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
《夏與冬的奏鳴曲》 · 麻耶雄嵩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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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叫聲。
循聲望去,烏有發現一隻黑貓,像在呼喚着自己。
黑色的長尾巴突然豎起,反射着刺眼的陽光,發出稍帶紫色的光暈。每走一步,那光暈就隨之左搖右擺。
藍白相間的平行線之間,點綴着許多黑點。
烏有無法跟隨貓的叫聲離去。
喵——
黑貓回過頭來,綠色的眼睛緊盯着烏有,高聲叫了起來。
它好像在說,再不來,我可就走了。
這一瞬,決定一切,再也無法回頭。就在這個時候,烏有還是惶恐不安,難以決斷。
那隻立於彼岸的黑貓,到底意味着一切的開始還是結束,或者與此事毫無關聯?有一點可以肯定,它絕不是一隻普通貓,而是象徵着某種契機。
烏有知道,自己不得不馬上做出選擇。
同時,他也知道,一般情況下,自己並不是能做出選擇的一方,經常不得不服從命運的安排。
是誰?爲什麼?答案都在那團黑色迷霧所在處。烏有毫無準備,卻不得不選擇。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烏有腦中湧現出成千上萬個問號,疑問橫衝直撞,一時間竟然聽不到周圍的聲音。
黑貓見烏有一動不動,似乎有些不耐煩,第三次叫了起來。
烏有邁出腳步。
1
今天是和音的忌日。
本來應該要召開盛大的法會或者舉行肅穆的悼念活動,播出真宮和音出演的電影《春與秋的奏鳴曲》,通過熒幕緬懷這位神靈,並回憶他們二十年前集體生活的美好時光。可是現在,這三位曾經虔誠的和音信徒(只剩三位活着了),並沒有舉辦紀念活動的意思。經過幾天折磨,他們和昨天一樣,被呆板、恐怖、懷疑牢牢控制住。烏有不知道,除了放映電影之外還會有什麼其他的活動。
結城的浮屍……就在他們不得不與和音告別的重要日子裏,和音再次顯示出神祕而強大的力量,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實在太過諷刺。
我們殺了和音——三天前,村澤這樣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還是另有深意?他們殺害的和音,曾是唯一的光明,現在卻化作陰霾,正在攻擊他們。
不過,神父應該要尋求救贖纔是(這是烏有所希望的)。
「和音……」村澤叨唸着。
神父並未回答烏有的問題,他整理了一下祭服,悄然離去,好像表示拒絕回答。
「冰都要化啦。」
桐璃指着烏有頭頂的右方,好像他後面就站着一個幽靈。
「明確的意圖?」
這一切到底是爲什麼?烏有把手放到夾克口袋裏。桐璃送給他的鈴鐺,發出輕微的響聲,幸好沒有人注意到。他後背冰涼,放在口袋的手上全是冷汗,但仍緊緊捏着那隻鈴鐺。他深知,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再讓它發出任何聲響。看來,不只是他們三個,自己和桐璃也被捲入了這樁離奇的連環殺人案。烏有望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桐璃。
「在最後一章裏面,我們的失敗暴露無疑。我們在將和音絕對化的過程中,使用了分析立體主義的『展開』方法,那是行不通的。」
「挫折?」
「我們必須親手破壞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虛無。」
難道和音就因爲他們這種所謂的挫折被殺害了嗎?墓碑處放着的烏頭花所表達的意思分外明確,讓人惶恐不安。
「不。」神父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他用確定的口吻說道,「我們看了一本書,意識到自己在方法論上的錯誤。」
「你喜歡唄。」
「你信神嗎?」烏有一邊大口喝着蘇打水,一邊問道。他坐到牀上,伸手一摸,發現被子有點潮。道代不在,房間沒以前那麼舒服了,明天應該把被子拿出去曬曬。當然,前提是明天有空。
「類似於立體主義作品中『攝動』這樣的事物,對『展開』起決定性作用的意圖。」
「奇蹟發生了嗎?」
《立體主義的奧祕》?就是結城給烏有的那本書。它真有那麼重要嗎?
「我們受了挫折。」過了不久,神父低聲說出這句話。
「對。」神父點頭說道,「我一直在等待和音的復活。不,也許,她已經復活了。」
「兩個?」烏有反問道。莫非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竟然發生了兩個奇蹟?
「發生了,就在這座島上。」
什麼奇蹟……不過是神父理屈詞窮時拿出來做擋箭牌的神祕主義罷了。連神父也欠缺理性,實在可悲。
「如果說我是『神』,你相信嗎?」
「對,」神父點頭,「人類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蹟莫過於復活。它顛覆了人死不能復生的概念。也就是說,唯有復活,才能顯示出絕對。只有在奇蹟中,我們才能期待特異化。綜合立體主義的手段是混入某種絕對物,簡單來說,即通過導入具有絕對性的『奇蹟』,達成『展開』。當然,這不過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可這木樁邊花語爲「復仇」的深紫色美麗花朵,卻像沐浴在春風中似的,伸展開妙曼的身姿,兀自盛開,似乎懷有異常堅定的信念。
「對。」
「我們看不到繼續留在這裏的價值。」
夾紙條的地方……
「這座島上?」
烏有注意到,神父說的是「那時候」,用的是過去時。
「那就是奇蹟嗎?」
「神?」
桐璃嘎嘣嘎嘣地嚼着冰塊,說了這些話。
時值今日,神父對二十年前自己犯下的錯誤作何感想?烏有不過是犯了一個錯誤,多年來如同生活在地獄一般,引咎自責,痛苦不堪。這位神父呢?從他的話來看,好像已經贖罪完畢。或者這位狂熱者,根本就沒有罪惡感?烏有對他的態度表示憤怒。
今天,神父先來到屋頂的眺望臺。烏有相信,只要來到這裏,一定能遇到神父。遇到他之後,無論如何也要問他那個問題。他也許不會回答——作爲局外人,問這個問題也許太過突兀。不過,結城的屍體一經發現,他的死亡已經成爲事實,事到如今,再也不能猶豫不決了。
「於是我就相信了。普遍的奇蹟叫做『絕對奇蹟』。這些奇蹟加在一起,表明了『最強奇蹟』的存在。」
奇蹟?這個詞讓烏有開始反思那些無聊的誘導。
「你要問我原因,我可答不上來,總覺得,應該有。」
事實上,烏有對結城也沒有絲毫憐憫。他只是專注地想着一件事情,接下來還有兩天,應該如何度過?
烏有像結城一樣,用力地把鈴鐺扔到向日葵叢中——桐璃難得送他禮物,本應該珍惜纔是。他打算在離開這裏之後好好向桐璃解釋並道歉,應該能得到她的原諒。這個鈴鐺本來與此事毫不相關,可難免給人帶來不潔之感。鈴鐺發出的聲音太過神祕,讓人心生猜疑,沒有辦法,烏有隻能將它處理掉。那隻嶄新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落入向日葵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害怕和音復活,急切想要離開,匆忙填平了墓穴?或者是爲了否定自己的存在,利用鐵鍬這件利器,將幻影打破?只要生而爲人,總有許多限制,無法逃離這吞噬一切的黑暗與陰霾。即便如此,還是一心想要逃脫,尋求光明,哪怕知道面向光明的自己,依然拖着一條長長的黑影。他們從那個坑穴裏看到了無邊的黑暗,想要逃跑。
「下雪和密室。」
「那麼……」
「可怕的是,那些人領悟錯了和音復活的意義。和音死後,他們對『展開』的領悟實在太過粗淺,包括那位武藤先生……」
突然,一陣大風吹起,小樹林與大海都被捲入風中。周圍的青草一齊被吹倒在地,花瓣上下翻飛,頑強的向日葵也被吹彎了,有幾株甚至被風吹斷。看到此景,烏有不由得彎下了腰。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這能成爲殺害和音的理由嗎?說出來是否只爲了讓自己好受些?
「就因爲這個原因,你們在露臺處殺了和音?」
「那您爲何皈依基督教呢?」
結城浮腫的右手中攥着一枚鏽蝕的鈴鐺,上面有鍍金,還有一根紅繩。是結城在墓碑處扔掉的那隻嗎?波浪拍打着結城的屍體,鈴鐺隨之發出沉重的響聲。他們更害怕了,夫人暈倒在沙灘上,神父不停地畫着十字。
鈴鐺是在屍體被發現之後,有人塞到他手裏去的,因爲紅繩只溼了一部分。不知道村澤他們是否發現了這一點。
「和音的復活?」
就像電的正負兩極。
「傳統方法?」
「你們爲什麼要殺死和音?」
烏有沒有說起遇到神父的事情。若說起,桐璃是會欣喜若狂,還是再次提起人格分裂呢?總之今天暫時不說,以後時機成熟了再說吧。
「接下來要說的是『奇蹟』的定義。所謂『奇蹟』,就是指科學這一常識無法解釋的情況。因爲,哪怕隨手畫一條線,都包含着明確的意圖。」
說這句話時,神父好像回到二十年前,眼睛如同年輕時那樣,閃出耀眼的光芒。
桐璃坐在房間裏等着。蘇打水裏浮着一塊冰,應該是在廚房裏做好了拿上來的。冰塊泡在淡黃色的蘇打水中,不斷相撞,發出輕微的響聲。這是夏季特有的情境,讓人感覺涼絲絲的,非常舒服。上面放着紅白相間的吸管,彎成く形,與桐璃的衣服搭配得很好。蘇打水有兩杯,看來她給烏有也準備了一份。
「啊……桐璃。」
「我考慮過,」神父一開始就用「我」這一單數形式,並非「我們」,「將某物絕對化真的能成功嗎?我們爲什麼要殺死和音呢?我認爲,雖然大家在內心深處都沒有明確的想法,可都在期望和音的復活。既然科學的方法失敗了,那麼,運用與之相反的傳統方法是否能奏效呢?」
「復活,也就是奇蹟。」
「書上寫得很清楚,絕對化必然導致與之相對的虛無空間的出現。因此,本該被絕對化的對象,就會去向相對那一方。還以北極星爲例,『那一方』就是我們肉眼看不到並打算無視的南天的中心。也就是說,我們在將『和音』絕對化的同時,也出現了一個虛無的東西。無論如何『展開』,只要『和音』不是唯一特異的個體,她就不可能成爲『神』。我們在這座島上的所作所爲,都變得毫無意義。」
有人填平了和音墓碑的坑穴。昨天還是個坑,今天卻不見了,只見到新土的痕跡。歪斜的碎木片也被扶正。做這件事的,也許是他們中的哪一位。這個人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填平了它?
「說什麼呢!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別那麼認真,真奇怪。」桐璃大笑起來,差點把嘴裏的冰塊噴出來。「看來你最近壓力很大啊,體育老師說啦,這種時候,人容易陷入各種空想。」
桐璃因爲推理失誤,非常不甘心。看着結城發漲的屍體,她像個局外人,臉上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悲哀的神色,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也被捲入其中。屍體太過不堪入目,桐璃催烏有快點離開。
「所謂『常識』,是指人類達成一致的見解。因爲我相信奇蹟,而且皈依了最早、最充分利用『復活』的基督教。那時候,我一直等待奇蹟的發生。」
桐璃的話,讓烏有高興起來。他當然不會將這種表情顯露出來,只隨口地說了句「原來如此」。
桐璃把杯子推到烏有面前。放過冰蘇打水的玻璃上方出現了小水珠。
「那也是奇蹟之一。」
「什麼叫做領悟錯了?粗淺是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呢?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不過神可能還是存在的吧。」
「下雪暫且不論,密室是……」
不久,神父與村澤開始收拾結城的屍體。
復仇。烏有突然意識到它的真意所在。
「你知道我爲什麼總是喜歡去屋頂嗎?」
如果沒記錯,烏頭花應該開在秋天。
烏有一邊這樣想,一邊詛咒着也許遠在天邊正注視着這一切的「神」。結城屍體的發現,大大增強了人們對桐璃的關注與猜疑。如果結城就這樣失蹤下去,哪怕大家並不相信他只是失蹤,也多少能分散一些注意力。現在確定結城已死,烏有不知道除了詛咒那位莫須有的「神」之外,還能做出什麼其他反應。現在,他們之中活着的人真的只剩下三位,如果和音二十年前真的已經死去……
「什麼呀?」
「你喜歡看星星啊。」桐璃若無其事地說道。看來她把烏有的行爲理解成爲單純的鄉愁。確實,烏有在這件事情發生以前就喜歡獨自看海看星星,正如一年前在桂川河畔漫步。不同的是,這次屋頂上有神父,意義完全不同。
「於是,你們就殺害了和音?」
「兩個奇蹟,包含明確的指向性,告訴我們和音將要復活。」
烏有心一緊,他指的是桐璃嗎?
「這是唯一的辦法。如同讓和音超越科學,在綜合立體主義中混入異物,將這在日常生活中無法支配的異物作爲『核心』。也就是說,要超越一個維度。」
神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烏有不知道他是在演戲還是發自內心的情感流露。有一點可以確定,二十年前,他們離開這座島嶼,並非因爲和音的死去,而是因爲理想的破滅。
「嗯,人們虛構出來的神。」
「對,庫爾特·亨利希所寫的《立體主義的奧祕》。」
「也許吧,奇怪……」
他的回答與烏有的期望背道而馳。
神父凝望着天空與大地。
「對啊,去看星星了。」
「一本書?」
再次望向腳下,發現木樁旁邊放了一朵花。一朵烏頭花,因爲有毒,所以這種花代表的含義是「復仇」。
「難道不是她死後才失敗的嗎?」
「你去了屋頂?」
結城的屍體出現在南邊的海岸上。經過一晝夜海水的浸泡,他的皮膚髮白,臉龐腫脹,不堪入目。從死者的着裝和模糊的面容,勉強可以辨認出是結城。也許兇手從露臺把他拋屍到海中,海浪卻惡作劇般把他衝到岸上——這種推斷比較合理。可是,同樣掉入海中的和音、武藤(也許還有水鏡),卻並沒有再次出現。結城的屍體被海浪衝上岸,實在太過意外。至於夏日飛雪這種偶然事件,也許也蘊藏着某種必然。
神父的話有所保留,看來他很是不滿。也許,同伴墮入紅塵,放棄所謂的「和音教」,是他不滿的原因;或者,回顧自己二十年來,對自己一直寄情於宗教,深感遺憾。
「對,我們失敗了,沒能將和音絕對化。」
烏有留在原地,非常生氣,也無意再欣賞夜空,彎下腰狠狠踢了一腳欄杆。
烏有想起桐璃的話。如果是神父構建了密室,那不過是一場絕妙的表演。可這能否認密室是奇蹟的事實嗎?當然,在其他人看來,這非常神奇。如果這是神父所爲,那就是簡單的欺瞞。
烏有心中的真實想法是,你要是聽了神父的那番話,就不覺得我現在奇怪了。
「你就別爲那件事苦惱了,跟我們又沒什麼關係。」
桐璃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確實沒什麼關係……烏有在心中默唸着這句話,突然覺得並不是那麼回事。昨天爲了制止桐璃而說出的話,今天桐璃給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看來,深陷其中的不是桐璃,而是自己。烏有像着了魔似的,低垂着頭,閉上了眼睛。
「不過,你要是那麼說,我會相信的。沒有什麼理由,當然,我不會崇拜或者供奉你。」
桐璃可能誤會了烏有的反應,連忙緩和口氣說了些安慰的話。
2
客廳裏的燈光呈昏黃色,夫人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端着紅酒杯。她一隻手臂擱在桌子上,眼窩深陷,空洞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牆壁,將半透明的液體倒入喉嚨。玻璃杯的邊緣與牙齒接觸,發出細微的聲音。昨天就沒梳理的頭髮非常乾燥,散亂着。淡灰色的連衣裙上有許多傾斜着的縱向條紋。瘦削的臉龐上沒有化妝,嘴脣乾裂,也沒有塗口紅。剛看到她的時候,絕對想不到她會如此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裝扮得再精細也無濟於事。夫人的裝扮,表達出她內心的想法。
尚美把杯子從嘴邊拿開,讓昏黃的燈光倒映在粉紅色的液體表面。她把玩起酒杯來,將它轉來轉去。紅酒表面漾起細微的波紋,將夫人的素顏揉碎在其中。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爆笑起來,嘴角向左上翹起,開始痙攣。就是因爲這種荒誕的行爲,讓人覺得她完全不像四十歲的女人,美得攝人心魄。
她繼續賞玩了一陣酒杯與光影,再次把酒杯放到嘴邊,一飲而盡。喉嚨裏發出吞嚥液體的聲響,臉上現出紅暈。終於,夫人發現了站在門口的烏有。
烏有默不做聲,想着該走還是該留。突然,他像被尚美的眼神所蠱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沙發邊,靜靜坐下。
「喝嗎?」
不等烏有回答,她就拿出另一隻酒杯,開始倒酒。烏有拿起酒杯,一口喝下。紅酒入口香甜,沒有一絲酸澀。
剛放下酒杯,夫人就倒了第二杯。無奈,烏有隻好端起第二杯。他酒量不大,第二杯只不過做出要喝樣子。
夫人望着烏有(也許只是望着烏有身後),說道:「這都是一場夢。」
聲音很小,烏有沒有完全聽清。也許是喝多了,若是平時知道,她應該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噩夢……來到這裏,是想回顧二十年前的自己。不是對過去毫不留戀嗎?不來就好了。結城也不在了。真的。到現在,連那個人也……」
夫人的眼睛溼潤了,望着烏有。
「您喜歡結城先生嗎?」
「我啊……可是,他喜歡的是和音……」
這句話與烏有之前無意中偷聽到的一樣,當時,她也是這麼拒絕了結城。前天,烏有在眺望臺上以及和音的房間裏與結城談過,看來尚美是誤會他了。結城是如此深愛着她。
「和音還在這座島上呢。我們二十年前的今天殺了她,她還在……」
夫人緊緊捏着拳頭,咚咚咚地在桌子上捶了兩三下,讓人感覺到她內心一直壓抑着的強烈殺氣。
接下來,他幫助喝多了酒、神志不清的夫人在沙發上躺下。
「大二那年春天,他遇到了和音。具體情況,他並沒有告訴我。此後,他又遇到了水鏡。因爲水鏡雙腿嚴重殘疾,導致他的精神方面也出了問題,急切需要尋求一個精神支柱。他聽信武藤的遊說,成了和音的贊助商。當然,他與和音之間並沒有肉體方面的關係。因爲和音是『神』,超越一切凡夫俗子的『神』。」
「可是,水鏡這人太過低俗,並且精於算計,思想甚至有些骯髒。二十年過去了,現在的我們也已經步入中年。相比以前,現在的我們更加了解他,知道了原來所謂成年人,就是這麼回事。可年輕時不一樣,容不得任何不完美的東西,以爲只要有理想,不依靠任何物質條件,也能生活下去。水鏡答應來這裏生活,前提是要求武藤把妹妹尚美給他,滿足他變態的性慾——你可以想象,他雙腿殘疾,根本沒有性能力。」
「三天前,您看到哥哥的屍骸之時,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悲傷的情緒。」
村澤真的會說出全部實情嗎?烏有很擔心。有許多人,從來不說真話的人,向來只是用一個謊言來掩蓋另一個謊言。村澤也許是在考慮,該用怎樣的方式來表述才能既不涉及重點,又能讓對方信以爲真。烏有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不管怎樣,先聽聽他會說什麼。
烏有本來就不想探知別人的祕密。只不過,在得知自己已經被捲入本案之中時,覺得自己有義務,不,是有使命感促使他不得不調查出事情的真相。
「武藤答應了嗎?」
烏有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接下來還要再重複多少次呢?爲了解除他們矇昧的信仰,他像去到異國他鄉的傳教士一樣迷茫、疲憊、苦惱、忍耐,不得不反覆重申這個道理。
看來,武藤算是成功了,他現在關西很有名氣,人盡皆知。那麼神父熱切稱道的「和音」,難道只不過是武藤的道具嗎?
「不可能。」
「真不知道爲什麼,以前,他是我生活的重心,無論內心有多麼痛苦或者哀傷,都對他言聽計從。一直期望着時隔二十年後與他再次相逢,就像以前一樣……」
烏有非常簡單地作出解釋,等着尚美的回答。
他沉悶地叫囂着,走到喃喃自語的夫人面前,猛地一把抱住她,再次在她耳邊說道:「夠了,別再說了。」
「哥哥……在和音死後兩天,殺了他。那個人死有餘辜。他太壞了,利慾薰心,俗不可耐,一心只知道賺錢。」
「對,要他提供創業的資金,還有,尚美……」
「那種艱難的境遇,造就了他異於常人的性格。父母雙亡,被親戚奪去財產,曾經優裕美滿的幸福生活一去不復返,他不得不面對這種殘酷的事實。從此以後,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對周圍的一切充滿猜疑。他天真聰穎,除了體育方面,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遙遙領先。正因爲才華橫溢,苦於根本沒有施展的機會,他便愈發怨恨起埋沒自己才能的叔叔,時常陷入絕望的旋渦。他經常對我說,總有一天要從最底層爬出來,功成名就,揚眉吐氣。那種急於成功的野心,終於將他逼入絕境……」
「接着,我也提出了一個條件。」
村澤從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根七星香菸,點燃,吸一口,吐出菸圈。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他開始掌控整個局面。他彎了下腰,開口說話,聲音並不強勢。
烏有不知她是否聽到自己的話,尚美仍然在自言自語。
聽到「哥哥」這詞,夫人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嗤笑起來。
烏有隻得問下去。
烏有覺得這個問題射中了她的要害。
「現在不是跟你爭吵的時候,不過……」他泄氣之後,聲音裏滿是疲憊,「你要是已經知道了,那也沒辦法。讓我來代替尚美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吧。所以,請你,不要再打攪她。」
正如烏有所料,武藤忌日那天死掉的人果然是水鏡。原來,整件事情是個骯髒的交易。儘管是形勢所逼,不得不查明真相,但知道真相後的烏有,心情很複雜。他非常後悔自己提出的問題。現在的他,有一種錯覺(也許是事實),好像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結城先生與你發生打鬥,是爲了……」
「二十年前,小柳就知道這一切。不過,這與他無關,所以當時他選擇了沉默。」
神父早就承認過和音是「神」,從村澤口中聽到,倒是第一次。看來「和音」對他們來說,並非簡單的偶像,而是偉大的「神」。
「夠了……」這次是安慰的聲音,比前幾次都要輕微、纖細、柔和。
「那個人並非水鏡先生,而是您的哥哥——武藤,對不對?」
「目的?」
「你給我出來。」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部分事實,從哪裏開始說好呢?」
「她是和音。」尚美笑着繼續說道,「她現身了……」
「哥哥……」
「這都是你們惹出來的事端。你知道嗎,我們纔是真正的受害者,從頭到尾被矇在鼓裏,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被困在這座孤島上,根本就無處可逃。」
「夠了……」
「有道理……」
「條件?」
村澤的語氣很平淡。
「是神父告訴了他真相?」
「說什麼傻話呢,不可能。」
烏有非常自信,堅定地否定了尚美的話。這個女人到底想說什麼,想煽動什麼呢?她是不是想把桐璃與和音混同起來,從而得出桐璃是殺人兇手的結論,將所有的罪行強加到她身上,從而解脫自我?太過分了!烏有非常憤慨,一改平時畏首畏尾的風格,直接切入正題。
「是嗎?」夫人哼了一聲,將杯中酒一口飲盡。「可我親眼所見,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沒想到,她去是爲了殺他。」
「武藤高中畢業後,叔叔就強迫他去工廠勞動——並不是以前任社長之子、武藤家的遺孤之名,而是作爲普通的工人。對於三年前還『出身名門』的他來說,實在太過屈辱,他經常向我傾訴憤懣之情。他想繼續讀書,叔叔當然不會答應。他害怕侄子一旦有了出頭之日,就會奪回家產並實施報復。最後,他離開了叔叔家,前往京都。他在那裏工作了一年,積攢下上大學的費用,開始繼續完成學業。爲了維持兄妹倆的生活,他白天上學,晚上打工……」
「尚美!」
那天晚上,烏有一直守着在桐璃門前,清晨才入睡,根本沒看到她去結城的房間。
村澤的話題再次回到武藤身上,打斷了烏有的思緒。
村澤房間裏放着安樂椅以及黑檀木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件黃色的絲質衣服和一隻灰色的空陶瓷杯。烏有在桌前緩緩坐下,等着村澤開口。
「夠了……」聲音溫和許多。
「仔細想想,不,根本不用想,事情明擺着,我們做出的事情與自己厭惡的水鏡根本沒有什麼分別。尚美愛着結城,那位樂觀開朗、感情豐富卻毫不知情的結城。我發現了這一點。但是,我也需要尚美。於是我採取卑劣的手段,將她據爲己有。」
「您是說桐璃嗎?」
「桐璃並不是和音,雖然長得很像,可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我們知道真相是在第二天。他們二人發生爭執,水鏡被殺,屍體被埋在山上。接下來,我聽到了武藤的計劃。他要化身爲水鏡,永遠待在島上,守護這座和音館。我當時太過惶恐,猶豫不決。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根本沒有挽回的餘地,也只好這樣。讓和音島繼續存在下去,對於我們這些失去了和音的人來說,也是一種安慰。將這裏作爲時間膠囊和傷痕,繼續保存下去。我們都不喜歡水鏡,武藤殺死他,就我個人而言,雖然談不上拍手稱快,內心還是非常歡喜。他雖然是贊助商,可態度太過蠻橫,我們都受不了他。」
尚美徹底沉默了,凝望着虛空。烏有耐不住沉默與緊張,以及自己的莽撞與草率,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他不喜歡責問別人,這次破例是爲了桐璃以及重生的自我,他不得不這麼做。
「不過是問了幾個問題。」
「現在想來,除非水鏡先生的腿腳並沒有毛病。也就是說,我所見到的水鏡先生,是假的。」
村澤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尤其是涉及到尚美的部分,懷有許多感慨、遺憾以及心疼。他是想取代武藤,擔負起武藤沒有完成的任務?
村澤伸出來抓烏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顫抖着,抓了一把空氣。
客廳裏傳來夫人的笑聲。這也許是最可怕的一種結果,她也許會神經錯亂。是烏有的錯嗎?不,若要追究責任,應該找種下惡果卻隱瞞真相的那羣人。烏有不過是探尋和指出真相罷了。
「去我房間裏說吧。」
「咱們先從武藤、水鏡以及尚美的事說起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對她說了些什麼?」
烏有也叫了起來,挑釁般直視着村澤灰色的眼睛。這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可在這個時候謝罪,肯定會前功盡棄,敗下陣來。不管是對村澤,還是對自己以及那位青年,烏有都不想後退。
「水鏡先生到底被他怎麼樣了?」
村澤靜靜地點頭,無法說出口。對於烏有來說,世界原本是淺色調,現在被塗上了濃重的陰影。
「那武藤爲什麼不離開這座島,二十年來一直待在這裏呢?當然,他在這裏也可以通過計算機完成他的宏大計劃。是爲了避免被人認出來嗎?」
「你這麼肯定?」尚美半帶醉意,用挑釁的眼神盯着烏有。「我都看到啦。前天晚上,和音從結城先生的房間裏出來。」
村澤發出這樣的邀請,烏有順從地跟在後面。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烏有並不想通過這種方式引起夫人注意,可她表情大變,盯着烏有。
村澤像看到觸目驚心的污穢一般,轉過臉去。所謂污穢,也許就是他自己吧。
「對,就是因爲這件事。結城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他。尚美被當成物品送給水鏡和我的事,他一無所知。作爲我們幾個人裏面最虔誠的人,他以爲尚美跟我在一起,是發自內心的選擇。」
「可那個時候,我並不知情,結城和小柳也不知道。那一年,這座小島是我們的樂園,但卻是尚美的地獄。如果她不是對哥哥有着深重的依賴,虔誠地信奉着和音,肯定早就無法忍受,逃跑或者自殺了。」
神父當時爲什麼不告訴結城呢?難道真的如神父自己所說,是爲了他好?尚美等人的悲慘結局,神父作爲局外人,豈不是早就看透了?或者,他是爲了不破壞「和音仍然存在」的劇本,才選擇了默不做聲?再或者……烏有想起墓碑旁的深紫色烏頭花。莫非是預料到這一切的神父對背叛和拋棄和音的人的復仇與懲罰……
村澤停頓下來,把抽掉一半的煙重新遞迴嘴邊——也許是爲了平復心情。他想通過這種自我麻痹的辦法,儘量減輕一些自我剖析之苦。
「桐璃沒有去過結城先生的房間。」
和音肖像被毀時,水鏡並不在現場,這點只有烏有一個人知道。他們並不具備作案的條件——結城與神父去遠足,村澤夫婦一直坐在客廳。接下來就只有水鏡了,但和音的肖像畫掛在離地兩米高的地方,要想劃破畫像的臉,坐着輪椅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不過是拜託你查出殺害水鏡先生的兇手。」
「什麼意思?」
「真正的和音,就在你那裏。」
村澤已經相當狂亂,不停地抓着頭髮,還用雙手捂住臉。烏有靜靜地望着他。不久,村澤抬起頭來,眼裏流露出傾訴之意,好像對烏有有所祈求。他是在祈求什麼呢?救贖、安慰,還是中傷?烏有不知道。
「武藤一開始就想謀害水鏡,從他安排水鏡與和音見面時就決定了。一直深陷不幸的武藤,要獲得水鏡擁有的資產與權力,就只有殺掉他。這傢伙爲了成就自己的野心,把尚美當成誘餌,把水鏡當做墊腳石。」
不久,夫人機械地放下玻璃杯。
「武藤……那就先說武藤吧。他是我的結拜兄弟。我們從小就認識,我非常瞭解他。那傢伙既有狂熱藝術家的氣質,又有理論家的冷靜,跟尚美一樣……他們兄妹倆還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後來寄居在叔叔家。武藤家在當地很有威望,擁有印染廠以及大量土地。父母死後,叔叔以照顧他們的名義,霸佔了絕大多數的財產。老宅賣掉後,他們搬去刻薄的叔叔家住,生活得很不好。尤其是尚美,她才十歲,凡事只能依靠哥哥。對她來說,兄長既是父親,也是母親,是唯一的親人……」
「那……」
「我也不是出於本意接受你的請求。現在只求能夠平安離開這裏,出去之後,我會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回頭一看,發現村澤一臉沉痛的表情站在門邊。那張刻有皺紋、曾經寫滿理性的臉,現在全是疲憊,皺紋越發深了。
「武藤?他馬上就答應了。他毫不猶豫地就出賣了妹妹,這次是把她賣給我。」
她再度笑起來,重複唸叨着那個詞。她好像陷入無限的悲哀,雙手也開始顫抖。
「也許有這方面的考慮吧。」村澤說得並不肯定。看來他也只是推測,並不知情。
村澤瞪着烏有,蠻橫地抓住烏有的肩膀,把他拉出了客廳。
烏有靜靜地點頭,真相從任何人嘴裏說出都沒有關係。質問尚美,本來也是迫不得已。
「接下來,武藤要我去說服結城和小柳。要做成這件事,我是最佳人選。於是,我終於知道了那傢伙的真正目的。」
烏有也剋制住了想要收拾的衝動。也許是情境太過恐怖,不敢靠近;或者,他只是下意識地不想觸碰到尚美。液體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散開,靜候着接下來的話。
「第一個被殺的人,真的是水鏡先生嗎?」
酒從杯子中潑灑了出來,粉紅色的液體傾倒在桌面上。灰色的連衣裙下襬被浸溼,酒順着腿流下去,濡溼了絲襪。夫人全身發抖,並沒有將杯子放回去,只是盯着桌面上不斷擴散開來的粉紅色橢圓狀液體。
如果武藤不下手,最有可能殺害水鏡的就是村澤。他的表情是如此陰鬱,讓人產生了這樣的聯想。
「在哪兒呢?」烏有謹慎地問道。
「接下來還有兩天。」
「哥哥……」
「但是,那種僞善的、太過表面化的微笑,在和音死後,一切都結束了。水鏡打算解散我們。他認爲,既然『和音』已經不在了,這座島嶼以及和音館都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也許他已經厭倦了這裏的生活。可武藤難以接受,這意味着自己的失敗。武藤想說服水鏡,兩個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爭吵起來,最終他殺死了水鏡。」
談到昔日好友,村澤不僅有責備,還有一些同情。
「聽了這麼多之後,你也許認爲,武藤不過是爲了達成自己的野心才利用了和音。當然,這點不可否認。可他也虔誠地信仰過和音,曾是我們之中最誠摯的和音信徒。這也是他二十年來不出和音島的原因之一。」
「但是,」烏有插話道,「我仍然不敢相信。那位利用和音、殺死水鏡、利慾薰心的武藤,與在島上守護和音、寫下『啓示錄』的武藤是同一個人。」
雖然是事實,可烏有無法接受——也許是不想接受。狂熱的宗教信徒怎麼能做出如此毫無人性的事?烏有想起昨晚與桐璃的對話——一個人有兩個人格。難道武藤也是所謂的「人格分裂」?
「爲什麼二十年之後要安排重聚呢?」
時隔二十年,重新召集他們來島的武藤,到底是哪一個武藤?
「他到底有什麼樣的意圖,我們也不清楚。不過,事情變成這樣,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殺死了和音。」
「爲什麼要殺她呢?」
「這座島並非真正的樂園,至少在最後一個月算不上。我們與水鏡的想法差距太大,大家都感到非常沉重的壓力,知道這個集體不久將要崩塌。就在這種狀況下,發生了那件事情。就是那本書,讓我們苦心經營的堡壘瞬間坍塌。於是,我們殺死了和音。大家一齊動手,用自己的雙手,爲這個封閉的世界打上了句號。就在那個露臺。」
村澤的房間剛好正對着露臺。它好像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靜靜地矗立着。
「我們希望能在海底重新鑄就曾經的成就……這也許跟當初的想法背道而馳。和音之死,與耶穌之死太過相似。結果,還是無法與神祕性割裂開來。我們最終無能爲力,不過是重新實踐了一遍過去的傳說——希望通過死來淨化和音,拯救自我。」
「所以,你們期待着復活?」烏有在心裏默默說道。
「最終,這不過是一場年輕人的理想主義之夢。只有小柳不甘於此,也許是看出了某些相似性。」
若不問神父,好多謎團還是無法解開。不過,村澤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早就不是在訴說了,而是在自言自語。
3
烏有一個人站在露臺上思考,可惜毫無頭緒,甚至不知道到底該想些什麼纔好——在聽完村澤的話之後依然是這樣。
這座島以及和音背後肯定隱藏着更深的祕密,以至於他們不得不謀害他人。不過,就烏有現在所知的情況來看,並不能充分說明他們出此下策,到底是什麼原因。他聽到的不過是某個片段,實在不足以爲信。若是以之爲基礎進行推測,肯定無法得出真正的答案。總覺得還少點什麼。到底還有什麼祕密呢?水鏡——不,武藤之死,結城之死,到底是什麼原因?若要查明這一點,需要偵探(比如木更津悠也)般敏銳的洞察力、強大的行動力與推理能力,而這,正是烏有欠缺的。
還有兩天就有人上島接他們了。短短四十八小時,若能平安度過,他與桐璃就能重獲自由。到時候,將村澤、神父、尚美都交給警方處理,自己只需要作爲局外人協助調查即可。一切公之於衆,應該塵埃落定了吧。烏有與桐璃雙雙回到京都的雜誌社,開始新的採訪。烏有在工作的過程中找到真正的目標。來到和音島,讓他多少看到了一點希望。烏有可能會迴歸自我,徹底與那位青年決裂。
雖說只有四十八小時,現在卻覺得很漫長。一年前,他還渾渾噩噩地耗費着大把時光,兩天的時間不過是彈指一瞬。可是對現在的烏有來說,這簡直是度日如年。加上這兩三天來的感冒,他已經身心俱疲。這兩天能保護好桐璃嗎?他現在在露臺上站都站不穩,一陣大風吹來,肯定會跌入海中。
烏有靠着欄杆,蹲了下去。大理石清洗得非常乾淨,他坐在那上面,開始看海。海風吹打着臉龐,非常舒適。一直處於混沌狀態的腦細胞也有所觸動,漸漸活躍起來。他打算重新整理一下思緒。未知的部分,只能靠想象力來彌補。首先,得找到一條合理的線索,雖然整件事情中就極少有合理的部分。夏日飛雪、天崩地裂、密室殺人、和音復活等等,都不能稱之爲合理。若是換成那位青年,他會怎麼想呢?不,這是不能涉及的禁區。烏有坐在地上,使勁地搖頭。
如果和音沒有死,二十年前十七歲的她,現在應該三十七歲了。正如桐璃所說,她若是活着,容貌肯定比不上肖像畫中的模樣。和音對於那羣人來說是「神」,但其實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可是,在這座島上,並不存在跟和音年歲相當的人——真鍋夫人不可能,她年紀太大。那麼,她是隱藏在某處嗎?例如空房間或者地下室?和音館規模如此之大,藏身之處很多,而且構造如此奇特,有些房間根本就很難發現。和音藏在某處,注視着烏有等人的行動,掌控着一切。他一直隱約感覺到的不安與不快,都是由於和音的注視。可是,爲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烏有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懷疑了桐璃。只是一閃念,僅僅一剎那,他懷疑了桐璃。桐璃朝身陷無邊沙漠的烏有伸出援助的雙手,成爲他唯一的綠洲。就像白紙上滴了一滴墨水,不斷擴散開來一樣,烏有也開始展開聯想。
到底是怎麼回事?
村澤一臉的不情願,可禁不住烏有的一再強求,只好勉強同意。此刻,他並非如月烏有,而是木更津悠也。所以,村澤沒有拒絕他的請求。何況,村澤曾經告訴過他事情的部分真相,當然更無法拒絕。
春與秋的奏鳴曲
烏有的心似乎在傾訴着些什麼。應急燈亮了起來……此情此景,他好像在哪裏經歷過,依稀殘存着模糊的記憶。他身體僵直,一動不動。大腦內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幾近斷裂。眼睛被畫面牢牢吸引住,無法轉移視線。烏有頭上和脖子上汗流不止。房間裏應該開着空調,不知爲什麼,他覺得周圍的空氣非常溼熱。
「什麼事?」
母親旁邊是一位七歲左右的小姑娘。她有一雙黃色發亮的眼眸,很是不安,緊緊抓着母親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滿臉迷惑,偶爾望望四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哪天才能明白今日此情此景的意義呢?
到底怎麼了?是預感嗎?
事實遠比想象中的複雜,高考的失敗嚴重打擊了他的自信心,積聚了深深的自卑感。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情緒開始逐漸顯現,最終爆發出來,將他完全擊垮。他深知,就算從事醫療方面的工作,這輩子也不可能超過那位青年。可是,事到如今,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努魯身上揹負的十字架未免太過沉重。
循聲望去,原來是桐璃。她身着白裙,背朝大海站着。
無奈,理想與實際能力之間差距太大,還是未能考取。於是,努魯開始了頹廢暗淡的生活。那位爲救他而被車撞死的青年是東京大學醫學系的學生。這位青年爲努魯付出了生命,努魯必須向人們證明,自己並不比他差。爲了死者的家人以及死者本身,爲了贖罪,他必須一改以往毫不認真的生活態度,刻苦學習,必須考上東京大學醫學系。可是,他落榜了,被大學拒之門外。同學們都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學,只有他一人,落寞地望着三月冰冷的天空。他們都對努魯落榜一事表示驚訝與同情,但是那些勝利者的關心根本不能使他得到任何安慰。
「什麼呀?」桐璃擺弄着自己的頭髮,嗤嗤地笑着。「你一直在自言自語呢,那麼大聲,想不讓人知道都難啊。」
「沒什麼。」
「我好像被你傳染了重感冒,想一個人待在房間裏休息。你看完後告訴我內容吧。」
「沒,沒什麼。」
來島的第二天,曾有個女人在四樓中間的窗戶邊盯着烏有看。現在,那個原本該是房間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牆壁,根本看不到窗戶的痕跡。是不是因爲白色窗簾的緣故,一瞬間看走眼了?不,確實只有牆壁。其他的窗戶都反射着陽光,非常刺眼,如果有窗戶,應該一目瞭然。左右兩邊的窗戶,正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五月,努魯爲了逃離周圍的目光,去了京都的一所補習學校,決心這次一定要考上。那時候的他對人生還抱有些許期望,學習態度比以往的幾年更加認真。大城市裏充滿着各種各樣的誘惑,他都一一克服。
偏偏花籃中的花朵跟此情此景很不相符,仍舊鮮豔奪目,隨風輕輕顫動。
在第一個階段中,他未能完成使命,而是一敗塗地。
屋內設着靈堂。原本是兩間房,取掉隔扇和拉門後變成了一間。身着喪服前來弔唁的人們,在淡淡的誦經聲中,圍着瑪瑙色香爐緩步徐行。大家呈現出各種神情。有人故作鎮定默默燒香;有人用手帕擦着眼睛;有人拼命忍着不哭出聲。香在燃燒後產生沉悶的煙霧,籠罩了整個靈堂,散發出獨特的氣味,不斷沉澱。神龕有五層,上面蓋着白色絲綢,依次放着牌位、燈籠、燭臺、菊花等物,中間安放着死者遺像。放大的黑白照片上繫着黑色緞帶。死者還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照片中的他嘴脣微微張開,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十分燦爛,也許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今天。
烏有本打算將村澤告訴他的內容轉述給桐璃。不過,轉念一想,那麼骯髒的交易,還是不告訴她的好。
「喫藥了嗎?」
半年之後,他們分手了。那位青年反覆出現在他的夢中,就算乃梨子在身邊,他也無法安睡,而且還莫名地加劇他的罪惡感,使他喘不過氣來。夢中,那血肉模糊的屍體向努魯訴求着些什麼,到處都是鮮血。每天早晨他都被噩夢驚醒,猛地從被子裏面跳出來,環視四周,直到發現是做夢之後才放下心來。乃梨子對此十分不解,並表示不悅。
「好啊。」
……電影開始了。
奇怪的是,努魯經常做同一個噩夢。夢的時間不長,與交通事故有關。
可情況沒有任何好轉,他並沒有解脫,連解脫的方法和目的都沒有找到。這種情況當然無法上課,在他看來,從住處到學校的距離太過漫長,新校舍的門檻比自己的身高還要高,實在難以跨入學校大門。雖然無所事事,可強烈的自卑感也不允許他在河原町等商業街來回閒逛。努魯過着通緝犯般的生活,事實上,他確實認爲自己是殺人兇手。
她穿着藏藍色的上衣,配着紅色的領帶以及淡灰色的裙子,是附近某所私立高中的校服。那天並非週末,又是上午,她應該是逃課出來的。她站在河邊上,喫着冰淇林,看到快融化的部分就靈巧地轉過去喫掉,顯得非常滑稽。若是詩人看到,可能會留下美妙的詩句。
白色纖細的筆畫,寫出了電影的名字。
「電影……」
難得桐璃如此乖巧。若是平時,即便稍微有點感冒之類,也肯定會纏着烏有一起去看電影。今天可真奇怪,她怎麼肯老實休息呢?反過來推斷,也許是感冒真的十分嚴重吧。她臉色蒼白,肯定非常疲憊。
命運實在太過於諷刺,他寒窗苦讀近十年,卻並沒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學。
烏有被帶到二樓左邊的某個房間。這是一個可容納三十個人的小型放映廳,白色幕布前面擺放着五排木質椅子。
正屋大門上掛着菱形的家徽,格狀門後竹簾被翻過來,高高掛起。「忌中」兩個毛筆字顯得格外刺眼。
武藤最後的作品「啓示錄」裏面,到底記錄了些什麼內容?烏有迫切希望能夠看到那本書,感覺能從書中得到很大啓發。
「嗯,這就去。」
不得不看?強烈的厭惡感。可是……
旁邊的桐璃問道。
「好吧。」
整整一個月,他神經嚴重衰弱,敏感而又多疑。他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說自己的閒話,笑着說「那位青年死得真不值啊」,對那位青年之死表示同情。
一位少年,在父母的帶領下來參加葬禮(名字好像是努魯)。他學習非常用功,擬填報的志願是東京大學理科第三類,即醫學系。不,「用功」這個詞根本就不足以說明他刻苦的程度。他每天像着了魔似的學習,廢寢忘食。放學後也不跟同學們玩耍,當時沒有補習班,每天下午四點放學之後,他就馬上回家複習和預習。七點準時從房間裏出來喫晚飯、洗澡,然後再學習到凌晨兩點。兩隻耳朵完全聽不到窗外青蛙、鳴蟬、麻雀、蟋蟀等的叫聲。這種機械化的生活,他每天都心甘情願地重複着,連父母都覺得不安,勸他不必太過用功。課間或者其他休息時間,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會與同學們交流,就像一臺學習機器,完全與世隔絕,一心看書。
就在這時候,他遇到了那個女孩。
「『啓示錄』是電影的續集,對吧?」
「啊,原來是這樣……」
「哦,電影啊。」烏有握緊拳頭。「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放大的黑白遺像被高高舉起,筆直地朝着前方。只見他朱脣輕啓,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着,就像在謳歌着無限光明的未來。因爲是比父母先去世,雙親不得加入送葬的隊伍。母親倚靠在父親的肩頭,一直目送着他們離開。剛纔提到的小女孩依舊是一臉不安的神情,雙手抱着牌位,身體稍微前傾,走在靈柩前面。
烏有拼命想理出頭緒。
「電影……」
不知什麼時候,石階已經幹了。送葬的隊伍前面是燈籠,大家肅穆、莊重、整齊有序地往前走着,只聽見草鞋、木屐和皮鞋的聲音。這突然的響動,打破了世外桃源般的森林的寂靜。區分內外場的喪葬布幔,就像莫比烏斯圈一樣扭合在一起,縱橫交錯。
順着傾斜的石階走進去,不久,就看到深山中有一座木屋。屋門顯示此戶人家在村中地位較高,雖然是平房,但是房間橫向排開,有許多間。黑白相間的喪葬布幔也像這房間的一部分似的,延伸出去。
可是……
努魯安慰自己,雖然未能考取東京大學,好歹也進了醫學系。同樣從事醫療方面的工作,多少能讓自己得到一些安慰。
若是這樣,那這個人也未免太過聰明,簡直能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若是武藤還活着,他也許能預知夏日飛雪和大地震,甚至構建冰雪密室。可其他的三個人裏面,誰都不具備類似的能力。他們跟烏有一樣,都是普通人。對烏有來說,現在能稱得上「鬼神」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爲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將自己的親妹妹拱手讓給惡魔,並「戰勝」了一切的武藤紀之。
「先看看電影如何?」
步行街外的十字路口,行人不多,突然躥出一隻黑貓。小學五年級的努魯正要搶紅燈過馬路,一輛大卡車猛鳴喇叭,正向他駛來。司機猛踩剎車,輪胎與路面之間傳出尖銳的摩擦聲,久久迴盪在四周。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嚇得腿都軟了,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到反應過來時,一切已經無法挽回。突然,他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向對面。右邊出現了一位青年的手臂,畫面一片鮮紅。
就在這時,烏有突然抬頭,錯愕不已。
⑤
烏有看到桐璃對電影漠不關心,覺得很奇怪。
喪禮結束後,裹着白布的屍體周圍擺滿鮮花,有百合、菊花、野黃花和桔梗花。很美,但是平添幾分哀愁和寂寥。自古以來,它們就是這樣一種花啊。幾位親朋過來作最後的道別,花朵被碰掉一些。華麗的告別之後,開始蓋棺。咚、咚、咚,是錘子敲擊釘子釘入棺木的聲音。每敲一下,父母的臉都痛苦得變了形。母親的嗚咽強忍不住,實在太過悲痛,整張臉都扭曲了。身穿喪服的小女孩,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①
④
長長的喪葬布幔。
死者父母在祭壇前並排坐着。母親悲痛萬分,彎着腰,用絲巾掩着臉,一直在低聲嗚咽。伴隨着壓抑的哭聲,肩膀、後背以及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這般哀哭傳到後排,更使得人們對他的英年早逝產生無限同情與痛惜。前來弔唁的人們腳步沉重而緩慢,佛珠碰撞發出輕微響聲,讓人想起冥河河灘堆石頭的情景。昏暗燭光照着的這位,雖說不至於年幼到堆石頭的地步,但一生也未免太過短暫。父親臉上呈現着肅穆的表情,黑眼圈很深。他的手緊緊地抓住大腿,強忍着心頭的劇痛,指尖似乎不能再承受更大的壓力向外翹起。
村澤進到附近的小房間,取出膠片。過了一會兒,傳出操作放映機的聲音,燈滅了。一束白色光線從頭頂上通過,打在幕布上。房間內的灰塵在那束光中飛舞,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屏幕上出現了倒數的字樣。
……
他把自己的夾克披在桐璃肩膀上,兩個人並排走回客廳。
「這是二十年前的電影,就算是有所雷同,也不過是巧合罷了。」烏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說不出話來。一切話語都消失在乾燥的喉嚨之中。房間裏面只聽到蛇在地上爬行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這部電影,把烏有帶回到遙遠的過去。
烏有這兩個月一直逃課,對她產生了些許親近感。他們的關係,僅限於在河邊擦肩而過。在這兩個月內,努魯只關注自己和那位青年,對周圍的人毫不關心。他對別人的關注程度,並不多於對不斷流淌的河流、年年歲歲不斷落下又長出新芽的道旁樹的關注。他的世界裏,只容得下自己一個人。
「桐璃……」
從遠處圍過來,又延伸開去。掛在石階兩側,形成一條特殊的道路,吸引人們走向深處。布幔對面是濃綠的喬木,它們肆意生長着,很是茂盛。枝葉間停着油蟬,奏出低低的和聲。雨後初晴,石階尚顯得有些溼潤,低窪處還積有少許清水,閃耀着微光。那些七彩的光束似乎發出了聲音,與喬木枝葉以及大氣中的水蒸氣遙相呼應。
「這就去讓村澤放給我們看。」
結果是,第二年也沒有考上。他不僅沒有通過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試,連二流的私立大學也沒有考上,勉強被一所三流私立大學的醫學院錄取。事到如今,一切都不言而喻。他之所以屢屢落榜,實在是因爲能力不夠,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他如此刻苦,卻沒有取得相應的回報,就像有什麼東西抑制了他的覺醒。
一個月之後,他不再悶在小房間裏,開始在桂川上游附近散步。嵐山的景色讓他平靜不少,可迷失的目標還是沒有找回。他仍然生活在灰暗的世界裏。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月。
烏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喪失了理性。電影並不給他喘息的時間,還在繼續播放,根本沒有中斷。
「看來還有跟我一樣的人。」
通向墳墓的路上,任何人都沒有出聲,只是默默走着。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臉都變成了面具。
因爲那本書的存在,烏有幾乎淡忘了《春與秋的奏鳴曲》這部電影。其實它也是記錄和音的作品之一,同樣出自於武藤之手。本來,今天就要放映這部電影,以示對和音的追悼。結城確實說過那本書是電影的續集……
「你不去嗎?」
那一刻,烏有感到強烈的不安。
烏有鬆開欄杆,走在白色沙礫上。
經過這番思考,烏有的心態平和了不少。可這並不能否定和音的存在。那個女人到底想對他們,甚至是烏有幹什麼呢?他們承認爲了獲取自由,殺害了和音。可是,這是真的嗎?烏有並不相信。不過,他也覺得,和音不會無緣無故自己跳海。結城、村澤以及神父在說起這件事時,非常自然,眼神中並沒有一絲躲閃。這樣推測下去,會得出和音二十年前已死的結論。那麼,隱藏在這座房子裏的人是誰呢?是昨天地震後切斷主電源的人嗎?結城的屍體已經發現,也不可能是武藤——他兩天前就死了。那麼,是否還有其他可疑對象?或許不過是有人做了手腳,使用定時設備或者其他手段切斷了電源?
七月份入學,新校舍剛剛竣工,努魯戀愛了。一直以來,他被沉重的負擔壓得喘不過起來,進入大學後,第一次開始關注周圍的人們,談戀愛是必然的。爲了填補幾年來的空白,努魯非常積極地參與各項活動。他個子不算矮,長得又像富家子弟,在女生中還算比較受歡迎。他談過好幾個女朋友,有的只是玩玩,有的比較認真。最終,他在網球俱樂部認識了一位叫做阿月乃梨子的女孩,與她深深墜入情網。努魯以爲,這就是純粹的愛情。
復讀。
「房間不見了。」
烈日當頭,遠處的油蟬唧唧叫個不停。時值盛夏,本應該酷暑難耐,但這裏卻不合時宜地吹着冰冷而猛烈的北風。風車紛紛轉動,死者能否感知到呢。即便能感知,恐怕還是無法給他帶去任何安慰吧。
因爲是二十年前的電影,演員的技巧和電影拍攝技術並不理想。若說技術,現在的電視劇也比它強得多。烏有之所以對這部電影如此關注,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到底是什麼在吸引他呢?烏有想不起來了。不,其實他想起來了,只是他的內心深處在努力剋制着,不讓它浮現出來,就像間歇性失憶患者一般。
③
「怎麼了?」
最後,乃梨子留下一句話——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不用說女朋友了。事後,努魯經常這樣想,是不是天國的那位青年嫉妒他的幸福,才讓他們只能以分手結局。以後該怎麼辦,他一籌莫展。他越來越焦慮,在大家都在專心應付專業課的時候,選擇搬到了一個簡陋的小旅館住下,每天叩問着自己的心,重複着煩悶的生活。他開始自閉,不與任何人聯繫。往好聽了說,是終於從重視學歷的錯誤觀念中解脫出來。可是他自己知道,這麼說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自欺欺人罷了。幾十天來,他每天坐在地板上,面對着牆壁,緊握拳頭,咬緊牙關。
「桐璃……」
自那天之後,他每天都看到她。努魯散步的路線一成不變,那個女孩也總是在同樣的時刻同樣的地方出現,有時候喫巧克力塊,有時候喫棒棒糖,或者把小石頭踢到河裏。努魯記得她每天的細微變化,卻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請坐在這裏,稍等片刻。」
春與秋的奏鳴曲
接下來,只見一條輪胎與路面摩擦的痕跡,在離十字路口幾米遠的地方,卡車的旁邊,躺着一位血肉模糊的青年。不,應該說有一位青年躺在血泊之中。他趴在地上,背朝着努魯。左手被扭傷,擱在背上,早已看不出人形。側臉被血染得鮮紅,勉強能夠看出瞳孔失去了顏色。他就是片頭遺像中出現的那個人。與照片中不同的是,地上的這個人並沒有微笑,眼睛緊閉,臉嚴重變形。很快,救護車呼嘯而來。努魯在人行道旁,護着受傷的膝蓋,呆望着眼前的這一幕。
「感冒了就別到處跑,衣服也穿得太少啦,趕緊回牀上躺着吧。」
烏有不好意思地撓頭。不知道桐璃何時來到這裏。她看到自己像個夢遊患者般自言自語,肯定覺得很白癡。從桐璃現在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沒有聽到自己被懷疑的那一段。
桐璃咳嗽起來。
這時……畫面轉暗。
如果她們二人長相如此相似不是偶然,那麼他們在桐璃身上看到和音也是必然的結果。若和音注視的並不是烏有,而是旁邊的桐璃……可烏有一想起桐璃天真無邪的神情,馬上否定了剛纔的想法。那不過是些邪惡的念頭。那純潔無瑕的笑容裏面,難道還會隱藏着什麼祕密嗎?她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女孩,怎麼能在藏匿巨大祕密的同時,還可以展現出如此天真浪漫的表情呢?不可能!烏有堅定地予以否定。有性命之憂的,應該是桐璃纔對。
②
「嗯,剛喫過。」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中學及高中都考上了名校。
接下來,屏幕變暗……
日子就這樣流淌着,轉眼到了七月中旬。陽光開始灼熱,蟬鳴也越來越聒噪。那天,她並沒有穿平時總穿的校服,而是穿了一套黑色正裝站在河邊,還有配套的鞋子、絲襪、帽子,只是沒有提包,跟去參加喪禮一樣,全身都是黑色。帽子的蕾絲寬邊遮住了夏日的陽光,在眼角處投下淡淡的陰影。白皙細長的脖子上戴着銀項鍊,打扮得像一位美麗而端莊的少婦,顯得比平時成熟許多。她安靜得像素描中的女子,背景是一條望不着盡頭的河流,畫家採用了透視技法。見到這樣的她,努魯第一次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起來。她靜靜地凝視着水面,似乎有無盡的哀愁。周圍的景觀與平時並無二致,勾勒遠景的線條並沒有變化,就像天與地、白天與黑夜一樣,亙古不變。河堤轉角處突然出現一個黑點,好像在跟努魯訴說着些什麼。他不由得向前走了兩三步,腳下的河沙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努魯好像被什麼吸引住了,他馬上剋制住自己,打算跟平時一樣若無其事地走開。
這時,一陣風颳落了少女頭上的蕾絲帽子。幸好沒有掉入河中,它像紙飛機一樣飄過努魯的膝旁,落到河堤邊上。他彎下腰來,爲女孩撿起帽子——比想象中的要輕,非常柔軟。
「謝謝。」
少女跑過來,輕輕低下頭道謝。努魯這才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看清楚她的長相和表情,比想象中的要漂亮。這兩週每天都擦肩而過,從來沒有正面看過她。少女比努魯矮一些,瞳孔是淡淡的黃色,像是一枚發光的琥珀。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
努魯沒有出聲,正打算離開,少女又說話了。
「你好像經常來這裏吧?」
「嗯……」努魯回頭,太久沒有與人交談,用詞特別簡短,只回了句,「你也是。」
「我叫和音。真宮和音。」
她有些害羞,撣了撣帽子上的灰,重新戴好。第一次看到下游的風景,努魯覺得很新鮮,他一直都是呆望着上游的風景散步,從不向後看。看慣了流淌過來的河水的他,初次看到河水還往下游流去。女孩從後面叫努魯,他回過頭來,再次意識到背後確實還有風景。
「注意你很久了。呃……」
「我叫努魯,努——魯。」
「努魯呀,」女孩噗嗤一聲笑了,「你好像總是在固定的時間來這邊,很悠閒嗎?」
真是多管閒事,努魯裝作沒有聽到。我可不是在玩,沒看人家煩着嗎。
「你怎麼不去學校呢?」
「沒意思,不想去。」
「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和音搖着頭。
「還是應該……」努魯意識到自己也在逃課,沒有資格說教別人,說了一半就不說了。
「今天怎麼穿着黑色的衣服?」
「哈,原來你注意到我了。」
「你覺得昨天更好看嗎?」
「嗯,嘻嘻。」
「這有什麼?你的意思是我連這個都不知道,簡直是傻瓜了?」
「上學更無聊。」
和音輕笑起來,
努魯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好「啊」了一聲表示回應,重新躺在草地上。
如果只是那點小事,該多麼輕鬆。
「騙人,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忙,話說,你是什麼人呀?」
「哦,原來這就是雛菊呀。」和音很佩服地望着努魯說,「上過大學就是不一樣。」
「我們去那邊的河心島吧,風吹來可舒服啦。」
說着,她就鞠了一捧清水。時值初夏,水並不涼。很快,捧起來的水開始從指縫裏漏了下去。
不過是隨便一問,努魯並沒有繼續追究。
「順路而已。」
她昨天也說過同樣的話,被努魯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啊,該回家了,再不回去該挨訓啦。」
「那裏沒有堤壩,河水清可見底呢。」
「昨天比較特殊……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化妝。」
「特別?」
「你果然還是來啦。」
烏有想起自己並沒有參加期中考試,今年的努力都白費了。雖說現在已經不把學習放在心上,可想起來還是覺得感傷。他落寞的神情倒映在河面上,與夏天灼熱的陽光很不協調。
努魯漫不經心地回着話,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來這裏。
努魯笑望着和音氣呼呼的樣子。
「明天見。」不等努魯回答,她飛快地轉身離開了。
有一天,努魯感冒了,不能像往常一樣去桂川散步,只能整天窩在被子裏。他身子確實不夠強壯,可也從不患病,想不到一次感冒卻病得臥牀不起。進大學之前,他一直專心學習,生活非常規律;進大學之後,經常曠課,睡眠時間倒也有了保障,極少感冒。努魯頭疼得厲害,十分沮喪,呆呆望着窗外的浮雲。
這是努魯個人的問題,跟她講了也無濟於事。說出來,別人肯定要指手畫腳,可這件事,只能自己做決定。
其實,他小時候經常笑,也經常哭。最近他也哭,不過流不出眼淚,只能乾號。
「這是雛菊。」
「什麼問題啊?」
第二天,努魯沒有改變散步的路線。穿鞋出門之前還想着要不要去金閣寺,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到了河邊。可能是出門之後就改變了主意。
「那倒沒有。」
河邊沒有其他人,努魯也坐在草地上,還順勢躺了下去。好久沒有在旅館房間以外的地方躺下了。往上看時,上面不是木製的天花板,而是湛藍的天空;中間不是圓形的熒光燈,而是刺眼的太陽。努魯用手擋住陽光,望着天上的雲彩。周圍洋溢着青草的香味。正如和音所說的那樣,輕風拂面,非常舒服。
「這裏。」
「我也這麼覺得。」
「沒事,我就是這樣的性格。」
「來啦。」努魯窩在被子應了一聲,看到和音推門進來。
「你太過分啦。」
黑色的套裝在陽光下熠熠閃光,好像要吞噬一切,非常耀眼。
「這裏,這裏。」她用力地揮手。努魯甚至覺得不好意思。
大學放暑假了,高中的暑假還有一週纔開始。
一眼望過去,寬廣的河面中央,是一座長滿青草的三角洲,通過一座小木橋與堤壩相連。
和音把嘴撅得高高的。
「還是說說你的情況吧。每天都逃課,是爲什麼啊?」
努魯提不起興致,再次拒絕。和音卻不以爲意,急忙向小橋走去。
客人?房東?
就這樣到了傍晚,夕陽染紅了天邊的白雲,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從那天起,努魯每天都會在桂川河畔遇到和音,然後兩人在河心島閒聊一個小時,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個月。就這樣,他散步的時間從一個小時增加到兩個小時,每天面壁煩悶的時間減少了一個小時,此外沒發生任何變化。對於社會上的事情,努魯知道得很少,和音的話比他多十倍,甚至是二十倍。與和音在一起的日子裏,努魯仍然沒有找到生活的目標。和音跟乃梨子不同,不過一個是聊天的對象。努魯並沒有希望兩人有進一步的關係,對方也只是想聊天而已。這樣一想,他心裏稍微好受了些。而且,最近那位青年出現在夢中的次數也大大減少。
「接下來還有事情要做。」
努魯並不答話,再次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爲什麼,閉上眼睛就覺得放鬆一些。這又是新發現。
「賽過諸葛亮。」
「我們去對面的河心島吧,那裏的風非常舒服。」
「大學生也有暑假。」
「很早就見過,多美啊,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
「不想去。」
和音先到島上,選了一塊乾燥的草地坐下。
「不錯。」努魯笑着說。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努魯輕輕閉上眼睛,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晚上,一個人的時候,耳邊總是回想着卡車急剎車的聲音。
「都不是。」
和音非常高興,用手裏的水洗臉。濺起來的水滴,在陽光的照耀下,四散開去。努魯看到這樣的和音,也覺得新鮮。
「去學校不就有伴了嗎,話說,這麼久以來,你好像一直在逃課。」
「你爲什麼每天出來散步呢?」
「怎麼樣,喜歡嗎?」
「和音。」努魯慌忙起身,「你怎麼來這兒了?」
「你認識這種花嗎?」
「這有什麼呀,跟上不上大學沒關係。」
「看,有小魚兒河裏在游泳呢。」
「你今天沒化妝啊。」
「我就知道你會來。」
努魯毫不感興趣,擺着手後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板着臉,冷若冰霜。
「我在思考問題。」
「對,不告訴你,保密。」
和音拿着一朵小白花。
「對對對,諸葛亮。雖說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可總比一個人強啊。」
「啊,好不容易誇了你一句,馬上就變回原形啦。」
「是嗎?」
「沒什麼,就是出來隨便走走。」
她掃了一眼屋內,說道:「哦,原來你住這兒。」
「你終於笑啦。」和音小聲說,終於放下心來。「你一直板着臉,從沒見你笑過。原來不是不會笑的人,真好。」
「不去。」
「原來如此,我們明天還能見面嗎?一個人沒什麼意思。」
「你可真小氣。一個人怎麼想,都不會得到答案的。大家一起合作,就會想出很多好辦法。三個臭皮匠……」
和音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不過是隨口說說。努魯覺得她跟其他逃課的學生不同,其他人大都是在學校受欺負,或者因爲家庭不和等原因才逃課,心裏有陰影;可她看起來很開朗。她總是穿着校服,看來父母對她逃課並不知情。
「好看嗎?」
和音看了一眼手錶,連忙起身。
「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我每天都出來散步。」
「也許吧。」
「真奇怪。」
「嗯。」和音洗完臉,笑着點頭。
「河心島?」
和音「嗯」了一聲,點頭笑着說:「那你將來是要當醫生嗎?話說回來,大學生真是有大把的空閒時間。」
「努魯君!」和音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他,大聲地打招呼。今天跟平時一樣,穿着校服。
「真是什麼都沒有呀。」和音呆立在房間裏,把烏有的話當耳旁風,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她完全無視努魯的反應,走上橋後纔回過頭來招呼他。努魯無可奈何地聳了一下肩膀,只好也走上橋。
「還行。」
「每天都出來散步,也就是說每天都在思考問題咯。什麼問題這麼嚴重?講義、報告,還是考試?」
和音在他背後大聲喊道。
「大學生。」努魯覺得自己的學校很次,並不想提起同學之類的話題。
「努魯君,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拒絕,還是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
「……」
她快樂得跟落在旋渦裏的樹葉一樣。
「……哦。」
他冷冷地說了這句話就走了,覺得自己已經跟她說得太多了。
「撒謊,你總是不高興,肯定有心事。」
努魯可不這麼認爲,他覺得經歷過十年前的那場變故,自己已經變成不會笑的人了。
房間朝北,只有八張榻榻米那麼大,傢俱極少,看起來就像剛搬家一樣。除了廚具,就只有一牀正在用着的棉被、一臺壁爐以及一部十二英寸的電視機,其他的東西半年前都塞到了壁櫥裏面。不是家人沒給他寄行李,努魯只是覺得,這個世界裏只有他和那位青年的亡靈,實在沒有必要鋪張浪費。電視也不過是用來看看天氣預報。
「感冒了吧?今天沒看到你,有點擔心。」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努魯抬起昏沉沉的頭,再次問道。
「我什麼都知道。」和音說謊時底氣很足,她肯定跟蹤過努魯才知道他住在這裏。努魯腦子昏昏沉沉的,竟然信以爲真。
「你這是重感冒吧。」桐璃脫了鞋,也不打聲招呼就走到努魯身邊,雙手叉腰,說道:「沒辦法,看來我得煮點粥給你喫。」
她躊躇滿志地打開電飯煲的蓋。
「啊,沒有米飯。」
「今天還沒煮。」
「你打算什麼都不喫嗎?」
她表示難以置信,非常困惑,來回擺弄着飯勺。
「要是我不來,你豈不是要餓死?好吧,讓我來煮,米在哪兒?」
「下面。」
努魯也覺得不好意思,加上生病,說話聲越發小了。桐璃在水龍頭下方亂糟糟的收納處找了一會兒,舉起一隻米袋,驚歎道:「不是吧,米袋都空啦。」裏面只剩下一小撮碎米。
「不是吧,怎麼搞的?一個人住都是這樣嗎?」
努魯不知道別人的情況如何,只好默不做聲。
「這樣吧,我馬上就去買。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我回來。」
說完和音打開小冰箱,再次發出一聲驚歎:「怎麼連個雞蛋都沒有!我順便買點菜吧。」
「不用買菜。」
一直不說話的努魯終於忍不住說了句話,想要制止她的進一步行動。可和音已經穿上拖鞋,出了房間。
「你說你沒去上課,不打算當醫生了嗎?」
「你如意算盤落空啦,現在是暑假,想去也不行。」
努魯望着水面上破碎的影子,不禁想起交通事故時大卡車將人軋得血肉模糊的樣子。諷刺的是,他最想忘記的情境,卻經常浮現在腦海裏。
冷靜!烏有用盡各種辦法,打算冷靜下來,試圖越過眼前這面堅硬的高牆,脫離肉身的束縛。
片中出演十七歲「和音」的女演員,並非真宮和音。她不是和音。真正的和音沒有在電影裏露過面。演「真宮和音」的是二十年前的村澤(不,武藤)尚美。
其實努魯並不想因爲一次採訪惹得同事不滿甚至嫉妒。那一刻,他便宜佔盡。若上天安排的幸運與不幸是對等的,那接下來的就只剩不幸了。他之所以沒有推辭,來到這裏受顛簸,並非對自身以及生活產生了疲憊和厭倦,或者越是疲憊越要來這兒,又或者跟周圍無形的壓力作鬥爭等緣故,而是因爲和音說「我想去」。不知總編是隨性還是正好高興,或許是對桐璃特別偏愛,竟然答應她作爲助理一起去採訪。其他的記者都以爲他們兩人是結伴出去遊玩,別有用心地說了些帶刺的奉承或者鼓勵的話。
到底怎麼回事……
烏有坐在黑暗中,回憶着影片的內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啦?」
「也好,多虧你不想當醫生,我們才能這樣每天見面。若要當醫生,肯定得每天去上課吧。」
「……桐璃!」
「臨時的啊。」
和音暈船,正躺在船艙的後座上。
「好啦。」
「喂!」和音叫了起來,臉色眼看就變了,像是發黴腐爛的蘋果。
「不來這兒,好好去學校不就行了嗎?」
「桐璃!」
到底怎麼回事……
「疼!疼!疼啊!」
到底怎麼回事……
「出來怎麼樣?還有三個小時哦。」
努魯喫了一口,發現焦糊味很重,鹽也放多了。不過他已經好久沒喫過熱飯了。
「不,啊……」
努魯考慮了一會兒,給出了肯定答覆。他完全不瞭解何謂採訪,不過人家招聘的是助手,要求應該也不是很高,自己雖然沒什麼能力,可也大概能夠勝任。
難以否認的是,這些事情都才發生不久。他想不通,大腦一片混亂。烏有此時的心情,就像被核彈擊中一樣,一股無以言表的強大力量充斥在天地間。他這兩三年間在心裏形成的空洞中,瞬時颳起冰冷狂暴的冷風。
他太着急,幾次差點跌倒在柔軟的地毯上。桐璃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烏有顧不上害怕,連忙湊上前去仔細端詳桐璃蒼白的臉。
「……桐璃!」
這實在不能稱之爲一部電影,不過是幾件事情的羅列。觀衆看完不會有任何印象,畫面不美,情節也沒有起伏,主旨也不清晰。雖然名字裏有「奏鳴曲」這樣的字眼,卻毫無主題、展開等部分。這充其量只是一部紀錄片,而且是不知所云的那種,完全稱不上是一部好電影。爲什麼要拍這種東西呢?
「跳下去可能會好受點。」
答應做兼職而已,她爲什麼高興成這樣?努魯還發着燒,也就沒細問。
烏有說不出別的話來。他不能想別的事情,腦中一片空白,如同屋頂的天花板一般。
「哎呀,好惡心。」
到底怎麼回事……
「真可惜,好不容易進了大學。」
就這樣過了一陣,努魯可以單獨完成比較小型的採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竟然成爲了半個正式員工。就在那個夏天,總編交給努魯一個任務,去島上採訪一羣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就忍着吧。」
「啊,謝謝。」
斷斷續續的尖叫聲中,烏有能勉強聽清這幾個字。桐璃痛哭着,兩手緊緊地捂住臉。昔日纖弱白嫩的十指之間,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不斷滴到地上。有一部分順着手臂流了下去,染紅了身上的衣服。不僅如此,周圍也積了一大攤鮮血。她的臉怎麼啦?烏有本來不怕血,他第一次如此震撼並感到恐慌。
那是桐璃的聲音。尖銳,拖着長長的尾音,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叫喊。……桐璃的聲音。
那裏曾展現過多少春天般溫暖的微笑的臉,現在滿是血污,血都快流乾了。
「你想做兼職嗎?我知道有一份有好玩的工作。」
「剛開始是臨時的,要是做得好,也有可能轉成編輯。」
「嗯,京都有家雜誌社,叫創華社,規模不大,在招記者助理,你要不要試試?」
到底怎麼回事……
「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吧?」
「兼職?」
到底怎麼回事……
「受不了啦!」
「怎,怎麼啦?你的臉怎麼啦?」
自從明白遠不如那位青年之後,他就放棄了當醫生的想法。醫生這個職業,並非「自己熱愛」的工作。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爲逃避。
和音的語氣裏並沒有透露出多少遺憾,說到底,她只是個外人。
烏有後悔得肝腸寸斷,實在不該丟下她一個人去看電影。他太大意了,讓壞人有機可乘。還來得及嗎?他匆匆祈禱着,趕到桐璃的房間。
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和音使勁拍了拍裙子的前後擺。裙子受潮了,灰塵不容易掉下來,像粘在筷子上的納豆般,老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說着和音就要回去。她右手捂住嘴,拉着努魯的手往船艙裏走。女孩的手雖然沒什麼力氣,但卻有股魔力,努魯難以抵抗,只好被她拖着走。
桐璃高興地笑了起來,粥都溢出來了。她關掉火,把粥盛出來,在表面放上海苔。
到底怎麼回事……
烏有意識到,裏面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經歷過的,太離奇了。要知道,這部電影是二十年前的作品。
兩個小時後,船上的工作人員通過廣播提示道。
到底怎麼回事……
「幹嗎那麼一本正經,還說『大自然』這麼酸腐的詞。人家真的很難受嘛。」
「很快就要到和音島了。」
「啊!還有這麼久!這裏也太無聊了,都是一羣老頭子。還特多灰,都落在衣服上了。」
就在這時,和音館內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每一個腦細胞都膨脹起來,幾乎開裂,玻璃也與之產生共鳴,快要破碎。這讓呆坐在黑色屏幕前的烏有回過神來。
不。不管鑲上什麼寶石,都黯淡無光。失去了光澤,就只剩下一個黑洞。哪怕把世界上所有的寶石都聚攏起來,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努魯突然有個疑問,那些同學現在有沒有什麼變化?去年他們總是夜不歸宿,玩得很放縱,現在是不是在認真學習專業知識?除自己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人總是逃課?倒不是因爲寂寞,只是什麼事情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實在無聊。
到底怎麼回事……
總之,首先得活下來。若是死了,簡直是對那位青年的最大侮辱。一向糊塗的努魯,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烏有?烏有?」桐璃聽到烏有的叫喊,用盡全身力氣才發出微弱的聲音。顫抖的右手本想伸向烏有所在的方位,但實在痛得鑽心,只好作罷。
桐璃頭髮上的血凝固了,閃着陰暗的光。臉被手捂過,到處都是血污。耳根與脖子之間還滴着血,右眼瞳孔已經散開,只看到眼……左眼,本應該是左眼的地方,開着大大的口子,像要吞噬一切……
突然,他意識到這個聲音很熟悉。烏有飛快起身,朝三樓奔去。
在那裏鑲一顆珍珠合適嗎?鑽石?紅寶石?祖母綠……
到底怎麼回事……
和音突然像箇中介,烏有不大適應。
「太好啦,下次給你推薦!」
4
鏡頭轉向晴朗的天空,熒幕慢慢暗下來,右下角出現「劇終」字樣。隨即響起憂鬱單調的背景音樂,電影結束了。
「那就試試吧。」
「嗯,醫生嘛……」
烏有快速走上前去,把桐璃抱在胸前。
桐璃蹲在房間中央……強忍着巨大的痛苦,斷斷續續地喘息着,身子左右搖晃,全身肌肉劇烈地抽搐,身子彎得像弓一樣。此情此景,讓烏有目瞪口呆。
「哎呀,真討厭。」和音着急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
尚美就是和音嗎?不,不可能。那些畫與尚美並不相像。
接下來,只聽到膠片空轉的聲音。
「一週以後。」
又驚又怕的聲音——烏有害怕這會成爲她臨終前最後的一句話——桐璃暈了過去。是太過疼痛,還是受到了太大的驚嚇?烏有懷裏的桐璃,癱軟了下來。細小的手腕,無力地落在地毯上。她像人體模型一樣,冰冷僵硬。她的頭朝後耷拉着,嘴微張着,流出一根血絲,就像靈魂出竅後留下的空殼。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選中負責這次採訪。這次的任務非常輕鬆,只要跟那羣比自己年長二十多歲的人相處愉快,就跟度假差不多。當採訪者確定爲烏有時,資深記者們臉上都露出遺憾與不悅的神色。這家雜誌社雖說是月刊,規模也不大,但是日程非常緊。從大家的反應上能看出,他們都想以工作爲由離開家人一段時間,稍微放鬆一下。選中自己,難道是因爲上個月負責的小京都特輯受到好評的緣故?
「怎麼了?」
「體驗下還是不錯的,趕緊覺悟吧,任性在大自然面前是行不通的。」
到底怎麼回事……
「桐璃!」
工作的時候,努魯就會忘記那位青年的存在,但晚上回到小旅館,還是會想起。努魯無法專心工作。不過,這份工作是和音介紹的,也不好馬上就辭職。先幹一年吧,反正現在除了煩惱,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分心。
努魯很少上課,也沒奢望會得到學分。好的話就是留級,不好的話很可能被退學。家裏還有個弟弟,不可能專門供他一個人。思前想後,他不得不正視現實中的各種問題。
雜誌社的工作比努魯想象中的要繁重得多,體力消耗也很大。他作爲記者助理,經常從京都北部趕往南部,總結采訪筆記,幫助錄音等等。上班以後就不能每天在河邊與和音見面了,但她跟總編很熟,經常在午休和快下班的時候來找努魯,有時候幫些小忙,告訴他很多新鮮事。
門半開着。房間內不斷傳出桐璃尖利的呻吟,她好像支撐不下去了。烏有站在門外,就能想象出她瀕死痛苦的模樣。突然,那位青年的身影與桐璃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和音用唯一的一隻鋁鍋煮着粥(裏面放了雞蛋和雞肉),邊忙邊問努魯。她的頭髮紮在腦後,腰前繫着自帶的圍裙。
這部電影,完全超過了他能理解的範圍。那個努魯……不就是自己嗎?
「真好喫。」他發自內心地讚揚道。
烏有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三樓走廊處,發現了難以接受的一幕。那裂帛般高亢悲愴的叫聲,告訴他情況比想象中嚴重得多,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
他不斷問自己,反覆問。現在腦子裏滿是問號,完全不能思考。還有一個疑問,桐璃是那個黃色瞳孔的女孩嗎?
誰?是村澤的聲音,可烏有現在已經無法分出任何心思去辨別。正是因爲自己的疏忽大意,才導致瞭如此慘劇的發生!
「你別過來!」他聲音顫抖着,背對着村澤吼道。
「……別過來!」
又叫了第二聲,第三聲,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烏有抱緊桐璃。血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根本止不住。鮮血滲進了烏有的衣服,這有什麼可在乎的呢。烏有的眼淚滴在桐璃臉上,與上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變成櫻花的顏色。可是,就這幾滴淚,怎麼能洗刷乾淨滿臉的血污。
「我,我去拿點藥,水鏡的房間裏有。」
村澤很緊張,說完趕緊離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在烏有聽來,那聲音太過微弱。
烏有看着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最關鍵的時候,這雙手卻沒能守護住她。這雙手有什麼用?……烏有都快瘋了。乾脆跳到狂亂的日本海里去吧!永世不得超生!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難道不是一心保護桐璃嗎?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新的生活目標啊!
新的夢想又要破滅了。就算桐璃能活下來,傷痕也太過明顯。這實在太殘酷了!
我果然一無是處。不管做什麼,怎麼努力……望着桐璃臉上的黑洞,烏有開始嘲諷自己,淚流不止。桐璃到現在還在流血,流到烏有手上,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兩年前,他一直想成爲一名醫生。可現在,他卻連普通人都不如,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止血或者包紮。烏有羞愧不堪,嘴角不停地抽搐着。桐璃就要這樣死去了?或者,雖然被剜掉一隻眼睛,還是能活下來?就算能治好,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來說,這是何等殘酷的打擊。若是這樣……我也絕不苟活!何況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十年前就該失去。
想到這裏,烏有放聲大笑。十年了,他一直徘徊在生死邊緣。他確實受過許多傷害,卻從不曾感到苦痛。就像揹負着原罪的亞當,或者殺死弟弟的無能之輩該隱0;11;。一輩子生活在苦痛之中,卻沒有勇氣結束自己的生命。烏有終於切實感到,當時的自己,不過是在假裝難過。真正死去的,是那位青年;被剜掉眼睛的,是桐璃。一直以來,總是這樣,受傷的總是別人,爲什麼總要別人代我受過?
所謂後悔和傷心,不過是自己的一相情願。烏有啊烏有,你到底要欠下多少孽債?!
人生?
考不上大學並不是別人的錯,是自己能力不夠。常有人說,他才二十一歲,還有許多機會。比起桐璃,比起那位青年以及在島上喪生的這幾位,命運對他是何等優待!
烏有想抱緊桐璃。她的手,在顫抖;手腕,在顫慄;身軀,正在萎縮。烏有越是用力,桐璃血流得愈加厲害——他連抱緊她也做不到。
門開了,村澤和神父出現在眼前。他們拿着急救箱和繃帶,手上還有一條牀單。
「太殘忍了。」帕特里克神父連忙站定,快速地畫着十字。「讓我來,好歹我也會一點醫術。」
跟烏有不一樣,神父雖然沒有上過專業課,可處理起來毫不馬虎。他拿出急救箱,來到桐璃的對面。他看着桐璃蠟像般的臉龐以及被剜去的左眼,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有這種反應非常自然。神父從木然的烏有身上接過桐璃,在她頭下墊好枕頭,用牀單仔細地擦拭着鮮血。
「必須馬上止血。」
桐璃臉上大半部分都被繃帶包住了,像極了木乃伊或是透明人。這對漂亮的桐璃來說,是多麼可悲的事實啊。她才十七歲……左眼被剜去後,雖然包了幾層繃帶,還是能看到輕微的凹陷,實在目不忍視。
「如月君,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
「至少留下來一條命,還算幸運。」
他哭了一夜。
「我們輪流照顧她吧。」村澤建議道。烏有堅決表示拒絕,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當然,這是桌上的鬧鐘告訴大家的,並非烏有的感覺),帕特里克神父擦了擦汗,低聲說道。接着他和村澤一起,把昏死過去的桐璃抬到牀上休息。
「桐璃……」
0;11; 該隱是《聖經》人物,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亞伯,是史上第一個謀殺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的兇手。
後面的事情,烏有很模糊。神父打麻醉針的時候,他呆坐在旁邊的牀上,默默地看着,之後就完全不記得了,大腦一片空白。如果保持清醒看着接下來的場面,他恐怕會神經錯亂。也許現在已經不正常了吧……
神父和村澤,他們其中之一有可能就是傷害桐璃的兇手。現在還不是追查責任的時候,首先要保住桐璃的性命。哪怕明知那是惡魔,只要能救活她,烏有此刻就不能追究。
村澤的話,若放在平時,該多麼不近人情,現在卻恰當地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畢竟,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說罷,他叫村澤打開印有鮮紅十字的急救箱,取出藥品和器械。
「每五個小時換一次藥棉。還有,她現在發着高燒,最好用冰敷的方法來降溫。另外,從藥箱裏拿點退燒藥喂她喫。」
「先就這樣吧,情況大概穩定了。」
烏有的手指隔着繃帶,輕輕撫摸着桐璃。從下巴到耳朵、太陽穴和額頭。嶄新的繃帶,非常扎手,疼在烏有的心上。
烏有本想說「麻煩您了」,可舌頭僵直,根本說不出話來,努力了半天,還是隻發出一聲乾咳。桐璃到底做了什麼,要遭此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