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儘管我想向學校請假，但不知爲何無法對爸媽說出口。

總覺得自己的精神和肉體受到別人操縱了。昨天從那間屋子回來之後，就一直持續這樣的感覺。

今天的天氣也不算太好。天空陰暗得似乎隨時都要下起雨來，偶爾還會聽見幾聲悶雷。

儘管還沒下雨，大家仍舊拿着一把雨傘上學，只有我空手（當然有帶書包）來到學校。

在我們三班的鞋櫃前方，一個戴眼鏡、頭髮左右綁成兩束的人站在那裏。她直挺挺地佇立着，雙眸眨也不眨直盯着我瞧。

不過她臉上依然露出爽朗的微笑，儘管我多少覺得有點尷尬，卻還是湊近她說道：

「昨天很抱歉……我突然想到有點急事。」

「沒關係……午休你要不要到屋頂去?」

她瞼上的笑容會讓人發顫，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一如往常的五年三班教室。

我來到自己的位置上，隔壁坐的人依然還是萬里衣。

「……」

我一語不發地就坐。

「早。」

「啊、唔……」

「……總覺得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

萬里衣又噓寒問暖了老半天，但我就是沒辦法把話說好。

「唔，算了。」

大概是五年一班的……一個我不太認識的男生神情緊張地站在面前，看起來是個很乖巧溫柔的孩子。

◇

桃子有點訝異地說。

二班的班導高山老師指向一疊印好的資料。

「老師，我的肚子突然好痛。」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那棟屋子裏的那口棺材中了。至於我爲什麼會在那裏，又是什麼時候變成吸血鬼的，我完全不知道。總之從去年開始，我還是來上學了。首先我把校長變成僕人，讓我變成轉學生。接着我覺得一個人實在太無聊了，所以把紗理拿來當玩具，原本就只有這樣。一直到昨天爲止，這將近一年的時間我都很安分守己。」

「喂喂，松澤……別玩了，快下來。」

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當我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昨天桃子詭異的一番話，重新在我的腦海浮現——「那麼，翔……向你的人類身份說再見吧。」

「紗理應該也進行得很順利吧。」

接下來的發展太容易猜到，沒必要再看了。男生成了吸血鬼。

「妳、妳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啊……?」

「啊哈，你沒辦法反抗吧?真祖的命令可是不容違抗的。」

「妳、妳到底想做什麼啊，到底要讓多少人成爲吸血鬼才夠?」

「咦?這、這樣嗎?」

「是，我的主人。」

「沒錯，因爲你昨天發現我了。」

我目瞪口呆。我不由得覺得桃子的話——或者該說桃子的存在本身——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是。可是老師，我可不可以先拜託您一件事?」

「好痛！」

桃子又開始自言自語一些莫名其妙的內容。看來除了我所知道的事情之外，似乎還有其它跟我們有關的祕密。

眼見沒一會兒的功夫，就有兩個人變得不再是人類，再想到自己的情形，我終於說出心中的那份不甘。

「唔、嗯，那個……長谷部同學，可以請你稍微閉上雙眼嗎?」

屋頂上似乎沒有人在，看來我是第一個到的。我把手伸到後方關上門，朝着欄杆走了過右。

「嗯，我會慢慢告訴你。你跟我來吧。」

「因爲你是路邊奇石啊！明明你的行動沒有任何目的，卻會成爲重大事件的必然原因。你生來就是這樣的人。」

『翔，在這裏。』

「是啊，我這種種族似乎是如此。」

相我完全相同的遭遇，如今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上演。高山老師的脖子被桃子咬了一口之後，立刻渾身發顫，不過很快就止住了，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空洞。

當我有了這個認知的瞬間——各種記憶一口氣在我腦中增強。包括知識、體驗等——恐怕是所謂的種族記憶。然後，我自然而然地明白眼前女孩的身分，以及目前我的真正身分。

桃子臉上露出一抹小惡魔——不，應該說是小吸血鬼——的笑容。

看來僕人中，似乎只有我不太明白桃子的意圖。

「用、用嘴巴說話啦！」

桃子從約五公尺高的地方輕鬆地一躍而下。

這時，有道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我回過頭，只見桃子站在水塔上。她是怎麼爬上去的呢?

桃子也雙手環住老師的脖子……

「……?」

◇

「嗯，謝謝……」

眼老師獨處的桃子扮演着乖巧的學生，可是說出口的話似乎別具深意。

咚。

「嗯?松澤妳怎麼了，突然這麼愛撒嬌啊?真拿妳沒辦法，就這麼一次哦。」

「很好，那你去吧。」

打開三層樓高的校舍最頂樓的門，外面就是屋頂。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過了，地面是溼的。天空依然烏雲密佈，不過陽光已經從烏雲的間隙中穿了出來。

我們兩人再次回到校舍……

「所有人啊！這個學校的所有人。雖然不是這整個城鎮或全日本，但也夠了。」

桃子果斷地說。

我的腦子裏也映若不可能從這裏看得到的外面景色。

『是，桃子大人。』

「好了，松澤，妳可以把這些搬到教室去了！」

「呃，是有什麼事……?吉、吉永同學?」

似乎已經很習慣應付這樣的學生了，高山老師雙手仲向桃子，胸膛往前傾。

我覺得我的臉色一定變得很蒼白，硬是擠出了聲音。

「你似乎還不知道你的責任。果然不愧是路邊奇石，還必須向你說明，真是麻煩呢！」

可是桃子只是乾脆地回答了我。

「桃子，妳是……吸血鬼嗎?」

桃子說話速度慢條斯理，但下命令的語氣卻很狂傲。

「她是我的僕人啦！跟翔一樣，知道嗎?」

「曬太陽……也沒關係嗎?」

「嗯。」

老師的反應很正常，視線移向了桃子……

「嗯，我也很難說得上來，大概是想創造自己的王國吧。」

「啊哈，你到今天才有自覺啊?」

紗理輕手輕腳地靠近男生……

「我?」

「王國……」

我沒什麼食慾，因此快速地喫完營養午餐之後，隨即離開了教室。

她輕輕嘆了口氣。萬里衣有點粗魯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從抽屜裏拿出課本和筆記本，不再理會我，打算準備上課了。

桃子坐在課桌上搖晃雙腿，掀起上衣，露出白皙的肌膚和肚臍給老師看。

『紗理，照這樣子一鼓作氣完成哦。』

「爲什麼……爲什麼要把我變成吸血鬼?妳有什麼目的?」

桃子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我對跟着她的這件事抱持懷疑……更清楚地說，是感覺到「危險」，但我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

老師機械性地重複口中的話，然後離開理科教室。

聽到這聲音，我總算察覺了。這是紗理的視野。

桃子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

午休。

桃子果斷地說着，彷佛在誇耀絕對的權力差異。

咬！

「嗯?什麼事?」

男生乖乖聽話了。

儘管瞬間蹙了蹙眉頭，老師還是立刻恢復冷靜地走近桃子。

「對了，你也試試血族共同視點吧。你知道怎麼做吧?」

『翔，用心電感應說話和用嘴巴說話，你覺得哪一個好?』

應該是校舍後方的校園庭院角落吧。

桃子說的話彷佛在責怪我。

現場就這麼陷入了一分多鐘的死寂。

完全沒有開口的桃子這麼問我，臉上是沉穩的微笑。

「因爲你啊！」

桃子滿意地露出微笑。

桃子說完，我的腦中立刻浮起了某個鮮明的映像。

「是，我的主人。」

不明白。桃子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明白。

「我、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嗎……?」

「所以到底爲什麼……」

「那，老師抱我下去。」

「高山，接下來該做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

「你看，那纔是僕人該有的樣子。翔是特別的……劣等的僕人。」

她指示我躲在理科教室最後方的桌子底下。

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告訴你「你擁有眼球這種器官，所以，試着睜開眼睛吧」之後，便能夠看見世界散發着光芒，充滿許多色彩。

心裏的聲音連我也收到了。紗理把還在發呆的男生留在原地，揚長而去。

「紗理——紗理也是妳的同伴?」

「既然如此，已經獲得你這魄奇石的我，當然就必須按照我的願望創造出我的王國。」

桃子說出了似乎被迫這麼說的話。

而在這段期間——接二連三的影像依然不斷湧進我的腦子裏。

「青山老師，耽誤您一些時間。」

「是?啊，是高山老師。」

「您先不要動，您的肩膀上沾到髒東西了。」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啊！」

在只有他們兩人的走廊上，高山老師襲擊了我們五年三班的班導青山老師，大膽地接近並且噬咬了她。

「若林同學，等一下。」

「咦?什麼事，長谷部同學?呀——！」

同樣在只剩兩人的鞋櫃前，長谷部也噬咬了和他同班的女生。看起來，眼前狀況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吸血鬼們一定會攻擊異性。

男老師襲擊女老師、女學生；女老師則是襲擊男老師、男學生；女學生襲擊男學生；男學生攻擊女學生。

午休時間快結束的時候，受害者的數量像老鼠會一樣愈來愈龐大。

「翔也有想自己去咬的女孩吧?你動作不快一點，或許會被搶先一步哦！」

桃子嘻嘻一笑。

她纔剛說完，我的內心深處就突然爆發出強烈的慾望，無法再思考其它事情，開始拔足狂奔。

我回到了教室，看見三個男生準備包圍座位上的萬里衣。

「喂喂，西本！」

「西本，拜託妳啦！」

「嗯，上原，沒關係哦。」

萬里衣對我微微一笑，莫名其妙被她感謝的我——幾乎要哭了。

「怎麼了，上原?」

我立刻拾起左手遮住自己的脖子，但傷痕早就已經曝光了。

變成吸血鬼的學生非常亢奮，似乎被逼到極限般地，又去逼近其它還是人類的同學。由於眼前的同學們神情和平時不同，飄散出不安定的氣息，也讓還是人類的學生不禁害怕起來，教室裏充斥着一股異常的氛圍。

是工藤、及川跟宮下。

這三個人都是平常就會沒事找萬里衣搭話的傢伙，而如果這三人都已經變成吸血鬼的話……這些傢伙的感覺我幾乎可以感同身受。

萬里衣白皙的頸項，看上去非常美味。我輕輕地將脣瓣靠了上去。

『閉嘴！』

原因在於我現在體內那股讓人幾乎發狂的衝動，如今已經無法壓抑。

看來這些傢伙似乎也能瞭解我的樣子，就算我半途插隊，也將我視爲同伴，這令我很感激，可是……

萬里衣也感覺到周圍以及即將逼近她的異常狀況，看起來既戒備又緊張。

「我、我知道了啦。上原，你有點可怕耶……?」

萬里衣到底察覺到什麼地步了呢?我專心地聆聽萬里衣不斷說出口的話。

「西本，抱歉，我忍不住了。」

「西本！快跟我來！」

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想這麼做，我明明就想守護萬里衣……

萬里衣似乎覺得對我有責任。

「上原，你也是那樣吧?你脖子上有傷痕……」

在那一天，流離木小學內的人類，全數滅亡了。

萬里衣的話幾乎已經直搗核心了。

萬里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

「上原，你幹嘛?」

「妳爲什麼不逃?」

「其它的男生也一樣……不對，還有女生、老師……總覺得大家都變得不太對勁了。」

「對其他任何人，我都會拚了命抵抗到最後……可是，如果是上原你的話，我沒關係的。」

「沒錯，拜託啦，西本！」

我推開逐漸縮小包圍的三個人，站在萬里衣面前。

萬里衣的表情既開心又有點困惑，回望着我。

「因爲，這都是我的錯啊……我怎麼能自己一個逃走?」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反問起我。萬里衣的內心受到罪惡感的苛責。

「咦?可是上原，就要開始上課了哦?」

「……」

可是，我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禮讓他們。我絕對要把萬里衣……！

萬里衣眼神流露着哀傷，這麼問我。

萬里衣從座位上站起來後，我拉着她的手離開了教室。我想讓萬里衣……順利逃走。我們走下樓梯來到了一樓。

幸虧我們一路上沒有被人盤問，就來到了學校玄關的鞋櫃前。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放開萬里衣的手。

教室裏面到處上演着類似的場景，大概有一半以上的同學都變成了吸血鬼。

「別管了！」

我狠狠地瞪着那三人。三個男生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太好了，我雖然討厭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但如果不是上原，我又不想……謝謝你，上原。」

「你會變得那麼怪，是因爲昨天去了那間屋子的關係嗎?」

「喂喂，別插隊啊！」

「什、什麼?大家都怎麼了?」

萬里衣幹隨地答應了找。

讓萬里衣感到害怕，讓我相當氣自己。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儘快帶萬里衣離開這裏。

我無法回答。我得放開她的手，對她說句「快逃」，卻遲遲說不出口。

「一切都是我害的對不對?都怪我硬要你去。」

我抓住萬里衣的手，對她這麼說。

「我剛剛看見了。午休的時候，高山老師在走廊上……咬了青山老師……我一開始以爲他們在接吻，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卻不是那樣。」

已經到極限了。萬里衣臉上的表情、聲音、心情，無一不刺激着我。

「有什麼關係，那麼也讓上原加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