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
《夏與冬的奏鳴曲》 · 麻耶雄嵩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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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有開始去創華社上班,是在某個秋天。
那天,烏有身患重感冒,不能像往常一樣去桂川散步,只能整天窩在被子裏。他身子確實不夠強壯,可也從不患病,想不到一次感冒卻病得臥牀不起。進大學之前,他一直專心學習,生活非常規律;進大學之後,他經常曠課,睡眠時間因此很充足,極少感冒。烏有頭疼得厲害,十分沮喪,呆呆望着窗外的浮雲。
就這樣到了傍晚,夕陽染紅了天邊的白雲,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客人?房東?
「來啦。」烏有窩在被子應了一聲,看到桐璃推門進來。
她掃了一眼屋內,說道:「哦,原來你住這兒。」
「桐璃。」烏有慌忙起身,「你怎麼來這兒了?」
「真是什麼都沒有呀。」
桐璃呆立在房間裏,把烏有的話當耳旁風,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房間朝北,只有八張榻榻米那麼大,傢俱極少,看起來就像剛搬家一樣。除了廚具,就只有一牀正在用着的棉被、一臺壁爐以及一部十九英寸的電視機,其他的半年前都塞到了壁櫥裏面了。不是家人沒給他寄行李,烏有隻是覺得,這個世界裏只有他和那位青年的亡靈,實在沒有必要鋪張浪費。電視也不過是用來看看天氣預報。
「感冒了吧,今天沒看到你,有點擔心。」
從那天起,不知什麼原因,烏有每天都會在桂川河畔遇到桐璃,然後兩人在河心島閒聊一個小時,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個月。就這樣,烏有散步的時間從一個小時增加到兩個小時,每天面壁煩悶的時間減少了一個小時,其他沒發生任何變化。烏有對這個習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感,也沒有刻意去停止。
只是最近,夢到那位青年的次數少了些。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烏有抑制住心中的不悅,再次問道。
「我什麼都知道。」桐璃說謊時底氣很足,她肯定是哪天跟蹤了烏有才知道他的住處的。烏有腦子昏昏沉沉的,竟然信以爲真。
「你好像感冒得很嚴重。」
桐璃脫了鞋,也不打聲招呼就走到烏有身邊。她雙手叉腰,長嘆一口氣說道:
「沒辦法,看來我得煮點粥給你喫。」
她躊躇滿志地打開電飯煲的蓋。
「啊,沒有米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烏有問神父。
烏有突然有個疑問,那些同學現在有沒有什麼變化?去年他們總是夜不歸宿,玩得很放縱,現在是不是在認真學習專業知識?除自己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人總是逃課?倒不是因爲寂寞,只是什麼事情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實在無聊。
「兼職?」
——若是那個人處在這種狀態,肯定能妥善處理。烏有想起了高中時代唯一的「朋友」,他在班裏非常受人歡迎,是唯一不喊烏有全名的人。在當時,烏有作爲一個「超愛學習的小子」,備受同學們的冷落,只有他毫不介意,同他毫無顧慮地聊天。當時,烏有對他的親近並沒有好感,現在想來,那是高中時代唯一值得懷念的回憶。可他在烏有復讀時遭遇了交通事故,不幸遠去,過早地結束了一生。參加他的葬禮時,遺像中的他面帶笑容,注視着到場的每一位親朋。
「嗯,醫生嘛……」
也就是說,烏有內心的不安更加嚴重與危險。到現在爲止,他一直獨自待在陰暗的小房間裏深思,可這並不能解決問題,也沒有任何進展。他只能等待,陷入被動,焦慮不安。
「你知道嗎?」莫名其妙來這麼一句,當然不知道。桐璃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結城和村澤在客廳裏吵架呢。」
「真拿你沒辦法。」
「這樣吧,我馬上就去買。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我回來。」
烏有喫了一口,發現焦味很重,鹽也放多了。不過他已經好久沒喫過熱飯了。
結城一驚,一時停止了進攻。可烏有勢單力薄,根本沒能扭轉局面。結城大吼一聲「躲開」,一把甩開烏有,站到村澤面前,向其下巴猛出一拳,接着拳頭雨點般的砸了下去。
「謝謝。」
「你沒去上課,不打算當醫生了嗎?」日落一個半小時後,桐璃用唯一的一隻鋁鍋煮着粥(裏面放了雞蛋和雞肉,有點像雜煮),邊忙邊問烏有。她頭髮紮在腦後,腰前繫着自帶的圍裙。
一陣暴風驟雨過後,烏有終於清醒過來。眼前的情景完全無法讓人冷靜,也不能理解。現場的氣氛,與昨天相比已經起了很大變化。
烏有也覺得不好意思,加上生病,說話聲越發小了。桐璃在水龍頭下方亂糟糟的收納處找了一會兒,驚歎道:「不是吧,米袋都空啦。」說罷舉起米袋,裏面只剩一小撮碎米。
可他只是一味搖頭,用一副請勿再問的表情望着烏有,冷靜地吩咐道:「拿水和毛巾來。」
「剛纔有強烈地震呢。我給你送早飯來啦。」
「順便買點菜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結城罵着自己,眼裏含着淚,臉上浮現着苦笑,俯視着垂頭喪氣的村澤。爲了解氣,他還不斷地踢着地上的那個人。村澤一動不動,任他踢。結城一邊踢着村澤的腹部,一邊重複着那句「只有我」。這句話也傳到了烏有的耳朵裏。
「太好啦,下次我給你推薦!」
「啊,讓你們見笑了。」
「你們來得正好。」
桐璃高興地笑了起來,粥溢出來了。她關掉火,把粥盛出來,在表面放上海苔。
這樣下去,村澤該不會被踢死吧,他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結城瘋了嗎?烏有很擔心。
「喫。」
「村澤先生!」
一直不說話的烏有終於忍不住說了句話,想要制止她的進一步行動。可桐璃已經穿上拖鞋,出了房間。
桐璃端着一個餐盤,上面放着四塊剛剛烤好的黃色吐司,香味撲鼻。她又一個人去了廚房?算了吧,太陽都升起來了,還是不擔心的好,晚上好好看着就行了。
桐璃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她聲音太大,對剛起牀的烏有來說未免太吵,簡直能引起腦震盪。牆上立體主義畫作中的人也對此表示不滿,臉部扭曲着。
「剛開始是臨時的,要是做得好,也有可能轉成編輯。」
「好啦。」
「那就試試吧。」
烏有的感冒好了大半,已經可以走動,只好陪桐璃去。若是不陪,她肯定會一個人去,那樣更危險。烏有將運動衫系在腰間,放下盤子,走出房間,心情還算輕鬆。
在明白自己遠不如那位青年之後,他就放棄了當醫生的想法。醫生這個職業,並非「自己熱愛」的工作。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爲逃避。
1
「好喫吧?」
「你打算一整天都不喫飯嗎?」她表示難以置信,非常困惑,來回擺弄着飯勺。「要是我不來,你豈不是要餓死?好吧,讓我來煮,米在哪兒?」
烏有做了個誇張的動作,想將自己從雜念中拯救出來。他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思考。
帕特里克神父叫住烏有。結城與村澤扭作一團,神父正在勸架。結城一邊猛揮拳頭,一邊破口大罵,像瘋牛一般,將村澤當成了攻擊對象。神父將他兩手緊緊攥住,可他個頭太小,一個人制止不住憤怒的結城。烏有還不清楚狀況,連忙繞到結城旁邊,用橄欖球中抱人截球的方法阻止他繼續前進。
「好喫吧,可別把四塊都喫了哦,有兩塊是我的。給——」說着,桐璃把吐司遞給烏有。吐司上面塗着厚厚的草莓醬,大概有一公分那麼高。紅色半透明的草莓醬裏密密麻麻擠滿了黑色的小顆粒,讓人反胃。烏有的胃在抗議,不想一大早就喫這麼甜膩的食物。
烏有不知道別人的情況如何,只好默不做聲。
「也好,多虧你不想當醫生,我們才能這樣每天見面。若要當醫生,肯定得每天去上課吧。」
「小柳,你很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啊,太謝謝你了。」
烏有第一次祈禱整天平安順利。兩年前,他懷有堅定的信念,將「安穩」這個詞從字典裏摳掉了(當然,專心向學也是一種安穩)。而在此後的生活中,即便沒有祈禱,生活也過得如同一潭死水,非常安穩。比起心理上的安定,現在必須先找出一種穩定事態的方法。至少,不要讓他們採取任何極端手段。烏有深知困難重重,當然,他也知道連自己的內心都尚未平靜,無法承擔起穩定外部事態的責任。對不擅長人際交往的烏有來說,在別人看來易如反掌的事情,他處理起來卻顯得非常艱難。
「臨時的啊。」
「實在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
「不用買菜。」
「啊!」
他整晚都爲桐璃看守着房門,大概七點入睡,才睡了三小時。雖說睡眠時間很短,可也休息得比較充分。可能是他習慣了採訪時不規律的作息,短時間內也能熟睡。
「啊。」烏有無奈地點點頭。
烏有考慮了一會兒,給出了肯定答覆。他完全不瞭解何爲採訪,不過人家招聘的是助手,要求應該也不是很高,自己雖然沒什麼能力,可應該能夠勝任。
答應做兼職而已,她爲什麼高興成這樣?烏有沒細問。
「莫非咖啡裏還放了糖?」
「躲開!」
「你想做兼職嗎?我知道有一份好玩的工作。」
「啊,謝謝。」
難得她特意端來的早餐,也確實餓了,烏有就咬了一口。草莓醬粘牙,滿嘴都是。
桐璃突然像箇中介,烏有不大適應。
桐璃比烏有先反應過來,她去廚房找水和毛巾,烏有隻好尾隨而去。急忙趕回來時發現村澤已經被兩個人抬到沙發上躺着,好像恢復了意識。夫人在旁邊,滿臉擔心,不停用手帕擦拭着他嘴脣上的鮮血。現在看來,他只是下巴發青,並無大礙。神父非常冷靜,檢查過他的腹部,發現並無內傷。
「給,這是咖啡。」
桐璃的語氣裏倒並沒有透露出多少遺憾,說到底,她只是個外人。
總之,首先得活下來。若是死了,簡直是對那位青年的最大侮辱。一向糊塗的烏有,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十點起牀後,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也許跟昨天一樣,協助村澤展開調查,當然,這得是在他要求之後。烏有可不想一個人擅自行動,做採訪以外的事情。他只想平安度過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他們能忘了自己的存在。當然,這不大可能。
「你不喫嗎?」
昨天晚上,夫人在沾血的舞臺上跳舞。當時並沒有感覺到恐怖,現在回想起來,不由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夫人並沒有發瘋,肯定是有什麼力量在驅使她那麼做。到底是什麼力量?不過,更讓人驚奇的還是冷眼旁觀的村澤。
結城的肩膀在顫抖,一臉憤怒地瞪着躺在地上如死屍一般的村澤,罵了句「畜生」,轉身離開客廳。
夫人拿起溼毛巾,敷住村澤的下巴。
2
「你還好吧?」
神父沒有回答,可也不像烏有一樣嚇得一動不動,他只是用沉默的方式回應着結城的挑釁。
桐璃大叫一聲,村澤被打飛到後面的牆壁上。他的後背與後腦勺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倒在紅色地毯上。
烏有心頭湧起一股不安。桐璃是如此愛喫甜食,往咖啡裏放三四塊方糖是常有的事,那就沒法喝了。
烏有放心地喝了一大口,終於將粘在牙齒上的草莓醬沖洗下來。可能咖啡豆放得過多,味道顯得很苦,不過總比甜膩好得多。烏有也並非愛喫鹹的東西,只是不像桐璃那麼愛喫糖。
神父正欲上前,可迫於結城的壓力,停住了腳步。結城的眼裏冒出火來,跟平時大相徑庭。
「停下吧,孟先生,我求求你,夠了,真的夠了。」
「今天還沒煮。」
「烏有,早上好啊。」
「可是……」
「吵架?」
村澤呻吟起來,聲音微弱,絲毫不見平時剛毅果斷的模樣。可能是下巴和腹部的肌肉還出於麻木狀態,他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原來……只有我……這二十年來……多麼愚蠢啊!」
「說什麼呢,我知道你愛喝黑咖啡。」
夫人叫着飛奔過來,護住村澤。
說完她打開小冰箱,再發出一聲驚歎。「怎麼連個雞蛋都沒有!」裏面是空的。
這天,烏有十點就醒了。並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睡得正香,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聲音,周圍也搖晃得厲害,他以爲是地震。醒來發現自己裹着被子倒在地毯上。
烏有很少上課,也沒奢望會得到學分。好的話就是留級,不好的話很可能被退學。家裏還有個弟弟,不可能專門供他一個人。思前想後,他不得不正視現實中的各種問題。
醒來一段時間後,烏有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隨後,他起身打開窗戶,看到的仍是那片樹林,視線不由得轉向白色露臺。視線被屋頂擋住,幾乎看不到圓形舞臺。那片被鮮血浸染過的地方就像被白雪掩蓋了一般,鋪着白沙的地面與露臺沐浴着朝陽,發出耀眼的光芒。
桐璃雙眼放光,向烏有發出了邀請。烏有總覺得,這個時候她的神情就像貓咪看到了木天蓼0;11;,蟻羣看到了糖塊。
「不是吧,怎麼搞的?一個人住都是這樣嗎?」
「嗯,京都有家雜誌社,叫創華社,規模不大,在招記者助理,你要不要試試?」
「要不要去看看?」
「停下!停下!」
「這樣啊,真可惜,好不容易進了大學。」
「真好喫。」他發自內心地讚揚道。
吵架?昨晚是村澤和夫人吵架。看來情緒的爆發是在所難免。烏有迫切希望不要有什麼問題引發這場戰爭。
「下面。」
「對,吵得可兇了,真可怕。」
「說什麼呢……」
「尚美,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結城是對的,是我負了你。」
「好了,別說了。」
夫人用毛巾擦着他的嘴角。
「別說了……」
烏有發現神父有離開之意,就拉上桐璃,跟着他一起來到走廊。他倒不是隨機應變能力強,只是覺得作爲一個局外人,不應該繼續待在那裏。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出走廊後烏有再次提問,仍然沒有得到回答。神父像是沒有聽到烏有的提問,只是注視着結城離去的方向。在這種情況下,連桐璃也沒有刨根問底亂提問題,只是安靜地站在烏有旁邊。
「罷了,早就知道這無法避免。」神父沉默了一陣,像旁觀者一樣,用冷靜的口吻說道,「你們最好不要知道,並不是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好處。」
當然,這與烏有無關,這是他們內部的事情。可親眼看到如此激烈的場面,不聽到一兩句解釋似乎難以釋懷。烏有也知道,這肯定是別人的私事,不應過問。
「……我只想確認一點,這事跟本次謀殺事件有關嗎?」
意外的是,神父的眼睛呈現半透明狀態,好像是未受過絲毫污染的深山湖泊一樣。接下來他會說什麼呢,應該不會撒謊纔是。若是要撒謊,烏有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這……不能說毫無關係,不過倒也沒有太大關聯。」
神父好像知道事情的原委,話說得很有自信。但是,所謂「關係不大」,到底有多大關聯呢?烏有正打算繼續問,神父已經離開。
沒有辦法,烏有隻能和桐璃面面相覷。
烏有揣着心事,爬上頂樓想散散心,發現又有人比他先到。那人在最東邊,身體靠着扶手,一動不動。因爲是背朝着烏有,不知道他是否在看海。過了很久,這個人還是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結城先生。」過了一兩分鐘,烏有搭話道。
「是你?」結城回過頭來,無力地笑着。失控的情緒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比在客廳時看到的表情穩重得多。「剛纔實在抱歉,不該在你面前……」
「沒關係。」
烏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敷衍了事。他先開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可現在抬腿就走,也未免太過唐突,只好在離結城一米左右的地方,模仿他的樣子開始看海。可能是發生了剛纔的事情,現在的海看起來與昨天大不相同。水面上反射的光以及波浪都與昨天完全相異。這是由看海人的心情決定的吧。事實上,烏有並沒有心思觀察海的模樣。
「並不是附和,我也有過類似經歷,有一個不管過多久都忘不了的人。」
「你看看這本書吧。」說着他就把書給了烏有。
「沒有。」
烏有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說實話。換在平時,他肯定不會回答這種問題,更不會告訴他真實的答案。
「可是那時候,我以爲自己是信着和音的。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太遲。我後悔了整整二十年,好幾次想忘記尚美。遇到前妻時,以爲總算能忘記她了,結果還是沒有做到。我抱着前妻的時候,腦中浮現的是尚美的面容,一直是這樣。現在,我感到後悔與悲哀。」
「這樣啊。」結城閉上了自己的雙眼。「不過,這跟村澤那傢伙還是不一樣啊。」
「真的嗎?」結城的目光裏滿是懷疑,「沒關係的,你不用附和我。」
結城站起身,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本書來。書很薄,裝訂精美,大概不到兩百頁。上面三分之一爲紅色,下面三分之一爲黑色。這是一本舊書,有些退色,側面呈黃色。
「不是。」
說完這些,結城把書交給烏有,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像發瘋了似的,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房間。他的背影,滿是悲痛與無奈。
結城看穿了烏有的心思,不久,他開始說起尚美。
下面是盛開着的向日葵,對面是日本海的波濤,一覽無餘。本以爲遭遇突如其來的寒冷天氣會枯萎,想不到它們絲毫不受影響,還是迎着太陽,盛開着碩大的黃色花朵。和音的墓碑也沒有復原,仍然暴露在外面。雪化之後,土地受到雪水的浸染,顏色有點發黑,周圍的土受到夏日陽光的照耀,已經開始變幹了。昨天鐵鍬在土地上留下的銳角三角形經過海風一晝夜的洗禮,只剩下模糊的形狀。對於其他人來說,原來的痕跡跟被毀壞的和音像裂口一樣,深深刻在心中。
「我一直以爲,她纔是我的女人。」
烏有突然想嘲諷這個完全沉醉在感傷裏、只知道後悔的人。命運總是這樣,不給人留有餘地和選擇的時間。後悔有什麼用?
烏有望着窗外,發現這裏正對着露臺。和音跳舞、墜海,昨晚尚美跳舞——這是與和音聯繫起來的第三條線;露臺……這個房間……露臺正對着的房間——這三者形成一個鈍角三角形,也就是立體主義中的一個三角形基本構成片段。在幾何學或者力學中,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圖形,可鈍角三角形就太不穩定了。一旦打破平衡,就會立刻崩塌。
「不會。」烏有用力地搖頭。
仔細看,也不是不能看出輪廓。線條切斷空間,使之具有關聯性。這就是立體主義從不同視角看到的片段給人的衝擊,它能描繪出立體感。兩個境界之間的連接線既分開了視野,又巧妙地表達了作畫者的意圖,着色非常巧妙,甚至完成了分割明暗的任務。那些破碎的片段,不僅是現實中的陰影,也可以認爲是腦子裏想象出來的各種「陰影」。這是畫作最後完成的部分。整幅作品技巧嫺熟,主題鮮明。
「現在也還愛着她嗎?」
結城將臉捂住,聲音越來越沉重,再也說不下去了。
「武藤抱有強烈的野心,他想瘋狂地報復曾經作踐過他的人。後來竟然開始利用尚美,將她作爲達成自己目標的工具。」
結城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兩手插入頭髮裏亂抓起來,頭慢慢垂下去。那時,烏有甚至以爲他哭了起來。
「面具?」
「我?」
水鏡……結城竟然直呼其名。
若是以前的烏有,肯定拂袖而去,可望着結城哀傷的身影,他並沒有感到輕蔑或不快。烏有不知道是自己變了還是世界變了。
「啊,有過。」
庫爾特·亨利希的《立體主義的奧祕》,看起來像一本立體主義的入門讀物。
「如月先生,你知道那個祕密嗎?」
橫向的線條是衣褶。平滑的曲線描繪的是纖細的香肩,與伸長的脖子連在一起。側臉和嘴邊像碗一樣的東西就是面具。一隻手伸着,將它戴在臉上。兩條紅色的線從臉中間向下傾斜,一直伸展到畫布的下端。那是系面具的繩子,抑或是眼淚?
「你覺得我是個愛鬧事的人吧?」
烏有跟志乃伶子只交往了一年,捫心自問,他真的忘記兩人在一起時的事了嗎?剛失戀的時候,確實是想盡快忘記自認爲努力後得到的瞬間的欣喜與失落、緊張與不安。他以爲,若是能夠忘記過去的一切,自己就能成爲真正的烏有。忘記他們曾經一起去散步、去爬山、去電影院、去動物園、去遊樂園、去博覽會、去只園祭、去保齡球館、去日本海、去商場、去旅館、晚上出去看夜景、彼此看望等所有的事情。可是他做不到,最終還是選擇放棄。烏有沒有料到自己竟然能夠坦然面對此事。就像是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仍然擔心受到敵人的襲擊,戰戰兢兢躲在山裏的士兵。現在的問題是,他真的做到了,忘記了。烏有打算這樣解釋,並不是自己真的忘了,只是剋制住了刻意忘卻的情緒。
「女人。」
「是那個女孩嗎?」
「這裏是……」烏有再次問道。
「不是在四樓嗎……」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烏有打算在結城身上尋找突破口。
去哪裏呢?烏有沒有問,只是默默地跟着。
不知從何時起,氣氛變得相當感傷,也許是從烏有知道自己已經「忘記」那些事之後吧。烏有點點頭,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卻又不像只是他人的故事。他被這種不安的心情控制着,無可奈何。
「對。」
看來,神父又埋下了新的禍根。若混亂繼續升級,烏有原本不多的腦細胞就更不夠用了。他的能力已經不足以應付眼前的情況。難道神父知道他的情況,才故意告訴結城?烏有望着欣賞向日葵的神父,視線中掩飾不住懷疑的神色。
「好吧。」
「在這裏,能得到平靜。」
「這是《取下面具的女人》。」結城坐在沙發上解釋道。
「不知道,可是……」
烏有本來擔心結城知道他發現和音的房間後會懷疑他的動機,想不到他完全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即便知道,也沒有觸動他的禁區,應該沒有大礙。
神父也退後兩三步,視線開始轉移到向日葵和大海上。
那句話聲音極小。
「這是……」
「沒什麼。」他勉強笑道,「在你們年輕人看來,我們已經是老古董了,經常會獨自陷入沉思。」
結城聽到這句話,安靜地點點頭。
「不會。」
說罷,結城陷入沉默,一動不動,他大概在回想剛纔說過的話。烏有靜靜地望着他。不久,他抬起頭。
結城抬起頭,烏有發現,他眼睛發紅,目光很真誠。
到底是爲什麼呢?烏有不想知道答案。這與結城的情況有區別,也有相同之處。烏有並非一個容易被環境感染而變得感傷的人,毋寧說,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別人的侵犯。他突然想到,若救他的人是個女子情況會怎樣。烏有一直以爲救他的人是青年男子,現在第一次覺得也有可能是位女性。這樣一來,不就沒有必要向世人證明自己的價值了嗎?也不會讓別人疏遠自己。當然,這只是一個希望。
「結城本來就應該知道真相,二十年前就應該知道。我當時以爲,瞞着他會比較好。想不到……」
「和音作爲普通人時,生活在這裏。」結城看着牆上的畫,平靜地解釋道。和音在他們面前帶着面具,迴歸自我後就生活在這裏。
「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烏有目光中傳遞的信息,神父笑着回過頭來。
結城竟然笑了,那並非揶揄的笑,往好的方向說,那是深有同感的笑容。烏有第一次知道,除了自嘲和嘲笑他人以外,這個人還可以露出這樣的笑。
烏有望着天花板,想着樓上纔是和音的房間。
「好歹,還是有過啊。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了?」
就算時間的流逝能帶走關於志乃伶子的記憶,可烏有無論如何也忘不了十年前拯救自己的那個青年。
「四樓的也是,那裏是『聖域』,住着宗教意義上的和音,安放着作爲偶像的和音的象徵與本體。這裏住着不爲我們所知的和音,她迴歸到普通人時就生活在這裏。」
「不,我並不同情他。只是,在這種情況下……」
烏有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應對結城的傾訴。
烏有環視一週後發現,房間裏除了這幅畫,其他的看起來都跟和音毫無關係,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事實上,烏有剛進來時以爲這裏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房間。武藤的房間,二十年過去了,仍然有生活過的痕跡。可這個房間裏,什麼痕跡都沒有。和音繪畫的工具、衣服、首飾等都像被轉移到別的地方,這裏看不出任何痕跡。
「心情?說不好,肯定是……不,已經忘了。」
他在向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人吐露心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我也可以爲她去死。你會恥笑我吧,覺得這麼大一把年紀還說這些話。」
「和音的房間。」
「這是什麼地方?」
「看看我們周圍,到處都是人。這個社會充斥着各種膚淺而表面的東西。尚美的身邊有優秀的哥哥,還有偏愛親生孩子的叔母。就在她受夠了這樣的生活之後,和音出現在我們面前。我滿懷希望地開始了新生活,期待和音能夠拯救我的心靈。可事實上,我信仰的並非和音,而是尚美。她用似水的溫柔,感化了我,安慰着我。可她竟然成爲別人的妻子,成了村澤夫人。我一直以爲,尚美知道我對她的心意。這不是我自誇,啊,也許真的只是我一相情願。」
「對,知道結城先生祕密的人只有您……」
「你看到結城與你的相似之處了嗎?」
回頭一看,牆上也掛着一幅立體主義畫像,這也許是和音的作品之一。這是四幅畫中被分割得最細碎的作品,幾乎完全看不出對象物的原型。着色最不起眼,只是區分了明暗。這可能是爲了諷刺印象派,特地沒有表現光線,只是突出了相互之間的關係構造,採用了概念方法論。畫面中間大約三分之一以上的地方有兩根紅色的線條。整幅畫呈灰色基調,紅色線條顯得十分打眼,這種手法使得整幅畫給人很強的視覺衝擊,像在傾訴些什麼。
「如月君。」
「這裏爲什麼沒有封鎖起來?」
「那傢伙只在乎作爲偶像的和音,他甚至想要破壞這個房間。」
神父深感意外,望着烏有,就像釋迦牟尼盯着辱罵自己的提婆達多一般,神態十分安詳。烏有望着神父的眼神肯定跟提婆達多非常相似。
「嗯?」問題太過唐突,烏有不知所云。
「結城先生也是來看海的嗎?」
烏有跟着結城來到三樓正中朝北的房間。房門上沒有掛名牌,門也沒有鎖,結城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有鋪着白絹的沙發、流線形的玻璃梳妝檯、橡木牀、新藝術派花瓶、圓形檯燈、橡木桌等物。白色蕾絲窗簾與烏有房間的很相似。
「正因如此,才發生了那件事。」
「那不就明白了嗎?」
3
烏有一愣,這句話像一支利劍,直中靶心。他想了想,坦率地回答:「確實如此。」
「看過就知道了。」結城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扭曲的笑容,「你可別後悔,等回過神來,一切都晚啦,一切都……」
「對水鏡來說,沒有那個必要。」
烏有從靠近洞穴的地方後退了兩三步,向凝視着黑土的神父問道。
「你愛過誰嗎?」
結城像下了決心似的,說出了那句話,然後繼續望着東面的大海。
「我曾深切地愛過一個女人。不是和音,而是尚美。」
「來嗎?」他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聳了一下肩,邀請烏有道。
「您不忍心看下去了嗎?」
「事實上,過了四十歲,憤怒就不會那麼持久。要在過去,我肯定早就發狂了。」
「怎麼了?」
「原來如此。」
「是您告訴結城的嗎,神父?」
「後來怎麼樣了呢?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我真的明白。」烏有把伶子與那位青年混同起來,語氣真摯,小聲說道。
「……尚美是個溫柔的女人,一直就是這樣。她七歲的時候父母雙亡,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絲毫看不出她有如此慘痛的經歷。他們兄妹寄居在無情的叔父家中,肯定受了不少苦。尤其是尚美,她還那麼小。不過她自己對這段經歷閉口不提。」
這句話與昨天迥然不同,聽起來甚至有幾分軟弱。看來剛纔發生的事情背後,隱藏着太多故事。
爲什麼結城要來這兒?難道不是爲了說村澤夫人的事?烏有本以爲此刻是問清楚事情真相的最好時機,想不到竟然判斷失誤,他越想越生氣。
「什麼?」
「應不應該告訴他。如果你是結城,是不是告訴你比較好?」
神父像佈道一般,烏有找不到話來反駁。他不知道那個所謂的「祕密」到底是什麼,可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如果換做是自己……
「難道此事與水鏡先生遇刺有關?」
「等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就清楚啦,就像告訴結城一樣,我也會告訴你……」
這句話怎麼聽都像是反語。神父這句「等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好像包含了不可能離開的意思。可那句話裏並沒有不安、恐懼與放棄,而是充滿希望。
神父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好像無所不知,這讓人感到十分不安。
神父將手伸指向天空,像宣講教義時那樣。
「你最好什麼都不知道,就像帕西法爾一樣。」
「帕西法爾?」
帕西法爾——瓦格納格歌劇《帕西法爾》中的主角,是一名「不知道骯髒爲何物」的傻瓜騎士。他大智若愚,從惡魔手中奪回了聖矛,抵制住孔德麗的誘惑,成功地擊敗柯林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烏有不像騎士那樣威武雄壯,不過至少內心渴望跨在馬背上,不懼死亡,持劍戰鬥到最後一刻。
「可是,我知道骯髒。」
「不,」神父糾正道,「你還不知道真正的骯髒。若是知道,肯定不會對自己如此忠誠。」
神父說的是那位青年嗎?烏有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簡直是個透明人,想再後退兩三步。不過這次不同,他的腳並不聽使喚,就像被某種力量控制一樣,那股力量比結城發出的力量更加強大。烏有內心的糾結,連桐璃都不知道,神父怎麼會察覺?
帕特里克神父像全能的「神」一樣望着烏有,他似乎很享受烏有的反應,甚至心生惻隱。
「別怕,這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只是通過你的言行,看到了你體內不屬於你的部分。」
與其說烏有體內住着那位青年,不如說烏有是那位青年的替身更爲恰當。哪怕烏有知道無法變成他之後,那個人的魂魄仍然停留在烏有體內。能看到這一點並不奇怪,可至今爲止,並沒有人當面向他指出過,神父卻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烏有很是喫驚。這是因爲神父擅長觀察,洞察力敏銳的緣故嗎?
「你也有想要保護的東西吧,就像帕西法爾的聖矛和聖盃那樣的東西。」
他是說桐璃嗎?在這種情況下,烏有必須保護桐璃。可是,聖矛、聖盃到底是什麼呢?看來神父也把桐璃當成和音了,他用具有基督屬性的聖矛與聖盃來指代作爲「神」的和音。
立體主義的另一位著名畫家是胡安·格里斯,評論家認爲他的作品與立體主義最爲相近。反過來說,也就是他的創作未能脫離教條主義,作品比較僵化。(烏有看了看旁邊的彩色版畫插圖,也同意這一觀點。)事實上,立體主義運動中的教條主義,成爲追隨者們最好的學習模板,也就是說起到了廣而告之的作用,功不可沒。
「喂!」烏有連忙阻止了她。
「相關的知識當然必不可少,現在的你已經充分了解何爲危險。」
耶穌復活之前的事在「馬太福音」以及「路加福音」中都有相關記載。復活之後的悲慘結局,即「最後的審判」,則記錄在約翰的「啓示錄」而並非「福音書」中。武藤(所指也許有部分差異)撰寫「啓示錄」,是純屬偶然還是有意爲之?即便是巧合,後來的人也能偷樑換柱,進行曲解。還有,武藤是否真的已經死亡?
「也就是說,他來的時候,書已經不在了?」
「『啓示錄』?它是指『主』公開與我們所締結的契約,並非大結局之意。換句話說,武藤不過是把從和音那裏得到的啓示寫出來罷了。」
按照一般慣例,本書首先要介紹立體主義的形成。一九〇七年,帕布洛·畢加索開始創作《亞威農少女》,喬治·布拉克對其創作手法很感興趣,兩人一起交流立體主義的技法與理念,共同創造了立體主義。儘管在創始初期他們是合作伙伴,可二人天資不同,在創作上存在着巨大區別。畢加索喜歡採用《亞威農少女》這樣直觀的風格;布拉克更注重畫面的整體效果,傾向於使用分解和重組,並將其作爲理念與技法最終確立下來。在立體主義成熟時期,畢加索的作品色彩豐富,分解侷限於局部;布拉克的作品色彩單一,嚴謹而簡潔。不久,立體主義開始喪失其前衛性。畢加索開始根據自己的靈感創作超現實主義作品;布拉克終生致力於立體主義的研究,技法日臻完善與純熟。若將兩人進行分類,畢加索無疑屬於天才,而布拉克則屬於畫匠。
「對了,咱們去問結城吧。」桐璃突然高興地叫起來,快速起身,整理頭髮,大有不洗澡就直接衝出去找結城之勢。
「那麼,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難道是『啓示錄』上說,和音會復活?」
雖說他們二人打架不是因爲桐璃,可烏有也不想讓她再惹麻煩,刺激到已經快崩潰的結城。
「就這樣放棄嗎?」
「也是。」
烏有回過頭才發現,海風把剛纔被棄的花朵吹到了海上。
「有可能,不過,就是被他拿走的也說不定。總之,這裏沒有。」
桐璃在書架裏面找了半天,滿頭滿臉都是灰塵,鼻頭上還蹭了些黑色煤灰似的東西。
我們通過立體派繪畫,只能認識到對象物。在一般情況下,人們在觀賞立體派作品的時候都是按照時間順序理解,認爲每個片段在畫中所佔比重相同。事實上,片段中是存在覈心的,它經過某種支配作用被異化。
根據立體主義還原後重新組合而成的空間,有些部分被掩蓋或省略,最終成爲一點。畫家們越是想把那一點去掉,在畫布上留下空白,反而愈加明顯。就像把一個長方形一分爲二,再將那兩部分一分爲二,如此循環往復,永遠無法將其消除。因爲光速以及人類認識事物的能力有限,我們永遠無法達到那一目標,產生真正的虛無。
也就是說,立體主義是一種想要表達一切的方法。其對象不侷限於外部形態,還有認識層面以及物質層面的本質。
房間沒有上鎖,不只是結城,誰都可以自由進出,拿走那本書。
「也許吧。不過,你只不過是碰巧看到了結城,也有可能是別人。」
神父小聲但誇張地笑起來。
但是,立體主義畫家們基於二十世紀精神之要求將對象絕對化這一目標並未實現,他們的想法中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漏洞。
「當然。」
如果沒有桐璃,烏有不會玩這種偵探遊戲,他肯定會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裏,專心防衛,力求自保。現在有桐璃在(昨天還做過那麼出格的事),他也只好陪着她做這些事。
「看來那本書與謀殺案有很深的關係。」
「這倒不會,舞奈小姐畢竟不是和音。」
桐璃很是不滿,瞪着烏有。
「那書裏到底寫了些什麼呢?」
上述空間與作爲核心的絕對空間對立,其實前者纔是正負電子以及正負質子組成的絕對物質空間。也就是說,到此爲止,絕對唯一的空間內同時有兩種存在。存在的意義被最後的虛無空間所損毀。就像電一樣,同時存在着正負兩極,人們認爲獨立存在的對象物只是其中的一極而已,也就是相對化的極限。正負兩極之間還有許多電子與質子,它們被兩極控制着,同時存在於某個特定的載體。
4
「可是,要是不作了解,如何才能知道誰是敵人,採取有效的保護措施呢?」
「不,沒有。」
「掘墓到底是代表已經復活還是希望她復活,我不知道。」
這句話不可信。神父說的不過是個人的看法,實際上,這種事情很有可能發生。
就這樣,分析立體主義的目標暴露出其侷限性。事實上,布拉克並未準確地反映事物的本質。不過,他憑藉着自己良好的藝術直覺,開創出一條新的、有望克服原有侷限性的道路。
前面已經講過,畢加索等人宣稱他們幾乎可以表現出所有的真實,其實是存在一種如何從虛無的空間中得到解脫的潛意識。
若果真如此倒也無妨,可剛纔那憤怒狂亂的一幕歷歷在目,怎麼看都不像是理智的成年人之舉。二十年來,他一直愛着尚美,也就是說即便時隔二十年,初衷還是未變。烏有討厭成年人在閱歷豐富之後變得麻木不仁,這也是他不信任成年人的原因之一。雖然表面上看來有諸多不同,可從根本上來說,他也是這樣一步步成長起來的。
立體主義導入科學,一方面能將所有相關事物看成各均等要素的組合,另一方面也能將對象物與周圍環境分爲絕對與相對兩個部分,表現爲一個整體。
庫爾特·亨利希,一九〇二生於德國,是美術評論家,一九三八年前往美國,本書是其移居美國之後在一九五七年完成的作品,距今已經有三十年,日文譯本出現在一九七〇年,由美準堂這一與美術相關的出版社出版發行。從發行年份來看,該書可能有追悼作者之意。其中有一段文字這樣寫道——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對於立體主義畫家來說,剪貼實在不失爲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法。爲了徹底表現立體主義中的現實主義精神,進行藝術創作的過程中必須把表象當做現實,將其放在特定的空間中,並表現出本質。因此,立體主義畫家不得不採取一種新的方法,即將現實生活中的實物進行復制再粘貼。
「嗯?」
立體主義作品之所以不會變成僵化的作品,其原因在於畫家可以根據感性將肉眼能看到的部分與肉眼看不到的部分都表現出來。如何將對象物的本質,尤其是人物的精神世界描繪出來,需要較高的悟性。畢加索與布拉克等天才將形式與內涵進行充分融合,這才產生了「立體主義作品」。
神父點頭。
諷刺的是,這意味着將描繪在畫布上的對象物從現實世界中抽離出來,創造一個「虛無」世界。
「都過去二十年了,可能是和音的祕密。」
遺憾的是,這種處理只能在繪畫中進行。人們在現實世界中,只能通過相對的認識來區別其他事物。
「那就不知道了。」烏有隨口應道。他不怎麼相信「深度」這類東西,總覺得跟自己毫無關係。怎樣纔能有深度?如何對其進行客觀的評價?對於那幾個人來說可能至關重要,可對於烏有來說,不過是一場戲罷了。
事實也許確實如此,可這也不過是神父的一家之言。武藤的「啓示錄」在被人傳閱的時候應該是起了啓示的作用,既然是作品,很有可能出現與和音復活以及他們的終結相關的內容。
「怎麼了?」
神父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出了這一恐怖推斷。他們所信仰的「啓示錄」,明明讓讀者產生了有關「最終審判」的聯想。
只有一個核心或者一種物體。事物都以之爲中心,它起着決定性的作用。也就是說,核心佔絕對重要的地位,其他各片段所佔比重相同。
最讓人恐慌的是「啓示錄」中的「啓示」二字。也就是說,這種東西留有解釋的餘地,有可能誤導讀者。
「他是不是跟我們一樣,也來找那本書?」
「難道,要把桐璃埋葬在這裏面嗎?」
此外,立體主義從大的方面可以分爲兩個時期,初期是「分析立體主義」,後期是「綜合立體主義」。前者採用多重變化的視角將三維空間的對象展現在二維畫布上,將對象物進行分解之後再重組;後者會在畫布上隱藏實物、報紙的邊緣、壁紙或者椅子的一部分,採用剪貼方法(蒙太奇手法的一種)進行創作。
「和音的祕密?有深度?」
抽離客觀事物?無中生有?通過虛無空間達到相對化?這些觀點肯定非常重要,可烏有沒有完全明白,只是隱約知道了一個大概。合上書之後,他覺得還需要參考一下更加通俗易懂的資料。
烏有翻開結城給他的那本書。雖然不知道結城要他看這本書的原因,可神父給出的謎團、和音館的設計風格、和音的四幅畫作都與立體主義有關,而本次謀殺案和立體主義也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這樣一想,加上書也不厚,烏有就翻看起來。
「你爲什麼不好好上學?」
「應該在武藤的房間裏。」
將「核心」實體化是從虛無的空間中解脫出來的唯一辦法。客觀事實與繪畫中被制約的現實(非客觀事實)產生衝突,使得現實物質產生異化。也就是說,僅存在於繪畫中的虛無空間,證明了被異化的客觀事實的絕對性。
「那本書現在何處?」烏有不屈不撓地問道。
一般來說,立體主義的作品在獨立沙龍畫展0;21;中展出是在一九一一年,二十世紀初是其鼎盛時期,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其地位被超現實主義所取代,宣告了整個立體主義運動的結束。
在畫布的二維空間內表示三維空間這樣一個最初目的逐漸消失,事實上是布拉克等人爲了達到將對象物絕對化的目的對其進行的巧妙的藝術處理。
「桐璃。」烏有下定決心,抬頭說道。
「是不是結城把書藏起來了?」她沮喪地問。
「找到了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是一時的聯想罷了。」
神父轉過身,向和音館走去。
烏有在最後一章《立體主義畫家隱藏的意圖及變遷》的書頁裏,發現了一枚黃色紙片。是結城放在裏面的嗎?紙張已經變成黃色,想必是二十年前留下來的。結城可能在看這個部分的時候得到了某些啓示,想讓烏有也看看。他開始重點閱讀這一部分。
在這種情況下,綜合立體主義應運而生。在綜合立體主義中,報紙碎片、木頭紋理、椅子等對象物並未出現在作品中,它們被「剪貼」這種方法處理掉了。
傳統的透視法把所有的事物平等對待,無論對象如何,全憑人的主觀意向來判斷。以人物肖像畫爲例,它就是基於我們的經驗來進行創作的。朱賽佩·阿爾欽博託0;41;的一系列作品,老婦人或美女,魯賓的花瓶幻覺0;51;,都不過是一些擾亂主觀認識的把戲。立體主義既然與透視法背道而馳,繪畫者在表現主題的時候自然要受到規則的約束。畫家必須掌握這種規則,就跟做數學證明題一樣,基本定理必不可少。
「結城爲什麼要來這個房間呢?」
桐璃垂頭喪氣地回來,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椅背,陷入沉思。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經過立體主義還原後的世界,被展現在空白的畫布上,表現了一種虛無的空間。實際上,描寫對象物的形態,不過是表達繪畫者內在情緒和心理罷了。立體主義中散亂的形狀並未真正還原,它們是投射畫家內心的需求和願望的一面鏡子。因此,必須將對象物徹底地分解開來,抽象出畫家的想法,從畫法上來說就是要捨棄掉可有可無的部分,直取其本質。
「不知道書裏到底寫了些什麼。」烏有裝做若無其事地說道。如果真的存在「啓示錄」(可能武藤在二十年前就把那本書給毀了),從裏面到底會得到什麼線索呢?他不想引起桐璃更大的好奇心。
「沒。」烏有搖頭。桐璃和他一致認爲,昨天和村澤查看武藤房間時,不過是浮光掠影地檢查了一遍。今天他們二人把武藤房間的各個角落都仔細檢查了,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當然,提議再次調查的不是烏有,而是具有偵探氣質的桐璃。
「這兒也沒有。」
「哦……」
「和音還沒有復活嗎?」烏有的目光追隨着飄落到地上的白色花瓣,囁嚅道。到底是誰是掘墓人?這難道不是復活的象徵嗎?
「你是建議我不要問爲什麼,只管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嗎?」
這種定理規定了對象的絕對性。反過來說,我們通過立體主義作品,看到了近代人不得不進行條件限定的虛無感。在這個只能尋求確定答案的世界上,知道「虛無」的人們不得不下意識地隱藏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不知爲何,他心頭又湧出這種情緒。
「不知道,上學太無聊了吧,你說呢?」
桐璃倒沒表示抗議,只是不知道烏有怎麼突然提出這個話題。她參與謀殺案的調查不過是抱着遊戲的心態。
「你問了他也不會說呀,人家還在氣頭上呢。」
沒有人知道武藤寫的「啓示錄」到底有多重要,也許根本就與本次事件無關,毫無意義。他們兩人就像受媒體蠱惑的大衆,不過是被牽着鼻子走罷了。問題是他們除了這本書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線索。雖說神父解釋過和音與立體主義的含義,結城給他看過立體主義方面的書,可烏有還是一頭霧水。
「看來還是不行。」
「我們不過期望着和音能復活,現在的問題是採用何種方法才能實現。」
同爲體現事物本質的作品,立體主義與馬列維奇0;31;抽象畫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在表現「本質」的同時還注意表現「形態」。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神父建議道,「別擔心結城,他早已經不是二十年前血氣方剛的年紀了。」
用圓規畫圓時,我們以一隻腳爲圓心,轉動另一隻腳。不管從何處開始,總能繪出一個均等的圓形,起決定作用的是規定其本質的東西——圓心,也就是所謂核心。它佔據着絕對重要的地位,圓周決定了圓圈內點的多少,可唯獨不能決定圓心。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呀?」桐璃問道。
「我有點明白了。可是您是說有人想要加害桐璃,不,加害和音是嗎?包括您在內?」
「那就是被人拿走了。」
話是這麼說,但臉上還是顯出失望的神色。桐璃本想着,和音館的設計如此獨特,肯定有密室或者隱藏起來的書架,可到現在也沒發現。
桐璃覺得烏有的話很有道理,在門前停下腳步。
「你爲什麼要把這些事與『啓示錄』聯繫起來呢?」神父皺着眉,抬起頭來問。
上述內容可以總結爲從多角度將對象物進行分解,再用理性把它們重新組合。通過所謂的「立體主義還原」,將分解開來的對象物表現在二維空間的畫布上。
「當然不會。」
「智慧有時候會破壞甚至損毀純粹。你不會將我們從地獄裏拯救出來,因爲對你來說,舞奈小姐的重要性不亞於和音之於我們。」
「啊,頭髮都亂啦,得去洗個澡。」
「……對。」
烏有考慮了片刻,給出了肯定答案。對他來說,高中不過是上課的地方,但若想進東京大學,就不得不去那裏。
「我就說嘛,你應該理解我的心情纔是。」
「可我還是按規定上課,專心聽講了呀。」
「我有我的自由,那麼無聊,去了也沒用。」
桐璃真是小孩子脾氣,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表露無遺,烏有簡直嫉妒起來。
「河邊好玩嗎?」
「嗯……有時候也沒意思。不過比起待在到處都是人的水泥盒子裏,還是出去看看花花草草的好。多虧出去閒逛,這才遇到了你呀。」
「啊,謝謝。」
「不用謝。」桐璃禮貌地回應道。
「你爸爸不說你嗎?」
「爸爸?剛開始也說,後來就不管了,他很尊重我的想法。」
「你真被寵壞了。」
「是我說服了他。人在年輕的時候應該過得悠閒一些,尤其是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哪有這麼說自己的!」
「這有什麼呀。他很理解我,還對家訪的老師說了這些話。」
烏有作爲旁觀者都覺得桐璃的爸爸太辛苦,不禁同情起他來。曾經見過他兩次,個子不高,冷靜而溫和。
「我比同學知道的事情多得多,將來肯定能用上,比物理、數學什麼的有用多了。」
烏有很羨慕。回想起來,二十一年了,有用的本領一點兒也沒學會。
「你爸爸和老師都沒有異議嗎?」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和音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可尚美就是這麼認爲,她太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儘快調查出兇手是誰。」
「還沒。」桐璃搖着頭,用細長的手指梳理着剛洗過的頭髮。「不過我有些初步的想法。」
「不行的。你並不是真正想殺掉她……」
「不可能。」沉默良久,夫人開口說話。
烏有正打算走進客廳,發現氣氛不對,馬上將抬起的右腳收了回來——幸虧那兩個人沒有注意到。烏有以陰影爲掩護,像油蟬般貼在柱子上,窺探着裏面的情況。他們好像在說些什麼,氣氛比較融洽,不過這也不好說。神父曾經忠告(不是建議,是忠告)過烏有,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可他忍不住,只要與謀殺案有關,都想知道,哪怕採取這種方式。
6
「您昨天說,你們殺死了和音,是什麼意思?」
「當然不是……」結城連忙否認,「不過,我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幹掉他。」
「不對,那個房間……」
他猛烈地搖着頭,矢口否認。看來他不記得自己昨晚說過的話。那就意味着,他並不是在與烏有進行交談,只是自言自語。無論如何,他這樣強烈地否認,更加證實了那句話的真實性——確實是他們殺死了自己的偶像和「神靈」——和音。結城與神父也是參與者。他們一起殺害了和音,就像《東方快車謀殺案》0;61;那樣。他們都是「猶大」,和音被他們背叛……墜入海中……
「但是,那個房間……」
烏有想起昨晚村澤說過的話。
「毫無頭緒,不過,您爲什麼……」
「沒有可能嗎?」
「走吧,我想離開這座島,永遠地逃離和音。在這裏,我還是他的妻子。」
「難道是你……」
在烏有進行思考的時候,村澤重複着「沒有那回事」,走出房間,真讓人不舒服。烏有望着敞開的房門,想着村澤前來拜訪的原因。他們真的合夥殺了和音?和音還活着嗎?
難得她能老實承認,像埃勒裏·奎因0;71;一樣,絕不說出尚未成熟的想法。
「還不確定?」
「那爲什麼呢?」
「沒什麼不對,都一樣……我累了。他這二十年,看到的也都是本該已經死去的和音。總是這樣,我已經受夠了。本來不想來這裏,不過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就當是告別,最終還是來了。」
「我不會放棄的。」結城站在客廳裏,對走在走廊上臉色蒼白的尚美喊道。
他們好像要離開。烏有連忙走到稍遠的廚房裏躲起來。結城也參與了殺害和音的行動?所有人都是劊子手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看來那個「祕密」果然與和音有關。到底是什麼關係呢?烏有隻掌握了少量的零散信息,無法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
她斷然拒絕,語氣十分冷淡。
「對。」
「我不能和你……」
「混賬!」拳頭捶在桌子上的聲音。
「是聰明。」
晚飯後,村澤來見烏有。他眼睛紅腫,下巴上貼着白色創可貼。疼痛並沒有消失,他的動作有些遲緩。
結城的聲音。
「那傢伙已經死了,你還有什麼顧慮呢?」
午餐和晚餐時結城都沒有出現。不知是跟大家一起用餐壓力太大還是不想與村澤同席(也許是後者),繼昨晚水鏡缺席後餐廳裏又少了一個人,感覺太過安靜。回想起來,到這裏之後,沒有喫過一頓像樣的飯。這不是指飯菜的口味,而是指用餐的氣氛。第一天因爲桐璃的裝扮,整個餐廳鴉雀無聲。第二天因爲和音的畫像被毀,昨天因爲水鏡被殺,今天因爲結城和村澤打架,好不容易在如此氣派的豪宅裏享用美食(第三天真鍋夫婦離去後不能再稱爲美食,只是普通飯菜),結果卻變得如此糟糕。恐怕明天以及後天都要延續這種狀態,烏有如坐鍼氈。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外人早日來和音島營救他們出去。
正打算整理思緒的烏有看到村澤來訪,感到十分意外,這是他第一次到自己的房間。一直以來,他們都堅持本次謀殺案是內部事件,把烏有當做外人晾在一邊。難道經過今天的打鬥之後,他打算向自己袒露心扉?烏有有些期待,不過他聽到的是與此不相關的話題。
「不。」夫人打斷了結城的話,說出了真正的原因,「你所看到的,愛戀的,都不是我,而是和音。」
「不……我殺死和音是爲了解放你啊。」
「到底怎麼了?」
村澤一臉嚴肅望着烏有。他遭到結城的毆打之後,不只是肉體,連精神方面都受到了極大創傷,嗓音也變了。
「啊,這是你一貫的風格。」
烏有想象了一下兇手深更半夜在雪地蹣跚前行的場景。
桐璃自豪地挺起胸,座椅的前腳翹起,非常危險。
「我認爲和音並沒有復活。」
「對。」尚美終於開口了,「你看到的是和音,治癒你的也是和音,所以你……」
「對,還不能確定。」
烏有根本沒有四處打探消息的念頭,他選擇按兵不動。結城和尚美一臉嚴肅,兩人隔着桌子坐下,一左一右,看來是說了些什麼。
一陣沉默。沒有任何動靜。客廳裏只有吞嚥唾沫的聲音和掛鐘的滴答聲。那邊到底是什麼情形?烏有不敢探頭去看。他只能根據偷聽到的對話內容、說話的語氣等展開想象。一旦談話停止,烏有心頭馬上充滿了罪惡感。
「我?」
「是啊。」
「兇手……」除了村澤和尚美,嫌犯就只有結城或神父。烏有正打算這麼說,說了一半還是把後半句吞下去了。爲什麼村澤對自己寄予如此強烈的期待?我又不是偵探。難道就因爲我是局外人?或者是因爲我和桐璃在一起?
「爲什麼?二十年來,我一直深愛着你。」
「夫人怎麼了?」
「不行。」
村澤安心地點頭。不過這也從側面證實,他確實對和音是否已經復活心存疑慮。爲什麼?他們作爲和音的信徒,本該期盼她復活纔對。
夫人仍舊保持沉默。
「如月君,」下巴受傷的村澤,聲音比平時低沉,「調查有什麼進展?」
「任何時候,那裏都是屬於和音的,不可能變成別人的房間。」
「不是。你之所以傷心,是因爲發生了變化。如果和音還是和音,你肯定不會難過的。」
「不,來這裏之前我就打算和他離婚。」
「密室之謎解開了嗎?」
「太遲了嗎,或者,村澤……」
「你沒有看懂那幅畫,那是爲你……」
「怎麼了?」
「然後呢?」
氣氛如此尷尬,多虧桐璃在旁邊,稍微能放鬆一些。每個人心中都住着一個魔鬼,包藏着疑心(烏有並沒有標榜自己沒有),大家都掩飾起來不想讓別人看見。現在的陽光沒有盛夏的感覺,雪化之後,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照射出來,像極了陽春三月的天氣,溫暖着烏有的心。在桂川四處閒逛時,安慰他的不是伶子,而是純真的桐璃,不知那位寄居在自己體內的青年是否得到淨化,至少開始關注周遭的事物。若沒有遇到桐璃,現在恐怕還一個人在河邊散步吧。烏有深知,桐璃有恩於自己,所以要盡全力保護好她。兩年半以來一味逃避的生活應該有所改變,今後要直面自己的使命,跟以前的烏有說再見。這次行動,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烏有盯着受傷的村澤,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難道是詰問?
「這樣一來,因爲冰塊與積雪高度一致,看起來就是平的,同樣也是白色,顯不出任何異常。」
「不對,是和音。你看到的一直都是和音,現在也是。我還看到你從她的房間出來。」
結城再次確認。與在三樓的那個房間裏聽過的語氣相同,飽含哀怨與請求。
桐璃拿着土耳其餐具,不斷往嘴裏扒送飯粒,盤子上面露出一雙眼睛,在注意着周圍的情況。烏有也一樣,沒有人告訴桐璃他們打架的原因,就算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他很確定。從大家用餐的情形來看,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結城的缺席。烏有觀察着他們,覺得很有趣。
「是真的,爲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不久,再次聽到結城壓抑的聲音:「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話說回來,烏有對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事情還沒有進行梳理,他不瞭解桐璃的心態,自己愈發焦躁。可現在眼前的事情就亂成一團,哪還有時間去考慮過去的事情。不管怎樣,今天算是平安無事,可烏有總覺得有些蹊蹺,難以釋懷。
桐璃坐在牀沿上,試着說出內心的想法。烏有坐在椅子上,她看他的視線自然也是從上往下,不過並沒有居高臨下之感。
「對。」
「在那之後有什麼新發現嗎?與密室或者水鏡的房間相關的。」
「啊,我以爲你會有些想法,看來你還不願意告訴我。」
烏有搖頭。
烏有本是隨便一問,想不到村澤的臉色更加蒼白,貼着創可貼的下巴竟然抖動起來。
烏有問閒來無事玩着偵探遊戲的桐璃。她晚上總穿着那件類似晚禮服的白色長裙,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很偏愛這件衣服。到現在爲止,他們才檢查完武藤的房間。烏有並沒有任何權利,當然不能隨便調查村澤他們的房間和其他上着鎖的空房間。昨天是得到了村澤的特許,才能進行調查,可他又說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話,還跟結城發生了衝突。
「我聰明呀,考試的時候成績還不錯,大家都羨慕不已。」
本來幽怨的聲音,來了個大轉變。
「有可能,兇手做了一些與積雪等高的四方形冰塊。」
「冰塊與積雪的融化速度不同,前者融化的速度慢。」
「原來如此。」烏有很是佩服。不過,這個辦法說來容易,實施起來卻幾乎是不可能的,有很多漏洞。
「不,我沒有說過那樣的話,和音是在露臺處被風颳到海里去的,我不可能說那樣的話。」
他吐詞不清,目光閃爍。村澤此次前來到底有何目的?該如何應對?只要告訴他自己所做的事就夠了嗎?不可能,若是這樣,他們大可不必繼續彼此懷疑,弄得身心俱疲。烏有避開村澤懷疑的目光,他不習慣被人這樣對待。
7
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事情的真相併非如此,有很多地方都解釋不通。比放說,和音報仇爲何要等二十年之久?
「尚美,我想帶你回去。」
尚美沒有回應。難道是沒有必要?結城強烈的愛意找不到歸宿,連烏有都感受到了他的失落與悲傷。
「不!我愛的是尚美你啊。」
「你撒謊。」
「真宮和音?」
桐璃再次昂首挺胸,不過這次雙腳踩在地上,以防椅子翻倒。
只聽得一陣手放到玻璃桌面上的聲音,肯定是結城。
「現在是盛夏,不久冰雪會同時消融,證據就消失了。」
二十年前,這座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倘若被他們謀害的和音,經過諸多磨難,僥倖得以活下來,現在前來報復,他們的恐慌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他確實不是我殺的。」
「根本不是這樣。」
「沒什麼,」他果斷地說,考慮片刻之後又改口道,「她認爲這一切都是和音策劃的。」
「你記憶力好。」
「尚美她……」村澤小聲說道。
「對啊,這裏想不通。」桐璃也想到過這點,她雙手交叉抱在前胸,深深地點頭說道。
「再有一點,怎麼做出與積雪等高、五十米長冰塊呢?何況,若是兇手繞了遠路,冰塊就需要更長,那得多大的冷凍庫才能做出來啊。還有,怎麼才能知道積雪的厚度呢?神父說謀殺是發生在雪停之後,就算是快速冷凍也來不及呀。」
「就是呀,很有道理。」
「夏天下雪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同尋常。能夠預知這一點,還能想出如此絕妙的方案並予以實施,可行性太低。」
「對啊,這不就遇到瓶頸了嘛。」桐璃的隨聲附和變成了嘆氣。「我剛纔不就說了嘛,只是個假設,昨天隨便想到的,怎麼樣,算不算奇思妙想?喂,說說你都有些什麼好想法。」
烏有聳聳肩。
「哎呀,你自己什麼都沒想到,還總教訓我。」
「這有什麼,我本來就不擅長推理。」
桐璃瞪着烏有,這次口氣有所緩和。
「我可沒有標榜自己特別擅長推理。」
「哈哈哈哈。」烏有大笑起來。
桐璃的臉刷地變得通紅,她哼了一聲,說道:
「下次一定想出個更好的。」
「好好努力吧,我很期待呢。」
烏有語氣平淡,其中可能混雜着嫉妒。雖然桐璃的想法很不成熟,還有許多不能自圓其說的地方,可自己畢竟什麼都沒想到,不能不爲自己太過缺乏想象力而感到羞惱。烏有想到桐璃可能比他更先查出真相,竟然有些不甘。
「兇手是誰弄清楚了嗎?」
「你怎麼老是提問呢?」
「哪有……」
烏有辯解過後想起,村澤剛剛還問過自己類似的問題。
「還沒想好。」桐璃搖頭。
「也不完全相同。」桐璃覺得烏有說得太過隨便,認真辯駁起來,「如果我知道自己將被人殺掉,而兇手卻能長久地活着,既然不能免於一死,那至少要拉他給我陪葬。怎能讓兇手逍遙法外好好活着呢,要死就一起死。癌症患者中是沒有這種情況的,他們總是希望能夠活得更長一些。」
「什麼?」
「海德本來就是由分離出來的邪惡因子所構成,知道另一個自己不過是迴歸常態而已。」
「帕特里克神父?」
「根據現在的法律規定,若能證明犯罪分子是精神病患者,就可以減刑,要是過去可就慘了。」
桐璃說完拍了一下膝蓋,作了總結陳詞。
0;71; 埃勒裏·奎因是美國著名偵探小說作家奎因兄弟塑造的同名偵探。
「就是說,他沒有說兇器是斧頭或者菜刀,一口斷定就是柴刀,太過可疑,對嗎?除非是他自己乾的,不然怎會如此確定。」
那位青年也許跟海德一樣,想把烏有逼到絕路上。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桐璃陷入沉思。
桐璃不相信他說的話。
0;81; 指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斯所着小說《化身博士》中的主人公傑基爾與海德。書中講述傑基爾喝了一種試驗用的藥劑,在晚上化身成邪惡的海德先生四處作惡。
烏有很快領悟了桐璃的意思。
「海德?」
「還有?」
「是不是覺得很難受?」
「看看傷口就知道了。」
她聲音不大,不過聽起來很有把握,邊說邊頻頻點頭。
「這個嘛……」
「真會撒謊,你肯定沒說真心話。」
「一旦意識到是那樣,肯定會覺得難受。另一個自己,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就像傑基爾與海德0;81;,一旦處理不當,很可能走向毀滅。」
「要是發現自己是人格分裂,你會怎麼辦呢?」
桐璃不滿地望着烏有。
0;11; 一種獼猴桃科植物,所含獼猴桃鹼對貓具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嗯,也算是自殺吧。」
「對。」
「怎麼辦呢?若果真發現另一個自己是海德那樣的惡人,我可能會自殺吧。」
「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是那樣,傑基爾能就研發出解藥啦。海德應該並不知道,所以在解藥研發出來之前做了許多讓傑基爾討厭的事情,想讓對方置自己於死地。雖然並不是自己動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可從結果上來看,還不是一樣。」
「如果發現另一個自己是海德那樣的惡人,肯定很難受。不過要是你說的那種情況,那就隨他去吧,事實上傑基爾也沒有自殺。」
「可是,如果另一個自己不像海德那麼兇殘,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是一個比傑基爾更加善良的人,該怎麼辦?一旦發現自己的理智在慢慢消失,恐怕還是會選擇自殺吧。」
桐璃改變了話題,烏有如釋重負。雖然桐璃說得非常有道理,可總說跟謀殺案相關的事情,實在太過沉重,說點輕鬆的話題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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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有清楚地記得,死者的傷口血肉模糊,肯定是斧頭或者柴刀之類的鈍器所爲。
「我?我倒是想自殺,但肯定不會成功的。」
「對。他還非常肯定地說,頭顱是在屍體被搬到露臺後才被砍下來的。憑什麼這麼說呢?有什麼根據?水鏡很有可能就是在露臺處被殺的呀。」
0;61; 英國著名偵探小說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經典作品。
「也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雖說如此,但兩年前的烏有不管如何努力也變不成那位青年。
「怎麼可能。」
「他說水鏡的頭顱是被柴刀砍下來的。」
「就是一個人體內有兩個人,對吧?」
烏有陷入沉思。
「有很多癌症病人,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治好,也沒有自殺。這是同樣的道理,你想太多了。」
「可是……你知道什麼叫人格分裂嗎?」
「也就是說,如果海德知道另一個自己是傑基爾,就不會自殺了?」
烏有開始思考。他關注的並非桐璃提出的問題,而是最近開始注意到的一種現象。自己最近作爲烏有的時間越來越短,在逐漸向那位青年靠攏,經常將自己逼入死衚衕。
桐璃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沒有他人指點,任何一個「自我」都會認爲自己纔是常態,另一個自己是異態。烏有體內的兩個人,哪個是「自我」,哪個是「他我」呢?在他人看來,世界上只有一個烏有,可烏有自己卻用「那位青年」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烏有探出身來。
「你有過類似經歷嗎?」
烏有不知該如何回答桐璃的問題。
「確實,言之有理。」
「當你意識到自我的存在越來越微弱的時候,怎麼辦呢?」
桐璃難得說這麼多話。
0;41; 朱賽佩·阿爾欽博託(Giuseppe Arcimboldo,1527-1593),出生於意大利米蘭的藝術家。他以精細的手法描繪蔬菜、水果、花,很神奇地把它們組合成人像,在當時是很新奇古怪也很有創意的做法。
「我不想考慮太多關於分身的事情。」
「這也太慘了。」桐璃很同情。
「那是因爲他確信海德已經被捕入獄啦。我是說假設,如果海德是個好人,傑基爾會不會在自己清醒的時候結束自己的生命?」
「是害怕哪天迷失自我嗎?」
0;51; 在一張圖片上,既能看到一個花瓶,也能看到兩個人的側面像,但繼續看下去,圖形會自行調換,使觀察者在面孔和花瓶之間只能看到其一。
烏有隨便講了幾句。《化身博士》那本書裏說,傑基爾的心中隱藏着想當惡人的願望,最終變成人格分裂。「人格分裂」這個詞經常在電視劇裏聽到,多用於比喻,自己在生活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那樣的人。若是有,肯定早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不知道。可能自我跟他我都比較普通,互相意識到對方的存在之後,和平相處。比方說,他我給自我寫信,通過信件來建立友情。」
烏有也是這樣。兩年前,那位青年給了他沉重的壓力,他曾經多次想過自殺,可從來沒想過「嘗試自殺」。雖然這兩句話看起來非常相似,但事實上有着巨大的差異。
雖然話說得比較絕對,可也有她的道理。不過這樣一來,海德的企圖就失敗了。因爲傑基爾與他的想法一致,想在海德活着的時候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對於海德來說,正常的是自己,不正常的纔是傑基爾。」
「是嗎?」
「那要是換做你呢?」
烏有從未考慮過這樣的問題。也許他好不容易找回自我,想盡量避免提及有關人格分裂的話題。
「肯定在他們幾個人中。」
「傑基爾發現自己理智在慢慢消失,最後就自殺了?」
烏有雙手抱在胸前,思考着桐璃的話。從手頭上掌握的證據來說,尚不足以證明兇手就是神父,現在的這些想法,還只能說是推理。
「如果你人格分裂了,準備怎麼辦?」
「嗯?」烏有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誰啊?尚美?」
「就是說,像海德一樣,肯定是想讓對方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認爲,惡人可能會自暴自棄。如果海德是正常人,可能會自殺。」
0;31; 卡西米爾·塞文洛維奇·馬列維奇(Kasimier Severinovich Malevich,1878-1935),至上主義藝術奠基人,其作品兼具立體主義和未來主義的特色。
「爲什麼?有什麼根據嗎?我可看不出來他是兇手。」
「書裏的傑基爾知道海德的存在。但若不是服藥,而是生病造成的人格分裂呢?海德做盡壞事,傑基爾卻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抓進監獄。」
烏有笑着否定了桐璃的說法,他覺得這裏最有可能人格分裂的人就是自己。他十年前就被另一種人格支配着,雖然並不一定是分裂性歇斯底里。在烏有的體內,有兩個人同時並存。說到人格,倒是隻有「現在的烏有」纔有。
「嗯?」
0;21; 該畫展於一八八四年首次舉辦,是全球最頂尖的藝術展覽之一。
「對。」
「肯定是他。」桐璃剛開始說得並不十分肯定,不過現在她似乎對此確信不疑。「可神父看起來不像兇手啊,他那麼穩重,雖然有點深不可測。莫非,他是人格分裂?」
「誰知道呢。」
「那個故事的主題並非傑基爾的失敗,而是被他創造出來的分身的復仇。」
「確實是鈍器所傷,可他爲什麼不說是別的什麼工具,一口咬定就是柴刀,這其中肯定有鬼。除非就是他做的。此外,還有其他線索。」
「就像書裏面所說的那樣?」
「你這個大騙子!那根本不是你的作風。」
「不是她,我覺得,是神父。」
該回答並非出自本心,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