間啊。公主因爲失去了朋友的悲傷,感到非常的失落,怎麼都不肯敞開心扉呢。』
看到康蒂那憂鬱的側臉時,產生了一股即視感。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爲她的確和神非常相似。
惡魔們從母親《影子》那裏繼承了心靈,教唆人們犯罪,奪取他們的力量,吞下他們的身體和靈魂。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力量之後,惡魔就僅僅是奪取影子了,把肉體和靈魂扔到暗之世界當中,當作剛剛出生的夥伴的食糧。
《影子》哭泣了。到了這一步,它依然不明白自己犯下的罪惡。《影子》覺得自己被主人背叛了,嘆息着,憎恨着,最終,《影子》的眼淚變成了它的下僕——惡魔。
說着,吉雷薩把用尖爪靈巧的抱着的布料扔了過來。布料在空中舒展開來,最終像被子一樣披在了西奧博爾德身上。
「所有的惡魔都是由康蒂而生的呢。」
『沒錯。』
「那麼,只要消滅了康蒂,就不會再有新的惡魔產生了吧。」
『惡魔都是由那傢伙的眼淚產生的,應該是這樣沒錯。』
吉雷薩和蕾切爾,這兩條銀龍都沒法解決的對手,怎麼看都不是新人,而且還是剛失去了銀龍力量的自己能夠對抗的。可是,既然獲得了武器,就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希望。
要殺死格麗澤爾達這件事情還是讓自己有點罪惡感。可是,《殘月之龍》無論怎樣掙扎,最終還是會死在銀龍的手裏。如果西奧博爾德放過了她,就等於把殺死她的使命強行推給了吉雷薩和蕾切爾。
既然如此,乾脆就用自己的雙手來解決。如果說格麗澤爾達的願望真的是想要拯救某個人的話,那麼自己就代替她去救那個人。也算是一種贖罪。
然後,接下來就要以康蒂爲目標。只要消滅了身爲惡魔始祖的康蒂,人們就不會再被惡魔給盯上。和平的陽光就能夠一直照耀艾瑪波拉和艾倫生活着的那片土地。
不過,在消滅了地面上所有的惡魔之後,又該怎麼做?至今爲止因爲完全看不到希望所以就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倒不如說是刻意不去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不過在有了康蒂這樣一個明確的目標之後,就沒法再忽視了。
「惡魔消失了之後,對於月神來說銀龍也就沒有必要存在了。到了那時,我們會怎樣?……雖然這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是會不會被解放呢?」
艾瑪波拉寄託的那一線希望。對於西奧博爾德來說,這同樣也是寄託。
鷹嘴般的嘴角咧起,吉雷薩用駭人的表情微笑着。
『你說得沒錯。公主是爲了制止暴走的康蒂纔會使役銀龍。如果公主的願望實現了的話,我們也就能從使命中解脫,獲得自由之身。到時候你就能回到妻子身邊了哦,西奧博爾德。』
吉雷薩的這番話,給了自己那飄擺不定的希望以堅強的支撐。
以銀龍的樣子,是沒辦法和她一起生活的。但是,即便如此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夠在遠處,一直默默的注視着她,守護着她,這樣就足夠了。
把掛在腰帶上的內裏空蕩蕩的劍鞘拿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據說蕾切爾用自己的爪子製成的劍。
這會不會是爲了西奧博爾德在匆忙之間趕製的呢。和吉雷薩不同,和蕾切爾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也不知道她的爲人到底怎樣。
西奧博爾德之所以能夠成爲銀龍,並不是因爲聽到神的呼喚,而是根據由蕾切爾留下的銀翼聖女的傳說。
聽說了這一點之後,蕾切爾的心情似乎非常複雜。在得知她故鄉的王族已經不復存在,具有血緣聯繫的人只剩下最後一個這樣的事實之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更不用說西奧博爾德就是殺死了她子嗣的王族的男人的弟弟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西奧博爾德,因爲採取了迴避的態度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以人類的身份活在地面上的時侯,從來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感情。不相信任何人,用堅固的鐵門緊閉着自己的心靈。悄悄的打開了這樣一扇鐵門的是艾瑪波拉和艾倫。雖然和二人一起共度的時間非常短暫,但是多虧了她們,自己在人生的最後時侯,能夠像一個完整的人類那樣活着。
吉雷薩伸直了彎曲的四肢,站起身來。待的時間太長,而且這裏又很接近人口密集的城市,再這樣下去被人們發現的可能性就很高了。雖然爲了勸說罪人們贖罪的時候,是會降落在他們的面前,但還是要儘可能的避免被人類目擊的情況出現。如果說銀龍不是作爲傳說,而是作爲實際存在的說法流傳開來,尋求力量的人類就會大量增加。而其中的大部分都無法通過神之審判,最後成爲《殘月之龍》。
直到我回到她們的身邊,那一天的到來。
白色的光澤當中泛着青色光芒的寶石。她把這種樣子比做了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西奧博爾德在溪邊屈膝。然後把劍鞘靜靜地放在溪面上。木製的劍鞘在清流中起起伏伏,漸行漸遠。用手捂住胸膛,不斷祈禱着,直到劍鞘離開自己的視線。
目送着他離去,西奧博爾德的視線重新回到了空蕩蕩的劍鞘身上。
一輪圓月,正靜靜的躺在眼前的溪面上。
這是死去的母親送給自己的劍,爲了守護艾瑪波拉和艾倫,劍身已經丟失了。雖然有些可惜,但是現在只剩下劍鞘,帶在身邊也只是累贅。
儘管如此,她還是向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那是因爲被西奧博爾德留在地上的那個人,就是銀翼聖女的後裔——唯一存活着的奧庫託斯王族的公主的緣故吧。
想要回去。回到那溫柔的時光中去。
留下這些話之後,吉雷薩展開雙翼飛向空中。起飛時的狂風捲起沙塵和被切碎的雜草毫不留情的拍打着西奧博爾德的臉頰。用手保護着眼睛不被沙子侵襲,等到風平浪靜之後再抬頭仰望,吉雷薩早已經飛上了高空,如同流星一般劃過夜空。
『《殘月之龍》的那個小姑娘應該和康蒂在一起。康蒂如果出現在地面上的話我或許能夠發現她的氣息。我會試着在天上尋找。你等到天亮了之後就進城。如果有康蒂從旁指點,她應該正藏身於人羣之中。畢竟在鄉村的話甩不掉我,而一旦進了城那我也就不好靠近了。』
母親是個純潔的人。如果吉雷薩所說的月神和人之間的關係是真實的話,那麼母親的靈魂肯定在清潔着月之樂園,支撐着月神。
她說,《水面之月》代替母親守護了自己。
那麼,《水面之月》喲。請你一定守護此刻的艾瑪波拉。
就算沒有劍鞘也沒關係。母親的遺物還殘留着。那是送給艾瑪波拉的月長石。原本只是劍柄上裝飾的那塊石頭,由她起了《水面之月》這樣的名字。
不過,無論是出於怎樣的理由,自己還是非常感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