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夜 返回軌道

『莎蓓菈……報天即將通過蓋亞耶魯塔平原的上空。諾德呢……？』

「……沒有響應，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莎蓓菈回答含淚欲哭的娜基亞蜜後，緊握着手中的懷錶。

按照預定計劃，早在一小時前他們就要離開月面。

爲防止突發狀況，停留在月面的時間可以多延長一小時七分三十秒——也就是載着娜基亞蜜的宇宙密封艙，繞行月球三週的時間。

然而，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待會如果密封艙通過上空時，他們不配合升空的話，就無法回到地球。

莎蓓菈用紅眸再度環視月球的地平線。

這小型天體的地平線，就在前方兩公里而已。話雖如此，假設諾德是走路回來，現在如果看不見他的身影，那肯定會趕不上離月時間。

要是諾德回來的話一一

莎蓓菈打算將自己的彗星交給諾德，自己一個人留在月面上。

貴族的性命是爲了人民而存在的，莎蓓菈的雙親從小就這樣教育她。所以這種時候，她理當犧牲性命，保護身爲平民的諾德和娜基亞蜜，這是貴族的使命。莎蓓菈已經有所覺悟。

而且，能夠達成法瑪英家的使命，莎蓓菈已經十分滿足了。人類可以到達其他的天體，自己成了先導者，親自證明給大家看。

只要諾德兩人把自己調查的月面資料，帶回地球去就好。

（所以，諾德快回來吧——）

法瑪英家的人在空中死掉的話，就會成爲守護旅行者的精靈。

這裏毫無疑問是空中，所以我將會變成精靈，守護着你們。所以你快回來，快點活着回來吧，諾德——！

莎蓓菈在心中不停祈禱，正當她把視線移動到哥哥的遺物——金懷錶上，想看還能再等幾分鐘時。

其中一顆音鏡石傳來雜音，讓莎蓓菈的心臟噗通一跳。

莎蓓菈調整頸部的金屬零件，確定聲音是來自「他」的頻道。

一陣抽噎聲隔着太空帽傳了過來，諾德不經意一望，只見莎蓓菈也同樣因爲放心而流下淚水，並且向前緊抱住諾德。

「對……這個文字……現今幾乎還未解讀成功，不過這是舊文明的語言……！」

「這東西被丟在雅克亞愛莉絲海上。操縱方法幾乎和彗星一樣，連我都嚇了一跳。我明明飛了很久……裏頭的燃料卻還有很多。」

諾德離開火箭，像一個離家出走後返家的孩子般，戰戰兢兢地和她搭話。

娜基亞蜜用報天側面向外微突的十字弓，對準兩人發射網子。兩人就像魚一樣被網子纏住身體，離開自己的小火箭。

尤昂的聲音有些嚴肅。在檢查儀器的諾德拾起頭，飄到太空帽旁傾聽帽子的內側。

接着跟來的時候一樣，依照慣性，三天後就可以到達地球。

「是啊。」

兩人照順序通過氣密室的門，在艙內將太空服脫掉。

她的腦中閃過他在宙士選拔考試時的身影。

不，那不是星星。而是某種東西的噴射火焰。

聽到尤昂沉重的聲音，娜基亞蜜和莎蓓菈也來到諾德身旁。

「不行……沒辦法吧。就算我們繞了幾小時，那種颱風也不可能突然減弱。而且再怎麼延後，最多也只能延後一小時半。因爲我們太晚離開月球軌道，報天上備用的電氣和清素幾乎快要用盡。」

「氣壓和風速爲何？」

這句話讓諾德三人相互對望。

莎蓓菈慎重觀測完，將目前位置的數據交給娜基亞蜜。娜基亞蜜計算出無形的返回軌道，顯示給諾德。最後，由諾德操縱宇宙密封艙，進入軌道內。

假如剛纔的數字正確無誤，那肯定是史無前例的超級強烈颱風。

在預定降落的海面上，居然有一個比密封艙的承受度還要強兩倍的颱風，這實在是太倒黴了。

莎蓓蒞把手伸給自己纔剛打過、正準備起身的諾德。

「報天，真是一艘好船。」

『關於這一點，現在波特灣上空的情況不太妙』

諾德首先察覺到，伸手指去。三人接連看見了那道光。

那飄浮在黑暗中的模糊地形使人懷念，勾動了諾德三人心中苦悶的思鄉情緒。

「你爲人正直、愛逞強、不擅長說謊……除非有天大的理由，否則你是不會背叛或欺騙他人，你至今到底隱瞞了什麼內情，我不會強迫你說出來。所以你什麼都不用說。」

『……莎蓓菈……』

「抱、抱歉……音鏡石因爲着陸的衝擊，那個……好像稍微有點故障。真的很抱歉，我向你道歉。」

就這樣，諾德和莎蓓菈平安地回到了報天上。

廣大的亞大陸，現在正準備迎接黎明。

「娜基很擔心呢。不管怎麼呼叫你，你都沒有回答……」

娜基亞蜜貼了過來，用臉頰磨蹭諾德。諾德雖然有些卻步，但還是溫柔輕撫她的長耳，藉此表達讓她擔心的歉意。

「諾德！」

相對地，有一樣東西逼近到了眼下。那就是雷克特亞大陸。

聽到莎蓓菈的話，諾德目瞪口呆。

能允許的誤差，從角度來看只有一點八度。

「你看得懂嗎？莎蓓菈。」

不安的因素有很多。

突入大氣層原本就是月面踏破的全部行程當中，最困難的挑戰之一。出一點差錯也不行。要是突入的角度過深，突入密封艙就會和大氣摩擦，燃燒殆盡；反之如果角度過淺，就會像丟往水面的石頭一樣，被空氣彈飛到宇宙的遠方。

雪人的頭部——負責進入大氣層的突入密封艙，保持高速繞着地球飛行。

諾德和蕾碧亞分離之後，用彗星飛往獵戶座的翠星，燃料用盡後他改用步行，一直線走過月球的大地，最後抵達一個被取名爲「雅克亞愛莉絲海」的廣大平原。接着，諾德在那邊，發現了一個建造者不明的無人設施。

「——你在哪裏？」

諾德心中滿是感激，他站起來再次面向莎蓓菈。

「喂……！」

來往月球的旅途上，諾德三人幾乎都在下半段度過，對他們來說，感覺上窗外的那個部分纔是報天的本體。

而且，就算用那狹小的角度成功突入大氣層，海上還有一個人類史上罕見的超級強烈颱風在等候我們。它的暴風，可能會颳走密封艙上減速用的降落傘。

如此強大的颱風，他從來沒聽說過。

而到了第三天——

『諾德，這裏是尤昂。雖然告訴你們也沒辦法改變什麼，不過你還是把耳朵借我一下。』

「不妙……是什麼意思？」

「諾德，我認爲自己很瞭解你。」

「那是……什麼啊？」

波特灣，位於霸陽和卡魯尼亞之間的海洋，也是諾德三人預定降落的地點。

莎蓓菈手放腰際，筆直而立俯視諾德。

「莎蓓菈。」

「諾德……太好了。我是真的、真的很擔心你……！對了，諾德，你這具火箭是從哪裏拿來的……？」

莎蓓菈超越時空，對跟自己有相同夢想的太古人類說道。

「月面不會下雨，也沒有風。所以各種東西都會保持原樣，永遠遺留在這裏……這樣啊……你們也是以此地爲夢想，而跑到這裏來的嗎……」

沒錯，正是諾德。

眼看那具未曾見過的火箭，穿過了蓋亞耶魯塔平原——

到達預定的時刻，地球的弧線慢慢掩蓋皎潔明月。

『……汞壓六五三，風速每秒七十公尺。』

在莎蓓菈附近捲起砂塵，停了下來。

接着，她用手輕撫上頭的飾章。那個飾章以十三條紅白橫紋爲底，左上角的藍色長方形內畫有許多白色星星，不屬於現今任何一個國家。

在模擬訓練中，突入大氣層的總計成功率只有一成九。剛開始連續失敗了一百次以上，到了訓練的最終階段，也頂多比五成還要高一點而已。

三人用安全帶將身體固定在椅子上後，進入分離步驟，將雪人型的宇宙密封艙的頭部和身體分離。隨後，頭部的雙層門關閉，從中分離船體，門與門之間的空氣會彈開，報天發出跟打噴嚏一樣的聲音，上下分離。

「降落下能延期嗎？我們可以在地球四周繞行，觀察狀況……」

莎蓓菈看着窗外，低聲說。

『這個季節很少會有颱風，它突然改變了行進路線。』

「不，已經沒關係了。因爲你平安回來了。娜基感覺自己很幸福，彷彿快要變成天使一樣。諾德、諾德、諾德……」

莎蓓菈說完把臉朝向一旁，斜眼看着諾德。諾德感覺自己的淚腺又不聽使喚。

報天在設計上可以抵擋某種程度的強風，但也僅限於常識範圍內，秒遠四十公尺左右而已。

『有颱風。』

娜基亞蜜尾巴猛甩，熱情地抱了過來，這讓諾德不知所措。

「舊文明——！」

那設施不知是尚未完工還是遭受到破壞，只剩下屋頂和骨架被棄置在當地。而在建築物下方，有一輛同樣被棄置的四輪交通工具，而且居然還有好幾具和彗星相仿的火箭，並列在一起。

啪！

『我們向亞大陸各地公告，希望可以找出解決方案。不過到目前爲止，依舊是束手無策。抱歉……』

「……到底是誰，居然比霸陽和卡魯尼亞還要早一步抵達月面？搞不好在海洋外或山脈的另一端，有國家的文明比雷克特亞大陸還要進步……？」

聽到尤昂傳來的數值，諾德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會……這東西不管怎麼看都跟新的一樣！半點生鏽都沒有……」

隨後，莎蓓菈抬起頭來的瞬間——

莎蓓菈抓着諾德的雙肩，想確認他是否平安，接着她大嘆了一口氣。

莎蓓菈大叫，慌忙巡視四周，有一顆星星自地平線的那端升起。

「……我知道……你終究會回來的。」

她冷不防一巴掌打在諾德戴着太空帽的臉頰上。

等諾德換回原來的制服時，娜基亞蜜蹬牆飛了過來。

當載有娜基亞蜜的母船，朝月面降低高度時，諾德和莎蓓菈各自坐上小火箭，朝着母船飛去。兩人以流星般的速度，飛越毫無阻礙的天空。

莎蓓菈低語，走進火箭，接着她撫摸寫在上頭的文字。

諾德和娜基亞蜜也接着說，三人就這樣目送悄悄離去的報天。

沒看到對方的人影，但那個聲音莎蓓菈十分確定。

「掰掰，報天。」

莎蓓菈說完，諾德一臉歉意地拾起頭來。她瞇起紅眼，對諾德莞爾一笑。

報天不顧這些危險，逐漸靠近地球，在重力的影響下不停加速。眼前地球的大小，現在已經塞滿整個窗戶。

「我是諾德。怎麼了嗎？我們預定再過一小時左右，就會突入大氣層。」

那個在煙霧中叫喚自己，和大哥有相同眼神的少年。

這具神祕的火箭比彗星大上一圈，但構造卻十分相似。而跨坐在上頭的人，果然是——

是彗星嗎？不，不是。應該是一種更強力的大型火箭。

「謝謝……莎蓓菈，謝謝你……對不起……」

圓窗外頭，報天的下半身在宇宙中飄浮，離開了頭部。

諾德一個踉艙，膝蓋着地，抬頭看着莎蓓菈。

結束任務的雪人下半身，接下來會早一步墜落大氣層，燃燒殆盡。

聽到娜基亞蜜的提案，莎蓓菈微微搖頭。

突入大氣層三十分鐘前，諾德三人按照訓練，爬入宇宙密封艙的上層。他們打開折迭式的椅子，肩並肩地坐在一起。

「尤昂，我們看到亞大陸各地，有像線條一樣的光芒。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NASA……？」

「諾德，答案只有一個。『做就對了』。所以你不用傷腦筋。」

莎蓓菈對音鏡石發問，另一頭很快就傳來回應。

『那些是篝火。是民衆爲了你們而點的。』

三人聽到後無不驚訝地再度俯視地球，這時才知道民衆正從亞大陸的各地將光串聯，想藉此傳訊給諾德他們。

霸陽平原上，大概是爲了不讓諾德三人迷失方向吧，有一條表示東、西的直線正散發着光芒。卡魯尼亞的海岸線上，諾德、莎蓓菈和娜基亞蜜三人的名字，沿着沙灘點綴在上頭。在南部諸侯聯合領土，十字教徒的十字祈禱印穿越了山間，描繪在大地上。其他就連沙漠、蠻地及海洋上的船隻，也都向諾德三人放出期望之光。彷彿在對他們說：加油！要活着回來！

「尤昂，幫我向大家說聲謝謝。感謝他們點起了這麼漂亮的光芒。我很高興……高興到不知該如何用言語表達。」

『嗯——奴家也想親眼看看。不過，道謝就等你們回來親口對他們說吧。』

諾德將感動傳達給尤昂，而尤昂則用淘氣的語調回應他。

「嗯，我會的。」

諾德露出笑容，將腳重新放在自地板突起的踏板上。

——好！終於要突入大氣層了。

在攸關生死的緊要關頭前，緊張的氣氛在密封艙內逐漸高漲。

喀嚓、喀嚓！諾德聽到怪聲往身旁看去，原來是娜基亞蜜正在用固定帶，想要把太空帽固定在頭上。但她因爲緊張的關係，沒辦法扣好。

「冷靜點，娜基亞蜜。」

諾德輕聲說，替娜基亞蜜繫上太空帽的固定帶。

「嗯、嗯……」

娜基亞蜜點頭回應，但她的眼神失焦，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突人大氣層的成功與否，關鍵就在人類計算器——娜基亞蜜身上。

她必須全權負責突入路徑的角度計算、突入姿勢的估算，以及開傘的時機……等複雜的演算。要她不要有壓力反而沒道理。

「娜基亞蜜，看着我。我給你一個好東西。」

諾德摸索自己胸前的口袋，拿出了一顆小冰糖，然後將冰糖放在娜基亞蜜顫抖的嘴脣上，讓她喫下。冰糖就是爲了這個時候事先準備的。

仰望小天窗的上方，捆成好幾束收好的薔薇色降落傘，被颱風的暴風吹動，因而纏在一起無法開啓。

不過當雙方真的無法通訊後，船上的尤昂便坐立難安。

快解開——快解開！

雖然有一個人的話不搭調，不過現在就暫時不管了。諾德重新振作，將手指放在操縱桿的噴射開關上。以此爲信號，莎蓓菈仔細看着儀器做測量；娜基亞蜜則將最後一條銀線接到太空帽上。

「這將會變成光榮的瞬間。」

當諾德如此感覺的瞬間，密封艙宛如被海浪帶走般降落在水上，一時沉進了海中後，船體張開氣球開始浮起。那氣球就像登陸月面時所用的氣囊一樣。

開傘的衝擊，讓諾德從短暫的昏迷中甦醒了過來。

諾德原本想去島嶼內地尋找飲水和食物，但不知爲何他四肢沉重，有些動彈不得。不得已，諾德只好拿出密封艙內剩餘的飲水和食物，將它們分成三份。諾德三人喫着白色軟軟的霸陽制太空食物，聊着過去的回憶正在興頭上時——

上天啊！請你守護諾德三人吧——

「回去之後，我會在大盤子上弄一座冰糖山給你喫。」

娜基亞蜜在口中滾動冰糖，恢復到平常絕品可愛的笑容。

諾德仰望天窗，發現窗外竟是一片藍天，讓他好生意外。確認過左右窗戶後他才明白，他們三人目前正位於所謂「颱風眼」的位置。

隔天。

「要測量一下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不是吧。」

諾德從座席上站起，同時解開娜基亞蜜腰和腳上的安全帶。

因爲降落傘一起張開了。

莎蓓菈解開頭上的髮束，臉上帶着笑容說。

娜基亞蜜疲憊不堪的表情上，終於露出可愛的笑容。

「收到——開傘……」

三人看着夕陽將大海染成金黃色，並按照訓練所學，升起狼煙等待救援。

這是諾德在做鉤貨屋時常會看到的風景，令他懷念。

諾德沒有看錯。被白龍抓住頭、腰的人，真的是蕾碧亞。

居然是蕾碧亞。

諾德拼命忍耐不讓自己昏厥，一邊按下開傘開關。

「諾德……好好喫……」

（哥哥！）

尤昂逞強着，同時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掌控命運的神明，獻上了祈禱。

「蕾碧亞！」

隨後，一切就有如施了魔法般，打結的繩子眨眼間就解開了。

莎蓓菈曾經說過好幾次的話語，在她腦中綻放的瞬間，密封艙伴隨着「啪嚓」聲響，速度驟減。

有一個像流星般的物體，朝密封艙平行靠近，追了上來。

白龍捲起沙子降落在海邊，它用利爪搬運的東西——

萬一降落傘打不開，諾德三人就會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撞擊海面。

「地球……好漂亮，娜基變得更喜歡這顆行星了……」

音鏡石如果暴露在超過一百度的高溫下就會喪失功能，因此在突入大氣層時諾德三人會失去音訊這點，事前早已有了充分的預料。

藍色天空。白色雲朵。空氣好清新。

諾德三人大口吸氣讓海的味道充滿胸腔，背後的地面觸感讓他們很開心，再度露出笑容。

「……？」

諾德祈禱着，同時感覺自己的視界逐漸暗了下來。

「還會做一堆好喫的東西給你。讓你稱霸諾德屋全部的菜單，製造傳說。」

——降落傘沒有打開。

叫人難以置信的是，那物體是一位年輕的龍騎兵。

「不過，那一切都是真的。」

「你們看——」

「是大海。」

突入密封艙雖受到強風推擠，但還是一個勁地減速落下。

我們回來了。

「娜基亞蜜，娜基亞蜜！」

「就、就是現在……諾德！開啓……降落傘！」

「諾德！」

氣球以密封艙爲中心膨脹成四角形，變成像船筏一樣在水面上漂動。

在三人的腳下，已經無法一窺全貌的超級強烈颱風正張着大口，閃電在雲層中一明一滅，清楚可見。

「諾德，娜基也愛你。」

降落傘被怱左怱右的狂風推擠，讓原本糾纏在一起的線變得更加難解。

尤昂聽到音鏡石傳來雷特萊亞思大王的聲音，轉頭過來。

『通訊失聯了嗎？這情況再糟糕也不過了。』

「我也感到很光榮。你們是最棒的夥伴。」

隨後，諾德確認時間已經接近突入時刻後，用熱情的視線，依照順序凝視左右兩旁的莎蓓菈和娜基亞蜜。

白龍逐漸往這靠近。諾德看到牠的腳下，整個人跳離了沙灘。

娜基亞蜜聽到諾德的話，抬起頭來，張開細眼。

「莎蓓菈，娜基亞蜜，至今謝謝你們了。能夠跟你們一起飛翔，真是太好了。」

「你在說什麼。」

娜基亞蜜坐起上半身，以尾巴撫摸沙灘微笑說。

「我們去過那個地方呢……」

「是地球！」

颱風已經離境了，現在自拉卡歐港和卡露娜港出港的船隻，應該在波特灣上航行，準備來迎接諾德三人，希望對方能早點發現我們。

「……諾德……？這裏是哪裏……天國嗎……？」

法瑪英家的人，在空中死掉的話，就會成爲守護旅行者的精靈——

眶咚！

「大海……！那就表示……」

諾德替昏迷的娜基亞蜜脫下太空帽，她的長耳抽動了幾下。

他隔着天窗對莎蓓菈微笑，用手持的騎槍前端輕刺了降落傘一下。

密封艙可能會脫離軌道，歷經三十八萬公里的長途旅行，艙內可能會有地方壞損，還有——降落傘可能會打不開。

超過十倍的重力已經超乎預期，讓諾德無法保持意志清醒。

諾德集中精神對姿勢做細微控制時，密封艙和預期一樣被粉紅色的火焰包裹。塗在密封艙表面的隔熱材料燃燒了起來，開始像流星般拖着一條火尾巴。這隔熱材料是把居住在海蘭特的大蜘蛛分泌物，加到石棉中攪拌製成的東西，藉由吸取氣化熱來保護密封艙不被熱力破壞。

三人互看彼此——

一旁的娜基亞蜜戴着太空帽，有如睡着般失去了知覺。

「不然是哪裏……？」

到時候，三人會變成肉醬。這不是比喻，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密封艙開始朝地球降落，至今飄浮在空中的筆記本慢慢朝地面落下。地球的重力回到了艙內。

「來吧。波特灣的藍色大海正在等我們呢——開始下降！」

「嗯！」

三人合作開始操作密封艙，機體各處用來控制飛行姿勢的噴射口發出聲響。

不過，即使如此，艙內的氣溫依舊直線上升。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在溫度持續高漲下，諾德三人的意識陷入朦朧，有如被蒸煮一樣。

莎蓓菈在即將失去意識前，在小天窗外看見了奇蹟。

尤昂凝視南方的天空，在晨曦中笑道。

打開，快打開！

物體正在拍動翅膀。諾德眯眼一看，確認那是一頭白龍。

娜基亞蜜用圓滾可愛的雙眼抬頭看諾德，臉頰些許泛紅。

夕陽的另一端，有個白色物體飛了過來。

在臺風過後的晴天下，諾德三人就地把降落傘當成船帆使用，在浪濤間漂流幾個小時後，幾乎是以半觸礁的方式靠岸，來到了一座珊瑚礁形成的無人島。

兩人循聲回頭，只見莎蓓菈手指的水平線旁，明月正浮在那裏。

抬頭望去，盛夏的陽光有如銀針，在搖晃的水面上閃爍。

「……嗯。」

聽到這句話，兩人也從兩旁對諾德微笑。

諾德撫摸娜基亞蜜的臉頰讓她放心，接着緊握操縱桿。

降落傘飛出的聲音，自頭上傳來。聽得見聲音，就表示密封艙已經在大氣當中。三人爲此而感動，但感動也只是一瞬間。三人在淡薄的意識中，倒抽了一口氣。

「總覺得連自己都無法相信。」

此外，密封艙內的重力也快速增加，眼下已經達到八倍。

諾德三人在沙灘旁，只是靜靜地，帶着百種思緒凝視着月球。

同時合聲大叫，然後不顧一切地放聲大笑。

三人在三天前還在那個地方。

蕾碧亞被粗魯地丟在沙灘上滾了幾圈，她的雙手被綁在身後。

好不容易到了這裏——一定要打開！

密封艙漂流到藍綠色的海岸上。諾德三人自裏頭爬出，仰躺在由星形沙子累積而成的海邊。

「——諾德，快逃！」

她大喊，眼看白龍在她身旁逐漸改變身形。

幾秒鐘後，站在沙灘上的……居然是身穿宮廷魔導師制服的——盧鏡筆頭魔導。

盧鏡看了驚訝的三人一眼，轉身面向橫躺在岸邊的突入密封艙。

「上次是雷，這次我呼喚了颱風……但是你們果然還是回來了。」

諾德三人聽到這句話，還有眼前難以理解的景象，不約而同鎖緊了眉毛。

「盧鏡……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你這算哪門子的惡作劇……！」

莎蓓菈挑起眉，指着蕾碧亞起身的同時—

盧鏡一腳踩住腳下的蕾碧亞，把食指放到自己的額頭上。

接着，他朝突入密封艙的方向彈指。

「——！」

諾德驚訝地瞪大雙眼。

從盧鏡指上飛出的小火球，先是化成蒼蠅，隨後幻化成蝶，接着變成鳥、狼，最後成了一頭火獅子。火球瞬息萬變，越來越巨大。

接着，熊熊燃燒的獅子發出震耳巨響，朝突入密封艙飛去。

「不要！」

娜基亞蜜趕緊跳起，隨後被爆炸的衝擊波彈回沙灘上。

諾德和莎蓓菈包被突如其來的衝擊震飛。

突入密封艙和火獅子一起炸得粉碎，甚至連水邊的碎片也被燒得不留痕跡，完全無視水滅火的特性。

諾德瞪視盧鏡，設法起身。

「盧……盧鏡……你、你……幹了什麼好事……！」

看到項鍊後，諾德恍然大悟。

火箭會動也是因爲上面從頭到腳都裝滿了魔法道具……可是雷特萊亞思卻把帕尼維恩I當作是科學的象徵。

盧鏡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不疾不徐。諾德聽了皺起眉毛。

——那個效果，對這個魔導師也有效！

盧鏡單手抓起蕾碧亞的脖子，另一手抵住她的喉頭。

爲此他不惜給予金錢和地位，甚至還使出誘惑的手段。

「諾德！快逃——！」

他的指尖焦黑，有如被閃電打中一樣。

因爲蕾碧亞用她尖銳的犬齒，咬住了盧鏡的手腕。

絕對不可原諒！

「啊！唉呀，抱歉，嚇到你們了嗎？」

原來。

衣領中，在月球上從蕾碧亞手中得到的另一個新月形項鍊——！

諾德看到他粗魯的舉動，慌忙向前踏出一步。

諾德大叫的同時，盧鏡露出尖牙利齒撲了過來。

盧鏡再次回到平常和善的表情，露出微笑。

「嗚喔——！」

「……嗚……啊……嗚……！」

盧鏡發出嘶啞——沒錯，那纔是兩百三十歲老人的——聲音，在沙灘上站穩腳步。

盧鏡用指甲撕碎蕾碧亞的制服，把手伸進她胸口的深處。

吼！

盧鏡聽到聲音後，瞇起濃紫色的雙眼，平靜地轉過身來。

「……該死……小、小鬼……我……我要詛咒你……詛咒你……！」

盧鏡因爲這個企圖，因爲他想要物質傳送的魔法陣，所以纔會拐騙蕾碧亞。

「蕾碧亞！」

盧鏡有如被彈開一樣，把手抽離蕾碧亞的胸口。

船上放着煙火和霹哩啪啦的爆竹聲，彷彿在通知諾德等人一樣。

「諾德！」

盧鏡按着受傷的手，憤怒的面孔抽搐着。

而且，立體魔法陣……就算不用火箭也可以移動到任何國家，只要發展這傢伙的物質傳送即可——是吧？」

他用銳利的指甲，滑過蕾碧亞的胸部。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我親眼看見的！在盧鏡的宅第裏，有舉行過詛咒儀式的跡象……！我看到那個的時候，這傢伙就突然變了一個人——嗚！」

碰……啪啪帕……！一陣細微的聲響自地平線傳來。兩人轉頭一看，看到霸陽的大御船如夕陽般漂浮在水面上，逐漸靠近。

此時，咻！啪哧！

盧鏡再度用冰冷的語氣說，同時一手輕輕往下移。

盧鏡有如調情般，用指甲撫過蕾碧亞的脖筋。

接着，他使出最後的力氣，逐漸幻化成一頭白色雪豹。

兩人的手腕撫摸着彼此的背部，彷彿在確認對方是否平安。

諾德大喊，但他無法走向前。

「……嗚……」

諾德起身，發現手邊的小刀不知何時脫了手。

只要蕾碧亞被當成人質，他就只能坐以待斃！

「盧鏡……」

「哈哈！你不用這麼驚訝。落雷的咒文其實很簡單。只要是活了一百年以上的魔導師，沒人不會用吧？」

蕾碧亞被甩落地面逃離了盧鏡，隨後她揚起了星沙，朝諾德的方向跑去。

盧鏡突然發出有如惡魔般的聲音，讓諾德感覺到恐懼感，彷彿心臟給人揪住一般。盧鏡怒目大吼的表情，簡直變了一個人。

同時飛快地將一旁的蕾碧亞藏到身後，保護她。

「而且，稍微再培育一下……似乎還有『其他用途』喔……？」

「背叛的人是卡魯尼亞！」

蕾碧亞的衣服內，突然傳來兩種聲音。一個類似東西的燒焦聲，另一個則像小閃電打中物體的聲音。

所以，我有必要好好告訴吾王，讓他知道火箭是無法順利發展，是沒有必要的東西。

脖子被掐住的蕾碧亞，露出痛苦的表情呻吟說。

蕾碧亞含淚走過來，諾德解開她手腕上的繩子，緊抱住她。

「……唉呀，大家都很討厭帕尼維恩I，所以我只是簡單——地詛咒一下，就讓它墜毀了。報天巧妙地得到了霸陽人民的祝福而升空，所以不太好詛咒呢。」

「——！」

「住、住手啊——！」

蕾碧亞在魔法大學院的陽臺上帶着這個項鍊時，盧鏡也找藉口命令她不要戴在身上。

但他無法再往前進。

「——你是白癡嗎？你好歹也是低等的魔法陣師，接下來自己會變成怎樣你應該很清楚吧？你會完全忘記這幾個小時的事情，從明天開始替我工作。

諾德用未持刀的另一手，抓住自己的衣領撕扯開來。

動也不動了。

兩人沒時間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再次面向盧鏡。

他在四周尋找，只見守護刀插在已經恢復人形的盧鏡側腹。盧鏡撲向諾德時，因爲自己飛撲的勁道，讓小刀刺入了體內。

那個和蕾碧亞眼眸一樣散發着綠色光芒的水晶，具有強大的驅魔效果。

至今一直忍耐的蕾碧亞，堅強的臉孔終於流下悔恨的淚水。

「你聽我說嘛，諾德。雷特萊亞思最近真的很過分耶，他都把預算花在『科學』這種東西上頭……害魔導宮變得很窮酸，我有很多可愛的門生也被革職了，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呢。還何我的領地也被縮減，在卡露娜的宅第原本有七棟，現在只剩下五棟了。

「只要有立體魔法陣和物質傳送，卡魯尼亞就能藉由魔法的力量，掌控世界的霸權。然後——我們宮廷魔導師就可以迴歸權力的核心。」

綠祕銀的項鍊從她的胸口露出，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呵哈哈……！你這表情真不錯……！果然帶這傢伙來是正確的……！快啊，再多懊悔一點吧！快啊！宙士諾德！」

不可原諒！

盧鏡露出邪惡的笑容，諾德感覺背脊涼了半截。

那些全是這個男人的詛咒所引發的災害嗎？

「……嗚！我太大意了……沒想到那種地方居然有綠祕銀……！但是……！但是那種程度的質量，我還……勉強可以忍受……！」

「諾德……諾德……！」

蕾碧亞沒有遵守他的命令。就算違背了筆頭魔導的命令，她也要把諾德送給她的護身水晶形影不離地戴在身上。

「你……你這傢伙……不是人！我死都不會幫你這種人畫魔法陣！」

現在回想起來，打中帕尼維恩I的那道落雷實在太不自然了，還有昨天的颱風。

「你讓……帕尼維恩I墜毀……？用詛咒……？」

盧鏡抓住蕾碧亞一邊的馬尾把她拉起，打斷了她的話。

這麼說來在宙士考試時，盧鏡在自我介紹中有提過他擅長引發災害和詛咒。

諾德屈膝跪在他身旁，「嗚……！」只見盧鏡發出呻吟，把臉從諾德胸前的綠祕銀項鍊挪開。看來他真的很怕這個物質。

「住手……住手——！」

你還有利用價值……我會讓你活到物質傳送完成爲止，好好利用你。」

他腦中閃過聖薩拿丹祭那晚，蕾碧亞和盧鏡密會的光景。

證據就在於他現在無法治療自己的傷口，甚至無法將小刀拔出。

「這具密封艙，已經在大氣層燒成灰燼了。我要讓大家看起來像這個樣子。啊！可是這樣一來就怪怪的。密封艙燒掉了，宙士卻還健在……」

盧鏡還能發出憎惡的呢喃，看來傷勢不會致命。不過，他倒在地上，魔導師服染成了赤紅色，似乎已經沒有殘存的力量。

聽到雪豹發出威嚇的吼叫聲，諾德本能性拔出背上的小刀。

——發出了耀眼光芒！

下一秒，盧鏡的表情更加苦悶，上半身向後仰。

盧鏡把指尖朝向諾德三人，腳下的蕾碧亞發出近似悲鳴的喊叫聲。

盧鏡的指甲不知何時延伸了出來，有如銳利的刀刃。

「盧鏡！快住手！」

——你懂嗎？人類已經擁有魔法這項了不起的技術了。現在居然輕視魔法想要發展科學，這對歷史是一種褻瀆。

「——諾德！」

「爲什麼……這是爲什麼！盧鏡！你爲什麼……爲什麼要讓帕尼維恩I墜毀……爲什麼要背叛大家和卡魯尼亞宙軍！」

在蕾碧亞的叫喊聲下，早一步有動靜的是諾德。

背對夕陽瞪視這裏的那對眼睛，散發着白光，瞳孔看似有兩輪、三輪一般。

諾德和盧鏡糾纏在一起，倒臥在地，在沙灘上滾了幾圈後——

煙火四散，上方天空中，今晚滿天繁星也開始嶄露光芒。

原來是這樣。

「盧鏡！住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