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傭兵與醫治
《朱 Aka》 · 清水真理子 · 2.3萬 字
哈法沙——相逢
我受到奇異香味的引誘,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嗎?」
一睜開眼簾,正前方有張女人的臉。陌生女子……不對。我似乎曾在沙地遇見她……對了,我人本該在沙地。我在旅途中,因酷熱和口渴失去了意識——。
「這裏是城鎮。請你安心.」
女子的眼眸有着混雜灰色的冷靜碧綠。聲音和舉止也很穩重。在乾淨、素雅的裝扮中,唯有胸上的朱石令人印象深刻。
「妳好像救了我。謝謝。」
「哪裏。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
「是的。我在哈法沙當藥師。」
「哦。藥師……。」
在沙地遇到人,被人所救已屬幸運,更遑論這人是藥師。
「我叫威茲。」
威茲向這女子低頭致謝。
「我叫法鄔。」
女子一笑,我又聞到那股異香。沁涼、令人神清氣爽,同時讓人定下心……讓人想起森林和草綠的香味。
威茲決定在身體復原之前,接受法鄔的照顧。
雖然他有意即刻出發,但因法鄔勸阻說勉強自己對身體不好,而他本身也感受到旅行帶來的些許疲憊感,於是便決定休養。
但是。
三天一過,情況完全改觀。
「威茲。你累了嗎?我們休息一下吧。」
威茲故意冷言冷語地說。他心喜法鄔有這份心意,但他不想順她的好意,變成從的負擔。
「請你煎這帖藥。直到水色變成濃濃草色爲止。」
「我不要酬勞。我會陪着妳、保護妳。交換條件是妳要供應我睡牀和每日三餐。這條件妳能接受嗎?」
威茲以手掌輕柔地打斷法鄔的話。再聽下去,徒增他的痛苦。
「怎麼樣?感覺心情寧靜吧?」
「威茲,不好意思,麻煩你拿右邊數來第三個罐子給我。」
法鄔彬彬有禮地合掌低頭致意。東着髮辮的鈴當低聲響起。好奇怪。就事實而言,形式上是自己有困難受法鄔幫助,但心情上卻像。疋實現了法鄔的心願。可是,不管怎麼說,契約是神聖的。威茲發誓一定要償還之前所受的恩情,履行契約。
「嗯。好喫。」
「我想我也不能一直受妳照顧。託妳的福,我身體好得差不多了。」
「原來如此。」
「哪裏。」
日暮時分,威茲結束工作回到裏面的房間時,法鄔烹調的菜已擺上桌。這是具有藥師風格,加入大量藥草,有獨特香味的菜餚。起初威茲喫不慣,但現在喫飯成了他的樂趣。
法鄔搖搖頭說哪兒的話,然後輕輕垂眼看着餐桌。
「太好了。你能喫下這個,就證明你的身體變好了。」
威茲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法鄔的臉更加羞紅了。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法鄔大大地搖了搖手,困擾地婉拒謝禮。與其說不快、爲難,倒不如說這是近乎惶恐的動作。之後,她微偏着頭,將手擱在餐桌上,平靜地說:
依報酬多寡,出賣武藝的傭兵。尤其這少有戰爭的時期,商隊保鏢之類的工作多,但他不認爲自己現在的武藝變鈍了。
「妳真溫柔。」
「這個嗎?」
法鄔的臉龐剎時閃耀光輝。威茲放了心,臉上不由得又浮出笑容。
由於身體大致能夠走動,老受人家照顧,他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主動開口幫忙。法鄔一度婉拒,但威茲強烈要求,她就答應讓他幫忙一天。幫手生疏,反而會覺得難爲、不安,但他實際一做,根本忙得無暇管自己做得熟不熟練。法鄔的住處從早到晚都有人上門求診,打水、幫忙移動重的病患,法鄔要做的事多得數不完。就這樣,一天結束了。
「……」
「請妳把這份溫柔用在病患身上,我就算沒有工作也會想辦法餬口。從以前到現在,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唔,所以……明天一早,我就離開這裏。哈法沙是個大城,我起碼能找到保鏢的工作。這樣就能給妳謝禮。」
威茲想了一下後,拿起用餐時也擺在身邊的寶劍。
法鄔一時語塞。
「我、我有。我有存一些錢……。」
「別慌。妳冷靜下來再說。」
「說的也是……一開始,光是喫稀飯就已費盡精力。」
法鄔特製的肉香腸摻丁香料和看似藥草的綠色植物。湯也是濃濃的綠色。麪包有些硬,但裏頭加了有益身體的果實。
翌日,威茲也幫忙法鄔,原因可能是他想看她這張表情。法鄔多少過意不去,但並未拒絕威茲的幫忙。而且,威茲在打算休養而停留的地方工作一整天。
出了城,走在沙地上沒幾步路,法鄔就跳舞似地跑了起來。她跑的方向有片廣大低綠。威茲曾經聽說哈法沙的南邊沙地有稀有草地,但實地前來定第一次。
聽她一叫,纔回過神來,但他覺得還可以再多采一些。不過,他依法鄔的話,一坐在草地上,身體隨即變得沉重不堪。我果然累了。法鄔坐在威茲的身邊,舒服地吹着風。威茲摘下一片腳邊的葉子,貼在脣上吹奏。
「是的……呃……我、我能不能僱用你?」
「哪裏,你太客氣了。給什麼謝禮。」
法鄔面帶笑容說着。好美的表情,威茲心想。雖然法鄔的五官端正,卻沒有令人驚豔的印象。但以藥師身分幫助人們之後,法鄔的表情耀眼動人。
「呃——是嗎?」
藥師的身旁
「是嗎?唔,這是好事。」
猛吸了綠地空氣之後,法鄔有些自豪地看着威茲。
救了傭兵,和傭兵扯上關係,法鄔不覺得困擾。
「那麼,今後請多指教。」
「這話沒錯,但是,妳怎麼生活?」
對威茲來說,這算定有點遺憾的事。唔,若不挑三撿四,可以找到別的工作吧?
「水滾了之後呢?」
「知道了。」
纖指指尖又在互搓。威茲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這、這個錢……我沒有向……他們收……。」
「嗯。因爲我在旅途中找工作,省喫儉用過活。」
「……我有時會替領主人人或身分尊貴的人看病。這時候,我可以領賞……。」
「找什麼樣的上作?」
「不,沒關係。反正是沒有特定目的的旅行。」
「可以!」
「那麼,妳有錢僱用我嗎?」
沙長不出任何東西。但是,這裏有生命在呼吸。這也許可稱之爲上天的恩賜。
當時,他看了綠色的稀飯,不禁皺起眉頭,對法鄔做了不禮貌之事。
「所以,就算僱用你,我想我也付不出令你滿意的酬勞。」
法鄔跪在草地上,很快地便摘起她看到的藥草。
「多虧有你,今天我治療的病患人數比平日還多。真是非常謝謝你。」
「不好意思,威茲,請你煮一下開水。」
「真的不用了。」
「這裏是我經常採藥草的地方。」
「……怎麼了?」
「……妳在說什麼?」
「說到醫藥費,法鄔突然難爲情地垂下了肩頭。
「有的話,就別浪費在我身上,有這些錢,妳可以少收一點別人的醫藥費。」
「可是——。」
威茲拿起素陶壺和枯黃色、看似藥草的葉子後,接着起了爐火。
法鄔突然抬頭看着威茲。
「我是說我想請你當保鏢。」
「彼此彼此。請你多多指教。」
威茲也學法鄔做了深呼吸。他聞到清爽、類似法鄔的香味。
「我在你旅途中留住你,甚至要你幫忙做事,我覺得很抱歉。」
「我真的受妳很多照顧。」
「只是,你在這城鎮找保鏢的上作,可能很難找得到。的確,這地方以前有過混亂時期,但因爲現在有好領主,所以整個城鎮的氣氛都變了。」
「我的工作是——這個。」
「爲什麼?妳剛剛不是才說過城裏不需要保鏢?」
法鄔握起拳頭,拚了命說,但威茲不瞭解這話的意思。
法鄔面紅耳赤,手指相互摩搓。
「今天也辛苦你了。」
「啊!請你等一下。」
在威茲取藥當中,法鄔正爲病患觸疹、把脈,檢查舌頭的顏色。
「我們的城鎮維然都是沙,但並未被上天捨棄。」
……藥師這一行真辛苦。
我對我的工作和我本身並非毫無疑問。
「啊啊……看到了。」
「嗯,能請你從罐子裏拿出兩顆藥丸嗎?」
藍色天空、沐浴在高照的太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羣綠。風一吹拂,綠草就發出沙沙聲,如波浪般搖曳。
「說的對……這感覺怎麼形容呢……?」
餐盤變得空空的。威茲一從椅子站起,法鄔就開始收拾餐具。燈油剩下不多。威茲道了聲失陪,準備回到臥室。
「哇啊……好厲害。」
「是的,可是……呃,比如說我常常到城外採草藥,這時候……如果有你在,我想我會比較安心。」
法鄔以複雜神情看着威茲的劍。這也難怪。藥師治療傷者;傭兵得依情況用劍傷人。威茲心想若是沒說出來,就能心情愉快地道別,他覺得有些後悔。
「可是……。」
之後,兩人採藥草。法鄔教了威茲分辨藥草。若煮了它喝下,可以解毒。這邊的草長得很像,較爲深綠的只是普通的草。威茲也學了其它幾種藥草種類,雖然分辨不熟悉的藥草很辛苦,但試着做了之後,覺得出奇有趣,有好一會兒,他默默地採着藥草。
「因爲藥師,不忍心扔下自己救過的男人,讓他徘徊街頭?」
「是的。因爲受傷和生病的人不能上作,生活已經夠苦了。」
因味道刺鼻、別過臉去的威茲,望着來回走動的法鄔。
粉頰些微羞紅,法鄔怯怯地回話。
「我覺得這是上天的恩賜。」
「咦?」
法鄔越說越小聲。威茲一怔,不禁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是嗎?」
法鄔眨眨眼,以近乎害躁、天真無邪的表情看着威茲。
「妳不知道草笛嗎?很簡翠,妳也試試看。」
「好,我要試。」
威茲就像跟法鄔學習藥草分辨一樣,教她知道適合仿草笛的葉子形狀,和貼在脣邊的方式。法鄔起初抓不到要訣而感到迷惑,但不久,她獨力吹出聲音。
「哇啊,出聲了,威茲!好高興!好感動!」
法鄔又拿起另一片葉子吹。威茲也模仿她,和她合聲。樸素、深綠的樂音,隨着風傳開來。
這天,法鄔每當休息時,就開心地吹着草笛。威茲第一次看到每天拚命上作的法鄔,天真無邪地自娛。
「託你的福,今天我採了好多藥草。下次,我們再來這兒。」
黃昏將近的歸途上,法鄔又吹着草笛。
當然,沒有外出的日子,他就協助法鄔看診。他總定在她身旁,慢慢地,他也瞭解藥師的工作了。
但是,他沒有忘記本行。夜裏,在微弱的燈火下,對着信上的一處投擲刀子。咻、咚,小小聲劃破空氣的聲音,不斷在昏暗的臥房響起。
「請問……呀……啊……。」
這時,房門突然開啓,手拿着燈火的法鄔走了進來。
「哦,妳聽到了?嚇着妳,真不好意思。」
威茲從牀上站起來,把插在枉上的刀子拔出。
「這是什麼?」
法鄔將燈火拿近刀子,刀子就發出一小道銳利刀光。
「這是刀子。我擲出它射中鏢靶。只是這樣。」
「哇啊……那麼,呃……唔,請你擲中目標給我看看。」
法鄔興味盎然地抬眼看刀子後,以天真無邪的眼神看着威茲。威茲不發一語,擲了兩、三次刀子。另一把刀刺進擲出去的刀尾時,法鄔哇地叫了一聲。
「沒這回事。妳做得很好。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妳盡人事了。」
法鄔的髮絲凌亂,額上冒汗。想必她一早就持續治療到現在,人累壞了。但是,她眼前有個孩子正在受苦,她大概沒注意自己累了。威茲依法鄔所言燒開水和備好藥鉢。
「威茲……。」
「……這種事我也明白!可是,妳救不了我女兒!」
「請留步!白爪貂只是傳說,現實中沒有萬能靈藥。」
「……法鄔?」
「太厲害、太厲害了!我真訝異,想不到你會這種事。」
「我知道。什麼也別說。現在要緊的是盡全力吧?」
威茲穿過法鄔的身旁,走向房門。他不想再談下去。他想,談這種事本身就會傷害法鄔。
「所以,我希望你改變。」
我叫了她,但接下來我不知要跟她說什麼。法鄔沒能保住小孩。而且,威茲也沒法保護這樣的法鄔。
「可是,我——。」
「……如果有必要,也只好這麼做。」
法鄔的聲音略微變小了。
法鄔繞到門前。
孩子的娘也仰賴地看向法鄔。
「對!藥師也知道,不是嗎?只要喫下白爪貂的生肝,無論什麼病都能治好吧?這裏沒有嗎?那我去找!」
若自己瞎找亂找,只會浪費時間。威茲環顧了下四周街道。雖然時候還早,離白天還久,但街道兩旁已排滿攤子,行人如織。這真是熱鬧、忙碌的街。在人羣中,有個看似文靜的女子,威茲鬆了口氣,對她說:
威茲放下了手裏的大衣。
「知道了。」
仍然不發一語的威茲從柱上拔起刀子。然後,他把刀插回刀鞘,收進袋子裏。
在場只剩下虛弱得沒法粗喘的小女孩和哭泣的母親,以及難過得低着頭的法鄔。威茲不瞭解什麼白爪貂,但非常瞭解男人的話傷了法鄔。
「……」
威茲一問,對方男子似乎認識威茲。
「我剛回來。有什麼我能做的?」
「嗯。彼此彼此。」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會法鄔的保護法。但是,有目標不是壞事。我的契約是保護法鄔。如果除了劍以外,也能辦到的話。
買完東西,當我回去看看法鄔回來了沒有時,門前多了個怪人。那人和病患的樣子明顯不同。
「請你擰乾泡冷水的布,把它和額上的布交換。」
「還有什麼需要?」
「別留我,法鄔。」
「請等一下!」
「妳不用擔心我。我只是回到原來的生活。」
「啊啊……」
威茲打從心底安慰法鄔。
「……不。妳幫了大忙。謝謝。」
對威茲而言,他認爲這是第二回契約。不用劍保護法鄔。這事並不容易,但想要保護法鄔的心情,在威茲心底明顯變得比以前強烈。
「請等一下。你就這樣離開的話,怎麼過活?」
「有救吧?藥師是厲害的藥師,對吧?拜託妳,藥師、藥師……。」
威茲輕輕推了下法鄔的背,她再次看向小孩。
「……是,您想去哪?」
「等等!不要死!」
這天,威茲到哈法沙的街上採買。平常的話,採買一事是法鄔在做,但這天夜未央時,法鄔就被叫到領主官邸。因爲不久前,領土的官邸失火,可能有傷員需要治療。法鄔向他低頭請託,對不起,拜託你買今天一定要用的東西,他沒法說他不熟悉城街之類的話。
「別在意。沒有人是萬能的。」
我想法鄔無法再多說什麼。
女子抬起頭,回頭看威茲,他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好美!窈窕身材、栗色長髮。青紫色、神祕的眼眸。但他驚訝的不是因爲女子的美。而是女子明明站在他面前,但一瞬間卻覺得她有如遙遠的幻影。
「是的。我的職業就是這個。爲了保護僱主、保護自己,人也得殺。」
法鄔以陰鬱的表情低下頭去。雖然心裏明知,但看了之後,要是直接問的話,就會不同吧。可是,這就是自己的事實沒有改變。
「哦,你是法鄔藥師的老公吧?快點去幫藥師。鞋店的女兒發高燒,被送到這兒來了!」
女孩的爹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以震顫的聲音問道。
「法鄔……。」
「這裏……沒有更好的藥嗎?對了,我聽人家說過,白……。」
這果然像法鄔,像藥師守護人命的人說的話。她胸前的朱石因受燈火照射,閃閃發亮。
「不。我希望被現在改變的你保護……。」
丟下了這句話,男子不聽法鄔勸阻跑了出去。
「知道了。」
「對不起……今天……發生很多事……。」
拚命的綠眸令他的心動搖。
法鄔的表情突然蒙上異樣陰影。
法鄔坐在診療臺旁的小木椅上,可憐地蜷着背。
坦率、堅強個性的女子沒法欺騙自己吧?威茲捲起劍帶,拿起了大衣。若要走,就早點走。
「呃……啊……。」
「我不知道……沒辦法,找個人問吧。」
母親呼喚女兒的名字。悲痛的聲音令威茲不由得閉上眼。法鄔盡了全力。不過,人力畢竟有限。
「哦……那個便是。」
女子和威茲擦身而過。須臾間,威茲還定在意她回頭看。
「藥師……我女兒有救嗎?」
從窗外照進來的光變了角度,唯有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唔……在前面第二條街右轉?白牆那家店?還是白木的?」
「……我想我不該待在這裏。」
「我來教你。教你不傷人,可以保護某人的方法。」
但是,女子已不見芳蹤。
「可是……」
法鄔想強裝堅強,卻隨即聲淚俱下。
「改變?可是,我若改變,就沒法保護妳了。」
「不,我要留你。因爲人類彼此傷害,不是太悲慘了嗎……?」
「不好意思。我想問路。」
「我知道了,法鄔。」
奇怪的事真多。晚點兒向法鄔說我看到持有相同石子的女人吧。
「失陪。」
女子普通地答腔。真傻,威茲在心裏笑自己。就在這時,威茲注意到女子身上所載的石子——朱石。它和法鄔的石子相似。不、它們一模一樣,不是嗎?
「那麼,有必要的話,你還是得傷人。」
「啊,不。沒什麼。我在找賣香料的攤販。」
「不。妳沒有。法鄔,妳知道這『鏢靶』原本定什麼嗎?」
「法鄔……」
「咦?可是——!。」
一入內,他聞到濃烈的煎藥味,同時也聽到小孩痛苦的喘息聲,和人人連續喚藥師的聲音。
沉默時間再次流轉。法鄔拚了命使出所有方法。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小孩的衰弱。不久,在日照近似黃昏的顏色時,小孩虛弱地上下喘息的胸口,終於停止了動作。
「啊……對不起,我打擾你了。」
可是,祈禱也是枉然。
定眼一瞧,法鄔做出不可思議的舉動。她閉上眼,隻手貼在小女孩的胸口上,一手在自己的胸前握着,握着那顆朱石。這和之前的治療方式不同,樣子看似在向某物祈禱,或者祈禱某事。她做什麼?但威茲看法鄔神情認真的樣子,吭也沒法吭一聲,只是一直守着地……。
「您怎麼了?」
「別再悲傷了。」
「什麼事?」
「爲了讓妳守護大家,我會保護妳。麻煩多多指教。」
「這個嘛……那麼,你去燒開水……還有那個……。」
「嗚嗚……嗚……嗚……我果然救不了她……說是藥師,卻一點用也沒有……。」
「啊,威茲。」
「我會盡全力。」
「妳認爲鍛鍊殺人技術的人適合在藥師家嗎?」
威茲依言照做,一看到小孩的瞼,就倒抽了口氣。小孩的臉色已然變色,即使外行人來看,也沒救了。他不着痕跡地移開視線,這時法鄔只用眼神輕點了下。但是,法鄔拚命配藥,用藥擦小孩的身體。威茲也僅僅遵從法鄔的指示。
不久,小孩的遺體被啜泣的家人帶了回去。
威茲當下繃緊神經。那男人的話裏夾雜了誤解,但此時此刻,這種小事不值得在意。
「白爪貂嗎?」
法鄔的聲音更小了,但她朝着威茲更向前一步,接着說:
「……不。」
法鄔突然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我……沒有盡人事。身爲藥師,我的確盡了全力,但……不只是這樣。」
「這話什麼意思?」
法鄔仍然面無表情,並不想回答。威茲突然想起說:
「難不成和妳剛纔的祈禱有關?妳這樣握着胸前的石子?」
法鄔的雙臂震顫了下。
「這有什麼用意?說到這兒,我今天在街上遇到同樣戴着朱石的女人。」
「——咦?」
和僵硬的表情相反,法鄔以作夢似的聲音反問了威茲。
「——這是……真的嗎?威茲……。」
我成爲藥師的起因是小時候死了娘。
娘身體孱弱,時常害病,但我真心愛着她,她也愛我。到了終須和娘死別之際,我跑進了森林。森林是我的遊戲場,所以我知道那裏有生肝能治百病的野獸……白色的、小小的、靈敏的野獸。
我走進黑漆漆的森林深處,走到以前從未去過的地方,我十分害怕,但我告訴自己爲了娘,一定要救活娘,我說服自己尋找下去。我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抓到白色野獸……可是……。
「對不起,法鄔。妳娘她……。」
父親邊哭邊說。我無法相信。虧我難得抓到白色野獸,娘卻沒能看到牠。我好傷心。我沒能爲她做任何事。娘沒有等我……。
由於能力不足,使得小孩往生的夜裏。法鄔在陰暗的屋內斷斷續續地說着。
威茲只是專注地聆聽。
不久,法鄔說想見威茲遇到的、和她有相同朱石的女人。
這女人和法鄔的過去以及那不可思議的祈禱有何關係,法鄔隻字未提,而威茲也未深入追究。他和法鄔有契約關係。他認爲實現法鄔的心願和不用劍保護法鄔一樣重要。
真誠、混雜灰色的綠眸。威茲被這雙眼睛吸引,無意識的用力點點頭。
亞滷耶德比不上哈法沙,是個小城。攤販、人口也比哈法沙少。哈法沙有坡道,所以看得到重要建築,但這個地方地勢平坦,只見低矮房舍一字排開。
「寫了什麼字?」
「哇啊……好漂亮的石頭……可是……唔——怎麼說呢?」
「妳有沒有見過和我朋友一樣胸前載朱石的女人?」
不消多久,法鄔叫威茲到房間的角落。他一看,確實有着和他在哈法沙見過的相同塗鴉,這些字沒有特別隱藏的樣子。
翌日,威茲一整天在城裏尋找那名女子。但他找不到她。回想起來,那女子若真是現實中人,反而怪異。於是,威茲以『身上載着朱石的女人』爲線索,在街上四處詢問。
在鄰桌喫飯的男人抬起頭,看了看法鄔的朱石。
「我想去亞滷耶德。找出和我有相同朱石的人。」
「還有,出外旅行意味妳離開這座城、離開醫治的病患們。」
「我當然有這打算。」
「我有心裏準備。」
不久,法鄔毅然決然地說道。
「……」
「你能幫我嗎?威茲。」
「唔,我不知道。」
旅店有個看起來十分年幼的少女,但她介紹、舉止有板有眼,比外表看起來可靠能幹。威茲向她要了酒菜,並順便詢問。
「對不起。裙子被風吹了起來……。」
追蹤朱石女子
「怎麼了?」
「你回來了。怎麼啦?」
「拜託妳。如果妳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們。那女人很可能和一個男人結伴,名子好像叫做秋秋。」
由於法鄔又羞紅兩酡,以尊敬眼神注視威茲,他害臊地苦笑了一下。
「有道理。原來別有用途。」
途中,他們在泉水邊休息,天一亮又繼續走,當他覺得習慣法鄔踩沙的腳步聲時,看到了亞滷耶德。
威茲和法鄔身穿防風沙的大衣往南行。
法鄔深深地鞠了個躬。威茲將一直襬在房內角落的劍和劍帶拿了起來。他捲上腰際,使劍鞘迅速滑動,劍柄鏘地一聲收好。這是熟悉的重量。精神依然爲之緊繃。
法鄔回答的有些垂頭喪氣。威茲便搖搖頭說別在意。
「雖然對這裏的人不好意思,但我還定覺得哈法沙好。」
「這是杏仁幹。若是累了、渴了,妳就喫一些。」
「當然可以。」
他正猜想她是不是要說這話。
法鄔沉思了一會兒。威茲平心靜氣地配合她的沉默。
「妳記得秋秋住過哪間房嗎?如果今晚那間房空着,我想住。」
「請你說包在我身上。像平常一樣剛強地說。」
「原來如此。」
「受得了嗎?」
「是嗎……?」
兩人立即向城裏的人打探載朱石的女人的消息。
「說到這個,我記得不久前我在這家旅店的旁邊見過載這種石頭的女人。她有一頭慄發。她和一個男人說了些話。」
威茲抓着法鄔的大衣衣領,將兩邊拉近,牢牢地裏住她的身體。
「啊,是不是這個?」
「怎麼了?」
「哦哦……我記得這名字。我記得她說她叫秋秋。」
但是,他們走着問了一天,也掌握不到一絲線索。
「迎面而來的風勢強勁。儘可能不要張嘴。」
「街上的人都說沒見過,所以我猜想那女人是旅人,便到各家旅店問一問。其中,有個旅店少女說店裏曾經有個載朱石的女人投宿。由於時值領主官邸失火,引發混亂,所以旅店少女說自己記得不太清楚。但女的很年輕,似乎和一個男人結伴旅行。於是,我請她讓我看看客房。她說可能是這間房,房內的牆上寫着那女人的名字和地名。」
「名字好像定秋秋?我有點認不出來,但我認得地名。地名定亞滷耶德。我記得它位在這城鎮的南方。」
法鄔連連點頭,之後,呵呵地柔聲輕笑。
法鄔的眸子突然陰鬱。他想,由於過去,法鄔對故鄉有特別感情吧?但他們都清楚現在不是思鄉懷舊的時候。
——怎麼說呢,我陪着她,保護她。就只是這樣罷了。
「法鄔,該告一段落了。再這麼找下去,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謝謝。」
法鄔表情認真地聆聽威茲的話。但是——。
少女以纖指抵着下顎,絞盡腦汁思索。
「嗯。」
「那我就不擔心。要是隻有我一個,我會有點害怕。」
威茲毫不遲疑地回答,但是——。
「歡迎光臨!」
「可是,奇毛柯丹位在遙遠的西方。而且,這時節西邊是逆風。旅途會比先前更艱難。」
「若是旅人,任誰都會看到那個塗鴉。旅店少女傷透了腦筋。」
這天診療結束後,威茲說明了詳細經過。
他回頭一看,法鄔翠膝跪在沙地上。威茲的手伸向法鄔。
旅店少女答應,帶了他們二人到房間。少女慢慢關上門後,二人隨即尋找秋秋的痕跡。
「啊,好的。」
「喂,還不能喫。我說過口渴了才能喫。妳沒聽到嗎?」
「是嗎……?」
「別在意。人都偏愛故鄉。」
「嗯,還好……啊!」
「亞滷耶德……。」
「沒關係。這問題我也不該問。」
「啊……對不起。」
「就是她。我認不出來,但那確是寫着秋秋。」
法鄔毫不猶豫地斷言。威茲不知怎麼回答她。
「如果妳覺得有必要找到那女人,我不會阻止妳。但是,我在意妳做出這決定是想得到什麼。」
「妳可以嗎?這對於不習慣旅行的人來說,不走件輕鬆事。而且,我不能保證亞滷耶德適合女人前往。」
「妳手得一直壓着大衣。像纏住身體一樣就行了。」
「看來,又有必要用它了。」
「沒關係。下次要注意。」
法鄔立刻打開它,摘下一顆杏仁幹。
威茲在她伸出的掌心上放了一小包東西。
「威茲。」
「法鄔,手伸出來。」
「很遺憾,我找不到她。但我找到了線索。」
「你肯陪我去吧?」
「我猜想那女人可能是從那裏來,又從這兒回那裏去。」
威茲走在前頭。法鄔慌忙跟在後面。自從和她在一起後,也曾有過好幾次這種情形,但他怎麼樣就是不習慣。要他習慣藥草菜餚還比較輕鬆。但鹹覺絕不是討厭。
威茲確信就是她。
法鄔在家依舊邊診療病患邊等威茲。其實法鄔也想一起尋找那位女子,但需要法鄔的病患太多了。發生那麼傷心的事的隔天,法鄔已經能心情平穩地鼓勵人們,並個別給藥。
「她可能往奇毛柯丹走了。因爲她在哈法沙寫的和她的落腳地吻合。」
「秋秋……奇毛柯丹……。」
「是……我知道了。」
「……」
「杏的酸味能使唾液分泌。多少可以減輕口渴。」
他們在清晨出城。
「要是能找着就好了。」
「你會……保護我吧?」
「妳有說這些話的力氣就夠了。走吧。」
「和這個一樣的朱石?這的確是稀奇的東西,但我不記得有見過……。」
「威茲……你真了不起。這也能判斷出來。」
法鄔望了一會兒街道,歉然的聳了聳肩。
差一步沒能逮到那女人,但知道她的去向。
「我在想你果然很可靠。如果你沒有陪我一起來,我……。」
催促還想尋人的法鄔後,威茲走向街上的旅店。他原本就懷着賭一賭的心情來這地方。不要想得太難、鑽牛角尖比較好。
「……對不起。我現在不能回答你。」
「你不肯說嗎?」
「這不是受人拜託就能說的話吧?」
「那我等。你主動開口說。」
法鄔咚一聲坐在牀上,兩手輕輕放在膝上。不發一語,似乎真心打算等威茲開口。
真是的。誰纔剛強呀?
威茲長長嘆息了一聲後,小小聲地、投降地說了句『包在我身上』。
「是,交給你了。威茲。」
法鄔滿足地笑着。由於自覺沒法再應和法鄔的調子,威茲轉身從行囊拿出刀子。
「那是什麼?」
當他一撿起木塊用刀子削時,法鄔立刻探頭過來。
「哇。你會雕刻呀……。」
「這是練習用刀。做不出能賣錢的東西。別管我了,妳早點睡吧。」
「咦?你呢?」
「我不睡,雕這東西。」
在投宿前,他們曾商量房間的事,威茲對法鄔說另訂一間房,但法鄔沒有采納他的建議。
「如果是你,我就能信賴。而且,我們沒有多餘的錢。」
姑且不論信賴問題,翠憑旅費定由法鄔支付這點,威茲也只得聽從,但他不能和她同室共忱。
「不睡對身體不好喔。」
法鄔以藥師的調調說。
「我不得已。」
威茲伸出手,法鄔儘管瞪着小瓶子,卻也將它湊到嘴邊兩、三次,舉瓶飲下。
小女孩紅着臉點點頭。法鄔溫柔地微笑。
「妳幹嘛搗藥?」
法鄔一下子面紅耳赤。威茲也冒着汗低下頭去。
「咦咦咦?」
「啊……這、這這這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
旅途艱辛。風勢強勁,人幾乎無法張口,他們在沙塵裏好幾次看不見彼此。遭受強烈沙塵襲捲時,他們一度感覺到生命危險。威茲教不習慣的法鄔慢慢將水含在口中,同時一個勁兒的朝西行。
法鄔抬起臉,果斷地說道。
威茲也非蠢蛋一個。他學會法鄔若是這調調說話,自己只得遷就她。他覺得厭煩,但她定他的契約主。威茲不發一語地將刀子和雕刻中的木頭收拾起來後,先鑽進了睡牀。如果想一起睡,法鄔只要上這張牀就行了。雖然心臟不舒服地跳動,但威茲把臉埋在枕頭裏。過了一會兒,啥事也沒有發生。他說了聲嗯,但法鄔在關鍵時刻猶豫定理所當然的事。威茲背對着她說:
「不用討厭成這樣。藥師也會用酒入藥吧?」
「很正常。我讓你睡同張牀,是要表示我信賴你。」
「只是普通的睡不行。」
「別勉強自己。回自己的牀上睡。」
「這是給你不想睡的懲罰。今天我要你和我一起睡。」
「謝謝。我向妳致謝。」
小孩見他們拌嘴,笑了。聽到這話,旅店少女也笑了。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彼此的怦然心跳完全止不住。
威茲像在說夢話般答腔。
黃昏時,濃店少女代表大家向他們二位道謝,她說謝禮是今晚的住宿費全免,要他們好好休息。雖然他們不是不趕路,但帶着疲憊走夜路總是不妥,於是他們決定接受她的建議。
「因爲這樣。」
因向晚的風輕柔搖曳的花。
「法鄔!」
「哪裏不舒服?」
說完,她把手裏的花送到法鄔面前。
「是嗎……?」
「我好久好久沒像這樣和別人一起睡了……謝謝……。」
「別說了,病患在等呢。首先,把要用的藥排出來嗎?」
「好漂亮的花。我很高興。謝謝妳。」
「法鄔……。」
威茲不擅應付玩笑話,這句話使他不禁用額頭撞了下牆。
「什麼意思?」
她看着鉢裏的草藥,頑固地說。威茲確信自己輸了。他輕舉雙手說知道了。
他身旁的法鄔打了小噴嚏。她似乎因裳、冷而醒來。接下來還有艱難的路要走,若在這時發燒就糟了。
「喂喂,別一口氣喝這麼多。」
威茲愕然地叫了一聲,法鄔不好意思地偏了下頭道歉。
法鄔在他背後窸窸窣窣地動了一下。
「是你不好。都怪你說你不睡。」
拿花的手也是雙小手。威茲輕柔地接下花朵。胸口無以名狀地發熱。僅這樁事,就今他高興得忘卻今日所有的疲勞。
寒夜裏,在累得睡着的法鄔身邊,威茲默默地雕刻木頭。這是因小事開始做的事,但他一做,發覺這是好消遣。
——遲早我會告訴你的。威茲。
戚茲拿出小瓶子,法鄔就半睡半醒地將瓶子湊到嘴邊。
背和背相觸。兩個重迭的心跳聲。兩人感覺到相同的東西。暖意微微擴散開來。
這朵花終會凋零。可是,得到這朵花的心情和今天的回憶永遠留存,不會褪色……
法鄔以手肘撞了下威茲。
告訴你,給我朱石的少女的事……。
威茲徑自結束話題,不抬起頭來。於是,法鄔搜了搜自己的行囊,拿出了鉢和藥草。
威茲看法鄔向着他搗起藥來,心生不好的預感,使問道。
這些人就好似康復了些,他想是他多心了嗎?法鄔也是,她在診療病患時,樣子最有活力,看起來開心無比。威茲突然停下手,思索今後的事。旅行……旅程結束時,不知道法鄔能得到什麼東西。不過,也許這東西比現在的幸福更有價值。
「……嗯。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說了任性的話。可、可是……我很高興這樣。雖然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彆強迫我。這是極限了。」
法鄔像在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於定,事與願違,威茲的話彷佛成了契機,法鄔發出衣服摩擦的窸窣聲,把背後的被子捲起。睡牀僅響起嘎吱一聲。撫上頸項的長髮觸感。法鄔的氣息令背上溫暖。是那香味。清爽得令人舒暢的綠香。威茲莫名難過起來。必須睡了。明天也得早起。
手裏的小草花映入了眼簾。
「嗯。」
「的確定有這回事……不過,飲酒過量有傷身體。」
「妳精神正常嗎?」
「呵呵呵,大姊姊你們感情真好。」
「你、你沒說!居然是酒!啊啊……我從沒喝過酒……這下我入了壞孩子之列了……。」
威茲對不聽話的法鄔稍稍厲聲。法鄔發抖,但不畏怯。
「歸結……?」
「……晚安。威茲。」
「喝下它。它可以暖暖身子。」
他回去一瞧,人羣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
「呵呵,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小草花被送到他面前。
「大、大哥哥,這個給你,謝謝你。」
「嘿、嘿嘿嘿,我覺得心怦怦跳。吶,你有感覺嗎?背上。」
「我想事先把藥做好。到奇毛柯丹非常遙遠吧?所以,有必要多作準備。」
法鄔隔着背輕輕說話。
「要不,我來幫妳。妳人手不夠吧?」
受遣者、尋求者
「可是,我聽說若不過量飲用,酒可以當作促進血液循環的良藥。這種寒冷的時候,酒是最適合的藥,不是嗎?」
「不、不要。失禮了。」
她究竟從哪萌生這種想法?
不過,誰都沒有說出口。不久,白天的疲勞總算誘使威茲入眠。
「別在意。」
「可以嗎?謝謝。我……很高興。」
「真像妳的作風。」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不過,在完全康復前,禁止喝酒。好了,下一位是誰?」
「我也睡就行了吧?」
翌晨,威茲在啓程前,到街上的攤子買東西。法鄔本該一起來,但來不了。因爲聽說法鄔走藥師的人們一早就擁到旅店,希望求診。他早知會如此,但法鄔沒有一絲不悅地答應看診。這樣一來,就必須買足訐多藥草。威茲走遍香料等等的攤子,買齊了出色的東西。由於幫忙法鄔採藥草,威茲也慢慢地學會了藥草知識。
「那麼,把原因歸結在我必須雕這東西。」
法鄔不知所措地掩面。
「……的確是這樣沒錯……。」
「大姊姊。今天謝謝妳。」
「……哈啾!」
「這不算回答。」
「這是酒。妳不需要嚇成那樣吧?」
她突然驚地起身,翻白眼質問威茲。
隔着背,他聽到法鄔這般喃喃低語,或許是作夢。
「我、我不管。」
結果,法鄔一整天面對患者,威茲也持續幫忙。瘦弱的老人、受傷的男子,紅着臉的小孩。法鄔僅僅溫柔地說:
「我也好久沒這樣。所以,妳不必在意,睡吧。」
「哇啊,好漂亮。妳要送我嗎?」
「唔…………」
好不容易結束看診後,兩人正在收拾器具時,有個小女孩從陰暗處出現,怯生生地走近了法鄔。
「威茲,再溫柔一點……。」
「也許我會做到早上。」
接着,小女孩害臊的轉向威茲。
威茲從法鄔手裏拿回瓶子,並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唔……。」
「真是,虧你平常對我很溫柔。」
「威茲,你睡着了嗎……?」
法鄔臉上立刻佈滿紅暈,舌頭變得有些不靈活。
「是你叫我喝,我才喝的,不走嗎?你不喝也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威茲哭笑着,也喝了一口。法鄔猛地從威茲手裏搶回瓶子,又喝了一口。
「喝了這一口就別喝了。」
「咦?啊,你想獨佔?太過分了……。」
法鄔啪啪地敲打膝蓋,宛如焦躁孩子的舉止。
「威茲每次都這樣!完全不聽我的話!」
「妳!。」
「這把劍丟了它就好了。就算沒這東西,你也有辦法保護我。可是你卻……你好過分……。」
他以爲她在發怒,但她哭着一張臉。她打了噴嚏,就蜷縮着身子倒下。
「法鄔,睡吧。明天也要早起。」
「你每次都這樣。用這方法把話岔開。」
你也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心意……。
「……」
「我……對你……。」
接下來的話都成了夢話。威茲重新拿布蓋上法鄔的背,然後將最後一把枯草丟進營火。
於是,又過幾個寒冷和熱沙襲身的白日,酒沒了、殘餘的水也所剩不多時,兩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是這裏……。」
奇毛柯丹這城鎮,看起來和現在的他們一樣疲憊不堪。
「如果妳希望我這麼做,我不管怎樣都會阻止妳。」
法鄔全身失了力氣,幾乎當場倒下。
「什麼?」
威茲聽說都摩積峯非常遙遠。但那裏不是不能越過的險峻之地。雖然如此,還是無人返回嗎?即便如此,我想法鄔仍然要去……。
「由這裏往西渡過大河,再越過都摩積峯就到了。我聽說魯塔住在最裏面。」
「……謝謝。我會向主人說的。」
原因不只因爲夜色將近。這地方人口比亞滷耶德更少,街道缺乏色彩。法鄔有些不安地輕輕挨近威茲。他想她可能不習慣闐寂的城。
「等等。」
「嗯。妳沒有心情等吧?」
「什麼人?」
而且,回到旅店之後,法鄔沒進食,一直在沉思。
因爲旅店男子說最近沒見到貴族,若是無人住的屋子裏應更荒蕪。威茲爲了萬一,拔出劍來。這時,走廊盡頭似乎有人注意到映照月兒的劍光。
「威茲。」
一句厲聲發出。不久,隨着足音的逼近,一位身穿皚甲的女子出現在二人面前。女子身材纖瘦,手裏有把紅劍。她冷冷的眼神有着虛無色彩,即使她人在面前,也讓人覺得遙遠。
「…………這裏……怎麼回事……?」
「嗯,是不可能。只是我聽說去找魯塔的人沒有一個回來。」
法鄔以緊繃的神情看着妮姆拉姆。
女子單方面地說完話後,示意了一下,就走在前頭引領二人。這時,威茲注意到女子的胸前有和法鄔相同顏色的石頭。但是,這女子當然不是他在哈法沙遇到的女子。這是什麼意思?何謂眷屬……何謂治療者?
說時,女子的視線停留在法鄔的胸口。
妮姆拉姆瞄了一眼威茲的劍。
「歡迎光臨。要投宿嗎?」
妮姆拉姆轉身背離二人。她似乎無意再和他們多談。他們知道見了魯塔就能瞭解一切,也問出魯塔的所在地,所以她覺得說得夠多了。
威茲輕輕招了下手,便走出了旅店。
妮姆拉姆向樣子不變的法鄔投以懷疑的眼光。威茲也感到有些受騙,但爲了法鄔,他以言語援救。
「和魯塔有關……?」
「眷屬?」
「我想見秋秋一面……。」
法鄔再一次說出聽過一次的名字。接着,她倒抽了口氣。
「總之,眷屬不知道其它眷屬的詳細事情。知道的人只有統治一切的魯塔。」
「若是客人,就要倒茶款待吧?哦,對了,妮姆拉姆,我記得家裏有好喫的餅乾。麻煩妳拿餅乾給大家喫。」
「嗯。」
法鄔毅然點點頭說是。在這樣的城鎮裏,若要尋找城外的貴族宅邸,一點也不費疑猜。他們由中心往西邊城外走去,就看到常春藤蔓的石牆屋子。大概就是這屋子沒錯。
「總算找到人了。」
「知道了。話一定帶到。」
「那麼,假如我說要去呢?」
不過,這女人明顯處在異於常人的世界。面對他們這夜半入侵者,她不但沒有警戒,也不問來者姓名,只說要拿出茶水和餅乾。呵呵地開心笑着的脣,現在似乎哼着歌。威茲難掩疑惑。這麼美的女人,居然……但所幸她本人非常滿意這樣的自己,覺得幸福。
威茲當然也是初次耳聞,法鄔也好像從未聽說。
「有。聽得一清二楚。」
「有什麼可笑的?魯塔不可能住在雲上吧?」
妮姆拉姆背對着正想離開屋手的兩人說:
「沒關係。既然人家要我們跟去,我們就去看看吧。」
「啊,請代我向蘭蒂妮小姐問好!沒能一塊兒喝茶,很遺憾。」
「治療者?我嗎?」
「受她幫助了。走吧,法鄔。」
「恐怕那還原者也……。」
威茲輕輕把手搭在法鄔的肩上,催促她走。有事我會保護妳。
「哦。凡是在奇毛柯丹做生意的人沒有人不認識她。」
「她是貴族,家住城外,我見過她有一模一樣的朱石。她每次都用純銀幣付帳,是出了名的。」
「告訴她吧。她爲了這個,才長途跋涉到這裏。」
妮姆拉姆的嘴角嘲諷似地笑着。威茲含慍地插嘴說:
「我主人不見任何人。如果妳還是想前進——。」
「還原者?」
殺——紅劍已高高舉起。威茲立刻明白女子是真心想殺人,但法鄔不知是不懂還是裝不懂,她進一步對女子說:
法鄔戰戰兢兢地從威茲的背後走出來。
「再見。」
「怎會這樣?」
威茲默默地繼續雕刻木頭。
若是貴族,家再小,理當也有僕人和門房,但這裏毫無人煙。不得己,兩人走進屋內,幽暗的長廊只有月和星光照射。
「如果你們執意要去,我就把知道的告訴你們。你們怎麼做都和我無關。」
朱石是與魯塔有關的人的證明?
「聽到了嗎?法鄔?」
男人看向法鄔的胸口說:
「聽着。我們不逃也不躲。既然魯塔派你們來,我就遵從魯塔的意思,來吧。」
法鄔對着看起來有些落寞的背影說:
「哎呀呀,深更半夜還有客人?」
被喚作妮姆拉姆的鎧甲女子向金髮女人點了下頭。金髮女人鬧彆扭地說了句無聊,而妮姆拉姆留下她,帶他們二人到另一個房間。
「妳說妳想見魯塔?哼……愚蠢。」
爲了尋求希望,法鄔抬頭看她。
「哦……妳是治療者?哼,魯塔真多事。」
「原來如此……貴族嗎……?」
女子彷佛想殺無赦地擋住法鄔。
「怎麼樣?你們看了就知道了吧?我主人被還原了。主人的朱石也託人帶走了,她已經不是魯塔的眷屬。」
「啊,是。」
「……你會阻止我嗎?」
「呃,唔。我名叫法鄔。唔……。」
「這裏不像是無人住的空屋。」
他看了看法鄔。法鄔不安地也看了看威茲。
「秋秋?妳搞錯人了——。」
「……魯塔。」
「蘭蒂妮小姐。對不起,客人要找的人是我。」
接着,有個像孩子般嬉鬧的大人聲音響起。定眼一看,是位金髮碧眼令人驚豔的美麗女人。
威茲鬆了口氣說辛苦旅行有了代價。但是,想不到對方是貴族。說來,那女人獨特的氣質有些超凡脫俗……。
到了長廊的最裏面,皚甲女子回頭瞥了一眼,然後安靜地打開盡頭的門。周圍突然一亮,威茲一瞬問瞇起眼來。
「嗯。我人剛到就匆匆問你,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事想請教你。我朋友身上戴着朱石,請問你有沒有見過擁有相同石子的女人?」
威茲一個也不明白。可是,聽到魯塔的名字時,法鄔明顯有變化。
「那你們知道了之後,想怎麼做?定要住宿還是不住?」
「也罷,朱石是和魯塔有關連的證明。」
「如果你們見到魯塔,希望你們幫我轉告一聲……就說請別管我們了。」
旅店的男子看似親切,但這間旅店和其它城鎮相較下,顯得老舊、昏暗。
魯塔和眷屬。
妮姆拉姆因法鄔這句話,輕輕回過頭來,最後淺淺一笑。
法鄔點了點頭答應。小手極爲自然地握住威茲的手。
「我就陪妳去。因爲我不可能讓妳翠獨前往。」
「唔。請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人?啊,不對……我和這顆石頭有什麼力量?」
「慢着。哦,這石頭……看樣子,妳是眷屬。」
「很遺憾,二位,接下來我就不知道了。若是我的主人,說不定知道……但太遲了。」
不久,法鄔以異樣冷靜的口吻開口說道。
「守護者?」
「……」
「抱歉。我們還會再來。」
「……那麼,妳能告訴我上哪兒才能見到魯塔?」
還原者、守護者、治療者。
「你不是……守護者?」
剛纔妮姆拉姆也說了這三個字,但她沒有回答威茲。
「走開。」
「這是爲了履行契約?」
「也是原因之一。」
但我本身也想知道。我想知道她求的是什麼?見到魯塔後,她能得到什麼?
「想什麼……?」
法鄔倏的沒了表情。這表情和她在哈法沙沒能救活小女孩的那一夜,展露的表情相同。
「你肯聽我說嗎?威茲。我有些事還沒告訴你。」
——小時候喪母的那一夜。
之後,我做的事、我身上發生的事……。
「娘……娘……」
那一天。我對孃親未能等我就仙逝的憤怒和不甘,明知這定無理取鬧,我奔出家門。跑着跑着,就來到不熟悉的地方,我摔了跤,膝蓋磨破了皮。我好疼。可是,能伸手拉起跌跤的我的孃親已不在人世了。我痛哭流涕……這時,我注意到手裏還拿着裝有野獸的袋子。
小野獸在袋中掙扎。我抓住牠的脖子,心想不需要牠了……因爲孃親不在了,所以不需要牠,我要放牠生路。小野獸大概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抓,也不知道爲什麼能逃,牠只是在我手裏掙扎着。
牠什麼也不知……真的什麼也不知……。
當我這麼想時,我突然用力掐住牠的脖子,我真的只掐了一下,可是,小野獸只因這樣,就發出了小小哀嚎……。
「嗚嗚……嗚嗚……。」
我又哭了。我的手沒法離開體溫漸漸變冷的小野獸。
「就在這時候。陰暗的森林突然朦朦朧朧地變亮,亮光中,有個人……有個女人站着。」
我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有張少女的面容。只是,在幼小的我眼中,這個人已十足是個大人,看起來很穩重。
女人對我說:
「這野獸是妳殺的?」
我答說大概吧。
法鄔欲言又止,閉上嘴,突然低下頭。威茲覺得自己能瞭解法鄔的心情。以前,法鄔對於身爲藥師、身爲人,苦於自己的力量有限,責備自己。所以,她爲了向魯塔求助而來到這裏。可是,究竟這是不是絕對要做的事?那裏有勝過他們在亞滷耶德獲小女孩贈花時的充實感的東西嗎?
「居然有看不到對岸的河,我真喫驚。這條河比海還大嗎?」
她只是問我一個又一個問題。我沒有一個問題答得出來。我真不知怎麼回答。
法鄔吸了一大口綠茵清香,舒服地閉上了眼。威茲便躺在法鄔的身邊。法鄔於是摘了一片手邊的葉子,吹起懷念的草笛。威茲傾聽樸素的樂音。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我覺得好懷念喔……。」
和法鄔一起助人,生活也不壞。
「爲什麼殺牠?」
「說得對。我們一定能回來,對吧?回去之後,你想做什麼?」
女人突然抬頭望着遠方。
「在遇到那位名叫妮姆拉姆的人之前,我本來忘了魯塔這名字和眷屬的事。可是,這顆石子是我有神力的證明。只有這件事,我一直記得。」
「終於到了……。」
法鄔輕輕撫摸胸前的石。
「妳是誰……?」
「……哦。」
然後,她輕輕握住貼在胸口的手掌,並說:
渡了河,總算看到都摩積峯,她覺得全身緊繃。魯塔在山峯的那一邊——。
「嗯……像哈法沙的草地?」
「我老是惹你生氣,不過,我想也許因爲我一直想要能撒嬌的對象。因爲我一直孤孤單單的……。」
「法鄔……魯塔、眷屬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虧我說要保護妳,卻沒能成爲妳的助力,我覺得很抱歉。」
「老是喝酒不好。我來保管,請把它交給我。」
「……我不知道。」
「我們能再回來吧?」
女人靠近我,問了我的名字,我答說法鄔。
在灼身般酷熱的白天感到疲累時,威茲就尋找休息地,服用法鄔準備的草藥。藥雖苦口,但化成了力量。寒夜裏,他倆在營火旁相依偎,以彼此的溫暖入眠。不久,他們抵達港都,對難得一見的街景和鮮魚菜餚感動不已。看着其它以海中生物作爲原料的藥材,法鄔的眼睛一亮。
「既然這樣,你又何必買酒?」
「可是,請妳記得這一點。現在的妳決不是沒用的人。至少在我遇上妳的那天,要不是妳相救,我早就死在沙地了。」
「我明明不想殺牠。不殺牠就好了。」
羞紅臉的法鄔果然可愛。
「別說蠢話。它和海相比差遠了。和海相比,這種河流只能算水窪。」
威茲不讓她說下去。他拿開房裏的燈火,輕輕使法鄔躺在牀上。
「我要把治療力量傳給……身爲我眷屬的妳。」
「我名叫魯塔。祈求幸福的實現者。」
「…………嗯。」
「……什麼?」
我不知道。只是,我到現在一直沒能將這問題說出口。
「啊,那個……。」
「……」
我不懂話裏的意思。可是,我想若是當場依照她的話做,自己對小野獸做的事,連對無能挽回孃親的死,都能獲得原諒。
在河的對岸看到未來,法鄔出神的眼裏閃耀光彩。
她重新問了一句,他答說沒有特別思考這問題。
威茲使力抱着法鄔。
「妳說得是。」
「沒這回事,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彷佛威茲的心思傳達給了她,她喃喃說道。
「怎麼了?」
「以後,我可以像之前那樣對你撒嬌嗎?」
——那麼,妳後悔了嗎?
於是,最後這女人說:
威茲發現醇酒並買下它,但被法鄔看到,捱了一頓罵。
「好,我很樂意!」
「每次都是這樣。我沒用,什麼都不會……就連母親……連母親也救不了……不但如此,我甚至殺了無辜的小野獸……。」
「威茲,那裏好多草喔。你瞧。」
「法鄔,夠了,別說了。」
「可是,我沒法使用神力。在哈法沙救那孩子時……不,不單是那孩子的事。我從以前就好幾次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法辦到——」
我認爲這是上天的恩賜——那天的她,誇耀生命,因草笛展露天真無邪的笑容。之後,她來到遙遠的地方,但這笛音沒有絲毫改變。
乘舟波大河時,河裏豐沛的水量和廣闊令法鄔驚訝、嘆息。
「嗯。」
握拳的手迭在我的掌上。於定,周圍閃耀強烈白光……刺眼的白……我不由得閉上眼……。
「欸,威茲,你覺得這裏像不像?」
營火的紅光照亮了法鄔的面頰。
「那麼,法鄔……成爲我的眷屬。眷屬能得知每個問題。」
——妳想要聿福嗎?
法鄔低聲說着,並將臉頰貼近威茲的胸膛。
「我希望你繼續幫忙我,但只叫你做助手也不好。所以,以後我會教你,你可以當見習藥師……。」
「那,我有一件事……拜託你,你肯答應嗎?」
法鄔以心滿意足的表情茫然地看着威茲。威茲溫柔地吻上滋潤的眼和脣。他真想永遠和法鄔待在一起。
「下次,我帶妳去。增廣見聞也不錯,對吧?」
我想她可能只在書上見過大海。
「我沒能力緩和妳的痛苦……。」
「那……妳想知道答案嗎?」
威茲輕輕把手搭在她顫抖的肩上。
前往都摩積——抉擇時刻
「嗯,總有一天能。」
平常總是話匣子不斷的法鄔,今晚話少並看着火。越過這座山,就有答案。法鄔就能知道自己的力量。
那時,法鄔不可思議的祈禱和她執着於有朱石的女人,是出於這種原因?
「我一睜開眼,周圍沒有人。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實的事。可是,這顆朱石留在我的手中。」
「法鄔。」
威茲輕柔地將啜泣的她擁在懷裏。法鄔在心底難過地喚了聲威茲。
翌晨,威茲對於自己居然自然地說出法鄔很可愛而感到驚訝。
威茲點點頭,溫柔地用脣輕觸她的脣辮。兩次、三次。只輕輕觸碰的吻,落在脣、額、粉頰、頸間。
我希望你抱緊我。
我點點頭,然後問女人。
法鄔慢慢抬起頭看着威茲。
「我不知道……。」
眼前有巨大的黑山。明天就要進入那座山——都摩積峯。
「……嗯。」
「因爲妳的酒品不好。」
「那麼,唔……如果你不嫌棄……你想不想當藥師?」
「那麼,妳對這隻死野獸有什麼想法?」
「呃……好!」
「到那時候,請妳多多指教。」
「嗯。隨妳愛怎麼撒嬌就怎麼撒嬌。如果妳有想做的事,儘管跟我說。」
「……該睡了。明天要早起。」
就這樣,兩人從奇毛柯丹啓程。目的地定都摩積。這是之前所有路程合計也比不上的遙遠、漫長的旅程。可是,兩人不害怕。只因身心相許的人在身邊,就有如此差別,這點恐怕威茲比法鄔更感驚訝。
法鄔在威茲的懷裏搖了搖頭。
我說酒品差的人不是我,而是法鄔,但她沒有聽入耳。
「我……。」
「爲什麼?」
突然間,法鄔發現前方有某物而跑了起來。
我對於好不容易答得出的問題,像是等待救星般點了點頭。
「咦……是嗎……?」
法鄔用力點點頭。威茲躺在她身邊,輕輕一笑。
「我不能答應。」
宛如浮在沙海上的綠茵隨風搖曳。法鄔像個孩子般飛奔而去,高聲跳進草叢裏。
「法鄔。」
「是。」
——這時。
威茲突然感到異樣,他伸直背脊,站起身來。
他制止想說話的法鄔,豎耳傾聽風聲。
聽到了。沙子以一定的間隔發出嚓嚓地崩落聲。
「這是……。」
法鄔也注意到了。威茲點點頭,手持劍,背對着法鄔重新轉向前方。
腳步聲慢慢地接近這裏。威茲加重力道握劍。他屏氣凝神,若有萬一,隨時可拔釗出鞘——。
「晚安。」
聲音和人影。月亮碩大、詭異地閃耀着刺眼銀光。
有個女人。高高東起的長髮、異國情調的五官。身上僅着薄布,看似進出的豐滿乳房清楚地展現形狀。彷佛不覺得夜寒的長腿,裸露地站着。
不可思議。女人明明隨着腳步出現,並看着威茲他們,但她的存在莫名稀薄,彷佛穿透銀月般。
「妳是什麼人?」
威茲手不離劍的問道。他對這女人的氣息感到熟悉。對了,他在哈法沙遇見那朱石女子時,也覺得如幻影一般。
「咦?虧我們在月夜相會,你這樣招呼真不象話。」
可是,這女人和他在哈法沙所遇的女人不同,她以和藹可親的語氣笑說。可是,她比哈法沙的女子給人更超乎常理、更遙這的感覺,威茲十分清楚原因是什麼。就是她那讓魔鬼也能點頭附議的,可怕的深邃澄眸。
「若要報出姓名,首先由你開始,請。」
嘲諷似的嘴脣。如孩子般掩藏不住困惑的威茲。
「我……我叫威茲。」
「威茲。那這位小姐呢?」
法鄔什麼時候來到我身旁?她發抖地從他背後走了出來。威茲想要制止她,但男人注意到她的朱石。
「……我拿了它,行嗎?」
「我的名字是伊斯娜……我聽了妮姆拉姆說的話,纔來這地方。」
「相信我。如果有比恐懼強烈的意志,一定能越過這座山。」
「有一點。」
沙沙……。
「我、我叫法鄔。」
「不累。黑夜還沒來臨,我想走到不能走爲止。」
「如果你不知道也無所謂。請忘了我剛纔說的。」
這麼說來,他在哈法沙遇見的朱石女人也是這樣看各地方的?
「前面定魯塔的聖地。」
「魯塔掌握自己的眷屬,經常看着大家。即使沒有親赴各地,魯塔的眼睛也能看到各地,知道其它眷屬的所在。」
之前,妮姆拉姆也問過威茲相同的問題。
「法鄔。請看。」
「我想妳可能是魯塔授予治療能力的眷屬。沒錯吧?」
「威茲,謝謝你。我會永遠永遠珍惜它。」
「妳怕嗎?」
「……我不知道。我想見魯塔,明白所有的事之後,再決定怎麼做……。」
「若歸還朱石表示不想當眷屬,魯塔就會實現這心願。請妳把我看作擔負這職責的人。」
「不管怎麼想,想不透的事還是想不透。」
法鄔從威茲的背後怯生生地探出身子。果然法鄔也對眼前的女人感到畏懼。
法鄔把手放在懷裏。這裏放着護身符。
「打消這念頭。」
「……妳睡不着嗎?」
「啊……這是……。」
威茲不由得插嘴。
「不。力量不會消失。石頭不過是顆石頭。」
「那麼,再見。」
「如果妳喜歡的話。」
「咦……。」
「……是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樣使用神力……。」
女人一知道威茲不是守護者,就失了興趣,只看着法鄔。
「你叫做威茲,對吧?你走這位小姐的守護者嗎?」
前方有面大石壁。不,有個因夕照發亮的門。門後面有座只剩下石柱和屋頂的頹圮神殿,建築物的對面似乎還有扇門。這可能是古時候的國境遺蹟。
「……妳是治療者?妳有魯塔的許可嗎?」
「妳的力量特殊,衍生出的義務也……。」
「不是的。這是那個……魯塔的溫柔……。」
「妳是什麼東西。突然出現亂說話。」
法鄔果然適合笑臉。威茲點點頭,也鬆了口氣。
法鄔無疑是累了,但她逞強地凝視前方。我知道了,威茲答應她。決定尋找過夜地點,慢慢前進。
「我知道了。」
威茲走在前面窺看門內。靜悄悄的。就在他回頭叫法鄔時——。
「我……。」
「該準備過夜了。今天走不習慣的山路,妳累了吧?」
法鄔拚命眺望山脈。威茲在難走的地方牽法鄔的小手,有時推她的背讓她爬上去。但是,沉沙變成硬巖,如險壁般連成一片,好幾次阻撓兩人前行。他們氣喘如牛,絆倒無數次,雖然花了一整天前行,但連越過山腳也說不上。
伊斯娜點點頭。她垂下眼瞼,髮絲和薄衫因風飄動。
明明一肚子火,卻沒法罵她。威茲的本能告訴自己,對方不走如他眼見的年輕女子。
妮姆拉姆。這.疋他倆在奇毛柯丹遇見的鉻甲女子。那麼,這女人也是魯塔的眷屬或者一夥兒的?可是,她身上未配戴朱石。
我在墊布上,對翻來覆去的法鄔問道。
「太好了。」
法鄔拚命試圖抵抗,緩緩地說道:
往上一看,他們要到何時才能越過那終年不化的白雪山頂?
「我聽說這石子是眷屬的證明……把它交還的話,神力就會消失嗎?」
「這是捨棄眷屬身分的人的證據……爲此,我來見妳。法鄔……忘了眷屬的事,回市井生活吧。」
「……是。」
「它是我故鄉相傳的天神護身符。如果妳覺得不安,就握住它。」
男人的聲音從面具後面沉重地響着。
「這是因爲魯塔判斷現在還不需要妳的力量。」
法鄔朝着遠方伸出手,稍微瞇起眼睛。
於是,他不禁倒抽了口氣。這裏有個身穿黑鎧甲,幾乎得仰望的巨大劍客。劍客安靜,但充滿壓倒性的殺氣,並毫無破綻地站着。他背上那令人想象得出威力巨大的可怕鋼刀,正閃耀着不祥的紅光。
伊斯娜乾脆、毅然地說。法鄔起了小小的迷惑。
「咦,你記得真清楚。」
也許法鄔也感覺到了。我想法鄔一定對於自己的神力感到迷惑。
「我們去看看。順利的話,可以在有屋頂的地方睡覺。」
伊斯娜稍稍壓低了聲調,哀傷地看着法鄔。
伊斯娜搖搖頭說不能講。
「真的……覺得心平靜下來了。」
法鄔的聲音總算變開朗,微笑地看着護身符。她立刻握握看護身符。
這時,伊斯娜初次展露溫暖的眼神。她和法鄔同時面露憐愛『魯塔』的溫柔微笑。就算不懂這意思,魯塔的溫柔絕非虛假,也隱隱約約傳達給了威茲知道。
「你們想去魯塔那兒?」
「……這石子。」
「我只是旁觀者。我不是魯塔的友方,也不是敵方。」
太陽已將山峯的棱線染成紅色,正逐漸消失在彼方。
「我不能讓未獲允許的人通過。」
伊斯娜以捧沙的姿勢將手伸向半空中,並向法鄔伸了出去。今人驚訝的,她的手裏滿是與法鄔的石子相同的朱石。
「是這樣嗎?」
可是,法鄔果然下不了決心。這也難怪。即使她覺得伊斯娜的話有着超乎道理、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那,爲什麼要我交出來?」
——這是妳和魯塔的問題,我不被允許干涉太多……。
「這是什麼意思?」
「治療者啊。請注意妳的神力。」
「什麼守護者。」
「還有,請妳記得這一點。眷屬得到神力的代價是衍生義務。」
「等等。妳還沒說。」
對方不是普通人。身爲傭兵,見過無數敵人的威茲,能幾乎正確知道對手和自己的實力差距。他背上冒出冷汗。
「是的……我們有這打算。」
「那麼,這個怎麼樣?」
「威茲……那是什麼?」
「哦,很好聽的名字。那麼,自我介紹完了。」
「是誰?」
踩土的聲音,同時有金屬聲是他聽慣的劍和鎧甲相碰的聲音。
「可是,近日內,妳一定會被迫作出選擇。到那時候,妳想回頭也不行。」
「沒、沒有。可是,我有事想請教魯塔。」
伊斯娜旋起衣裙,和來時一樣踩着沙,消失於某處。不知不覺,月光從銀色變回白色。
「這意思是刺客會來殺法鄔?」
他從大衣的接縫取出的是他雕刻的木頭。他在旅行途中持續雕刻,木雕總算成形了。
「請問……。」
法鄔坐起身,無力垂下頭。不安果然無法拭去。威茲特意開朗地笑給她看。
直到睡着前,法鄔凝睇了木製護身符好幾次,並幸福地笑着。不久,威茲也入睡了。醒來時,都摩積正等着他們。
法鄔回答。
「我、我喜歡!非常喜歡!」
緊張感迅速在背脊遊走,威茲敏銳地回頭。
「我知道。可是……。」
「真驚人……」
沒有任何說明、沒有絲毫強迫,女子的話卻充滿說服力,蠱惑着他們。法鄔猛然握住胸前的朱石。
「離開。就算是眷屬,未獲許可的人一樣不能通過這裏。回妳的地方等待任務就行了。」
「法鄔就定爲了知道任務是什麼,纔來這裏的。」
「你是守護者?不,你不是。」
「我不知道什麼守護者。我是保護法鄔的人。這點,你不服嗎?」
威茲想逼近他。這時,男人的手伸向背上的刀,將注意力轉向威茲的一瞬間,法鄔企圖越過男人旁邊。
「請讓我們過去。我有話問魯塔……。」
「等等,法鄔!」
「咦——。」
刀拔出,男人的鋼刀對準法鄔揮下。來不及了。劍來不及擋——。
「法鄔……!」
「啊……呀啊啊啊……!」
法鄔的哀叫聲——。
刀刃猛力割破威茲的背。
威茲無聲地吐出鮮血。這是重傷。男人確實揮出可奪走法鄔性命的一刀。但是……來得及……我護住了法鄔……。
「威、威茲!」
悲痛之聲。
「快逃,法鄔……。」
一張口,又有鮮血流了出來。男人又說了一次離開,之後使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的舉動。
「我不要、我不要。威茲,請你振作一點……。」
「……嗚……妳也瞭解吧……?」
法鄔甩開威茲、握住石子,但劇烈顫抖的手把朱石扯了下來,掉落到地上。法鄔慌忙撿起它,這時,她懷裏滾出一樣東西。
兩人一起走的漫長路程。
只想起那時候。
於是。周圍化爲白色。
「法鄔……!」
突然間,肉體的感覺回來了。視線看到的東西變成牆壁了,而不是石頭天花板。我——
「這是……。」
可是。
「法鄔……!」
(妳將被迫抉擇。)
——風聲。
眼前,威茲淌血倒臥在地上。蠢蛋,威茲不就是我?
「這種事,我不在乎!」
令人懷念的綠草香。
吹拂而過的風,令人懷念的綠草香、那高亢響着的草笛聲。
那麼……妳想知道答案嗎?
聲音聽起來出奇地威嚴十足。
爲什麼?
治療的神力是特別力量,伊斯娜說它是危險的、黑暗的。
威茲覺得陌生的少女面容。
瀕死的脣動了動說:太——好——了,並微微勾起微笑的弧線。
輕輕的聲音。啊啊,這是……。
——妳對這隻死野獸有什麼想法?
——妳想要幸福嗎?妳後悔了嗎?
映在石子上、驚愕地瞪大眼睛的,不是威茲而是法鄔的臉。
「妳忘了嗎……?」
於是,法鄔——
「我……。」
只想起那時候,法鄔的心裏都定二人共處的日子……。
「不可以。」
手裏的朱石發出光芒,照耀威茲的臉,不。
若是藥師。就該知道我沒救了。
「不!我是治療者!我有治好你的神力纔是!」
想起兩人共度的閃亮的日子——。
「威茲,我……選擇你……。」
我看得見法鄔的心。
威茲爲了保護法鄔的心所給的天神護身符。法鄔將朱石和木製天神護身符分別拿在手上,目不轉睛地比較兩者。
朱石啪地一聲落在威茲的手上。法鄔的手裏,剩下的是威茲的護身符。祈禱的法鄔。透明、純粹的祈禱。法鄔的心再次混雜在威茲的心裏。
伊斯娜的話,言猶在耳。
威茲此時在法鄔的身體裏。
「法鄔!」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
威茲以幾乎無法使力的手製止握住胸石的法鄔。
「這……?」
於是,被威茲呼喚的她,對着生命附着的身體答道。
年幼的法鄔。
「啊……。」
(到那時,妳想回頭也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