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3
《消遣的挑戰者》 · 巖井恭平 · 1.1萬 字
21 鈴藤小槙 其十一
眼中的世界,全都扭曲不堪。
悸動開始加快,轉化爲衝動,在她的心中翻江倒海。
頭暈目眩,無法理清思緒。
只有臉頰上流過的溫暖感觸,向小槙證明,這是現實。
小槙,在哭泣。
爲什麼?
這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
不。
——真的是這樣麼?
「振作起來啊,小槙!」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拼命呼喚着自己。
是一個穿着白衣,身材高挑的女性。她單手抱着一捆文件。
鈴藤蓉,小槙的堂姐。顯而易見。坐車載春野祥來這裏的也是她。這個現實,小槙也已一清二楚。
但是,堂姐的呼喊並沒有傳到她心中。
自己的鼓膜很正常,也聽得到聲音。但是,無法辨識,聲音就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
「可惡,沒想到終野泉真的潛入這個了這個國家……!那個變態無國籍殺人機器,居然是那樣的少女……不論是誰都會上當的吧……!」
小槙也無法辨識蓉咒罵的聲音。她的堂姐觀察了神遊物外的小槙的眼球活動,然後又量量脈搏,然後再去確認體溫。小槙也沒有抵抗,只是任憑堂姐擺佈。
春野祥已經趕去鐘塔。
——伊翁……
這句話,成爲了導火索。
與車善鐵使用的能力相同,但卻是遠超於他的完美擬聲,讓泉爲之一顫。少女的身體和小槙的聲音同步,像是發生了共振一樣。
周圍的一切事物都被分解爲無數的數字與記號,刺激着她大腦。深紅的雙眸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被拆散成情報羅列在小槙面前。
每踏出一步。
骨頭碎裂時發出的可怕聲音,敲響了小槙的鼓膜。
怪物。
——小槙的視野中,映出了一個從鐘塔上掉落而下的小小的身影。
他們之所以在戰鬥,就是因爲小槙什麼都做不到。
「……」
「『消失——』」
「拯救你,是他的職責。我和他這樣約好了。所以,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該做的事情,不得不做」
閃耀着猩紅色光芒的雙眸,凝視着眼前的少女。少女體內循環着的力量強度,能量的流動一清二楚。
她慢慢回頭,發現了一個與終野泉不同的,數字的團塊。
不過少女意識尚存,後來第二次常識着地,失敗了。第三次也同樣,失敗。
「——怪物」
小槙沒有回答。堂姐的話,堂姐的表情,根本就無法傳到她心中。
小槙赤紅的眼瞳精確地捕捉到了它。
每當鐘聲響起,小槙的心跳就會加快。
蓉,跪在地面上。她以非常痛苦,但又滿懷堅定不移的意志的眼神,注視小槙。
「雖然看上去沒有什麼異常……只有眼球活動有些異常呢。是超跳躍的暴走麼?還是說被那個暗殺者幹了什麼呢?……救護車還沒來麼!道路擁擠不是明擺着的事情麼!幹嘛不像我一樣扔下車跑過來啊!」
——不,不對。
一步一步。
吐着血的泉,以陰暗的眼神仰望小槙。雖然身體在抽搐,但是她還是不改那陰險的笑容。
恐怕,現在伊翁和終野泉,還有春野祥還在那裏戰鬥吧。
最後,蓉像是吞了口苦酒一般,做出了決定。
她狠狠地懷抱着自己手中的文件,視線在小槙和鐘塔之間往返好幾次。
蓉站了起來,她轉過身,背對着小槙。
爲了鐘塔改裝施工而搭起的手腳架已經變形得不成樣子,散列在各處。終野泉在被破壞的欄杆中心處支起身子。她全身都是傷痕,衣服也破破爛爛。
雖然下落速度已經減了很多,但是若是常人的話,還是無法活命——常人的話是這樣。
但是,自己已經明白了。
「因爲我沒啥時間了,所以就三下五除二吧,下一個就是脖子了哦——喂,笨蛋麼!斷的明明是我的手啊……啊……啊?誒?爲什麼?」
「唔……!」
小槙無表情地俯視着泉。仰望着小槙的少女臉上,開始顯露一些怯色。這一點,只要分析構成她的細胞的動作,就能很容易看出。
「能不能請你,讓開一下呢?雖然好像Aon已經被收拾掉了,但是還有別的工作呢!啊,如果覺得麻煩的話不讓開也可以哦!我把你殺掉就好了!——剛剛應該把你的靜寂突觸破壞掉了呢,爲什麼你還能夠超跳躍呢?」
第四次——沒有第四次了。像個脫線人偶一般的少女,翻滾着砸在了地面上。
當自己被認定爲怪物的時候,小槙,便會完全被這個世界孤立。
她對『怪物』一詞,也不再抱有任何感慨。
這次,她左手抓住了牆壁上的凸起——手斷掉了。關節被扭曲到異常方向的左手,被從牆壁上彈開。但是減速成功的她,馬上又嘗試用雙腳踩穩凸起部分——失敗,她扭曲着身體,再度下落。
不過他貌似並沒有對這種情況太過驚訝,直接就奔向了鐘塔。
「你,太吵了」
是因爲,小槙太害怕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恨。只是覺得,她的存在,太礙眼了。
「何等……簡單啊。這個世界,就是那麼單純的東西麼」
害怕自己的變化。
蓉的腳步聲在漸漸遠離。雖然很痛苦,但她還是堅定地向前走了。
少女吵鬧的聲音非常刺耳。
對傷害了Ahtena和Perseus,還有伊翁的她抱有的感情,僅此而已。
小槙恍惚地,環顧着煥然一新的世界。
「『消失吧』」
蓉難以割捨地看着自己的堂妹小槙。
「——吶,小槙」
現在的小槙,已經對世上的任何事物都瞭如指掌。
「我要,走了哦」
Aon已經被收拾掉了。
下落速度一瞬間就減緩了。但是,下落了數十米以後,匕首折斷。她再度在空中翻滾而下。
「……」
赤紅色的眼中映出的世界,開始改變姿態——
少女在緩緩扭轉身體下落的同時,將匕首插入鐘塔的牆壁。
抬起頭來的泉,發現了小槙的存在。
「你從剛纔開始就在囉嗦些什麼呢,Komaki?我沒聽說過有這種清醒的時候說夢話的特技哦。如果不想讓開的話,就殺了你哦。我會將你的頸椎咔嚓扭斷的,只要一瞬間就結束哦!」
「這就是,裕君看到的世界」
奧魯斯的鐘聲的音色,讓小槙心中的自衛本能分崩離析。
超跳躍之後的思考空間,和現實空間——重合了。
只是,覺得終野泉的存在,很礙眼。
小槙將那股力量的流動吸入自己身體,將其增幅,轉而通過自己的手掌送出去。
「我要扔下這樣的你,獨自離開。我不會求你原諒我,但是啊,小槙」
「你——這——」
喉嚨,聲帶,開始做出調整。她說出了和終野泉這一人類擁有同樣頻率的聲音。
堂姐帶着他來這裏的時候,小槙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伏在地面上的,是終野泉。她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被小槙折斷的手。
「哎呀?怎麼了,要抵抗麼?那,就把你這隻手擰斷吧」
小槙體內的變化就徐徐明顯。
鐘聲響起的瞬間,小槙的思考開始飛躍到別的次元。
說完,蓉的氣息就消失了。看來她是去往了國會議事堂的方向。
一個少女,從大公塔的頂點——鐘樓往下墜落。
春野祥。
她雙眸中的顏色開始漸漸變深。
「可惡……已經沒時間……!」
她被吸入了思考空間的波瀾之中。
這對小槙來說,是『終結』的話語。
小槙朝前方伸出手。因爲她的舉動而改變的氣流與風的聲音,變成了數字將她包圍。
正要說出終結的一詞的小槙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啊啊,這就是」
「主動提出那個約定的人是我,而我不能在此猶豫——我不能背叛你的搭檔。所以,我不得不相信他」
小槙舉起自己的手,將自己的手指和泉的手指纏在一起。
「……」
「哎呀,Komaki!」
能聽見,聲音。小槙朝聲音的主人走去。
「……!」
小槙,仰望着大公塔。
現在,小槙已經被世界隔絕了。
「鈴藤」
自己心中確實是有某種變化的徵兆。但是,小槙懼怕着那個誘惑,懼怕着自己的變化。
「——好痛痛痛……」
構成空氣的分子,建築的組成與平衡,植物上的細胞,震顫空氣的各種聲音的波動與頻率,全都化爲數字與記號的排列,在小槙眼前延展開來。
蓉憤怒地咒罵着。她仰望鐘塔後,便咬緊了嘴脣。
滿臉笑容的泉,拖着自己的腳走向小槙。
數字的團塊——終野泉,朝小槙伸出了手。
小槙站了起來。她像是被勾魂了一般,走向少女下落的地點。
莊嚴的鐘聲,迴盪在奧魯斯市。
泉身體中循環增幅的能量,清晰可見。能量從少女的手流向了小槙的手。
「左手……和右腳,都不行了呢……用那種出其不意的手段實在是太狡猾啦,祥……現在我的少女心還在盪漾不停呢……感覺,已經終結了的戀情,要復活了呢……」
鐘聲每打響一次。
「!」
泉像是病發了一樣,瞪大了眼睛。她劇烈地俯下身體,從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因爲共振而被震顫的每一個細胞,都無法保持原型,開始被破壞。
構成他的數字,在小槙的眼中也如此簡單易懂。
「住手吧……鈴藤」
祥嚴肅地制止了小槙。他拖着滿身瘡痍的身體,朝這邊踱過來。
「春野君」
小槙無表情地迎向他。
「那個,我終於知道了哦,這個世界的真相」
「……」
「任何事我都能自己做主了哦。因爲,我已經知道了一切的一切了哦」
祥聽着小槙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表情越發嚴峻。
「既然你已經清楚了,那就恢復成原來的你吧」
「……爲什麼?」
在背後的終野泉的氣息忽然消失了。但是,小槙並不在意。小槙的眼中,已經沒有那個少女了。
她靜靜地看着走過來的祥。
「爲什麼,要時候這種話呢?春野君,也想把我當成怪物麼?」
祥站在小槙面前。他靜靜地俯視着她,並舉起雙手。
仰望着春野祥的小槙的雙眸,閃耀着赤紅的光芒。
「春野君,也是我的敵人麼?如果是敵人的話,春野君也……嗚誒呃」
——春野君,消失吧。
在這句話說完之前,他的手指已經揪住小槙的臉頰。
毫不留情的,一如既往讓小槙膽寒的疼痛,刺激着腦髓。
「每當我想起你,就會聯想到你無表情地平地摔,呆呆地撞到門上……腦中就總會浮現出孤身一人的你啊」
「——看來」
不論是蠻橫地將小槙捲入的這個世界的『變革』,
將她帶來奧魯斯市的不是別人,正是蓉。她將小槙推向了這一國的危機漩渦之中。
「……!」
猛獸——終野泉,用讓人完全無法想象她受傷了的明快聲音說道。
家人,感情的自控能力,與別人的溝通能力——還有,能稱得上是人生的一部分的,記憶。對人類來說,這些都是無可替代的東西。失去了這些的他們,得到的東西又是什麼?
不久,病葉劍花的報告會就會在中央會議室召開吧。
「小槙……」
「那種怪物,別說是沒事了,我差點就被她弄死了哦!明明想讓她再也用不了超跳躍的,沒想到居然起了反效果!現在應該正和祥Happy end吧!喂,笨蛋麼!那個女人居然把我的祥搶走了!總有一天我要搶回來!」
小槙,再度回到了這裏。
——周圍的空氣,毫無徵兆地變得緊張起來。
「我看過你當實驗體那時的資料了哦。大腦一部分機能異常——不,現在想想,這恐怕不是異常,而是『過剩活躍』吧……這種持續性的腦機能『異常』伴隨着的身體機能障礙和細胞壞死確實是在一點一點侵蝕你呢。把你想成是個無辜的少女,一度同情過你的我真是太過天真了啊」
蓉有責任繼承他們的意志。
「記得,你是給病葉劍花打工的人吧!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祥將手從小槙臉上撤開,對還在被不安與惶恐包圍的小槙笑了笑。
超越常人的感覺,肉體能力,計算能力,判斷能力。
人體改造。
將她帶回了這個到處都是疑惑,到處都是不安定的世界。
「好凍」
「……」
離開大公塔以後,她一直擔心着自己的小堂妹。
猛獸,露出了有些不解的表情。她用被折斷的手拿起匕首,再度用雙腳站立起來。
與會人士已經全都集中在會議室了吧。掛着大得誇張的吊燈的長長走廊上,除了警備的衛兵沒有別人。
像是在高中裏聽到的那樣,爽朗的口氣。一直逗弄着孤身一人的小槙的,稍微有些愛惡作劇的同班同學的聲音。
「沒問題的,伊翁還活着……並且,我會一直站在鈴藤這邊的」
回去。
但是,蓉從小時候就一直注視着她。
並且——
「虧你也知道這個呢!你難道是超能力者麼!」
回過神來的時候,衛兵們已經全滅了。
他一邊笑着一邊說。
她的面貌,已經和前幾天見到的那種純真可愛完全不同。
「但是啊,小槙」
與他們扯上關係,與他們接觸,還也無奈成爲了創造他們的幫兇。
「其實我的原計劃,不是給你,而是直接給病葉劍花本人看這個東西的啊——在那個花生頭從這個已經變得足夠鬧騰的沃利斯蘭逃亡到別國之前,呢」
蓉盯着少女。
不是別人,正是那些超人們——伊翁·安塞美,給出了這個結論。
小槙和祥,在近距離下四目相對。
少女四肢着地趴在地上,用昏暗的眼神死死盯着蓉。她嘴中還叼着一柄已經摺斷的軍用匕首。
只有踏着大理石地板的蓉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
這個人物,被大量的鮮血染紅。纏着布條的頭上流着血,嘴角還留有吐血的痕跡。一邊手的手肘,還有另一邊收的手腕已經腫了,看上去都已經骨折。看着她拖着一邊腳走路的姿勢,恐怕連腳也骨折了吧。
槍聲響徹了寬敞的走廊。
站在兩側的衛兵們,架着槍一動不動地戒備着她。如果蓉不向他們出示表明自己身份的病葉研究所關係者的ID卡的話,他們一定會當場開槍吧。
和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的,一直會救助自己的搭檔一起。
襲擊者慢慢地走到她面前。
確實,從顏色上來說,確實是沒錯的。
「我想看到你的笑容啊。爲此,我下定決心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所以,我也絕不會在此退讓」
蓉用自己所有的理性,拼命剋制着自己的顫抖。
「不要那麼害怕嘛,鈴藤」
春野祥這個同班同學的聲音,將小槙拉回現實。
回頭一看,眼前的光景超出了想象。
「一切,都結束啦——回去吧,回到我們的國家」
蓉在走廊上走着,露出了微笑。
答案是,否。
她點了點頭。這時,鐘聲已經停歇了。
鈴藤小槙這一存在,恐怕正是這個國家風雲突變的起爆劑。
擁有比普通人更強力量的人,就能叫做『超人』麼?
注視着在狹窄的房間內,和果須田姐弟圍坐在棋盤前的小槙。
它自如地奔馳在走廊上,時不時藏在柱子後面,朝開槍反擊的衛兵撲去。這個動作實在是太過超常,蓉眼中只能看到慘象。
「……!」
雖是禁忌,但是確實誕生出了強大的力量。
還是一直陪伴着小槙的孤獨與寂寞,
「……小槙,沒事吧」
——與他們同一個世界的居民,現在正在自己眼前。
「一起,回去吧?」
她根本沒想着要逃跑。如果是這種重傷到這種程度,還能輕鬆消滅衛兵的對手,就算自己現在馬上坐上F1賽車逃亡也沒戲吧。
一匹猛獸,已經盯上了蓉。
埋沒視野的數字與記號開始雲消霧散。閃耀着赤紅光輝的小槙的眼睛,慢慢變回黑色。
還站在寂靜的走廊之下的,只有蓉一個。
曾品嚐過幾次的,來源於本能的恐怖。遇上與自己有壓倒性級別落差的存在的,顫慄。
打倒果須田裕社,從他那裏接過了改變世界的開關的少女。
「我,想讓你笑出來啊。這樣的話,一定會有所改觀。我一直,堅信着」
「嗯」
——只是單純的『力量』罷了。
「嗯,語言中樞的障礙,就是這種侵蝕的初期症狀呢」
人爲地創造超人。
看着流出一大滴汗拼命抗議的小槙,祥忍俊不禁。
但是,比起得到的,他們失去的東西更多。
蓉,將自己手上拿着的文件亂甩在地上。
蓉至今爲止,『傲慢』地學習了各種知識。
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是不敢表露在臉上的蓉,繼續盯着非常做作地做出『嗯嗯』點頭的舉動,在文件上走來走去的少女。
只要她能笑出來,一切都會有所改觀。
回到被果須田裕社與灰火秋秋日子棄之不顧的,混沌的世界。
蓉打從心底裏感到膽寒。
——已經從春野祥那裏聽來了一切的原委。不,雖然他所說的情報有不足的部分,但是加上自己的推理便能明白奧魯斯發生的所有事情。
光是看着。
或許,小槙自己並沒有這個自覺。
她從乾澀的口中,吐出一句話。面對身爲『捕食者』的她,自己還能夠發出聲音都已經是個奇蹟。
鈴藤蓉一到達國會議事堂,便走向中央會議室。
終野泉緩緩走過來,開始閱讀散在地上的文件。
泉的吵鬧讓人覺得有點不適應。
她一路通過像是洞窟裏面守衛寶藏的石像一般站立不動的衛兵們。
「你真是個可怕的孩子啊,小槙……打倒果須田裕社,讓灰火秋島沉沒,這次,你又想要將這個國家毀滅麼?」
爲了讓自己唯一的堂妹再笑出來——或者說,爲了讓新的笑容能夠綻放。
「……噗」
蓉從沒敢踏入那個拒絕着凡人的絕對空間。
一個小小的紅色影子,將衛兵接二連三地打倒。
蓉一邊在走廊上走着,一邊在口中呼喚那個名字。
22 鈴藤蓉
這,就和看着圍坐在棋盤周圍的小槙和果須田姐弟那時一樣。
或許,一切都是鈴藤蓉的妄想。
不,恐怕連這點都是錯誤的吧。
衛兵們完全沒有在意一邊走着一邊自言自語的蓉。
「看來,趕上了了啊。多虧伊翁能夠拖住你後腿呢」
泉看都不看蓉,就非常乾脆地就承認了。
蓉宣告道。
「你的餘生,恐怕也就還有兩三年吧——你的『同類』……你的命運會與果須田裕社和灰火秋秋日子他們一樣」
「當!小泉泉,大受打擊!……喂,笨蛋麼!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啦!」
泉抬起了頭。
全身是血的少女的雙眸,沉澱着濃厚的黑暗。
黑暗渾濁——而笑容不改。
「所以,我在和世界賽跑啊……到底是誰,會先『終結』的賽跑哦!」
「……!」
蓉的身體浸入了深沉的黑暗與顫慄之中。
終野泉這名少女,真心想要讓世界迎來『終結』——她,正付諸行動。
「比起這個,吶,是你,將這個——?」
泉的表情突變了。她沾滿血的臉,綻放出開朗到不自然的笑容。
行將被少女的黑暗吞沒的蓉,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沒錯」
「就憑你一個人?並且是在一邊給病葉劍花打工的情況下?」
「正是這樣。畢竟我比較擅長並行思考呢,並且也很習慣利用空閒時間工作哦」
「不過,缺了最關鍵的部分哦」
「如果全都寫出來的話,你,或者病葉劍花就能完全理解『它』了吧。但是,這樣就足夠了。作爲,我所作所爲的證據,呢」
她壓抑着感情,冷靜地回答。
集中了數百名上院議員的中央會議室。
非常離譜地變調了的,難聽的歌聲。
『可以了麼?』
「擺出了一副『不想再看到你!』的臉呢!這可不行哦!你不光完成了這個研究,還和那個怪物在一起呢!所以,今後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哦!再說,你能完成研究,也離不開她的『影響』呢!」
『呃,那就先簡單闡述一下我研究的主題吧——』
「……!」
「你的名字我還是知道的啊,你這可惡的地上最強暗殺者。我叫做鈴藤蓉」
只有自己這敢於明言善惡的原則,完全沒有動搖。
咚,泉的拳頭輕輕碰到蓉額頭的瞬間,蓉便雙膝脫力。
這是,森野泉。是她的研究的首個實驗體。
蓉犯下了罪行。
無反應,小小的嗤笑聲,或是懷疑的聲音。
會場內的騷動瞬間變得激烈。面對這個突然的侵略者,已經有人高聲呼喚警衛員了。
「這可不行呢,如果不好好終結掉可不行呢!終野泉,可是很有事業心的人哦!」
她抬起頭。
「但是,這樣造出來的,就不算是人類了」
「對對對,我可是最可惡的犯罪者哦,喂笨蛋麼!這樣的話你不也沒什麼兩樣麼!看來我們一定會合得來呢!要不要和我聯手呢?」
「我的任務,是『讓這個世界上最有可能在人體改造實驗上成功的病葉劍花』逃亡……」
面對自己創造的成果,蓉心中只有憎惡與罪惡感。
泉拿着匕首,當場轉了一圈。
「我的人生,將會伴隨着這份罪惡延續下去」
雖然已頭暈目眩,意識朦朧,但是,她還是絞盡最後的力氣,盯着泉。
「啓~程~之~時~」
那就是,自己的信念。
「沒錯,正是本人完成的」
這個進化的方法,不是別人,正是——
——自己,已經踏入了任何人都不被允許接近的領域。
雖說鈴藤小槙這名少女,偶爾會有犯傻的一面,但是,她還是蓉重要的堂妹——僅此而已。
泉伸出的拳頭,塞滿了正要制止泉的蓉的視野。
「嗚哇……!」
當她幻想着自己今後的愉快研究生涯,正要開口演講的時候。
禁忌的人類進化之路。
「將~光~輝~美~麗~的~時~刻~銘~記~心~中~」
混沌的研究者病葉劍花,飛黃騰達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難道你還想幹什麼麼……!這種事情我可不會讓你得——」
有什麼東西從高高的天花板上朝她落下。
「嘿,病葉博士!別來無恙啊!」
「等等。我都已經將研究完成了,你應該沒事可幹了吧」
蓉已經將『這個』的成果,提煉到了連普通人都能理解的程度。
劍花皺着眉頭,環顧四周。但是並沒有發現什麼奇怪之處。
她毅然地說出這句話,掏出從研究室裏拿來的機油,二話不說將機油灑在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上。
「……?」
劍花露出了一個營業式的笑容。爲了讓自己的研究順利進行,這種社交性也是很必要的。如果一個研究者連這點都不知道的話,一定會馬上毀滅吧。
她扔開已經空了的罐子,又拿出打火機,點火以後扔到地面上。
終野泉,說出了能夠『終結』鈴藤蓉這個人的話。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奇妙的雜音。
會場一瞬間被寂靜所包圍。
沒有比眼前的他們更加無聊的生物了。不去關心國民,一心想着自己權利與地位的他們的腦子,根本沒有任何存在價值。不過,他們能帶來錢。給劍花的獻上研究經費,便是他們唯一的存在價值了。
——這是,歌聲。
令人記恨的研究。
蓉探索到的,病葉劍花的研究的終點。
——劍花已經從自己買通的委員會委員中聽說了預算會議的結果。她聽說,她的預算申請獲得批准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泉轉完圈以後穩穩停下,以渾濁而黑暗的雙眸凝視着蓉。
奧魯斯市,聖·卡蘭多大道上的國會議事堂。
最後,泉好像失去了對蓉的興趣,繞開火炎朝着走廊深處走去。
但是——
但是,不論是誰,都搞錯了一件事。
「是嗎,那我暫時放棄吧!畢竟任務本身與你無關呢!不過,總有一天,你也無法不和這個『世界』扯上關係哦!」
「你敢再對她出手試試看……不論何時,我都奉……陪……」
『那麼,讓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聽了她這樣的前言,議員們的反應各有不同。
泉的笑容,開始變質。她的笑容顯得非常和善。
身穿筆挺西裝的病葉劍花環顧着排排坐着的議員們。
劍花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鈴藤蓉這個學生,比自己想象得要中用,讓那個傢伙留在這裏幹活吧。反正她也知道機密的研究內容,只要對國家一說,她一定馬上會被控制住吧。在日本的那個傢伙的負責教授一定會特別囉嗦,不過只要不告訴她這事的話,她自然會忘記的吧。
彷彿能夠聽到道德與純潔在她內心深處崩壞的聲音。
劍花手拿着論文上,映出了一個小小的黑影。
勉強聽出來這並不是雜音,但是,也和雜音沒什麼兩樣了。
對,讓人一目瞭然。
「來~唱~支~終~結~的~歌~吧」
只要有錢的話,就不會缺實驗體。能夠經各種渠道將有潛質的人們集合起來,任憑自己搗鼓,搗鼓,搗鼓個夠!
是爲自己唯一的堂妹着想的心意,支撐着蓉走到了這一步。
要說會感到遺憾的人,也就只有被隔離在會堂之外的媒體工作者們了吧。他們爲了等待即將召開的國會,都守在了會議室外。畢竟病葉劍花的研究發表會是被當成機密的。
改造同族的人類,打破了禁忌的——滔天大罪。
「我拒絕。如果你想要強行將我帶走的話,我有以自殺作爲最後抵抗的覺悟」
「你,你……泉……?爲什麼,身爲失敗作的你,會在這裏……?終野……?」
「而不是『不小心讓自己的學生完成了人體改造實驗研究的病葉劍花』,也不是『完成了人體改造實驗理論的學生』呢」
蓉握緊了拳頭。
「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我的名字叫做終野泉!」
隨後瞪大了眼睛。
『……看上去很安靜呢——雖然外面擠着一大堆記者吵哄哄的。那麼,也請大家在我說話的這段時間,保持安靜。因爲對我的研究成果有異議的人,不可能存在。有的只是感嘆,還有見證了人類新的一步的感動』
「我說啊,其實我本來是想幫助病葉博士流亡到其他國家的,但是,計劃有變呢!」
在演講臺上對着話筒說話的她,心中並沒有緊張,也沒有不安。有的,只是對這些光有個蠢腦子,高人一等的議員們的蔑視。
「沒有感情,無法和他人溝通,沒有記憶的,單純的『超人』呢。這太過分了,簡直就是惡魔的理論啊。居然能夠想出這種東西,你真是個沒血沒淚沒自尊沒人性不知廉恥的傢伙呢!你只不過是個侵犯了禁斷領域的,傲慢的罪人而已哦!」
光是想想獲得預算後的未來,就躍躍欲試了。
在燃燒得很旺的火焰對面的泉,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將泉陰暗的笑容烙入腦海之中的蓉,失去了意識。
不得不承認,她擁有着超越正常人類的,恐怖的可能性。
「現~在~正~是~我~等~從~安~詳~的~樂~園~」
因爲犯下罪行而失去各種重要事物的她,也還剩下一些東西。
一個少女在不禁往後退的病葉劍花眼前,落在演講臺上。四肢着地的她使木製地板出現裂痕。放在一旁的一排話筒,散落在各地。
全身破破爛爛,沾滿鮮血的少女,露出了不合時宜的開朗笑容。她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刀刃已經摺斷了的大型軍用匕首。
「這樣,剩下的,就知道我的罪孽本身了」
「小槙……纔不是,怪物……」
只有劍花自信滿滿的聲音,迴盪在沉靜的會議室中。
「也是呢!好厲害好厲害!就連我這樣的呆瓜,也能夠很輕鬆地理解呢!靜寂突觸的覺醒對人體的影響與其副作用的關係,被完全解明瞭呢!事實上,只要使用這個方法的話,就能夠量產出超越Aon的,真正意義上的超人呢!恐怕連我都無法與之匹敵吧!」
23 病葉劍花
這個演講,不過是在作秀。不過是國家正式支持病葉劍花的研究之前的一個前戲。同時,也是爲了一致彈壓媒體的批判,徹底擁護她而開展的動員大會。
「多謝你完成了讓人類這個物種終結的研究呢,鈴藤蓉!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們要做好朋友哦!」
「我一生都不打算原諒我自己」
對了——忽然想到。
但是,僅此而已。
正如泉所說。
高高的天花板上掛着的照明燈,全都打在站立於演講臺之上的病葉劍花身上。
場內的騷動漸漸擴大。
劍花沒能理解狀況,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她還覺得森野泉報上的名字搞錯了什麼,或是自己聽錯了。(譯註:我反覆看了看這兩頁,泉並沒有在這裏說出自己的姓名,但是根據這兩句的敘述,能夠推斷出這裏她是報上了自己真實姓名的,這是BUG,大家自己腦補就好)
終野泉——這是,在國際通緝犯中也位置列最高等級,被安保這行的人所忌憚的犯罪者的名字。終野泉,會將各種各樣的存在終結掉——
「對對對,我就是那個沒用的失敗作!喂,笨蛋麼!病葉博士纔是失敗作哦!就因爲你腦袋太笨,纔會被鈴藤蓉搶先完成研究呢!」
「什——」
鈴藤蓉,將研究完成了。
光是要理解這句話,就耗費了幾秒的時間。
就憑區區一個學生?
將被一致認同(包括自己)是混沌的研究者的,劍花的研究?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
「不,不要說這種蠢話!笨蛋,笨——蛋!那個傢伙只是給我的研究打下手的人而已!那種傢伙怎麼可能做到這種……」
「我沒說謊哦!畢竟研究的完成理論,已經由我親眼鑑定完畢了呢!所以,病葉博士就沒用了!我不需要無能的研究者哦!不過啊,那麼隨便地將病葉博士交給其他盯上博士的組織也不行!研究理論的線索,只需要存留在終野泉的腦中就夠了!」
「等——」
「您無能的腦袋能理解我說的話了麼?是麼,那就——」
少女的眼神,開始染上陰暗。她架起匕首,盯着劍花。
劍花馬上轉身逃竄。
「嗚啊啊啊啊啊!!」
混沌的研究者,病葉劍花夢寐以求的研究生涯——
「來唱支終結的歌吧」
被一個暗殺者,終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