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拉蒂的請託~

第五章:緋壇族

《朱 Aka》 · 清水真理子 · 1.9萬 字

受洶湧波濤摧折、搖晃的船隻。

青年追着飛拋而去的少女,縱身躍入漩渦急流中。

天空漆黑。

擔心他倆命運的同時,我的思緒被誘引到過去。

——以前。

有個胸懷大志旅行,卻遭遇船難被海浪吞噬的青年。

發現失去意識並被浪打上岸的青年,加以救助的妳——魯塔。

魯塔……不。

當時,這不是妳的名字。

當時,妳名字是……。

「唔,請問……」

動也不動的青年睜開了眼簾。雖然妳心慌地想出聲,卻說不出話來。妳只是怯生生地直盯這人的臉。

「……我沒事。」

青年以沉重的動作,慢慢地用手臂施力想要起身。但立刻低吟一聲,蹙起眉當場倒下。

「啊,你不要勉強!我馬上叫蜜菈來,總之我去請人來。」

說完,妳正想回屋裏時,青年小小聲叫住妳。

「什麼事?」

「……妳叫蜜蒞?」

看來,他似乎在問名字。

「不是。蜜菈是我女僕的名字。我叫……」

於是,魯塔輕輕伸出手安慰拉蒂。

「我是這一帶的領主都摩積的女兒。」

「妳想說我在人家面前吵,會給人家添麻煩?」

她羞得血液直衝腦門、瞼頰發燙。

「你呢?」

「嗯。我名叫魯塔……」

她氣極了,越說越激動,不甘心魯塔的眼神變冷靜,她緊緊握住小手。

她順着好奇心說道。

魯塔。

「但是,旅途超乎妳想象的辛苦。」

蜜菈的表情似乎比說的更爲緊張。

拉蒂臉頰發燙,並轉身跑出了房間。她直覺魯塔一定在背後高興地苦笑,但想想自己看了又會生氣,所以沒回頭看他。

「……抱歉。我口氣太兇了。」

「什、什、什麼意思嘛!」

「妳不叫拉蒂嗎?」

魯塔靜靜地閉着雙眼。人已換上輕便的衣裳,但胸前的朱石仍配掛在身上。其它東西整整齊齊安放在牀側。這一定是蜜菈整理的。劍和錢袋等物品混雜在一起,並擺了一隻小木箱。箱土刻有某種徽章。這是什麼?拉蒂手伸向箱子時——

「……」

「嗯。」

他倆再次叫喚彼此的名字,拉蒂滿足地微笑。

拉蒂聽到聲音,不由得停下動作。

——定……。

也許他已經從蜜蒞那兒聽說了。拉蒂說了自己的事。

她無聲無息地伸手推向魯塔的房門。魯塔已經睡了吧?

「很遠的地方?是什麼地方?海的另一邊?越過幾座高山?」

「抱歉,我不能告訴不相干的人。」

「嗯。」

拉蒂聳聳肩,表示不在乎,魯塔便放了心的嘆口氣。

要是她稍微忍住氣和魯塔說話就好了。拉蒂翻來覆去,然後嘆口氣下了決心,她悄悄溜出房,再次前去魯塔的房間。我想還是現在就跟他說可以叫我拉蒂吧。

拉蒂重複青年的話。

如果能離開這屋子,親眼看看外頭的世界該有多好。

「哼、哼!不理你了!」

「……你記得我?」

「是真的。他現在正在睡,但曾經醒過來說話。」

「蜜菈說你是十分尊貴的人。」

「嗚嗚……」

「只有兩個人住?」

拉蒂鼓脹臉頰,橫眉豎眼瞪視魯塔。她本以爲他是穩重、溫柔的人。早知道他會惡言相向,她就不救他了。

「那接下來你說說自己的事。你是做什麼的?」

「不。」

我並不是……並不是十分擔心那個人或是非常非常地想見他——魯塔的瞼、聽聽魯塔的聲音。

蜜菈含糊其詞,垂下了眼瞼。

「沒事。他非常虛弱,但不會危及性命。」

我也想遊歷四方看看……。

「嗯……託福,得救了。拉蒂,謝謝妳。」

只不過,我真的在意他。

「這……」

「只不過……那個人恐怕定十分尊貴的人。現在最重要的是安靜休養,要定出了萬一,會傷到身子。」

他看穿她心思的說,她微慍地鬧起彆扭、嘟起小嘴。這個人真是狡猾。可是,我想多聽一些旅行逸事。

「這樣可以吧?」

……魯塔。

這名字深深刻在拉蒂心裏。海邊的偶然邂逅.但,拉蒂隱隱約約預感到魯塔將會改變她的未來。

「知、知道了。我纔不想拿這種箱子呢。」

「只不過什麼?」

都摩積——不可思議的青年

「怎、怎麼樣?身體好點了嗎?」

魯塔突然發出厲聲阻止拉蒂。

拉蒂轉身背向蜜菈,跑回了自己房間。紮成兩東的頭髮,搖呀搖地晃動。算了,過些時候,我別給蜜菈發現,偷偷去看看他。

「是、是呀。不行嗎?」

「我也記得你的名字。魯塔。」

——一定……一定……會……。

「知道、知道。說的定,妳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或許因爲她看到青年胸前的朱石。

「我、我是,但是……我不是這意思。我說過,我是都摩積大人的千金!我、我可沒要你直呼名諱!」

「魯塔。」

拉蒂點點頭。就像青年喚她的名字一樣,拉蒂也想輕喚青年的名字。

拉蒂直瞅着魯塔。但魯塔冷淡地搖搖頭說:

「怎麼樣?那人的情況很糟嗎?」

「……很遠的地方。」

「什、什麼!這種口氣!居然說我不相干,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欸。」

「我的名字嗎?」

「你是什麼人?」

「那麼,你爲什麼要旅行?你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妳叫拉蒂。

半坐半臥的身子躺回睡牀後,魯塔看着拉蒂淺淺一笑。長相明明是個年輕人,卻笑得老成。拉蒂莫名害起躁來。

拉蒂趕緊驅前,向步出內側房間的蜜菈問道。

「……」

咦?

拉蒂的心裏浮現了只在書裏見過的各式風景和城鎮。

「……那麼,我待會兒可以看看他嗎?」

雖然回房後鑽進了睡牀,但她輾轉難眠。

「真的?」

「不是的,我沒這意思。」

「欸,魯塔。」

日已西落,蜜菈開始準備就寢。拉蒂悄悄走過廊下,來到屋裏的內側房間。她將耳朵貼近,聽聽門後的動靜。靜悄悄的。他可能還在熟睡。拉蒂無聲地打開房門,從狹窄的縫隙側身進入後,走近了魯塔的睡牀。

「那就算了。」

蜜菈進而面露困惑神色。碧綠的眼眸因困惑而動搖。一見這表情,拉蒂便無法擺出強硬態度。因爲她不想做出欺負蜜菈的事。

「這裏一直是我和蜜菈兩人住的地方。這房子又大又漂亮吧?因爲這是我爹爲了我蓋的房子。」

不過,卡登問了出其不意的問題。

「不,不是這樣。只不過……」

「旅人……咦?真羨慕。」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欸!而、而且……我聽你從剛纔就一直叫我拉蒂?」

「……夜深了。妳早點回房吧。」

在痛苦的狀態下,青年朝拉蒂一笑。這是溫柔、深沉的笑容。拉蒂莫名感到心痛。

拉蒂。

雖然拉蒂沒將「很棒吧」說出口,但稍稍挺起了胸膛。

「我知道了,妳冷靜下來……吶,拉蒂小姐?」

「怎、怎麼?你醒了?不要嚇我嘛。」

認真的眼神。拉蒂的胸口近乎吵鬧地劇烈怦跳。

拉蒂往睡牀探出身子,央求寡言的魯塔說下去。魯塔默默地垂下眼簾。啊,怎麼辦?他說話說累了嗎?可定,我還有一些話想問。

「是嗎?拉蒂……謝謝你。」

怎麼?夢話?魯塔好似作惡夢般拚命叫喊。

拉蒂忍不住提高了音調。雖然拉蒂非常喜歡一向溫柔、自制的蜜菈,但她過於自制的態度,時常像現在一樣令拉蒂感到不耐。

「我在旅行,這樣說比較貼切。」

「他的情況果然很糟?」

「別碰它。」

——……賭……上我族的名譽?

一定。一定……賭上我族的名譽?

拉蒂只聽到這些。魯塔說了一次又一次。拉蒂只是佇立在原處不動。她不知道是夢還是魯塔憶起了何事。不過,似乎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傳達出來。拉蒂迷迷糊糊想起蜜菈曾說魯塔是位身分尊貴的人。

蜜菈向我爹——都摩積人人取得聯繫,告訴魯塔暫時留住一事。

爹親囑咐蜜菈,讓魯塔暫住此地直到身體康復,或者依魯塔的心願多住幾日。

「領主人人也交待了,要小姐別失禮怠慢了人家。」

蜜菈從魯塔那兒聽說拉蒂偷偷去看他。

「聽到魯塔大爺說『請扭蒂小姐多多指教』時,我心臟差點停了。他本人倒是笑笑的。」

「蜜菈真是的……」

蜜菈搗胸蹙眉,但拉蒂反而鬆了口氣。雖然還未再次交談,但從魯塔的言談來看,他笑着說「拉蒂小姐」,就表示他絕不生拉蒂的氣。

「那麼,魯塔的身體情況如何?」

「他身體正逐漸康復。他的意志力似乎很堅強。」

「是嗎……」

「放心,想見魯塔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欸,蜜菈,我想和魯塔一塊兒喫飯。」

「咦?」

「可以吧?我一個人喫飯多無趣。魯塔大概也一樣。

拉蒂央求說好嘛,她說服了蜜菈後,便試圖邀請魯塔一同用膳。

「欸欸,魯塔,好不好?」

「不好意思,如果您願意……」

黃金鑲邊的朱石。沐浴在夕陽下,宛如火燒般更爲鮮豔的硃色。

「不,我不玩。」

嗒的一聲雜音突然發出。蜜菈弄翻了牛奶瓶。

「欸。你說它是重要東西,莫非它和你旅行的目的有關?」

拉蒂使勁地點點頭。他作惡夢那晚,她很擔心,但今旱他的臉色好了大半,聲音和視線也穩定清朗多了。

「咦?我嗎?這怎麼行?像我這種身分的人怎能和您們同桌喫飯。」

扭蒂將複雜心情變爲笑容,嘴脣揚起微笑的弧線。

拉蒂猛然脫去鞋子。她赤腳踩着海浪遊玩。海水冰冰涼涼,煞是怡人。

「說得對,妳偶爾也和我一起喫飯嘛。」

「我的朱石比較大吧?」

爲了掩飾害臊,蜜蒞勤快地照顧拉蒂。

「呃?嗯。」

「我發現你倒臥在這裏。」

從初次見面時起,拉蒂看了他胸前與自己寶物相似的朱石,就感覺這是命運的安排。所以她思忖,若是將彼此的石子交換,命運會變成強烈的羈絆,使她和魯塔緊緊相連。

「……不知道。」

「小姐!」

日正當中時氣溫炎熱,因此兩人選擇黃昏時分外出。

——可是,我很高興。因爲……我除了蜜菈以外,第一次多了一個能說話的對象。

「可是,令尊……沒什麼。」

眼前突然昏暗,拉蒂當場停下腳步。

魯塔先一步走了。拉蒂想踩着魯塔留下的足跡走,但因步伐完全不同,所以踩不了。她抬眼望向夕陽下魯塔高大的背影,再次感覺心痛。她懂魯塔想說什麼。但是。

「咦?別這麼說嘛……啊,可是——」

「太陽下山了。回家吧。」

「無論如何都不?」

拉蒂打破沉默,解下掛在頸上的東西。

魯塔聽到拉蒂的呢喃,眼睛不禁睜大了些。

拉蒂回頭一喚,魯塔便走到拉蒂的身後不遠處。

所以,妳明白嗎?他以眼神說道。拉蒂說不出話來。

「妳留下來一塊喫飯,怎麼樣?」

魯塔握住自己胸前的朱石。但是,一句話也答不出。

「我非常謝謝妳救了我。」

「嘿嘿嘿……」

「嘿嘿嘿,謝謝。」

問到一半,魯塔止住了口。她想魯塔一定走想問:「令尊不來看妳嗎?」魯塔不多談自己的事,所以也不打算探究拉蒂的私事。他覺得這樣就好。因爲拉蒂也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

「什麼事?」

魯塔彎下腰看拉蒂垂頭喪氣地將髮絲撩撥到耳後,並從海里走來。

她把乎日藏於衣服底下的東西拿給魯塔看。

兩人並肩走回海灘。夕陽將峽灣全染成了赤紅色。

魯塔手輕輕放在拉蒂的頭上。由於受他大手撫摸,拉蒂對自己撒嬌的心情感到困惑,便沉默以對。

拉蒂轉變話題。

「妳們感情真好。」

將羹湯送進嘴裏的魯塔一笑,蜜菈的粉頰便又染上羞色。

魯塔微微瞇起了眼,刺眼似的看看朱石。拉蒂眨了兩下眼後,一鼓作氣的說:

「是嗎?不好意思,嚇着妳了。」

「嗯。散個步沒問題。」

「嗯……雖然我不愛喫,但我會努力喫完。」

「嗯。瞧,你現在胸前也配帶着朱石吧?」

「所、所以……如果你想要……可以和它……」

魯塔的眼底有些落寞。

「等一下,蜜菈。」

我、魯塔都覺得一個人喫飯寂寞,相信蜜菈也一樣。

「魯塔,過來這邊一下。」

拉蒂想起了記掛於心上良久的事。

三人晚餐熱鬧極了。拉蒂每喫一口,就笑盈盈誇說好喫,說了好幾次。

「真是,我第一次發現你時,嚇了一大跳。瞧,這裏是淺淺的峽灣,所以船隻沒辦法靠岸。相反的,時常有意想不到的東西衝上岸,但人類倒是第一次。」

「也好。到外頭走走吧。」

「你可以到外頭走動了嗎?」

「……妳不必放在心上。」

「是嗎?」

「怎麼了?」

「很美吧?這是我的寶貝。」

蜜菈更加困窘,但一聽魯塔說我允許妳,就羞紅着雙酡點點頭說恭敬不如從命。

看了先前的他,她就是想問一問。

魯塔留住正欲退下的蜜蒞。

「那麼,請您們慢慢用餐。」

「啊。欸、欸,魯塔。」

「蜜菈的廚藝真好。欸,你也這麼認爲吧?」

她交換二字還沒說出口,魯塔就斷然拒絕。

「你看這個。」

用膳時,拉蒂和魯塔隔着大桌子相對而坐,當蜜蒞親手烹調的菜餚上桌後,拉蒂心情雀躍不已。

「欸,你也過來嘛。涼涼的,很舒服喔。」

「不行。」

「好吧。那麼,蜜菈,妳能幫我準備一下嗎?」

「哦……這麼說來……」

「嗯,是呀。」

她呼喚正在撿拾鞋子的魯塔。

「啊。」

「這、這……這顆石子和你胸前配帶的朱石,哪個大又漂亮?」

「您要把青菜喫完喔。」

「妳的女僕也待我非常好……可是,我仍在重要的旅行途中。我有使命必須完成。我一康復,就得儘早離開這裏。」

「啊,小姐。您嘴上有面包屑。」

「啊,不好意思,對不起。我馬上清理。」

「抱歉。這是我非常重要的東西。」

「那,待會兒我們去海邊走走?」

蜜菈知道魯塔一些事。而且她想瞞我。

蜜菈站了起來,從後面拿了條抹布過來後,仔細地擦拭桌面。拉蒂覺得她好像是故意打斷話,沒心情再說下去。

魯塔的身子尚未完全康復。走進海中並不好。

「對不起……我強人所難。」

「對了。我有東西想給你看看。」

「是嗎……?」

「爲什麼要問?」

「是嗎……?」

「嗯。」

魯塔交互看了看拉蒂和蜜菈,半帶歡喜地露出苦笑,說:

「怎麼了?」

「拉蒂。」

拉蒂哇的一聲拍手叫好。她覺得對心懷不安的蜜蒞感到抱歉,但這樣才能獨佔魯塔一些時候。

拉蒂在海邊又蹦又跳地跑着。海面在夕陽下閃閃發亮、搖盪,浪頭一碎成浪花,光粒便四散飛舞。

拉蒂遭到拒絕,難過程度超乎自己的預料,但她再次問道。

「是。謝謝您答應。小姐,太好了。」

「沒事。沒什麼。」

「有東西給我看?」

「上面刻了我的名字LATTI。是蜜菈幫我刻的。」

魯塔說道。拉蒂點了點頭說嗯。蜜菈雖是年輕女僕,但一直像是拉蒂的母親、良師、姊姊。

蜜蒞驚慌地勸阻說不要勉強人家,但魯塔本人輕輕點了頭答應。

拉蒂小快步地越過魯塔。受昏暗支配只有一瞬間。還不要緊。

可是……我不知道還能沒事多久?

魯塔日復一復康復了。

拉蒂歡喜的同時也感到不安。也許今天……也許明天魯塔就要啓程旅行。然後,這裏又只剩我和蜜菈兩人。這樣下去——我親眼看得到的世界只有這個家和都摩積峯圍住的峽灣。

我不要這樣。若是這樣的話,無論多辛苦、多嚴酷……可是、可是。

爲了趕走煩亂的思緒,拉蒂陡地伸長了手臂。

晴朗的早晨,拉蒂在涼臺獨自跦着舞步跳起舞來。我喜歡跳舞。配合韻律集中精神,多餘的雜念就會慢慢地平靜下來,心靈能變澄澈。

一旋轉起舞,紮成兩東的長髮搖曳不己。腦海裏的音樂結東後,她一個人行了個禮。呼吸急促。她抬起頭,心想再跳一次時,視線突然和魯塔對上。

「啊!……你看到了?」

「嗯。」

從什麼時候?討厭,居然看到那種舞。拉蒂感到羞恥,同時也恨魯塔悶不吭聲地盯看,她氣呼呼鼓脹臉頰並低下頭去。

「不過,我覺得妳舞跳得真好。」

「咦?真的?」

拉蒂不由得抬起了頭。他不像在嘲笑她的樣子。但是,拉蒂實際上從來不曾和別人跳舞。她只是將書上學來的舞步和想象中的人反覆練習。

「……你舞跳得好嗎?」

爲了慎重起見,拉蒂試着問道。於是,魯塔停頓了一會兒說:

「不。我不擅長跳舞。」

「這樣呀。」

倘若魯塔本身不善於舞蹈,她的舞看起來多少比他強多了。但,魯塔應該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舞跳得好。拉蒂內心百味雜陳。

「妳不跳了嗎?」

魯塔不發一語地看着蜜菈。

「而且,依我看,我看不出拉蒂有這麼愛慕我。」

——!雖然我一個回禮也做不到,但至少在最後聊表一些謝意。

「我、我覺得……還是應該讓小姐留在這屋子。」

「嗯。如果你不會,我可以教你。」

在這之後,是如夢般不可思議的時刻。

「我沒做值得妳道謝的事。」

——小姐十分愛慕您。您走了之後,她會寂寞、會非常傷心的。如果可以,請您悄悄離開……。

魯塔的腳慢慢地但正確地踩着節奏。她跟着他的舞步,身體產生了十分舒服的流暢感。

「拉蒂知道這事?」

「是、是嗎?」

可是,當她氣喘吁吁地來到外面時,已不見魯塔蹤影。

她毅然揮下短劍,切斷秀髮。頭輕了一半。接着,她對另一邊的髮束也做了相同的事。金色髮束飄落在地板。鏡裏映照出短髮有些不齊,如男子殷的自己。鼻子開始刺痛。可是,她試着笑出來。這樣至少能傳達我的心意吧?魯塔願意……帶我走嗎?

蜜菈的綠眸猶豫、動搖。

「……我知道了。那我明早出發。」

白皙肌膚。耳上紮了兩東自豪的金色長髮。細瘦的腿。從外表來看,就像是被小心呵護長大的千金小姐。

蜜蒞肯定會嘆息。魯塔一定會覺得困擾。可是,我已經決定了。無論受到多少阻力、多少責罵,我都想親眼看看世界。即使旅途艱辛也無妨。雖然我不知道會有多艱辛就是了。

「我要不要向拉蒂道別?」

「爲什麼?」

回頭一瞧,魯塔因拉蒂的模樣結舌。不知是因爲她長髮變短而驚訝,還是納悶她一身行裝?

一路跑來,心臟幾乎要進裂,但拉蒂拚了命叫道。

魯塔看向燭臺的亮光。

「魯塔!」

「所以,妳是拉蒂的保護者兼看守人嗎?蜜菈?」

「這、這——」

蜜菈深深地低頭行禮。魯塔的表情有點訝然。

唰……。

雖然穿過屋後的小樹林時,被樹根絆倒了好幾次,但拉蒂依然拚了命跑。穿過樹林,那兒就是海濱的終點。個兒高的魯塔走在前方不遠處。

他把她抱起,她那嬌小的身軀輕飄飄浮動。

「千真萬確。只不過,不會突然看不見,據說會一點一點地惡化……時間所剩不多了。」

這種時候,她格外痛恨屋子如此寬敞。小姐?她聽到蜜菈的喚聲,但現在顫不了了。

魯塔放下手裏的劍,看着佇立在門前的女僕。

她抬頭一看,魯塔的臉十分貼近她.胸前的朱石也近在眼前。透明卻異樣深濃的硃色。這是顆充滿魯塔氣息的石子。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卻今她心動。要是能永遠在他臂彎裏該有多好。若是魯塔肯接近我,即使有一天,即使「這天」會降臨在我身上——。

「因爲……唔……」

——喀……。

「妳也明白吧?所以妳纔要我別讓拉蒂知道,悄悄離開?」

她以顫抖的聲音低語。

「唔,罷了。不管怎樣,我有使命在身。就算拉蒂希望,我也不能帶她同行。」

蜜菈香肩顫抖,答不出來。魯塔突然嘆了口氣緩和緊張。

漫漫長日的開始

「咦……是、是嗎?」

在他臂彎中,拉蒂有如生出雙翼般輕柔地跳舞。

魯塔的聲音變得尖銳而高亢。從拉蒂的樣子來看,想必他難以置信。

「天一亮,您就要走?」

拉蒂一個人動也不動地看着鏡子。

「小姐,您跳得真好。」

「哪裏。妳覺得高興就好。」

「我沒告訴她。不過,這是切身之事……所以我想她或多或少察覺到了。」

這是小物體的聲音。然而,神經繃得緊緊的拉蒂立刻躍下牀鋪。窗外,太陽好不容易升起了。天空仍半混着夜色。披着斗篷的魯塔經過窗下,往外走去一那和出外散步的服裝不同。爲什麼?魯塔的朱石因朝陽閃閃發光。拉蒂趕緊披上長袍,收拾最低限度的細軟,並確認自己的朱石後,走出了房間。

魯塔點點頭,輕快地走近拉蒂,隻手執起拉蒂的手,而另一隻攬住細腰。

「拉蒂,肩膀力氣放鬆一點。」

拉蒂將劍刀放在漂亮紮起的發東根部。

「魯塔,這、這……謝謝你。」

「吶,這裏手要擺前面吧?」

拉蒂不知蜜菈造訪魯塔的房間,二人祕密談話。

可是,我怎麼樣都沒法斷念。

他平靜但果決地告訴拉蒂。

「我聽說拉蒂見到我之前,一直和妳生活。這是都摩積人人的命令嗎?爲什麼拉蒂必須像這樣遠離外界?」

「……求求您。」

「妳想幹嘛?」

「但對象是您就沒關係。」

「嗯。」

「謝謝。」

「咦?哇哇……」

「……那麼……」

魯塔揮了下手,向蜜菈示意別說了、退下。於走蜜拉低着頭。

「說的對。」

——若是這樣,就不難了解都摩積大人爲何不讓女兒外出、爲何無心來見女兒。這樣反而更令拉蒂嚮往旅行。

——這事本來是不該說的……。

一塊兒跳的話,就不會覺得丟臉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別人跳舞,而且是和魯塔一塊兒跳。管它跳得好不好。

「可是,這麼做更糟,要是我不說一聲就走,拉蒂會更難過。」

「是嗎……」

正想說不好意思的拉蒂,突然靈機一動。

同時刻。或者,時候稍晚一些。

魯塔騙人。說什麼不會跳舞……居然能這麼優美地帶舞。

「可是……」

「妳……」

「真的嗎?」

她聽見啪啪的拍手聲。她驚地回頭一看,蜜菈正笑着拍手。她何時在那兒看的?

爲什麼……魯塔真過分……怎麼辦?不不不。沒時間生氣、猶豫了。我想魯塔應該是走海濱通往山林入口的路。我知道近路。

「就是這樣。」

「咦……?」

「你本身的看法如何?妳覺得不讓她看多餘的東西,待在這屋子好嗎?還是說,趁她見得着的時候,讓她看看廣大世界比較好?」

寬額配上大大的藍眼睛。小巧的鼻、小巧的嘴。連自己也覺得這是張稚氣十足的瞼。

「明天,我要出發了。」

拉蒂因魯塔的話,淺笑的脣辮微微顫動。魯塔點了點頭。

——拉蒂憧憬的與其說是我,倒不如說是都摩積外的世界。

「……」

蜜菈因爲見不着他們來喫早飯,所以來找他們,想不到看到養眼鏡頭。蜜蒞說完笑得更開心。聽她說兩人相配,拉蒂羞得瞬間離開魯塔。魯塔笑着看着拉蒂。我一定滿臉通紅。拉蒂扭扭捏捏搓弄指尖。

「日漸眼盲?」

噙淚的話聲。魯塔深深嘆了口氣。

「這、這——」

「我?」

「呃……因爲……」

「這、這——」

魯嗒不想再看蜜蒞了。蜜蒞默默答謝之後,無聲地走出了房間。

魯塔帶來的外界空氣,點燃了拉蒂心裏的星火。

拉蒂緊抿脣辮。然後,她將擺在大房間角落裝飾用的短劍拿在手中後,回到了鏡前。

「……」

「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跳?」

「你、你忘了東西。」

謝謝你有訣竅地教我跳舞。這是十分美好的時光。

「其實……小姐患了日漸眼盲的病?」

「而且,您們兩位十分相配。」

我的樣子,根本……根本不適合旅行。

調整呼吸、咕嘟一聲嚥下嘔吐感後,拉蒂從懷裏掏出袋子。

「這不是我的。」

魯塔聽袋聲也知道袋裏的東西是銀兩。

「這、這是我在都摩積準備的盤纏。接下來的旅途很漫長吧?沒有銀兩,你怎麼辦?」

「還、還有,你說『妳想幹嘛』是什麼意思?」

在疲累不堪時說了一長串話,拉蒂直覺得頭暈。

「……對不起。謝謝妳。」

其實不可能用不着盤纏。魯塔說了聲謝謝,決定收下。

拉蒂倏的收回袋子。

「銀子給你,但我有條件。」

啊啊。真要說時,心頭怦怦直跳。

「如、如果你希望我給你,唔、唔……」

——就帶我……去旅行。

好氣自己的聲音小得像要消失了。明明下了那麼大的決心。而且,我發覺到一點。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拜託某人。

魯塔沉默了片刻。拉蒂正想說「或許」的時候。

「不行。」

「怎麼這樣……」

淚珠自拉蒂的眼裏滾滾流出。雖走預料中的答案,但因一瞬間有所期待,昕以滿心的期望破滅,煞是難受。

「嗚嗚……」

虧人家下了決心,剪了頭髮。虧人家在袍裏帶了相同的朱石。

拉蒂將累得彎曲的腰桿打直行走。

拉蒂拚了命忍住喘息。

魯塔喚了她一聲。

「是。」

「蜜菈……」

「我、我已經決定了。無論發生何事,我都不回那房子。」

「魯塔,你看你看。好棒、好美的景覲喔。」

可是,一說話就上氣不接下氣。老實說,光是舉起膝蓋就覺得腳痛。

她繞到佇立不動的魯塔背後,像要隱藏似的揪住長袍不放。

他在火的那頭溫柔地笑,她的胸口突然滋生暖意。

——我改變了想法,我認爲這是沒有區隔自己意思的想法。雖說是爲了小姐好,但其實是我自己不想和小姐分離……。

「嗯。魯塔,多謝你。」

「啊,嗯。那、那,我走了。蜜菈。」

「沒這回事。先別說這個,妳要小心腳下。」

「哇啊……」

「真、真的?我真的可以跟着你?」

拉蒂擁抱魯塔躍起,而蜜菈以指拭去了淚水。

拉蒂跑入了山裏。雖然背後聽到魯塔告誡跑完後會累,但現在她只想順着心情走動。

「怎麼了?妳呼吸變快了喔。」

拉蒂進一步說。以前遭拒一事,就把它當作玩笑好了。

魯塔露出訝色。儘管如此,她並未遭到斷然拒絕,所以——

「喂,拉蒂。」

「……交換?」

——謝謝。謝謝你帶我走。

「現在還算輕鬆。雪季時,根本不能往返。」

「……哈啊、哈啊……哈啊……」

告一段落後,魯塔問道。

「欸,魯塔,我想這顆石子還是和你的交換吧?」

拉蜜甩開蜜菈。蜜菈一定是打算請魯塔說服她回去,或者希望魯塔幫忙帶她回去。

「妳不要勉強。」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小心點。」

拉蒂也回頭看蜜菈直到看不見爲止。離開從小生長的都摩積宅邸,還是會有些寂寞。儘管如此,抬頭看去,前方就是她不曾攀越的高山。身旁有魯塔陪伴。

「蜜菈。」

「沒、沒這回事。」

「啊哇哇哇。」

魯塔一拍她的背說停下來,她憋住的呼吸便噗地一聲飛散。胸口氣喘吁吁地起伏,背部疼痛不堪。

「要是這點程度就覺得辛苦,妳現在就可以回都摩積去。」

途中,儘管休息了好幾次,但兩人直到日落仍繼續走。

拉蒂勉強擠出笑容。魯塔聳了聳肩,連聲說噯。

「呃……這……」

「我知道這是任性要求。可是,我沒別人可以委託照顧拉蒂並帶她走。這地方沒人敢違抗都摩積大人……但如果是您就可以。若是緋壇族的魯塔大爺,料想人人也不敢出手。」

魯塔也感到困惑。蜜蒞點了點頭,眼眶溼潤地繼續說:

「妳累了吧?」

蜜菈一直站在沙灘上,目送拉蒂啓程遠行。

蜜菈與拉蒂同時因期待而眼是生輝。

蜜菈向拉蒂輕輕一笑後,再一次向魯塔低頭行禮。

「6:拉蒂。」

「……嗯。我有點累了……但我很高興學了很多東西。」

魯塔迅速伸長手臂握住了朱石。

「魯塔大爺,叫住您真是抱歉。其實,小姐的事,我想拜託您。」

「小姐……不,不是的。」

「那麼,好了嗎?」

蜜菈無意抬起深深低下行禮的頭。拉蒂只覺胸口發熱,倚着魯塔的背不動。或許蜜蒞允許她旅行,和她時常眼睛模糊看不清有關。不過,蜜菈沒有明言。拉蒂也不道破。因爲這事不能對任何人說。

「魯塔大爺。我非常清楚這是強人所難,但是……拜託您帶小姐,不,拜託您帶拉蒂……去旅行,好嗎?」

——另外,魯塔大爺,拉蒂拜託您了……。

「謝、謝謝、謝謝,魯塔!」

——說不定我保護不了妳。

「當、當然不要緊……」

順着心情走動的結果——

魯塔凝望遠方山巒。拉蒂欺的一聲,想再說一次時——

「嗚……我不回去。」

蜜菈神情困擾地向拉蒂溫柔一笑,並改變姿勢看着魯塔。

這裏是陡峭的斷崖。谷底被白霧覆蓋,白色煙嵐因風流動着。遠方隱約可見的山巒,層層迭迭了深淺不一的灰色,峯頂有白雲繚繞。這恐怕是大霧的日子裏才得見的幻景。

「咦?不、不要。」

然後,她向止步並看着她倆的魯塔行了個禮。

當魯塔說得在山裏度過三次黑夜天明時,拉蒂驚訝地大叫。因爲她以爲日落前就能越過這座山。

女僕出人意料的要求,令拉蒂睜大了眼看着她。

「晚安,魯塔……」

「……」

恐怕她是追逐奔出家門的拉蒂而來。蜜菈立刻走近拉蒂,伸手拉起拉蒂站好後,仔細拂去沙土。

可是,由於不願被魯塔笑說:

拉蒂也對魯塔一笑。從住家遠遠眺望的山和親身來到的山完全不同。空氣清新得驚人,天空有着鮮明色彩。只有海浪聲的夜晚靜謐得嚇人。於是,初次旅行的疲憊,誘使拉蒂進入甜美夢鄉。

摸了下放聲大哭的她後,魯塔轉身要走。她喊說等一下,想追上他,卻被沙石絆倒站不起來。求求你,魯塔。求求你、求求你。

「是。我由衷祈禱您旅途平安。」

「可是,妳……」

「瞧,看吧!」

「嗯嗯,對對。可以吧?啊,呃,你不用客氣。我、我今天定說真的。」

「不累。」

「請小姐原諒我這沒能考慮您心情的僕人。」

拉蒂突然比較起自己和魯塔胸前的朱石。我的朱石果然比較大,而且裝飾的部分也較精緻漂亮。如果魯塔要配掛在身上,倒不如配掛我的更爲突出。雖然上次提出時,被他以重要東西的理由拒絕,但我的朱石也是重要的東西——

「……我的確希望小姐留下。這份心情現在也不變。只是……」

「我有任務必須達成。這點妳也知道吧?」

翌日一早就出現濃霧。雖然不至於見不着身旁的魯塔,但前後被包圍在白茫茫中,她不知走了多少路。

「要是妳覺得這樣也好,就隨妳的意。」

「這是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的使命。所以……」

「嗯。」

「嗯?」

「不要緊吧?」

「求求您。請讓小姐看看廣大的世界。」

夜裏的山較明月高掛的天空陰暗,空氣冷颼颼。魯塔起了火,點燃營火。

正想說「該休息了」的時候,拉蒂發覺前方有個稍稍寬敞的地方。拉蒂說了句「我去看看」,便越過魯塔走到前頭。

「哈啊……我總覺得好像一直在爬同一個地方……」

這時背後傳出熟悉——但不同於往常的嚴肅聲音。

「抱歉,拉蒂。」

「拉蒂,妳臉好紅。妳在做什麼?」

拉蒂招招手呼喚魯塔。不久,濃霧慢慢散去,亮光照射下來,谷底便顯現了。拉蒂彎下腰想窺看谷底。於是,衣服底下的朱石滑了出來,幾乎像要從懸掛的脖子上掉落。

「魯塔大爺,謝謝您……」

於是,拉蒂重新整理行囊,放進了蜜蒞帶來的藥草等物品。蜜菈要拉蒂保重身子,注意白天的酷熱和夜晚的寒冷,並教拉蒂正確穿着長袍的方式。

拉蒂全身窩進長袍中,蜷縮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請留步。」

「不行。」

所以拉蒂現在也不問魯塔。蜜蒞所說的「緋壇族」究竟是什麼?

這天夜裏,拉蒂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非閨房的地方迎接黑夜。

「可是……」

魯塔嗯的一聲點點頭。

「咦……」

「以前我也說過,這是重要的東西。抱歉,拉蒂。」

魯塔的措詞較上次溫柔,她知道他體貼她的感受。可是,拉蒂無法理解。她不由得憎恨這顆深受魯塔珍惜的小小石子。

「我的朱石比較漂亮耶。」

「不是這個問題。我的朱石不是飾品。」

「是嗎?」

「嗯。不是它的話,無論多耀眼、漂亮的石頭都是假的。」

「假的……?」

魯塔真過分。他明明知道這石子是我的寶貝。居然這樣說我這顆得自於父親、蜜菈爲我刻下名字的石子……。

「什麼意思!何必說成這樣。」

拉蒂心裏猛地湧現憤怒和悲傷,兩者混雜的淚水潸然流下。

「冷靜點,拉蒂。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拉蒂一句不必了,拂去他想哄她而搭在肩上的手。

因交換石子一事遭拒,她覺得像是自己被拒絕,而這石子被他說成假貨,她也覺得自己被說成假貨。

「嗚、嗚嗚……」

「喂,拉蒂。」

「算、算了。既然你嫌它是假的……那這東西,我也不要!」

「住手!」

心慌的魯塔來不及阻止。拉蒂抓起自己的石子,用力往谷中扔了下去。石子瞬間閃閃發亮,很快地消失在幾乎深不見底的谷裏。

「嗚嗚嗚……嗚嗚……」

「妳醒了?」

「……」

「我、我沒事。」

「這裏是船隻進出的港鎮。即使在街上也有很多人。」

腳踩的地方脆弱鬆軟,拉蒂朝着斷崖倒了下去。魯塔緊緊抱住她。沒事吧?聽他一問,並且頭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不知爲什麼她更加激動地哭了。明明他這麼靠近,爲什麼覺得他好遙遠?

「一族的……象徵?」

「好奇怪的形狀……那麼,那是什麼?」

雖然她又犯了老毛病逞強,但舌頭卻難看地打結。

某個夜裏,魯塔曾呻吟說「賭上我族的名譽」。而蜜蒞稱魯塔爲「緋壇族」。

爲什麼?她在魯塔耳邊輕輕地問說。

魯塔夢裏拚了命一再重複的話語,在拉蒂心底甦醒。

「……嗯……」

「大概是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時,運送物品的牛死了關係。」

街道兩旁的商店、各式各樣的食物和人生活的味道。還有,令人懷念的水味。

「啊,那是什麼?」

好不容易越過山脈時,拉蒂見到的是無盡的沙地。

可是,纔剛踏出一步,拉蒂就眼睛東看西看,正要走時,又被魯塔給叫了回來。

「那東西嗎?那是……人骨。」

「拉蒂,妳怕嗎?」

在都摩積,她知道自己的地位特別,但實際目睹街上人們的生活後,她十分清楚自己多麼幸運。年紀和拉蒂相仿的少女,也在旅店或商店幫忙做事。她因自己仗着是都摩積大人的女兒,一無所知卻仿慢無比而感到可恥。

「……嗯。不過,這地方和其它城鎮相比,算是富庶的了。」

魯塔的話在拉蒂胸中重重響起。她不禁停下腳步時,魯塔又說:

「欸,魯塔。這鎮上的人都在這種房間睡嗎?」

於是,他們在沙地行走了三日。

——然後。

拉蒂全身悚然顫慄。白色、乾燥、圓圓的東西……是人頭?

「牛骨?爲什麼那種地方有牛骨?」

當晚,她第一次在鎮上的旅店過夜。和都摩積的宅院相比,這問旅店可說是間小屋,餐點、房間簡樸,但她覺得十分滿足。因爲她喫了從未見過的魚,味道十分可口,而且一想到在沙地睡覺的夜晚,就覺得能在牀上就寢走件奢侈的事。

「這石子有其它東西不能取代的理由。這定我一族的象徵。」

——你明明說如果我倒下,就會丟下我離去。

「這也難怪妳不知道。」

魯塔看着拉蒂指示的方位,瞇起眼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原因。」

「我我、我不不不、不怕。」

「如果殺價,店老闆會喫虧的!」

拉蒂猛然握拳。

甦醒時,她已被魯塔背在背上。

「哈啊……哈啊……」

但是,隨着太陽接近頭的正上方,拉蒂的腳步也跟着沉重了。灼熱的日照、升騰的熱氣、風吹來的全走熱風和沙土。全身的水份好似抽乾了。

拉蒂看了看魯塔胸前的朱石——緋壇族。魯塔該運送的『東西』。她憶起從前所見的刻有徽章的木箱。但她不想說。因爲她感覺這對現在的她而言,是過於沉重的祕密。

魯塔輕撫拉蒂的頭。

「魯塔……」

傳到心坎的魯塔的聲音相當溫柔,拉蒂只能說聲對不起。

「唔……那麼,我問最後一個問題。那小小的東西是什麼?」

東行——不知的事、不懂的事

——若是平安達成使命,我一定會找回妳的石子。

「已經不要緊了嗎?腳有沒有扭傷?」

「那是——騙妳的。」

事後,她從魯塔那兒聽聞那是店家認可的議價方式,所以店家最初訂的價錢高,聽罷,她咦地高呼一聲,又喫了一驚。

「抱歉。我說得不夠明白。我無意傷害妳。」

「是的。我現在正以族長的身分運送『某物』旅行。它是我們族人長久以來保護的東西……這象徵就是這顆朱石。」

「牛骨。」

「謝、謝謝……魯塔。」

「大概知道。領主和古老家族之中,也有人知道我們一族。」

「拉蒂。妳該閉上嘴了。」

「別玩過頭消耗體力。即使稍微動一下,沙地也會因酷熱奪去體力。」

纔剛跨出腳步,就覺得脖子輕盈了一些。一想到消失於谷底的石子就寂寞。但,她也因而覺得多少接近了他的心。

所以妳別勉強自己,別浪費體力——魯塔接着說了這些。但拉蒂早已生氣鼓起臉頰,很快地往前跑去。沒關係。我絕不會倒下。

「人骨?」

這話一說,魯塔就笑了。

日已西斜,四周開始染成硃色。

「我父親、蜜菈都知道這石子和你們這一族的事吧?」

「……西瓜吧?」

「……」

不久,當拉蒂的抽咽聲變爲抽氣時——

呼吸逐漸紊亂,連睜眼也變困難。最初覺得有趣的沉沙,此時纏住腳令人憎恨。但是,拉蒂沒有停下腳步。要是我倒了也會變成白骨。即使爬也要爬在前頭。可是……沉重的腳漸漸動彈不了,頭因持續日曬的酷熱而發暈。不行。我絕不能倒下。可是……總覺得眼前矇矇矓矓……魯塔……。

——但是,長久以來,人們正逐漸忘懷緋壇族。甚至一族的使命和『東西』的存在也……。

魯塔說得這麼幹脆,拉蒂覺得掃興,但被他揹着比被丟下令她高興,所以她默默地依靠他的背。魯塔欸的一聲嘆息,並重新背好拉蒂行走。拉蒂因魯塔那溫柔、困窘的聲音,想起了蜜菈而安了心。

「啊,咦?」

魯塔靜靜地抱着拉蒂,讓她哭到心情平復爲止。

「爲、爲什麼人骨會在那種地方?沒有墳墓,樣子好可憐。」

「……」

「不理你!」

「哦,是這樣子呀……欸,那麼,那是什麼?」

「要是忘得了也好。但我必須完成使命。在妳救了我之前,我和族人搭乘的船隻遭到暴風侵襲。其它人把希望全寄託在我身上,然後被狂浪吞沒了……」

「道理和牛一樣。一旦倒下,就無人可相救——這就是沙地。」

「是這樣呀……」

「可是,魯塔……」

「不。是我不好,我沒把話說清。」

拉蒂的確什麼也不知道。山的事、沙地的事、城鎮的事,她一無所悉。

一定、一定。賭上我族的名譽。

她感到難爲情,忍不住口氣又變生硬。

這裏是人山人海的熱鬧城鎮。

「哇啊……」

「嗯。」

「沒事就好。如果妳能動,就先走吧。」

「拉蒂。我想妳知道,我有使命在身。如果妳在這沙地力竭倒下時……我會丟下妳不顧。」

「嗯。是真的。」

「我發誓。」

「別再逞強了。」

魯塔說我們將從這兒搭船渡過大河。河的對岸也有東方港鎮,再往前又是沙地。越過沙地,再往東行——。

「好棒……人的聲音聽起來嘈嘈雜雜。」

「呀……」

雖然是自己扔了它,但拉蒂傷心石子沒了,抽抽嗒嗒地哽咽了好幾次。當魯塔喚她的名字時——

「……真的?」

拉蒂幾乎沒聽魯塔說話,依然對所見的東西樣樣感到驚奇、興奮。她跟着魯塔採買時,對於食物價廉感到訝異,並對想要殺價的魯塔生氣。

「嗯。我知道了。」

「那是什麼?」

拉蒂數度表示不滿,也數度因酷熱而差點倒下,但每一次都被魯塔威脅說要丟下她,或是救助她,最後總算抵達了其中一個目的地。

「啊,喂,等等!」

「這是沒辦法的事。從今以後妳慢慢學就好了。」

拉蒂以微溼的眼一笑,魯塔也報以微笑。由於這距離,拉蒂總算注意到自己一直在魯塔的臂彎中。突然間,臉頰血氣上升。對不起!說完,她半滾地站了起來。

「魯、魯塔……我……」

「真的?」

「沒有樹林、草木……哇哇,走的時候,腳直往下沉,你瞧、你瞧。」

「你知道任何事吧?」

拉蒂單純地心懷敬意看着魯塔。但,魯塔眼底浮現一層迷濛。

「不。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拉蒂無法相信。魯塔和蜜菈知道她未知世界的一切,她直覺得他們是萬事通。

翌日,拉蒂又遇到生平頭一遭人事,一早就直嚷嚷。

「哇啊……是船……!」

拉蒂抬頭望着直挺挺立於耀眼晴空下的船桅,腳步啪嗒啪嗒地在港口上跑。

「它比我在書上看的大多了……這麼大的東西能浮在水上?」

「……唔,它有時也會下沉。」

是的。魯塔乘坐的船遭遇船難,他被海浪打上都摩積的海邊。

「可、可是,這回不要緊吧?」

「也許——唔,不用怕,不會有事的。現在不是河水肆虐期。」

「我、我纔不怕呢。」

其實拉蒂有點兒害怕,卻故意挺起胸膛上船。船隻慢慢滑動出港。最初,腳下站不穩,但習慣後,很快地她就瘋狂愛上船之旅。

「好舒服的風……我也喜歡海風,不過河風令人感覺很舒服。」

她在甲板上眺望水邊的景色,且低頭看水中魚兒,心想永遠坐船旅行也好——直到夜裏經歷生平第一次暈船的滋味爲止。

「嗚嗚嗯……」

腦袋發暈、嚴重反胃。每當船隻搖晃時,她就想吐。

拉蒂手腳變冰冷,半是哭泣地呻吟了起來。於是,魯塔來到橫躺的她身旁,慢慢地揉她的背。

「啊……」

「好了。」

東方的沙地比西方更爲酷熱。或許是因爲季節變換的緣故。不過,她從魯塔那兒聽說,這李節風的影響小,能夠輕鬆行走。

「……」

「是嗎……你真了不起……我從現在起也要注意這些。」

「我很高興旅行可以知道很多事。」

「啊,喂。等等,拉蒂。」

「嗯。好像是商隊。露宿嗎——不對。」

港鎮所見的情景,在拉蒂的心裏留下永遠的陰影。

魯塔制止她,但她不聽。她反而希望魯塔追上來。

裝傻的他令人憎恨,但託他的福,髮絲的確變輕盈、乾淨了。拉蒂半帶彆扭地笑着說:這樣就好。

「別管他們。」

「咦?怎麼了?」

「魯塔。」

「我也參看其它星星的位置和月的盈缺。」

這時。她看到遠方有道煙嫋嫋升起。定眼一看,還有人影。

「我不該那麼大聲咆哮。」

「這樣就行了。」

「嗯。」

「這話什麼意思?」

沙上染了一大片紅黑色——倒臥在血泊中、不能動彈的人們。焦黑的貨車、破爛的帳棚。

「別看,拉蒂!」

「稍微休息一下。」

「呀啊……」

拉蒂做迎接黑夜的準備,突然想起一事向魯塔問道。

「什麼事——啊哇……噫!」

「所以,我才旅行……不,我才運送那樣『東西』。」

我從來不曾煩惱喫穿。可是,鬧街的後巷有許多窮苦人家。而我卻不能爲這些人做點什麼……這是爲什麼?

魯塔出言制止,但拉蒂因爲高興能在沙地遇到人,不理會他直往前走。

魯塔也許是習慣了,幾乎不管情緒興奮的她,他繼續買自己的東西。無聊。拉蒂噘起嘴,四處瞧瞧有沒有好玩的東西。不一會兒,她在攤子的間隙發現了狹窄的小巷。受到隱密的狹長小巷吸引,拉蒂放開魯塔的斗篷,一個人往小路走去。

「是嗎?」

商隊的位置比所見的遠,看得到樣子的時候,四周已變昏暗。但商隊沒有起火,周圍異常寂靜。

「那麼,知道自己怎麼做都沒用——你會不甘心吧?」

「可、可是……」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想再多說。

「那麼,商隊也許青賣水給我們吧?這至少對旅行有幫助……欸,魯塔,我們去、我們去看看嘛。」

「不行,別逞強。」

魯塔突然拍打拉蒂的頭。他無視微慍的她,進而兩手抓着她的頭大幅搖晃。

看了這情景,魯塔佩服地說。受他誇獎,她嘿嘿地笑了。

「妳好像有點習慣旅行了。」

拉蒂閉上嘴。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駭人、激動的魯塔。可是,她沒哭。忍受怒吼卻沒法回嘴。因爲她感覺到自己和他都在氣頭上。

「……不行。」

「魯、魯塔。」

「抱歉。因爲妳的頭髮沾了好多沙。」

魯塔嘴裏沒回答,但眼裏已默認。

魯塔呼地粗聲喘了口氣。然後,他無言地走了。拉蒂也默默無言地快步跟着他。

「欸、欸,魯塔,我們回去幫幫他們。」

「那又是爲什麼?我……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嗎?」

稍事休息之後,又持續走到日落。沙地的夕陽比她在都摩積的海邊、山裏看的巨大,一片沙海染成硃色的景象美得讓人百看不厭。

說時,拉蒂腳已往商隊走去。魯塔在後頭慎重地跟着。

東港是遠較西岸港鎮熱鬧繁華的城鎮。據說這是因爲前方廣大沙地上零星散佈的聚落,有人潮聚集而來。拉蒂爲了不讓自己迷路,握着魯塔的斗篷一角,眼睛看到什麼稀奇古怪,就拉着衣角過去看個究竟。

於是,在興沖沖踩進的後巷裏,她看到了難以相信的景象。

拉蒂坐在對面的睡牀上,邊晃動雙腳邊思考。

「爲什麼?你不想幫那些人?」

好幾個人坐在日光照射不到、陰暗的小路兩旁。有老人、也有瘦弱的孩子。破爛不堪、骯髒的衣服。剌鼻的病與汗的餿味。無力橫陳、動彈不了的人。帶着空洞眼神,茫然搖頭晃腦的人。屋朽、窗內漆黑,在這裏令人覺得連時間都停滯了。

「你說你也有不懂的事,莫非是這種事?」

「我不敢要求妳理解。但,這世上有些事情,怎麼做都沒用……唯有這點,請妳記住。」

「……啊……」

拉蒂沒直接坐在沙上,而是拂開表面的沙才坐下。這麼做可以拂開灼熱的沙,較一下子坐下舒服多了。

他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看來,他們遇上了盜賊。」

「哇啊::眼花了::住手、住手啦,魯塔!」

「這、這裏是……」

「魯塔,那是什麼?」

「今天會住什麼樣的旅店……希望是菜餚可口美味的地方。」

「唯有暈船這件事,可以不必再知道。」

「啊,喂,拉蒂。」

「拉蒂!」

「欸,魯塔。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啪啪、啪啪!

當兩人平安渡河,在東岸的港口下船時,拉蒂有感而發地喃喃自語。

出了鎮,即使再次行走沙地,拉蒂也不偉以前單純地嬉鬧或是發牢騷。而且,拉蒂開始認爲魯塔的旅行有神聖、重大的意義。她想她和他不明白的事——在他運送『某物』之旅告終時,一定會有解答。

似乎能給行走險路的旅人一天的安慰。

「魯塔,謝謝你……」

「什麼事?」

手被用力一拉,她突然清醒了。魯塔在這兒。一瞬間以爲來到其它國度的她,被帶回原來的街上。

「哈啊、哈啊。」

魯塔從背後抱住向後退的她,迅速用掌遮住了她的眼。可是,拉蒂甩開魯塔,腳步踉跨地走進那兒。

「那你也別突然這樣。你老是左一句抱歉、右一句對不起。」

現實令人難以忘懷。那孩子一定餓着肚子。病中的老爺爺需要藥師。

「等一下,拉蒂。」

剛纔、剛纔的人們……。

魯塔心情難受地皺眉。拉蒂的心底湧起煩人的熱。

「算是。我以日升的方向爲指標。」

進了旅店,在氣氛不甚融洽下用完餐後,魯塔首先道了歉。

「住口!」

「爲什麼?告訴我。回答我,魯塔!」

「我、我還撐得住。」

「啊,嗯。說的對。」

魯塔沒回答,一個勁兒地拉着她的手想離開這地方。

「嗚、噫,你好過分……」

拉蒂仰頭看漸漸西沉的夕陽,直到月升。

魯塔以手指簡翠表示了太陽和方位的關係。

翌晨。

魯塔的手溫柔地在背部上下移動。她配合手動緩緩吸氣、吐氣後,身體輕鬆了不少。怎麼樣?魯塔小小聲地問她,她點點頭,放鬆了力氣。

我不想因自己疲累而給魯塔添麻煩。

魯塔話說了一半就閉口不語,但拉蒂一聽是商隊就欣喜非常。

「……我還是不能理解。」

魯塔點了下頭後,把斗篷扔到牀邊。

「你在這麼大的沙地行走,不會迷路是因爲以太陽爲目標嗎?」

魯塔默然向拉蒂點了點頭。託這雙手的福,她不久就被睡意包圍,忘了折磨人的暈船滋味。

魯塔以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

「不是。」

由於他轉動好幾回之後又突然鬆手,她差點向後倒。魯塔噢的一聲扶住她。

「爲什麼?」

「哪裏。」

「盜賊搶奪貨物和財物之後,爲了不被追上而下毒手……死者很可憐,但這種事在沙地並不稀奇。」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這些人沒做什麼壞事吧?可是,爲什麼—?」

拉蒂忍受不住,奔進悽慘的景象中。不久,她看到其中一個倒臥者的肩頭微微上下抖動。她立刻飛奔過去。這是名年歲大魯塔許多的男子,男子流了許多血,但一息尚存。

「魯塔、魯塔,這人還活着。」

拉蒂拚命呼叫魯塔。但,魯塔看了這男子,隨即表情痛苦地搖了搖頭。

「已經沒救了……這人從背到腰部捱了一刀。」

「可、可是——」

這時,在即將消失的氣息下,男子動了動顫抖的脣。

「咦——水。你想喝水嗎?欸,魯塔,快點,水給我。」

「……放棄吧。」

魯塔冷淡地旋起腳跟。好似在說旅行的嚴苛。

但拉蒂搖搖頭。

「既然這樣,把我的份給我。」

她毅然說道。

「我……我就算口有點渴,也會忍耐。所以……這樣下去、這樣下去不行……眼前明明有人正在受苦,卻要我見死不救,我做不到!」

魯塔轉過身,表情不變地看着拉蒂。拉蒂在負傷男子的身旁,一直抬眼說着。魯塔說了句知道了,便拿出水來。

「既然妳這麼說,給妳就是了。」

「嗯。吶,這是水……喝吧……已、已經沒事了。」

拉蒂將裝有水的水壺拿到男子的嘴邊。但是,男子沒吞下,水全從嘴邊溢了出來。

「突然要他喝水是不可能的。一開始要先弄溼嘴脣。」

「我不知道……」

「啊。」

「嗚……」

「爲什麼?……那還用說。人怎能殺人、偷盜。」

拉蒂偏着頭,凝視魯塔的臉。魯塔笑說:

「爲什麼不能人人幸福呢……?」

「幹嘛?」

「要是攻擊商隊的人也不希望這麼做呢?」

「咦……我……我覺得是攻擊他們的人。」

拉蒂只能粗重地喘了口氣。

就這樣看着月兒好一會兒。這時,她突然感覺到魯塔的視線。

「沒這回事。」

「咦?爲、爲、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這個人得救了?救救他。拜託。

「我……」

「嗯。」

「爲什麼?」

「啊,喝了,剛剛真的喝了吧?」

「例如——妳在港鎮看到的窮人爲了活下去,拚命掙扎求生呢?」

魯塔若是順利完成職責——魯塔的心願一定能實現。

這時,男子緊閉的眼簾微徵張開了。眼神不定,但拚了命想表達意思。啊啊。

拉蒂把水給了男子。水從了無生氣的嘴溢出。爲什麼?明明睜開了眼呀。說不定有救呀。

「那麼,妳覺得誰壞?」

「我覺得要是這樣……誰都可以幸福的話就好了。」

「真的?」

「眼……我的……」

爲了這目的,魯塔才旅行吧?

「我也不知道。」

「咦?什麼?我、我聽不清楚……欸……啊……欸!欸!」

拉蒂再次抬頭仰望月兒。

拉蒂眼淚奪眶而出。不單是眼前有人死去的悲傷,還有難受的酸楚湧現,它們統統化成了淚水流出。

拉蒂使勁點點頭。

「你、你要水的話、要水的話還有!瞧、瞧……」

「……我錯了。」

男子明明眼已睜大、聲音正要發出,卻突然脫力不動了。拉蒂試着搖動男子,但已經沒有任何響應。

「這天」終於來了嗎?

拉蒂突然害起躁來。

圍着營火,二人度過寂靜的夜。

月光黯淡。不僅月亮,眼前的火焰也是。魯塔擔心的臉龐也漸漸黯淡不見了。

「欸,魯塔。」

拉蒂唔的一聲語塞了。她不知道魯塔想說什麼。

「……」

「走吧。」

她仰望月娘,向遙遠光芒傾訴呢喃。

「若是以妳清澈、沒有陰霾的眼睛看,這大概是十分理所當然的問題。」

拉蒂更加嬌羞,並毫無意義地壓平手邊的沙土。

「怎麼了?」

「嗯。」

拉蒂沒法回答。她從未想過這事。殺人越貨不是好事。可是,若不這麼做,自己就會死呢?假使必須在自己和他人的性命之間選擇一方呢?

「嗯。」

拉蒂戰戰兢兢地手貼近眼。在哪?我……看不到自己的手……。

——妳說過,那商隊死去的人們沒做任何壞事。

「你不是嗎?」

她依言一點一點地給水,男子便稍微動了下喉頭。

拉蒂從火焰移高視線,魯塔反而垂眼看着火焰。

今晚白月格外明亮。

「沒事。妳是好孩子吶。拉蒂。」

魯塔手搭在拉蒂的肩上。她站起身,腳下有些不穩。於是魯塔將她輕擁入懷。拉蒂倚着配掛朱石的胸膛,無聲地哭了好一會兒。

「拉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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