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終結一劍
《最終幻想XV:未來黎明》 · 映島巡 · 4.2萬 字
王都城前廣場,一眼望去滿是敵人。
寒夜裏無數暗影蠢蠢欲動,但我心中沒有絲毫驚異和迷惑,更別說恐懼。
大量槍口噴射出嘈雜的火焰。我慢慢步下臺階,躲開成羣如飛蟲的槍彈。召喚出武器,奔向衝來的敵人。不費吹灰之力,身着深灰色的鎧甲的敵人伴着刺耳的聲音而倒下、滾落。一羣,接着又是一羣。
違和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似乎有什麼該存在的卻不見蹤影。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在戰鬥?
像是要打斷正在回想的我,子彈從耳根下掠過。接連輕鬆地砍翻了迎面而來的敵人之後,違和感又湧上我的心頭。
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由散發出黑光的金屬鍛造的鎧甲。藉由這暗色的掩護,我現在才注意到,這並不是魔導兵的裝備。渾身冒着如瘴氣一般物質的身姿,某些角度看上去總覺得像是亡靈。而且,它們散發着刺鼻的硝煙味。尼夫海姆軍隊可不會使用這種帶氣味的槍械。
敵人藉着槍彈亂射的掩護,向我衝了過來。我反覆施放着魔法並同時用武器進行回擊,直至將它們擊潰。它們被擊倒之後翻滾落地的聲音,明顯和魔導兵不一樣。但不變的是,二者執拗的程度都很惱人。
泛紅的光芒閃爍,接着,又閃了一次。略微延遲的迴響聲傳來,這是重火器特有的轟鳴聲,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會讓它擦到。
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和自己熟知的王都城有着微妙的差異。啊,原來如此。這裏沒有顏色。只有毫無色彩的冷清。但我感覺不止如此,一定還有其他什麼不同。還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產生了這種違和感。
迴轉腳跟,我必須要去確認一下。回頭將追纏過來的敵人掃倒,我再一次登上了剛走下來的臺階。
突然間,我注意到了,原來如此。
伊格尼斯不在,格拉迪奧也不在,普隆普特也是。爲什麼他們不在,我心底卻理所當然接受了?這很奇怪。這之間,一定有什麼緣由。
走進城堡看看吧,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四周一片黑暗,違和感不斷積蓄,對這城堡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雙手施力,我推開了王座宮殿的門。這片濃厚的黑暗前所未見,但其中卻有微光在閃爍。光線從黑暗中的王座裏放射了出來。我像是被吸引了過去一般,在上面坐了下來。
這不是我的東西。但,也不屬於別人……
我聽到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一瞬時,我便明白了這聲音的主人並非人類。聲音中壓倒性的氣息與「非人」的描述十足相稱。
「此亦不過似是而非之事其一,凡人命其爲『夢』。」
「人之定數皆由神授,唯此途無二。」
「去尋求力量,天選之王,諾克提斯。」
「此乃聖石之中,星魂之歸宿,爾爲天選之王,於此取爾所需之力。」
就在看上去不久黑暗就會將星球完全覆蓋的時候,雷吉斯被選定爲歷代王中之一人。在同一時期,我也誕生了,歷代王們判斷我適合成爲天選真王。
「他們不僅僅只是護衛,也是十分可靠的同伴,你要懂得適當去依靠他們。」
「我已經無法自由外出了。但是,作爲神巫,我必須要完成與你的主人冰神希瓦之間的誓約。我打算從現在開始向帝國方面申請外出。若是獲得許可,那時我一定會去進行誓約。所以,請告訴冰神希瓦『請您稍安勿躁』」。
我看見了被抱在父親腕中沉睡、還不知道將來命運的自己。也看見了忍住淚水緊抱自己孩子的父親。
但是,在他們的雙親相繼離世後,兩人似乎變得對立。一言概之,是作爲統治者思維方式的不同。結果,弟弟開始欺瞞哥哥,哥哥也對弟弟產生憎惡。
「亞丹·路西斯·切拉姆,是我的真名。」
這是那個亞丹嗎?是那個自己本以爲其心裏不存一絲良知,恨不得剜其肉斷其骨的亞丹嗎?他竟然爲了救民所苦而奔走,這使我迷惑不已。
想起來了,這裏是水晶的內部。我被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吞了進去。最後見到的是,那連回想都令人火冒三丈的臉龐——亞丹·伊祖尼亞。
這不可能!這種事情……不要……不要……我不要啊!
本應死去的露娜芙蕾雅站起身,向水邊走去。只是,她的雙腳並沒有踏在地上。作爲神巫,她的死亡並非消亡,其靈魂會獲得神格,死後也仍爲神巫。因此,其遺骸不會殘留在現世,更不會被埋葬。
肯提亞娜的身姿面貌突然發生變化。露娜芙蕾雅睜大了眼睛。不禁呢喃「原來冰神就是你」,想必第一次知悉肯提亞娜就是冰神的時候,我也是這幅表情吧。
「一點也沒減少啊!」
「凡人之歡喜無益,爾需舍之棄之,真王之使命乃爾之大道。」
成千上萬的人存在於水晶的記憶中,他們生存過的歲月,以及將在未來出生的無數的生命,都被裝在「世界」這簡短的兩個字之中。如果我放棄了的話,這一切都會消失……
「你還想被人保護到什麼時候?」
「爲了聖石選中之王——諾克提斯,爲了某個終將到來的時刻,神巫希望和冰神進行誓約……」
逃不了了吧,看到了那些之後,我已經無法逃避了吧,想逃也不能逃了……
在王都將亞丹打倒之後,我坐在王座上使用光耀之戒的力量,召喚出歷代王的靈魂,前往「鏡像世界」消滅他的靈魂……
無論在哪個國家,人們都同樣地歡笑、煩惱、爭執,然後都祈願着幸福。就像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人類一樣,也不會存在和別人完全相異的人類。每個人都會有着某種相似,又有着一些不同。人們的生命隨着時間無情地流逝,只留下軀殼,一點一點沉澱堆積。即便他們的思想消失得毫無形跡,他們也確實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坐在了王座上了。這並不是位於王都的王座,而是設置在水晶世界中的王座。
「在此契定與神巫之間的誓約。」
伊格尼斯自始至終都沒說出內情。他明白,如果說出來,這些必將成爲我的包袱,所以一直都守口如瓶,而我連他的良苦用心都沒能體會到……
我也曾單純地以爲用光耀指環就能將水晶之力帶出來,然後就可以直接變強。
在這期間,有比索姆努斯更加苛烈的王,也有過分優柔寡斷的王。有生涯中都將面容隱藏起來的王,也有在位時失去神巫、隨後繼承其遺志和逆矛的王。有長時不斷維持治世的王,也有即位當夜就遭逆弒的王。
瑞布斯的聲音傳來。經遭水神破壞之後的奧爾緹西之景在我眼前呈現。瑞布斯站在幾近崩壞的渡口上。他身邊的人是伊格尼斯,以及失去意識橫躺在地上的我。
「露娜芙蕾雅,不要死!」
「你也該下定決心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
所以,就殺了露娜?因爲自己體會過這種痛苦,所以故意讓我也感受一遍?!
「最開始就決定好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守護諾克特到最後!」
「我在此向眷愛人類的冰神表達感謝。」
接着,我將這一片敵人交給同伴三人,獨自奔向了水晶之處。奔跑、奔跑、竭力奔跑着……
就像激流中浮出了一塊流木,熟悉的臉龐又在不意問出現了。在路西斯建國兩千年後,亞丹從神影島中被帶了出來。隨後尼夫海姆帝國得到了魔導兵量產技術,急速擴大着領土。在這個過程中,操縱使骸的亞丹也不斷得到力量,在世界範圍內將黑暗擴散開來。
要是瓦瑟戴爾潛入神影島失敗了的話,要是亞丹現在還被幽閉在神影島中的話……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還想在和平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但是,這是絕不可能實現的。如果我不捨身的話世界將不會存在未來,但能夠迎來黎明的世界之中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這種與世界、與神都沒有關係,不需要經由誰允許的小願望能夠由自己輕易地把握着,兩人對這點都曾深信不疑……
但是我也是這「世界」中的一員。我在雙親的期待中出生,雖然母親很早就去世了,但父王給予了我更多的愛。
壽命則迎來盡頭。若星球走向毀滅,人類存在過的痕跡也都會消失殆盡。若是我拼上性命的話……這個星球就能……
那樣的話,即便雷吉斯成爲歷代王中之一人,我也不會被選定爲真王。所謂諾克提斯不過單純是王位繼承者,雷吉斯也不用爲自己孩子的命運而嘆息。但是這樣的我,也不會在八歲的時候被使骸襲擊而負重傷,也不會有機會到戴涅布萊療養,更不可能和露娜芙蕾雅共度時光。
「神巫即便死去,也沒法從她的使命中解放。她這傢伙似乎一點都不後悔。」
「天選之王居然如此無能又愚蠢!」
「此乃聖石之中,星魂之歸宿,爾爲天選之王,於此取爾所需之力。」
亞丹被緊縛在石牢之中、水晶緘默不言,離所謂星球被黑暗籠罩的「那個時候」還遙不可及。
「諾克特,你一個人先走。得到水晶之力,說不定就能解決現在的困境。」
爲了建立國家而利用謊言和陰謀來陷害亞丹,結果還殺掉艾拉的索姆努斯,也是造成露娜芙蕾雅被害的深層原因。
「以刻於聖石之記憶爲媒,踐行爾之使命——」
在這路西斯以外,也出現了新的大國。和切拉姆家同樣,有着神賜之力的神巫血脈並治理着戴涅布萊的芙露蕾家,繼承了索爾海姆遺產、再建魔導文明的尼夫海姆帝國,以及通商國家阿科爾德自由都市聯邦。
瑞布斯如嘔心瀝血般呼喚着。既不能抱着遺骸哭泣,亦不能緬懷弔唁。對於唯一的血親來說,這是比死別更爲殘酷的分離……
似乎要回答我心中漫起的疑問,黑暗消失,水晶閃耀的光芒充滿了我的視界。閃光不久就化爲天空之色、大地之綠……變成了我完全沒有見過的風景。
我站起身來,感覺腳步輕飄飄的有點站不穩。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
使命。這個詞語進入我耳內的瞬間,記憶也回滾而來。帝都格拉雷亞、基格納塔斯要塞。打倒一個又一個,魔導兵和使骸還是源源不斷從四處湧來。
「唯獻祭爾身,方得以開釋此等偉力。」
不能原諒,即便過去做了什麼善行,即便自己愛的人在眼前逝去。僅僅是爲了讓對方痛苦,就奪去無關者的性命,這是決不能原諒的事情。
要是能夠祛除黑暗,守護星球的話,人類世界在這之後會一直延續下去,今後也會誕生無數的喜悅和悲傷。但是……
露娜芙蕾雅消耗着生命,與衆神達成契約。這都是爲了讓真王接受啓示。亞丹即使什麼都不做,露娜芙蕾雅恐怕也活不長了吧……只是,若把這看作是爲了驅除星球的黑暗而無可奈何的事情,那和索姆努斯那爲了建國而沒法避免犧牲的想法是一樣的。到頭來,自己有給他們定罪的資格嗎。
不經意間,擁有着熟悉名字的人出現了。亞丹,索姆努斯。切拉姆家的兄弟。他們的雙親,祈盼着二人能夠互相扶助,治理萬民。也正是懷着這樣的祈盼,雙親將羅剎之劍和夜叉王之劍——合二而可爲一之劍授予了兄弟兩人。
「積蓄聖石之力,以修得真王之力,此乃吾劍神巴哈姆特賜予爾之啓示。」
「然則此『夢』亦將化爲人之追憶,鐫於聖石之上。」
如今,我算是理解了瑞布斯的憤怒。血脈相連的妹妹爲了這個被貼上國王標籤的蠢貨透支生命,而他卻將這一切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死亡,消失。換成言語來描述,也就是字面的意思。但是我好害怕,好難過,我想要逃避,我還不想死!
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在生活中照顧我的伊格尼斯;有時像牆壁那樣爲我遮風擋雨,有時又非常嚴厲,爲了成爲我的護盾而堅持不懈鍛鍊身體的格拉迪奧拉斯;絲毫不在意我王子身份的友人普隆普特,我還想繼續和他們一起旅行。
「放心,我們等你!會想辦法堅持住的!」
隨後,我凝目向露娜芙蕾雅前行的道路看去,路的盡頭是菲涅斯塔拉宮殿。這是當年帝國發動襲擊之後的光景。
會死嗎?我?
我不知道。這些景象不過是轉瞬即逝,但在這一瞬間,我回溯了過去兩千年的時光。我看到了無數的生老病死,看到了他們所有的思念。若是黑暗將世界吞噬,星球的
我那時真是太不成熟和無知了。無論是在前方向我伸出的手,還是在身後支持着我的手,我絲毫沒打算去留意,只覺得一切都對自己不公,只會自己慪氣。
「我瞭解了。」
那之後,我看見了露娜芙蕾雅進入神巫的修行地拉爾姆埃爾進行修行,正式就任神巫,到各地巡遊、治療病人,舉行慰靈儀式。看着她過着奔波勞累的生活,一回想自己那時候在做什麼,我就不由得坐立不安。
「取回聖石之憶,悉行爾之使命——」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更令人驚訝的是,亞丹也有愛着的人。初代神巫艾拉·米爾斯·芙爾雷。和她共語歡笑的亞丹,即使不算聖人,也不會成爲極惡之人吧,只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男人罷了。
不僅如此,我也不會爲了和露娜芙蕾雅結婚而踏上前往阿科爾德的旅程,和伊格尼斯、格拉迪奧拉斯之間的關係也完全不會像如今這樣。瓦瑟戴爾的魔導兵量產計劃若不成功,普隆普特也不會存在於世上。先代的神巫依然健在,瑞布斯和露娜芙蕾雅也會在菲涅斯塔拉宮殿安穩地生活着……
「歷代王之劍輔以聖石魔法,此等凌駕六神之力可淨化萬物。」
「艾拉,一直待在我身邊吧。」
「以爾血肉爲引,迎黑暗之終焉。」
在水都奧爾緹西,爲了從亞丹的魔掌中保護諾克提斯,伊格尼斯試圖使用光耀之戒的力量。歷代王認可他守護真王的行爲,賜予他力量,但作爲代價奪取了他的視力。
漫長的夜晚過後,在露娜芙蕾雅獨自前往阿科爾德的時候,自己在幹什麼呢?和摯友們一起,一邊對第一次看到的「外面的世界」興奮地發出驚歎,一邊發着牢騷輪流推着故障的雷迦利亞往錘頭鯊推去。就算嘴上在抱怨,自己心裏卻非常愉快。
一個勁兒地撒嬌,鬧彆扭,耍賴……只是個小孩罷了。對這樣的自己施以援手的人們,我能回報他們什麼呢?他們爲我而付出的東西,實在太珍貴,太沉重了。
伴隨着劍神的聲音,難以置信的景象在我眼前不斷循環。我被歷代的王奪去生命之後的身姿,手上的戒指綻放出耀眼光芒,然後我成爲了從肉體中脫離的存在,前往了「鏡像世界」在亞丹的靈魂被消滅之後,與其一同煙消雲散的身姿……那正是我自己。
露娜芙蕾雅的雙頰出現了紅潮這是作爲神巫完成了一樁使命的驕傲,也是發現六神之一原來自幼就守護着自己的喜悅。
對不起,對不起啊,露娜,我都不知道這些。
「然則此『夢』亦將化爲人之追憶,鐫於聖石之上。」
那時我請求借予自己力量,而向水晶伸出手……
鐫於聖石之上的記憶,我想起了這句話。恐怕爲了完成王之使命,這些記憶都是必要的因素吧,這些自水晶和光耀指環被帶到這個起始之地之時伊始的記憶。
「去吧!」
希德的話蘊含着深意。他們是抱着怎麼樣的念想?犧牲了什麼?爲什麼即便這樣也要伸出手來幫你?你必須要在理解了這一點的基礎上藉助他們的力量,這纔是所謂的依靠。而沒察覺到這些就接受他們的幫助,那隻不過是在撒嬌罷了。
這是……水晶被帶到這個星球時的景象嗎?
看來這不是夢……
「尋求真王之力非此時,更待何時。」
我看向自己的雙手,我曾想過要是能用這雙手將亞丹打倒就好了。
那我呢?我,能被原諒嗎?
「僞王將同晦暗幻滅,黎明亦重返於人間。」
比黑暗更濃的黑暗覆滿了光芒,聲音消失了。連自身的呼吸聲也聽不到。不光是視覺和觸覺,自己的五感全部都失靈了。不過,我還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墜落,以不可思議般緩慢的速度墜落着。
原來……有這種事情啊。
之後,在王都淪陷的那天。雷吉斯將戒指託付給了露娜芙蕾雅。在某位王之劍成員的幫助下她得以從燃燒着的因索姆尼亞中逃亡,奔跑在崩壞墜落的道路上,穿梭於瀕臨倒塌的大樓的狹縫中,最終成功逃離了王都……簡直是死裏逃生。
在爲安置水晶而設置的聖堂周邊,是廣佈的家舍和麥田。開伐森林、耕種荒地、人口增長……這番光景,在我周圍循環。人類的喜悅、悲傷也如此往復。海量的信息,以難以相信的速度傳達給我。然而這些能夠快速地被我的大腦所接受,大概是因爲我身處於水晶的內部吧。
似是而非?夢?啊,確實是這樣。既視感與違和感參半而成的光景、同出生共入死的夥伴們也不見蹤影,只因爲這裏是夢境嗎。
科爾和格拉迪奧拉斯的呵斥聲在我的腦海中反覆迴響。我也有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啊,但這一切僅限於想法,根本沒有付諸於行動。說白了,這些不過是爲了自己心裏能輕鬆 一點的想法罷了。他們也一定看穿了這一點,但卻仍然體諒我,願意和我並肩作戰。
這一切……都會消失?
「路西斯·切拉姆?這樣啊,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人之定數皆由神授,唯此途無二。」
儘管我心中動搖不已,水晶還是繼續在展示着記憶。把亞丹幽閉在神影島,索姆努斯開始了大規模驅除使骸。人民的生活安定下來,路西斯才得以作爲國家持續向前發展。
眼前的景象開始以迅猛的速度滾動。我看到自己在和成爲黑暗化身的亞丹戰鬥。這是……未來嗎?沒錯,至少這不是過去,這也絕不可能是過去。這明顯是未來年歲增長後自己的樣子,這是水晶在向我展示未來將至之時。
在水晶的記憶中體會到的無數的生與死的感覺又清晰地浮現在我心頭。這沉重感讓我沒法逃離,無法捨棄。突然間,我感覺到了亮光,我將視線上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令人懷念的臉龐。
「老爹……」
那是父王雷吉斯的臉。他的面容和我最後見到他時一樣毫無變化,帶着親切又悲傷的表情拄劍站在我面前。從父親的笑容中,我窺視到了像是流雲遮住陽光一樣一閃而過的悲傷。
「你……都知道的吧。」
我想起了從水晶中窺視到的,被告知被選爲真王那天的父親的身影。
「你是在知道全部事實的情況下……將我養大的吧。」
我知道周圍的人一直說他是個過於寵溺兒子的父親。在父王決定讓我上普通高中,還同意我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周圍的責難聲甚囂塵上。
那時候,我把得到的一切都當成了我撒嬌之後應得之物,卻沒能察覺父王希望我能夠在有限時間中盡情地享受作爲人的快樂的這份心意。
「所以,你在最後笑着和我告別。」
耗費時間的自駕旅行,同行的僅有三人。想必父王希望這旅行能讓我忘記王子的身份,去見識廣闊的世界,培養夥伴之間的牽絆。那笑容是在爲我餞行,就算旅途的終點是作爲人的生命的終結,他也祝福我在那之前能夠擁有一個幸福的旅途。
「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不知道你爲什麼要笑着爲我送別……抱歉,我當時對你發火了,你一定很難過吧。」
父親卻笑着搖了搖頭。
「所有父母都會關心自己的孩子,擔心他們會不會遇到危險,這是理所當然的。而孩子不必擔心自己父母,不用爲他們操心,孩子們只需要在他們面前撒嬌就好了。即使爲人父母有時也會煩惱和嘆息,但這一切最後都會變成心底的寬慰。」
「老爹……」
「但是,你現在已經不是隻會撒嬌的孩子了。你已經……成爲大人了啊。」
父親一直不吝嗇表揚我,從小時候起我就聽到過他無數次的誇獎,但都沒有比現在更讓我感到驕傲過。
接着,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所謂王,絕非躊躇不前之人,無論做出何種犧牲,也要勇往直前。」
父親遞出手中的劍。
「……爲了去守護那些無比重要的人。」 我接過他手中的劍,感受到了分量。
不知什麼時候,安布拉不見蹤影了,似乎它的職責就是引導我見到索爾,現在完成職責後就回去了。不,可能本來就是這樣。
和安布拉一同從船上下到棧橋上,我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一定要有人做出犧牲的世界……我絕不認同。」
不用索爾來帶路,我也知道停車場在哪。離開碼頭,穿過橫跨大海和建築物的棧橋……只是,記憶中的景象已不再色彩斑斕,有的只是四處一片灰暗。在走過棧橋的時候,索爾問道:
是人的聲音,不是幻聽。我向着聲音的方向聚睛一看,某人正跑過來。
筆記本上對於露娜芙蕾雅那所謂「新的使命」是什麼,並沒有提及到。但是如果仍然要獻上生命的話,無論如何我都會去阻止。這種虛僞的東西,就由我親手來終結……
「知道了啦。」
如舊友重逢。想必是有人在好好保養吧,和希德那時幫我修好之後相比一點都沒變。不光是看到了熟悉的船,我還聽到了熟悉的哼哼聲,像是在撒嬌般。
「爲什麼……」
走下佈滿岩石的坡道,我遠遠地看到有船停泊在海灣那裏,於是便向那裏走去。走近了之後才發現,那是當年我從卡宴岬去往奧爾緹西的時候乘坐的船,再次相見
「一邊說着只要丟掉累贅就行了吧,一邊將裝着食物的袋子全丟掉了。」
走出神影島石牢的那一刻,我已經做好了世界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樣的心理準備了。當剛出來這一片與夜晚的景象完全不同的黑暗映入眼簾,加上露娜芙蕾雅也在筆記上寫 道雷斯塔姆以外的地方都住不了人,我的腦海中事先已形成想象了。
她毫無顧忌地打量着我,難不成。
本來她是我比誰都想要保護好的人,比誰都希望她能夠活下去。但卻沒能守護好她,那我至少要保留下她曾經生活過的證明。我想要讓這一切都留存至未來。將父王給予的劍握在手中,再次坐回王座上,我命令自己去思考,好好地思考,爲了做出最後的選擇。
索爾輕輕地嘆了口氣,收起了手機。
「我在開着摩托飛車的時候,她突然從路邊滾下來了。」
「嗯,我知道了。」
「你是國王陛下吧?」
在車行駛在路上的途中,索爾講起了她和露娜相遇的事情。
「沒有懷疑的必要啊,因爲你是露娜的朋友吧。」 僅此一個理由,就足以讓我投以十分的信任了。「我相信你。」
沒想到光耀之戒吸收水晶的力量所需的時間竟然要這麼漫長。我竟然讓同伴們等待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在堅持等待呢?如果他們還在等的話,得快點和他們匯合纔行。再一次,和夥伴們並肩作戰。然後這一次,不只是露娜芙蕾雅,還有生活在這個星球的所有人,我要全部守護好,共同迎來黎明。
「格拉迪奧。因爲來客人了沒法繼續談了,說去錘頭鯊匯合。啊,客人說的是使骸啦。」
「你是誰?」
「因爲是國王,所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算了,還是快點上車吧。」
「我們也趕緊吧,來,上車。」
我用手背拭去眼淚,再次往下讀。然而,當我看到註明的日期,「766」這個數字讓我嚇了一跳。我當初啓程的日期是新曆七五六年。在水晶裏面看到的景象,全都是七五六年之前發生的事情,畢竟是過去的情景,也難怪。劍神向我展現了未來的我將亞丹消滅的情景,但卻沒有告訴我那是多久後的未來發生的事。
以前的加迪納渡船場,不分晝夜都人滿爲患。白天水天一色的情景讓人目不暇接,到了晚上則是燈火璀璨。但是現在一處光亮都看不到,有的只有黑暗。曾經釣客絡繹不絕的棧橋,現在也只剩下我和安布拉孤零零的腳步聲。
話雖如此,竟然荒涼到這地步,好像整個世界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類一樣,就算心中試着去否定這想法,但是不安感還是在我心頭越積越凝重。現在周圍能聽見的,只剩下潮水的聲音。
「哎?」
一眼看上去她只有二十歲左右,揹着一把槍,身上不斷髮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估計是身上還帶了別的武器。
我似乎在字裏行間聽到她在耳邊喃喃細語。正因爲保持交換筆記這個習慣有十二年了,所以能領會。就算不是同一本筆記本,我也能確定這就是露娜芙蕾雅本人寫的字。
「什麼嘛,本來還想給你個驚喜。」
「我叫索爾。」
站起身,明明這是我自己的身體,現在卻感覺像是從別人那裏借來的一樣有種奇妙的違和感,但那種感覺也很快就消失了。走出石牢,像過去一樣,不,我能比過去更加自在地活動四肢。
我已經不會再失去任何人了。露娜芙蕾雅消耗自身的生命這種事,就算那是神巫的使命,我也絕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
最後一頁寫着「我在王都城等着你」。在此前一點的地方,她寫了一些讓人在意的文字。「非人的力量」這樣的說法讓我非常在意,上面同時也提到了她在使用這份力量時感到非常害怕,這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不知道。」
但是,那正是露娜芙蕾雅的字跡。我不可能認錯。潦草的字跡寫道「我現在一切安好」,看來寫這段文字的時候非常匆忙,她很少把字寫得這麼潦草。
「滾下來?」「大概是從坡上失足滑下來了,那時候她看上去非常焦急。」
「普隆普特基本上都是在希德妮運貨的時候當保鏢,伊格尼斯本來就看不見,他說在這片黑暗裏面也和以前沒區別。」
「安布拉,我會親手還給露娜的,謝謝你了。」
「果然……一個人都沒有啊。」
這次時機剛好,索爾笑着說。但是,她又突然一臉嚴肅。
眼前並沒有太多的選項,或者說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但他一定是想要我在深思熟慮後再決定。
不,完全沒必要寫,畢竟自己的目的地也是王都城。
「自此爾將耗長久光陰以蓄聖石之力於光耀指環。」
「露娜……還活着……」
聽到我不可思議的反問後,索爾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十年……」
安布拉突然間吠了一聲,但聲音中並沒有敵意,是提醒我有什麼熟人過來了。
回過神來,安布拉出現在了我腳邊。但當我想要擼它脖子上的毛的時候,它卻像拒絕一般搖了搖頭。
「三人都……平安無事吧?」
就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一樣,父親點了點頭,然後就消失了。
「沒錯,國王和我一起,要換他說麼?」
上面寫着很多事情,提到她被賦予了新的使命而復生、在得知沒有白天的世界裏只有雷斯塔姆有人居住時的那份震驚、得到了非人的力量一邊打倒使骸一邊在舊帝國領地裏面旅行的事情、還有和一位叫索爾的女生成爲了朋友……讀到途中,我的眼眶因爲已經溢滿了淚水,沒法繼續讀下去了。
看來索爾和那三個人經常來往。
「真的是……」
當時的興奮感我還記得很清楚,但相對的,後來當我得知那筆記本變成了遺物的時候所感到的痛苦也同樣刻骨銘心。但是,安布拉卻毫不顧忌用身體蹭着我,就像在說「快點收下啦」一樣。
索爾剛想開口說什麼,她的電話就響了起來鈴聲是熟悉的來電音,我不禁有點懷念。
「選擇吧。」我感到他無聲說道。
「露娜還活着。」
被趕着坐在副駕駛上,索爾立刻發動了汽車。
之後就說到索爾慌慌張張剎住車,露娜芙蕾雅突然就搭上了摩托車的側座,然後就一起被使骸追殺着,索爾輕快地說道。
環顧四周,我發現這裏是當年囚禁亞丹的神影島石牢。側耳傾聽,原來那聲音並非雷聲,而是此起彼伏的浪潮聲。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呢?之前還以爲坐在水晶世界的王座上,不知何時,我發現原來是坐在冰冷的石頭上。
「國王陛下!」
「三人都,不對,不止他們三個,大家都很期盼國王陛下你回來,等見到面了他們一定會非常高興呢。」
對於擅長用槍械的普隆普特來說,在這片黑暗裏面戰鬥應該很喫力吧。伊格尼斯如 果還處於失明狀態的話,在這片使骸肆掠的土地上生存應該也不簡單。難道,兩人中的 誰發生了不測?我的心中不由得出現了一些不好的預感,但這時索爾卻笑道「這還用說」。
要是在讀到筆記之前聽到這消息的話,想必我會驚訝又困惑吧。強行讓大腦接受這種事實的話,那估計從心底還是很難相信的。但是,安布拉已經將不容置疑的真實傳達給我了。
「咦,比想象中長得要帥呢。」
「我等你可不是一會兒了。」
「我明白了。」
我想要守護那些重要的人和與他們相關的一切事物、從父親那裏繼承的路西斯王國、在旅途中相遇的所有人們以及他們的家園。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我的珍寶。無論是缺少 了哪一個,都會有人感到悲傷。每個人都和其他人聯繫在一起,每一個人都得要認真對 待。況且,我也不想白白浪費露娜芙蕾亞拼上生命換來的與神之間的誓約。
上面排列着我熟悉的字跡,而且不是一句兩句,而是寫滿了整頁,下一頁也是,冉下一頁也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明白了一樣,安布拉叫了一下。盡情擼了一會安布拉之後,我乘上了遊艇。
索爾往我這邊瞄了一眼,難不成……
「露娜她?還活着?怎麼可能?」
沒有錯,是伊格尼斯、格拉迪奧、普隆普特中的誰呢?我這樣想着,但是聽不到電話裏面的聲音。
「真是抱歉了。」
「雖說等了很久,也不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時在這裏,一天來個一二三次看看這樣。」
「懷疑你?爲什麼?」
「什麼啊,感覺好像是算好時機一樣打過來的。」
猜中了,筆記中提到的「像一個行走的武器庫、卡牌遊戲玩得非常好、但是做菜粗枝大葉的女孩子」就在面前。
就在這荒無人煙,冷清的地方?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是會害怕使骸的人,但是這裏依舊是不安全的地方。
「真是傷腦筋啊……」
到達外面之後,濃烈的潮水味迎面而來。但是,什麼都看不見。黑暗已經將世界吞噬了。我說服自己不要害怕,我是爲了驅除這黑暗,才成爲真王回來的。
不經意之間,胸口傳來了刺痛感。最後一次收到筆記本的時候我還在卡宴岬。正是在搭上這艘船的前一刻。那時筆記上面寫着「我在奧爾緹西等候您」。對於我們馬上就能相會我心中絲毫不曾懷疑。不是以這樣交換書面話語的形式,而是我們今後一直都可以一起生活下去。
「待此力悉數集於指環之中,真王之體大成矣——」突然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雷鳴,我以爲這次見到了雷神的夢境。然而,睜眼後卻只看到了一片黑暗,我還在夢境中嗎?
「你就不懷疑我麼?」
「怎麼了?」
很像格拉迪奧的說話方式呢,我的腦海中浮現起他那揮舞大劍的身姿。
「剛纔是誰?」
大家十年間都在等待着,相信着這一天,這一刻終將會到來。
明明自己比誰都想去守護她,卻因爲無能爲力而不斷自責的我。當我下定決心以性命換取未來,然而露娜芙蕾雅卻伊人已逝之時,我一直都感到很不甘,但是現在露娜芙蕾雅還活着。
「啊?嗯,知道了。」
我的腦海中清晰地顯示出從石牢到外面的路徑。我想起了亞丹被囚禁在這裏,然後被瓦瑟戴爾帶出時的情景。這兩段記憶足夠讓我搞清楚這地方的構造了。
仔細看的話,這是一本小尺寸的記事本,一打開,我不由得瞠目結舌,震驚和困惑席捲而來。
「在這裏等?」
安布拉一直用脖子往我身上蹭,看起來是帶了什麼東西來,仔細一看,原先我和露娜芙蕾雅之間交流的筆記本被什麼東西換掉了。
「不要一味遵從使命,而是自己去思考,要選擇什麼樣的未來。」
索爾人都傻了,也難怪我和露娜憑藉筆記交流的事情誰都不知道。雖然沒有一起約定不許說出去,但是不知何時這已經成爲我和露娜芙蕾雅還有安布拉之間的祕密了,肯提亞娜也有可能察覺到了這點。
「那時候的摩托車也有點年頭了,沒能逃脫掉。我諷刺她說因爲有些多餘的累贅在車上才這麼慢的,你猜她之後怎麼做?」
「安布拉!」
正打算寫一些尋求解釋的回信,我才發現自己沒有筆。
太好了。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啜泣聲。我摩挲着紙上的文字,毫無疑問,是露娜的字跡。
「因爲我是陌生人啊?」
我沒控制住笑聲,索爾嘟囔道:「纔不好笑」。
「那可是重要的食物啊,我都要哭出來了,雖說第二天回去揀回來了。」
在一片黑暗裏摸索着地面找罐頭可是很辛苦呢,索爾儘管在開着車,也一邊打着手勢一邊解說,還提到了露娜芙蕾雅找東西比她快。
「一開始我就這麼覺得的,露娜她總是會讓人喫一驚。報出已經死去的神巫的名字,說就是本人。平時一幅標準的公主做派,一到戰鬥的時候就強得不像話。」
「很強……嗎?」
雖然露娜在筆記上寫着和叫索爾的女孩一邊打倒使骸一邊旅行,但我沒想到那個「像是行走的武器庫的女孩子」竟然會稱讚她很強。「很強很強,雖然打牌很爛啊,但是玩那個卻很厲害呢,插指縫。」
「就是用刀在指縫間輪流刺的遊戲麼?」
那是將手張開放在桌子上,然後用刀按一定的順序輪流在指縫間刺的遊戲。雖然伊格尼斯不是很贊成玩這遊戲,但是在旅途中我也玩過好幾次。
「明明比我還快,她卻說自己是第一次玩。好像是她哥哥玩的很厲害,所以她也有樣學樣。」
瑞布斯居然還有這一面,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完全給人一種非常嚴肅,讓人難以接近的感覺。可能瑞布斯在和親人起的時候就是另外一幅樣子吧,或者說是在他母親,前代神巫還活着的時候。
「但是,最讓我喫驚的還是她說要和亞丹對決的時候吧,她說這是她的使命。」
我不禁轉過頭去看着索爾。
「此事當真?」
我以爲是我聽錯了,畢竟,這是我當時在水晶中的時候,劍神巴哈姆特親自命令我去完成的使命。
「我撒這種謊,有什麼意義?」
索爾面露不快,皺了皺鼻子。
「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被嚇到了。」
「不過也確實,我理解你。我當時也和她說這是個壯烈的玩笑。」
讓我在意的是,那個記事本上一個字都沒提到和「打倒亞丹」相關的內容。而且,正好相反。露娜芙蕾雅在上面只寫了「我想去和亞丹談談」。記事本上最後一頁提到的是,她在拉爾姆埃爾與初代神巫之魂相遇,其懇求她去拯救亞丹,僅此而已。
「回想過去種種,亞丹可能讓陛下您心生不快,但是我還是想和他好好再談一次,或許……不,接下來,如果我見到了他,我會在王都城等候您。」
「要是不想被火燒傷的話,回去怎麼樣?」
亞丹像是在看瘋子一樣聳了聳肩。
不,不讓任何人做犧牲,可能也只不過是我的奢望罷了……
我和亞丹視線相交,他眼中燃着的憤怒確實讓人害怕。不過,我也不能逃避,若是表現出絲毫怯懦,他肯定又沒法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我連眨眼都不敢,僅僅一直死盯着他。然而首先眼神躲閃的,卻是亞丹我想起了索爾的話語「這座雕像真像露娜啊。」是不是因爲凝望着我這幅讓自己想起艾拉的面龐會讓自己苦痛不已,所以亞丹才這樣呢?
亞丹還是一如既往輕蔑地笑着。
神明迄今爲止,可以說是一直在讓人做出犧牲。肩負從星之病拯救萬民的使命的亞丹,消耗生命與六神締結誓約露娜芙蕾雅。還有我自己,爲了將星球的黑暗祛除,劍神告訴我,我要在王座上獻出自己的生命。即便如此,神明也未必會拯救所有人。至少,即便亞丹捨身相救,依然有人慘遭不幸。而對這種有人得救同時有人化作使骸的不公感到憤懣的索姆努斯,則選擇將所有侵染使骸的民衆全部處決以追求絕對的公正。要是神一開始對所有人都伸出援手的話……我感懷甚深。
我不確定地點了點頭,但突然之間一種可能性浮現在我腦海中。爲什麼索爾特意把車停了下來,爲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答案只有一個——
「國王陛下了解多少?」
索爾欲哭無淚,點了點頭。
露娜要經受同樣的痛苦?荒唐,神明到底在想些什麼?而且,打倒亞丹,是我的使命,絕不應該讓露娜去承受……
「……多謝了。」
「看吧,果然。」
「不過,那樣的話,你就沒法被救贖了。」
目光毫不偏倚看着前方,索爾開口說道。
不過看來在這個地方與敵人交戰似乎是我的命中所定。突然間有什麼東西從空而至,連大地都震顫不已。我躍身後跳,定神一看,廣場的地板上插着一把劍。隨後,劍的主 人也顯現了身姿,宛若使用了魔法一般。不過,他是使骸,覆蓋着全身的鎧甲上纏繞着 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可能確實是因爲血脈相承,我和索姆努斯極其相似。不過,對亞丹來說,那不過是命運的符號吧。應當由自己打倒的真王,和自己恨之入骨的弟弟有着同一張臉。所以,亞丹選擇讓我們兩人拔刀相向。讓兄長變成憎惡的化身,這是我的罪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懇求你,請阻止……我的兄長。」
亞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煙消雲散了,我想着現在正是能讓他好好聽我講話的時候,便鼓起勇氣加大聲音。
「神明的傀儡爲什麼會抗拒神明的意願?我真是搞不懂啊,不過啊,我也一點都不打算去理解呢。」
「也真像是亞丹會做的事情啊。」
亞丹現在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被火炎包裹着的巨體擋着,我也無法得知。不過,我有種強烈的感覺,與他不着調的語氣相反,他的臉上一定是一副痛苦不已的表情吧。
「我明白了,我馬上轉告格拉迪奧他們,他們也應該會馬上追上來。」
我將武器投出,瞬間移動。鎧甲上的花紋我確實見過,不過,他並沒有對我的疑問作出解答。
「我倒是想問問你我尋求救贖的意義在哪裏?」
「我說了讓你閉嘴!」
水晶中有記載這張臉,既是路西斯的初代王,也是亞丹的弟弟。以第一魔法障壁姿態現世的他,曾經被亞丹破壞過一次。在那之後,雷吉斯下令將夜義王石像再建。不敢相信的是,亞丹似乎將其使骸化,令其與將回到王都城的我戰鬥。
「不去了,露娜不是說想見我嗎?所以我得趕緊去找她了。」
「劍神確實命令我來將你抹殺,也是爲了完成這使命,他賜予了我這幅身體以及現在的力量。」
「但是!我不想殺你!」
「我在拉爾姆埃爾遇見了艾拉的靈魂!她……」
「巴哈姆特的目的是想連着覆蓋着這顆星球的黑暗將一切全部毀滅掉,無論是人類,還是使骸,他要毀滅一切。也是爲此,他才讓我聚集黑暗之力。」
「爲什麼……」索爾抽抽搭搭地說道。
雖然是第一次聽見亞丹的怒吼聲,但他現在這幅表情我卻有印象。
我想這就是對牛彈琴吧。真是油鹽不進。別說讓他助我一臂之力,簡直連好好聽我說完話都不願意。這樣下去,無論怎麼苦口婆心,恐怕他也不會聽。一瞬間,我竟然有些打退堂鼓了。
「神……是劍神?」
到底要怎樣才能守護好露娜芙蕾雅,到底有沒有辦法能解救化作使骸的她,現在等待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失去任何人了。現在也只有一邊摸索一邊見機行事了。
我現在總算是察覺到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完成什麼使命,單單祛除黑暗尚且不夠,我還要毫無分別拯救所有人。我不會讓任何人犧牲。正是因爲神救不了所有人,所以身而爲人,我要去實現這一目標……
「我明白了。」
索爾泫然欲泣的表情轉瞬間變成了驚愕。
索姆努斯的雙眸中充滿了愁鬱。
不過,一個人也勉強可以應付。「夢」中的自己這樣說過「既爲王,定有孤身向千人之時。」不只是單單想着去依靠夥伴在背後保護自己,反過來也要從背後去保護夥伴們。我從「夢」中學到了這樣的戰鬥方法。
忍着想要背過臉去的衝動,我再一次面朝前。
「給來殺自己的人提供幫助,你爲人老實也要有個度吧?」
「我是被艾拉·米爾斯芙爾雷拜託來找你的!她說想要我拯救你!」
露娜也清晰地將她使用這份力量時的不安感記錄了下來。
我抬頭直視着亞丹。也正是這時,我發現了王座的周圍有數具人偶被吊在半空中。是和雷吉斯一模一樣的人偶,還有模仿那些路西斯高層的人偶突然間胸口感到悶痛,一想到要是這些都被諾克提斯陛下看見的話……
「那是吸收使骸的力量。」
「我就是知道的。」
話說回來,劍神展示給我的景象中,在亞丹身後跟着的確實是使骸化的炎神伊弗利特。
在奧爾緹西那時沒有趕上。我沒能親口回覆她在筆記上寫的「我在奧爾緹西等着您。」 這次我不會再讓她等了,一定會親口告訴她我來了。
「唔,不想殺?這可是使命喲?想要我幫忙,是因爲不想殺我,所以請我自己自殺是吧?不要這樣吧,一副真誠的表情說這種殘忍的事情。」
不,其實我全都明白,可能比露娜芙蕾雅還要清楚。畢竟我完整地瞭解過兩千年前發生在亞丹身上的一切。
我再次飛向上空與其交戰,藉着下落的威勢向他發出一擊。要麼抓住時機攻其軟肋,要麼箭步後退躲其劍鋒。這就是,與擁有王之力的人之間的戰鬥。我只能使出渾身解數,揮劍迎戰。
我故意省掉了「非人」這一部分描述,總覺得心裏有些牴觸,沒法隨便說出口。
啓程的那一天,我從這裏坐上雷迦利亞的時候,城門邊還有士兵在守衛着。那天晴空萬里,父親還活着,夥伴們也在我身邊。不僅如此,四處都有來往的行人。回想着十年間失去的事物,我被這分量驚了一跳。究竟能不能奪回這一切,我心裏沒有底,不安感也湧上心頭來。
「和露娜說的一模一樣,爲什麼你知道她會這麼說?」
彈開足有一人身高長的大劍,趁着須臾之間,我衝向敵人的下懷,瞄準他身上鎧甲的接縫處,將劍插入,然後瞬間拔出後跳,再次從上方崩落而下。
「索爾,幫我告訴格拉迪奧,我現在直接去王都。」
「雖然你說了解個大致,關於露娜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你依然不知道吧?」
果然,對亞丹而言,唯一的弱點就是艾拉。所以,明明面對的是自己曾經在奧爾緹西下過殺手的人,第二次卻會猶豫不決。也因此,不得不召喚出炎神……
在奧爾緹西,露娜芙蕾雅身遭亞丹刺殺而身亡。雖說露娜本身經遭多次誓約,性命將盡,但最後下殺手的確實是亞丹。不說向那個男人復仇,竟然還要去和其交談,想必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而且,既然說是被賦予了打倒亞丹的使命,這樣做也相當於忤逆了神諭。對於以向神祈禱與信仰爲生的露娜芙蕾雅而言,這也理應是難以容許的行爲。
亞丹一時間停下了動作,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輕佻的語氣瞬間化作了壓低的沉聲。
「我的兄長亞丹令擁有相似容貌的我們互相交戰,讓我們互相負傷,並藉此來獲取愉悅,我希望你能原諒他的罪孽。」
「兄長他被憤怒與憎惡裹挾着化作不死之身,直至今日也未嘗體驗過片刻安寧。請你,將兄長他從這永世之咒縛中解脫出來。」
「她說是爲了和亞丹戰鬥,所以從神那裏得到的。」
「不是這樣的!我是真的不想殺你!我要是殺了你,劍神的企圖就得逞了。」
無機物碰撞發出的令人厭惡的聲音響徹四周。緊接着,潰裂的聲音也傳來。對方跪了下來,雖然我擺好了身姿迎接他的反擊,但看起來他已經沒法再站起來了。
就現在而言,能接續我打出連鎖攻擊的格拉迪奧,能從後方爲我掩護射擊的普隆普特,以及能瞬間制定最佳戰術的伊格尼斯都不在場。我第一次感覺到缺少夥伴的支援是這麼地辛酸。在「夢」裏的自己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一人孤身奮戰,現實中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誰準你提到這個名字的。」
「全部毀滅?真好啊,這就是所謂的求之不得?能不能也捎帶上我啊。」
「拜託了!請聽我說!」
「我說,關於露娜的那份力量,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知道。」
「抱歉,是我的錯。露娜她是爲了救我媽……明明她和我說了要去見國王陛下,明明她說要和國王陛下一起無憂無慮地活下去……抱歉」
「哈?爲什麼,我要幫你?」
我絕不會,退縮。不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這裏。既然他能驅使炎神,那我除掉就好了。本不該在這裏拔出長槍,但我還是擺好了架勢。索爾不在身邊,我確實也有些心裏沒底,但必須得戰鬥。在錘頭鯊將索爾放下車後,我將車借來徑直駛向了因索姆尼亞。將車停靠在王都城堡大門的正前方,我打開了大門,並沒有鎖。
「不是你的錯,要是有需要幫助的人在自己眼前,而自己有尚有餘力,她就會不管不顧自己伸出援手,露娜就是這種人。」
「所謂王,絕非躊躇不前之人。」
「我不會閉嘴的!即便是現在,艾拉也依然在經受痛苦與悲傷!你得不到救贖,艾拉也一樣!」
我看見亞丹抬起了右手,正當我以爲交涉決裂的時候,彷彿間聽到了一聲「拜託了!」 是艾拉懇求的聲音,「拜託你了,一定要拯救那個人。」沒錯,我不能現在就放棄了。
不經意之間,眼前出現了一隻抬起的火炎手臂,我下意識往後退。
「我不!不回去!我的話還沒說完!」
「露娜芙蕾雅小姐,我想你也是時候明白自己是個不速之客了吧?」
亞丹從王座上站起身來。「是時候請你打道回府了,在下一位客人到來之前,好嗎?」
「你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嗎?」
比起神指的是六神中的誰,我對神將和亞丹一樣的力量賜予露娜芙蕾雅的原因更感到在意。爲什麼,要經由同一份力量去命令露娜打倒亞丹?而且,露娜芙蕾雅自身也感覺到了些許不安。這也是理所應當的。那份力量,不會隨着吸收使骸而消去。越是依賴,使骸便會在體內積蓄起來。這個過程中所感到的痛苦,我可是在水晶中親眼見過的。
索爾突然將車停了下來。
我突然之間彷彿窒息了,那個男人也擁有着同樣的力量。記載在水晶裏那場二千年前的慘劇,似乎就是源於這種力量。
「出來!炎神!」
這時,我注意到了。記事本上提到了露娜在拉爾姆埃爾與初代神巫之魂相見了。不會是艾拉告訴了露娜兩千年前的來龍去脈吧?所以,就算是親手殺了自己的亞丹,露娜芙蕾雅也恨不起來了。而且,作爲擁有同一種力量的存在,露娜反倒想和亞丹好好談談……這樣的推理,是不是有些太勉強了?
對方大劍向下一斬,似乎以此回答着「毋庸置喙!」。轉瞬間,我亦召喚武器彈反,不過他的反應極其迅敏,下一擊也在頃刻之間到來。多次劍戟相交,我算是確定了眼前的使骸是歷代王的英靈。正確地描述,應該是歷代王以石像爲宿體降靈而成之物。也因此,他比我至今爲止見識過的所有使骸都要強大,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不會是歷代王吧?」
鎧甲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最終化霧。待霧氣散盡,一個人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然而,我被這面容驚了一跳。「你是夜叉王——索姆努斯?」
我們自幼便分離,沒法直接見面。但是,傳遞我們纖細情感的文字交流,一直都沒有斷過。不,倒是自己更加恃寵而驕。一直都是露娜體貼我,我絲毫都沒想過去考慮她。沒能給予經受煎熬的她絲毫慰藉,直到她離世後我才幡然悔悟,這樣的事情我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耳邊又想起了父親的聲音,被這些話語所激勵,我快步橫穿過廣場。雖然眼前的景象因爲黑暗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但我仍有印象。那是在我被水晶吸入後見到的第一個「夢」。我在這廣場和無窮無盡的敵人交戰,孤身一人。雖然如今並不見成羣的敵人,但我還是孤身一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露娜她……變成了使骸?」
「我這人,不太喜歡聽別人嘰嘰喳喳。」
「我說,國王陛下。」
話說回來,劍神爲什麼要將這等使命賜予露娜芙蕾雅?爲什麼,又將同樣的使命交付給其他人?既然光耀指環是唯一能打倒亞丹的手段,讓沒有戒指的露娜芙蕾雅揹負打倒亞丹的使命,簡直是亂來。這時,我想起來了。貌似不少地方都出現了「非人的力量」 這一詞。
「閉嘴!」
幼時,兩兄弟曾和睦相處,但迫於思想上的分歧而產生對立,漸而兩人之間宛若仇人。最終,索姆努斯對自己親生的哥哥下了手。不過事後,索姆努斯爲此後悔了一輩子,這件事我也知道。
「關於露娜的那份力量?差不多,我瞭解個大致。」
前往王都。這是我經由自己的深思熟慮所選擇的路,也是和父親約定好的路。
「你不去錘頭鯊等他們嗎?」
「不好意思,我現在很忙啊,神巫還是交給神明大人來應付吧。」
尚且殘留着些許悲傷的嘴角浮現出微微苫笑,索姆努斯的身影也隨之消失了。
突然間,我心頭冒出一個疑問。爲什麼,神明只將吸收使骸的力量賜予亞丹一個人? 這絕不是因爲這份力量只能賦予一個人,也不是因爲除了亞丹誰也不能接受這份力
量。畢竟,神明還將同樣的力量賜給了露娜芙蕾雅。要是神也將同樣的力量賜給了索姆努斯,即便兩人想法上會有分歧,兩人之間還是能殊途同歸。或者說,那份力量就算不賦予亞丹或者索姆努斯,就算賦給了完全沒有關聯的人,這兩人都不曾擁有這份力量,假設他們之間產生對立,就算事態發展成彼此互相殘殺,那之間的憎恨也不會穿越亙古時光延續到現在吧。隨着兩個人逝去,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忘卻。
水火不容的兩兄弟之間,這份力量只被賦予了一個人,因爲這件事,僅僅是因爲這件事,這世界便被黑暗所籠罩。越想我越覺得是神明失策,或者說,傲慢的神明只會覺得這點事壓根算不上是失策。
或許,露娜芙蕾雅如今,正是被傲慢的神明玩弄於股掌之中。不,玩弄這種說法太過輕巧了,難道不是正在被折磨着?
對神明產生的疑慮尚且無法完全消除,我加急趕往王殿。
腦海中某個角落告誡自己,我正在亂來。從使骸化的炎神身上,將作爲使骸元兇的異物全部吸收,這隻能說是武斷無謀。儘管如此,我想我也只能這樣做了,我也只會這樣戰鬥。
「亞丹!!你真正憎恨的,難道不是劍神嗎?讓劍神的陰謀得逞真的好嗎?」
一遍吸收着使骸,我面向亞丹,拼命叫喊着,我一定要讓他醒悟。黑色的力量在我體內四處肆虐,一張開嘴,彷彿有像是野獸般的低吼聲發出。
「星球消失?人類滅絕?求之不得啊,這纔是我的願望。要是能將身處黑幕的劍神也一併弒殺掉,那就完美了,我的復仇計劃也完成了。」
亞丹嘴角上揚,哂笑着說道。我看清了他的臉,一邊戰鬥,我似乎也不知不覺走近到了王座旁邊。
「劍神是殺不掉的!因爲他同時身處於「鏡像世界」和「此方世界」!」
亞丹的瞳孔一瞬間收縮了一下。
「劍神是殺不掉的!不過,可以藉助力量使其沉睡。」
像魔大戰那時候一樣,「究極召喚」只能使用一次,只要撐過第一波,肯提亞娜曾說過,人類就能得以生存下去。只要劍神將所有的黑暗之力收集起來並釋放出「億萬核爆」,這些黑暗就會從世界上消失。希瓦、拉姆、泰坦以及利維坦,四神曾在魔大戰之時從「億萬核爆」之下保護了星球,要是這次也能讓他們再守護一次的話……
「所以請你把黑暗之力給我吧!讓我裝個樣子,像是完成了使……」
接下來,我沒法發出聲音了,連呼吸都要停下來了,痛苫太過強烈,以至於我眼角滲出了淚水。歪斜的視界中,炎神也同樣露出的苦悶的表情。
我回想起肯提亞娜告訴過我的神話,回想起她在我面前顯現出水神真身之後談過的故事。雖然她的話語之間處處展露出極力剋制,但流露出的對人類的慈愛亦難以掩飾。
啊,回想一下,與星球同在的諸神們,和人類是何其相似啊!就連那些憎惡和悲傷也如出一轍。
炎神臉上苦痛的神色終於消散了,相對的,我體內所能感觸到的痛苦也膨脹至數倍於先前。儘管如此,炎神也算是脫離了使骸的控制了。炎神轉向坐在王座上的亞丹,面龐再一次被憤怒的神情充滿。
「請看在我將您從使骸之苦痛中釋放的份上,與我締結誓約,爲了聖石選中的真王,借予您的力量!」
「肅清?定數?指的是什麼……」
「比起這種像賭博一樣的做法,實際上還有更加實際的方法。」
「也不賴,我倒也輕快了。只要跟上,就能把我也順便帶上去,這電梯挺方便。」
「別放屁了!」
「這種事,我不會坐視不管的!」
簡短的一句回答,不過這也已經足夠了。轉瞬間寒風吹襲,炎神已經離開了。
亞丹的臉消失了,我的眼前完全被黑暗所浸染。一聲野獸的咆哮聲傳來,等我意識到這是自己的聲音,我的意識已經被黑暗完全擊潰了。裏面傳來了類似野獸嘶吼的聲音,就在我正準備打開的這扇大門的裏面。我使盡全力推開大門,飛奔進王殿。停下腳步,眼前有一頭渾身漆黑的野獸蜷縮成一團。它的身上,四處都飄散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瘴氣。
「哎呀哎呀,真是服了。」
王座上傳來亞丹的聲音。
「吾之意乃祛除苫蔽星球之使骸,令星球復歸正軌,亦曾親授凡人偉力。」
這數十隻敵人,是劍神的分身嗎,還是它的手下。它們整齊地組成隊列襲來的樣子,讓我不禁聯想起帝國的士兵。劍神兵……應該這樣稱呼嗎,使骸羣那樣的烏合之衆完全比不上它們。
好不容易打倒了一個,敵人卻接連不斷。所謂杯水車薪就是目前的狀況,產生敵人反倒增加了的錯覺,想必是因爲我被它們戲弄着,漸漸疲倦了的緣故吧。
我站起身,打算重新嘗試接近露娜,這時卻有一把巨劍突刺插入地面擋在我的面前。
抬頭望去,神巫,或者借劍神的話來說,化身爲「使骸之王」露娜芙蕾雅正浮在上空。它的周圍,旋繞着純黑色的霧氣,四周環繞着的不知是鳥類還是翼龍。
其實聽到這番話語,我從心底感到震驚。畢竟這之間的真正的含義,我比誰都要清楚,因爲我的靈魂被囚禁在「鏡像世界」之中。
王都城的上空,比其他地方的暗色更濃郁。覆蓋這個星球的黑暗元兇,似乎想要集合全部的黑暗之力。
那個身形,和劍神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不如其巨大,大概比我要大兩圈。它們以劍爲飛翼,鞭狀的尾巴呈「し」字形,手中攜掣着大劍。
接着,城堡的上空被前所未有的濃厚黑霧覆蓋着漆黑中漂浮着的,是露娜芙蕾雅……變成的東西。似是我所認識的露娜芙蕾雅而又不像是她,那是使骸。
「真王之大任,自此已盡——」
「然,凡類不領吾意,遁入愚道,週而復始,吾已不齒施以庇護。」
劍神到底說了什麼,我一下子無法理解。讓我肩負以生命爲代價來驅散星球黑暗這一使命的不是別人,正是劍神巴哈姆特,現在他又爲什麼要這樣做?但是絲毫不打算等我慢慢理解,也沒有給予我任何回答,劍神再次宣告。
「所以要讓他使出「究極召喚」,消耗掉力量,然後讓他沉睡……但是,有那麼簡單成功麼?」
刺穿黑暗的高音調響徹王都,連天空都爲止震顫。下個瞬間,露娜芙蕾雅的周圍出現了光環。就像武器召喚之時的光一樣,純白的光在空中描繪出魔法陣。
「這是她自己變成這樣的,偏要把炎神身上的使骸都吸收掉。」
這是劍神巴哈姆特的聲音,但是,他的身形卻沒有出現。只有巨劍和深邃的聲音是存在的。
並不是這種使其沉睡之類的保守做法,而是……突然,地面猛烈地搖晃起來,我的思緒也就此打斷。
在「此方世界」不管殺死多少次,只要「鏡像世界」中靈魂還留存着,我就能夠無限次復活,所以我比誰都明白弒殺劍神的難度。不僅如此,劍神並不是和我一樣靈魂被拘禁,而是同時「存在於兩邊的世界」。不像冰神那樣用使骸兵器便可打敗,也不能像炎神那樣會被使骸化而喪失自我,劍神是更上位的存在。
「使骸之王,此刻乃汝開釋偉力之時!」
露娜芙蕾雅緩緩站起身子,我正想跑過去,她卻以非人的速度飛躍而起,撿起了滾落在一旁的長槍。
「露娜……」
搖着頭站了起來,我只記得露娜芙蕾雅解放了黑暗之力,緊接着自己被爆風吹飛,至此意識就中斷了。
「請您……」
刀刃般的翅膀就像要把我的手臂切開一樣。光應付它們手中的劍便令我喫力不已,現在連它們身體的所有部分都成爲了攻擊手段。我無法完全迴避,雙臂傳來劇痛感,要是這樣下去傷到右手的話,連握劍都會成問題……
真是不敢相信,露娜手中的槍尖,現在正徑直指向我。
「亞丹!你做了什麼!? 」
「你,慢了一步。」
「住手啊!」
睜開雙眼,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不在王殿中,也不在王都城內。回過神來,我趴在地面上,真是難堪。
握住槍柄,我拼命往下壓制,總之先要讓她繳械,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傷到她。還沒來得及思考對策,我感到天旋地轉。背部撞入地面,痛感過於強烈,以至於我發出呻吟聲來。儘管我仍然緊握劍柄,露娜芙蕾雅貌似還是能輕鬆地迴轉着長槍,這股力量的強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啊,已經等不及了。」
「於此,吾將肅清萬物,攜清白歸於天地。」
「別!」
「露娜!你不知道是我嗎!? 」
現在的我,光是站着便已喫力至極,強撐開的眼睛裏淚如泉湧出來,流淌的淚水已經完全被染成墨色了。
必須阻止那個魔法陣,那種東西要是發動的話,露娜芙蕾雅自身都難以保全。我加
「這可真是……是要把水晶運送到人類無法企及的地方去嗎?劍神也是意外地小氣呢。不不不,並不意外,這正像是劍神會做的事情。」
「我倒是什麼也沒做。」
「哎呀,真是演了一出好戲啊,露娜芙蕾雅小姐。」
劍神曾說過:「於此,吾將肅清萬物,攜清白歸於天地。」 那個魔法陣,不會就是爲了清洗這個星球而召喚的東西吧?
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當場坐地不起的念頭,要是剛纔稍稍一彎膝,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我才忍耐了下來。現在我的雙腿已經沒有半點知覺,剩下的只有刺痛感。
「炎神!還請您與我締結誓約!」
沒錯,我在那時接受了巨神泰坦的啓示……是露娜締結了誓約……露娜?! 回想到此的一瞬間,記憶如倒帶般一口氣回來了,我跳起身來。
「亞丹……」
急朝着上升的王都城堡奔去。即便自己心底在動搖,但我十分清楚,之前的自己焦急至極以致於失態,甚至狼狽不堪。我曾以爲自己是下定了決心纔回來的。之前在水晶中見過的景象過於震撼,我以爲自己見識過那些之後,縱使山崩於眼前我也不會動搖分毫。
「露娜!」
「然後,叫我和你打,讓我裝輸?不過啊……」
「在天上等你碰面會不會太浮誇了呢,這次可不要再讓我久等了喲。」
「區區人類…」
看來露娜所提及的劍神的陰謀,也沒什麼稀奇的。自己僅僅覺得,劍神確實有可能會這樣做,僅此而已。
「劍神!? 」
雖說不及本體巨大,劍神兵的動作很迅敏。儘管我不斷召喚武器應戰,但明顯我正處於下風。
之前我並沒有和炎神完成誓約,或者說是在完成之前,我便在奧爾緹西死去了。也正是那時候的不甘尚且留存在我心中,所以纔不假思索便說出了這些請求。
「此亦定數,不可違。」
然而,我內心還是動搖了,冷靜不下來。一想到有可能再次失去露娜芙蕾雅我就焦急難耐。不,正是因爲我在奧爾緹西恢復意識的下一刻,即被告知露娜芙蕾雅的死訊時體驗過那種撕心裂肺的悲痛感,現在的我感到更加恐懼。
我竭盡全力地奔跑着,使用魔法跟上了上升的王都城堡,然後再以上空爲目標。對於沒辦法在天上飛行的自己,這是最簡便且唯一的方法。
「劍神是殺不掉的!因爲他同時身處於「鏡像世界」和「此方世界」!」
露娜芙蕾雅浮上了天空。但也就在此時,在還沒確認狀況之前,我失去了意識。我被爆風吹飛了,是我最後的記憶。
但是,這種事似乎也被劍神預料到了。一些拍打着雙翼的東西接連襲來。我本以爲是飛行型使骸,但猜錯了。
強忍着逆流而上的苦痛,我叫出了聲。現在還不能讓亞丹和炎神在這裏打起來。爲阻止劍神想要毀滅星球和全人類的企圖,現在還需要亞丹的幫助,這一切都是爲了守護這顆星球的未來。
停下熊熊燃起的巨拳,炎神回過頭來。我自己也被剛纔喊出的話所驚到了。雖然是想隨便找個話題來阻止亞丹和炎神戰鬥,但自己偏偏說了誓約。
使用魔法,我朝着王都城堡前進。只要隨着城堡前往露娜芙蕾雅所在之處,諾克提斯也一定會跟來。
「拜託……給我醒醒啊……!」
意識開始慢慢地恢復了,我感覺到了背後傳來的搖晃感。從大地深處一直向上衝出般的搖動,不禁讓人聯想起在卡特斯大盆地的時候。
「一則遺憾的通知。」
「露娜!」
此外,魔大戰後,雖然其他五柱之神陷入了沉睡,劍神究竟是否也如此呢?傳言中只有劍神行蹤不明,他到底在何處幹了什麼,我也不能肯定。有傳言說他沉睡在天空之上,實際上誰都沒有親眼目睹過。
「這是「究極召喚」的準備工作嗎……?」
伴隨地面的響聲,半毀的王都城堡也在搖晃。不,不只是搖晃,還有開裂的聲音也一併傳來。轟響的聲音震動四方,王都城堡大幅地上下搖動。
我獨自站在王都城堡的廣場上,向下俯視大地,落寞地笑着。
「神巫那個傢伙,腦袋裏想的東西可真不一般吶。」
「簡直就像是黑暗女神一般啊。」
「可惡!不想讓我過去嗎!」
「汝意己明。」
說不出話,我只能點頭。
「請,授予真王啓示!」
「哎喲……這回又是怎麼回事?」
亞丹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像是在喝彩一樣鼓着掌。方纔他臉上還可見的一絲疑惑現在已經不見蹤影了。
「難道,那是……?」
化身爲使骸的露娜芙蕾雅張開雙臂,歌唱着我從未聽過的曲調。我幼時在戴涅布萊療養時,露娜芙蕾雅爲我唱過戴涅布萊自古傳承的歌謠,而現在她唱的歌曲和那平穩而素樸的曲調完全不同。
「你還有餘力裝樣子演戲?已經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黑色野獸抬起頭,四肢支撐在地上。
我並不在王殿中,也不在王都城堡中。抬頭往上看,我見到了王都城。簡直是被吸向天空一樣,整座城就這樣向上懸浮着。剛纔的搖晃,就是城堡從地面被拔起而引起的吧。
火炎的熾熱與使骸的苦痛,我在這二者的夾縫間度過了非常漫長的時間。實際上,這可能不過是堪堪數秒。然而,我卻感覺這宛如是永恆無止境的苦痛。炎神的表情漸漸變得安穩下來。
亞丹像是在笑着,看起來像是在笑,不過是否真的是這樣,我不清楚。
再仔細觀察,那些飛行物的形體和劍神巴哈姆特一模一樣,大概是劍神的分身吧。或大或小,都覆蓋着黑色,散發着極其令人不快的氣息。其實,路西斯王也渾身纏繞着同樣的顏色。這數十體與路西斯王同色的敵人,飛在露娜芙蕾雅的周邊,如同守護着她一般。
「現在你甚至還打算去欺騙神明?」
我聽見了他的唾棄聲,這是對自己被奪取神志並遭受控制的憤怒。
雖說能重現魔大戰那時的情形倒是沒問題,但這次並沒有誰能保證如此。不管怎麼說,這份力量強大到能夠完全覆蓋這個星球。
「唔……」
這時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響聲。
絲毫不存猶豫,露娜一槍刺來,緊迫之間我好不容易纔躲過,卻感覺到了真正的殺意。她使出的槍,想要奪我的命。
即便她的姿態完全異變了,我還是能一眼認出,眼前的正是露娜。但同時她卻對我的聲音完全沒有反應,眼瞳四處飄忽不定,不知在看哪裏。
塵煙揚起,王都城堡開始上浮。露娜芙蕾雅放出力量之際,牆壁和天花板都被沖毀,王殿完全變成了露天的樣式王都城堡前開闊的道路被撕裂,瓦礫四處飛散。城堡的大門像糖人被吹起來一樣扭曲着吊擺在邊沿,城堡向上升去。
也在此間,王都城堡仍然在不斷升高。這樣下去,使用魔法也沒法追上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可是,敵人的數量,強度,還有這凌厲且契合的攻擊動作,我該如何是好……就在此時,我聽見了令人懷念的聲音,有人在呼喊着「諾克特」。同時,逼近到眼前
的劍也隨着聲音被彈開,這是被槍彈命中了。不用說,我也知道是誰開的槍。
「普隆普特!」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背後響起了大劍揮動所發出的悶聲,緊接着,敵人像切菜一般被擊倒的聲音傳來。
「格拉迪奧!」
在我背後將敵人們撂倒的格拉迪奧拉斯擔起大劍,笑道「你來得太遲了」
「彼此彼此。」
但是,伴着令人厭惡的尖銳破風聲,三個敵人接連迫近。
「看上去現在不是時候敘舊啊。」
如此說話的人,正是在前方擺好架勢的伊格尼斯。雖然沒有恢復視力,但相應的,估計他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了,反應比誰都更快。
「伊格尼斯,指示!」
我喊出了和十年前同樣的話語。
「全員出擊!」
伊格尼斯轉瞬間便給出了戰術指示。我們之間的行動沒有任何違和感,整理好陣形之後,這配合不像是過了十年,就像昨日剛並肩戰鬥過一樣。不,雖然對我來說曾經的歲月和昨天無異,但夥伴三人已然經歷了十年光陰。普隆普特的射擊變得更加迅速與精準,格拉迪奧拉斯的大劍也明顯增進了威力。至於伊格尼斯,從他的動作完全看不出失去了視力。
這十年間他們是如何度過的,即使不過問我也能明白。一起戰鬥之後,就感覺像一起經歷了這些日子……但是,眼前的戰況變得愈加膠着。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格拉迪奧拉斯嫌棄地吐了一口唾沫,劍神兵無止境地湧現出來,恐怕是劍神在持續地召喚它們吧。
「一點也沒減少啊。」普隆普特厭煩地說道。「話說,我們之前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說過吧。」
那是在基格納塔斯要塞中,四個人被使骸包圍的時候。伊格尼斯要求我一人先離開,前往放置水晶的地方。那個時候確實是險象環生的危機狀況,但和現在比起來,壓根算不了什麼。何況,露娜芙蕾雅的情況不容樂觀……
「諾克特!」
「我恕請你們去疏散雷斯塔姆的居民。」
「那,我們就在這裏負責修理飛艇了。」
「諾克特,沒必要聽這混蛋的話,滿嘴胡言。」
「國王陛下,絕對,要救回露娜啊。」
阿拉尼婭聳了聳肩。維吉和比格斯走向機械室。
阿拉尼婭咂舌。
「維吉,就這樣一口氣飛上去!」
阿拉尼婭指向漂浮在空中的王都城堡廣場,示意降落在那裏。雖然大門和圍牆都已經崩落,路面也呈不自然的起伏狀,但還是有足夠的空間供飛艇緊急降落。
剛說完,我整個身體向後撞進座位裏,飛艇似乎正高速上升着。仔細一看,是維吉在掌控着操縱桿,比格斯也坐在他的旁邊。
「這是,王之間的決鬥。」
「到底要疏散去哪裏,我也不知道……」
「還行嗎?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國王陛下,我們來救你啦。」
太過武斷了,伊格尼斯不禁小聲說出了口。
我制止了準備衝過去的格拉迪奧拉斯。
「我現在可沒時間陪你糾纏!!」
「嗯,我絕對會救回來的。」
「等等,格拉迪奧。」
「回答我!露娜她打算要做什麼?! 」
「我們先進城堡內,現在攻擊是停止了,但沒法保證它們不會再次襲擊過來。」
亞丹使勁點頭贊成。
伊格尼斯剛失明沒多久的時候,因爲不知道伊格尼斯的腳程的快慢,我走得太快,被格拉迪奧拉斯和普隆普特責備過好幾次。伊格尼斯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笑着回應道「沒問題」。實際上,路況惡劣並沒有給他帶來影響,伊格尼斯健步如飛。
「什麼啊,你不知道嗎?」
亞丹出現在我剛纔的位置,手上拿着召喚出來的劍,真的是千鈞一髮。
「如果登上屋頂,應該就能夠到那裏吧?」
劍神的話語在我的腦中迴響着,大地上災厄肆虐,那種慘景也能想象出來,只是——
「搞清楚情況之後馬上聯絡你們就行了吧。」 果然這處理這種事情是伊格尼斯擅長領域。「先做好隨時能動身的準備!」
「哦,你有急事啊?難道說是急着去救人?」
這也是我告誡自己無數次的諾言。
阿拉尼婭剛說完,比格斯馬上開始三、二、一倒數。
「不過,你去妨礙她可不太好哦?那可是露娜芙蕾雅小姐自己的計劃喲。」
「反正都是一片黑,就算看得見也沒什麼區別。」
阿拉尼婭看向索爾,原來她就是索爾口中的「母親」。我怎麼也沒想到露娜芙蕾雅明知已經化爲使骸卻還是出手相救的人,竟然是阿拉尼婭。
伊格尼斯接上了話。就算不能看顯示屏,但應該是從格拉迪奧拉斯和普隆普特的對話中確認了狀況吧。而且,就算它們再次襲來,對於飛行型的敵人,在城堡內部要比在開闊的廣場更好應付。
索爾給我們打開了艙門,走到外面一看,飛艇確實損傷嚴重,竟然沒在途中墜落。看着船尾冒出來的黑煙,感覺能夠緊急降落都是撞了大運。
既然劍神打算消滅全人類,那麼打倒亞丹的使命已經失去意義了。既然看到了亞丹的過去,他一路走來的道路,我決定在此與他做個了斷,這無關於使命。
「抱頭,然後給我老實地閉緊嘴巴!」
「不要出手。」
站在樓梯上的亞丹消失了。
「對了,我拜託你辦件事。修理完飛船之後,你們立刻返回雷斯塔姆。」
「吾將肅清萬物,攜清白歸於天地。」
「滾開!」
「上來!」
劍神的目的,恐怕就是不讓我接近露娜芙蕾雅。這樣的話,我只要採取別的行動,阿拉尼婭應該就能平安修理好飛艇然後離開這裏。
被催促着登上飛艇,艙內都是些熟面孔。
「看來只能到此爲止了。不好意思,國王陛下。」阿拉尼婭嘆着氣說道。「沒關係,這就夠了。」
「露娜她?」
普隆普特也贊同格拉迪奧拉斯的想法。
「知道了。」
身體像要被壓扁一樣,剛這麼想,飛艇突然左右一陣晃動,伴隨着激烈的衝撞聲,嘈雜的警報聲響起。
本來以爲他會口無遮攔地喋喋不休,但是卻突然間停頓了下來,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還是老樣子,喜歡亂來。」
「劍神是同時身處於那邊的世界和這邊的世界的存在,所以殺不掉,只能讓它沉睡。」
像是墜落般的落地衝擊過後,飛艇終於穩定下來了。不知是不是什麼機器損壞了,艙內飄着一股讓人不快的臭味。
「大家快躲開!」
「謝謝。幫大忙了。」
「小姐,再這樣下去可撐不住啊!」
懷着不滿情緒叫喊我的人,是普隆普特。在前往戴涅布萊的火車中,普隆普特中了亞丹的僞裝計,被整得夠嗆……當然,錯不在別人,在我。
「大家,趴下——!」
「你不是來打倒我的麼?」
「亞丹,你這傢伙……!」
現在應該繼續趕路,我們人多勢衆,突破過去纔是上策。我很清楚這點,但是卻因爲某些原因打消了這個念頭。
「好久不見,王子……個頭,現在是國王了吧。我家的搗蛋鬼受你照顧了。」
聽到伊格尼斯的指示,索爾簡短回應之後轉身面向我。
我一瞬間叫了出來。三人馬上原地跳開,同時,我也使出了魔法。
「那戒指,能給我麼?」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只不過是在不久之前,我以爲打倒亞丹就是我的使命。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離開飛艇,我們向着城堡內移動。果然是顧忌水晶,這裏並沒有劍神兵的蹤影。只不過,我能感受到整個廣場產生了明顯的傾斜,而且非常多的坑窪,導致走起來非常費勁。再加上廣場似乎還在上升,時不時傳來不規則的搖動。
「我沒問題的,快點趕路吧,快點將露娜芙蕾雅小姐……」
飛艇快速降落下來,像是直接撞入地面一樣,着陸方式十分粗暴。不管怎麼說,能脫離這裏已經是萬幸了。
格拉迪奧拉斯邊苦笑邊站起來。老樣子,這樣說的話,他應該對駕駛員很瞭解…… 還沒來得及想這些,艙門打開了,索爾探出頭望向這邊。
「在那種地方降落真的沒問……」
「呃?」
亞丹指向在黑暗的天空浮現出的魔法陣。那魔法陣中已經伸出了好幾把劍,呈放射狀的姿態。確實很像王家血脈所擁有的武器召喚能力,而且規模看上去也確實與究極這個形容詞非常相符。
好像是因爲晃動咬到舌頭了,普隆普特一臉扭曲用手捂住嘴巴。現在飛船東倒西歪地晃動着,咬到也不奇怪。格拉迪奧拉斯、伊格尼斯,甚至連索爾都老老實實地緊閉嘴巴。這種情況還能若無其事地交談,也只有阿拉尼婭她們有這本事了,可以看出她們實在是經驗老成。
那邊的世界,也就是所謂的「鏡像世界」吧,在劍神展示給我看的夢境裏有出現過,亞丹的魂魄被囚禁在那裏,所以他是不死之身,之所以殺不死劍神,也是同一個道理。但是,和亞丹不同,劍神並不是被囚禁在那邊罷了。
「計劃?」
亞丹悠然走下樓梯。像是在說此路不通一樣,張開了雙臂。
「真是的,我說的是真的。露娜芙蕾雅小姐親自駕臨到我面前。和我說能不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說。」
「『究極召喚』,只要釋放出『幻影劍·億萬核爆』,然後讓劍神沉睡。就是那個啦,那個。」
聽到索爾這麼說的時候,雖然我當時也認同。但要像現在這樣行動自如,伊格尼斯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爲了代替失去的視力而不斷磨鍊出來的聽覺和嗅覺,將這些能力發揮到極致又花費了多少年月?這都是我未曾料想到的。
「我等你很久了,諾克特。」
「知道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應該是我纔對!」沒等我說出來就被阿拉尼婭打斷了。「有話等下再說,閉嘴,別咬到舌頭了。」
理所當然,劍神兵並不打算停下攻擊,晃動沒有停過。機體不斷晃動,衝撞聲也接連傳來。
「阿拉尼婭……原來是你。」
格拉迪奧拉斯拔出劍,宣示着要用武力開路。
「左舷受損!」
「因爲啊,劍神也不會就這樣老老實實沉睡吧,使出『億萬核爆』真的沒問題嗎,露娜芙蕾雅殿下雖說被衆神庇護着,但是和神明作對可是大忌,所以啊……」
「你也這麼想吧?也是呢,我也贊同。」
「啊呀?居然躲開了?」
王都城堡已經升到非常高的地方了,如果沒有飛艇,連怎麼上來都不知道。而且,不知是不是因爲不想傷到放置水晶的王都城堡,劍神兵並沒有追上來。
「所以,她說讓我把我的黑暗力量給她,什麼的。」
「不是,受照顧的人……」
「沒辦法,暫時先降落吧。」
感覺到我停下了腳步,伊格尼斯也不再說下去。通往王城的長階梯的最上面,某人正站在那裏。可能是察覺到了氣息,就算一片漆黑,我還是能清楚地猜到站在那裏的是誰。
發生了什麼,已經很明顯,甚至不用去看顯示屏確認。估計是劍神兵追上天空,直接用身體撞擊着飛艇。因爲露娜芙蕾雅在空中,阿拉尼婭她們也投鼠忌器,想還手也沒辦法。
上空傳來了索爾的聲音,這是擴音器特有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我們聽她說的趴下,緊接着爆炸聲傳來,熱浪從背上衝擊而過,這是飛艇的炮擊。
亞丹用食指向上,指向王都城堡正上方漂浮着的露娜芙蕾雅。
「讓我來做個了斷。」
「收到!」
「國王陛下,抱歉,我只能送你們到這了,我也要去幫忙修理飛船。」
顯示屏映出了王都城堡的全貌,露娜芙蕾雅在正上方。
雖然被亞丹騙了無數次,但是這次不見得是在說謊,露娜在那本筆記的最後確實寫着要去和亞丹交涉。
普隆普特回過頭來。點頭道:「明白了」。
「遵命。」伊格尼斯也答道。
「誒,你剛纔說我是王?這樣沒問題麼?」
我知道亞丹曾有成王的資格,以及那資格是怎麼失去的。即便那之後,亞丹又殺了無數的人,犯下了無法饒恕的罪行,存在過的事情無法否定,正因如此我才這樣稱呼他。
「開始吧。」我召喚出劍。
短兵相交,發出清脆的碰撞音。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與亞丹正面交鋒。在奧爾緹西的時候,亞丹已經對我顯露出明顯的敵意,就算這樣,他也沒想過和我正面交鋒。使用着和我一樣的武器召喚能力,亞丹向這邊發動了攻擊。那副被使骸感染、沾滿了憎恨與惡意、但卻又流着王家血脈的身軀,直至今日才正式向我發起復仇。
亞丹企圖要搶奪光耀之戒,想必是認定了自己擁有路西斯血脈,所以能將戒指的力量引出來吧。亞丹打算使用這股力量前往「鏡像世界」然後打倒那邊的劍神。他剛纔提到過,劍神因爲同時存在於兩邊的世界,所以沒法殺死。而且,凡胎肉體無法前往那邊的世界。要前往那邊的世界,只有坐在王座上使用戒指的力量,將自身從肉體上剝離出來纔行。
亞丹的靈魂雖然還在「鏡像世界」中,恐怕只憑靈魂他無法和劍神抗衡。在劍神展示給我看過的「命運原本的走向」情景中,在那側世界的亞丹,基本上沒有做出什麼抵抗,就被我消滅了。帶着肉體沒法過渡到「鏡像世界」,所以要藉助歷代王的力量離開肉體。就算去到「鏡像世界」,僅僅憑藉靈魂也沒法戰鬥,所以他想借助歷代王的力量來抗衡。無論是在哪邊世界,光耀之戒的力量都是必需的。
「這就是——真王之力?」
從亞丹的語氣可以看出他非常惱火。
「這就是劍神賜予你的力量?就這種程度麼?」
劍刃相交來回之間,我們基本上五五開。大概這種程度還無法讓亞丹那兩千年的憎恨消散吧。
「居然妄想依靠這種程度的力量來打倒我?別搞笑了!」
在水晶內部看到的亞丹又再次在腦海中復甦,亞丹發出像是吐血般的吼叫聲。
「說我是爲了讓什麼真王殺死才一直活到現在的?」
「這就是……神賜予我的使命!? 」
「使命?這種東西給我去死吧。我,纔不是什麼神的傀儡!」
「我絕不承認。什麼王家、神、真王!」
「我要活下去!」
「然後,弒神!!!」
「我知道。」
「如果接受吾等的力量,可能當場化爲齏粉。」
「吾也懇求諸位,請賜予吾之兄長亞丹·路西斯·切拉姆使用戒指的資格。」
「你也不用掩飾了。」
衆王在亞丹的周圍不斷轉動。
夜叉王的靈魂變成了生前的姿態,亞丹目瞪口呆。
「如果你從我這奪取戒指去鏡像世界打倒劍神的話,星球和人們都能獲救吧。」
邊喘着氣,亞丹仰頭看着我。
就結果來說,亞丹的犧牲確實能拯救這個世界,可是——
「爲什麼……不殺我。」
晚了一步,我頓時不知所措,呆看着十二個巨大的光球緩緩降落到地面上。漸漸發出更強的光芒,令我睜不開眼睛。
「即使如此。」
「到王殿來。」
「奪取戒指,殺掉劍神,你就能得到救贖嗎!? 」
我瞄準滯空的敵人投出了劍,離露娜芙蕾雅所在的地方還有些距離,要接近她就只能不斷使用魔法傳過去。把它們當做空中傳送點,我不斷地對敵人使用魔法來移動。不過在空中難免會讓它們如刀刃般的飛翼劃中身體,疼痛感不斷襲來。但是,我沒空管這些,只要一停下就會掉下去。
「露娜!現在……我來救你了!」
一邊訓斥,格拉迪奧拉斯也開始氣喘吁吁。我們正沿着通往上層的應急階梯爬着。
「既然如此。」
巨神泰坦、雷神拉姆、水神利維坦也現出了真身。在漆黑的天空中,五位神明集結在一起。
「沒事的,一定能趕得上。」沒錯,給我這種信心的正是在背後支撐我的同伴。
「爲了打倒劍神而借予亞丹力量,這是違逆神明的舉動。對於從神明手裏獲取力量的你們來說,或許會感到非常不快。但是,劍神打算消滅全部人類,你們曾經建立並守護着的路西斯也要一併摧毀,就算如此,你們還是要遵從神明麼?」
還差一點,我因爲這點距離產生了焦躁,漏出了破綻。本應被我控制住的敵人一個鯉魚打挺將我甩了下去。等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耳邊響起了空氣劃過的轟鳴風聲。我想再一次藉助魔法,但卻因爲正在墜落沒法瞄準。我以爲就此結束了,心中霎時湧出了無限不甘。還不能結束,正當我心中浮出這強烈的想法的時候。
「吾等將於王殿等候爾。」
「話說我一點都不想休息。」
炎神的力量支撐着我,將我的身體往空中拉昇,向着露娜芙蕾雅所在之處。仔細一看,炎神的身旁出現了冰神希瓦的身姿。
「路西斯的衆王!我想請求你們允許這個人使用光耀之戒!」
「會一直被比死還難受的痛楚折磨。」
「也要尋求吾等的力量嗎?」
「算了,伊格尼斯,你沒問題嗎?」
「就賜予爾力量吧。」
我能看得出亞丹的臉被驚得顫抖起來。他的雙眼中已經看不出憎恨或者憤怒,而是難以形容的情緒。我不管這些,繼續說道:「而且,夜叉王也拜託我了,請我拯救你這個兄長。」
「啊?暴露了?」
最後,父王雷吉斯的靈魂無言地點了點頭。這似乎是某種信號,衆王的靈魂消失了。我伸出手,把戒指遞向亞丹。
似乎別人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看來這令他非常不快,攻擊開始變得雜亂無章,不僅是攻擊,防禦也滿是破綻,剛纔還無縫可鑽的身形,現在可是空門大開。
我說出這話的時候,十三位靈魂體的其中一位動搖了一下。
「兄長,請你至少接受我以此形式謝罪。」
「將天地間愚昧不可耐之凡類盡數掃清,吾之劍!」
「我沒打算忘記你對我的夥伴們所做的一切,包括殺掉露娜這件事。老實說,我無法饒恕你,我恨你入骨。但是,我想拯救所有人,現在的你對我來說,也屬於我想拯救的世界中的一部分。」
還差一點就能夠到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露娜芙蕾雅雖然在王殿中變成了漆黑色野獸的姿態,但是在執行誓約的時候還保留着一絲理性我看見了露娜芙蕾雅叫喊着「請,授予真王啓示!」時的情景。
衆王開始連番詰問亞丹。
「抑或,會被業火持續灼燒無法往生。」
「爲什麼用不了電梯啊?全部走樓梯的話根本不可能吧?! 」
我並沒有放水,只不過我不能就這樣將亞丹消滅,我有自己的打算,只瞄着特定的位置砍、刺、劃,目的只是削減亞丹的力量。
亞丹的表情沒有變化。不過,以前的亞丹曾因爲同樣的一番話勃然大怒。看來他們兄弟之間算是和解了。
「多事!」
「我不想讓任何人犧牲,但是,如果死亡對你來說就是救贖的話。」
「諾克特。」
圍着我的衆王靈魂沉默了。
亞丹站了起來,即使全身顫抖,他還是在盡力表現出鎮定,向着衆王張開雙臂,就算現在的身軀滿目瘡痍,那誇張的做派還是沒變。
不知何時,歷代王的靈魂環繞在廣場上,可能是感受到現在正是使用戒指的時機了吧。
「炎神……伊弗利特?」
「要說你活了兩千年的話,我也見證了兩千年的歷史。包括你在內兩千年全世界的歷史!」
「雖然它們看上去不會乖乖的讓開路就是了。」
請從亙古的咒縛中,解放我的兄長。索姆努斯之前這樣對我說過。束縛着亞丹的不僅僅是憎恨和憤怒。不死之軀,在漫長的歲月中也一直折磨着亞丹。
「請看在我將您從使骸之苦痛中釋放的份上,與我締結誓約,爲了聖石選中的真王,借予您的力量!」
「真討厭呢,這幅國王做派。不,應該說真王。」
在劍神賜予我的使命失去意義的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了,我應該做的事是奪回未來。爲了在水晶內部看到的那芸芸衆生,萬千生靈,爲了所有生活在這顆行星上的人類。亞丹將插在身上的劍拔掉。不知是不是真王之裏的緣故,就算傷口散發出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但是並沒有復原。如果沒有避開要害的話,這邊世界的亞丹可能就這樣死了。
我簡短回答後,也用手輕輕地拍了下伊格尼斯的背。
我從未見過這等充滿憎恨的表情,就算翻遍水晶兩千年記憶,也從未見過能夠得到那種程度的憎恨。
「啊?! 」普隆普特發出了絕望的嘆息。
「吾等,依據與神巫之間的約定,予王以助力。」
「盈時已至——」
「個個都這樣囉嗦……」
「化成粉?灼燒身體?一直以來我受各種痛楚煎熬,現在還跟我說這些,你們以爲我會放在眼裏?」
盡全力喊出聲音的露娜雙足開始顫抖,可以看出她正拼命試圖站穩。一直都是這樣,露娜芙蕾雅一直以來都盡全力支撐着我。這次一定不會再失去她,這次一定要拯救她,我在心中起誓。
正當我迷惑炎神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時候,腦中浮現出了露娜芙蕾雅與炎神對峙的情景。每一次當我接受神明啓示的時候,我的眼前都會浮現出契定誓約時的情景。能夠看見這一幕,表示我又一次被露娜芙蕾雅救了。
「怎麼可能用得了,雖說在城堡裏,現在可是在天上!」
「帶着戒指,過來。」
還是一如既往誇張的動作,亞丹聳了聳肩,轉身上路。
「你以爲我在黑暗中活了多久?」亞丹焦躁地叫喊着。「我當然知道。」我反駁道。
劍神在水晶裏將兩千年的歷史塞入我的頭腦中,是爲了讓我無法從使命中抽身吧。如果我揹負着這麼沉重的擔子,就無法逃避,劍神企圖用沉重的使命感束縛我,這份重量甚至超過對死亡的恐懼。但是,神畢竟是神,不可能完全理解人的內心。當揹負超出負荷的責任,變得無路可退的時候,人會走出另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將揹負的責任化爲前進的動力,能做到這點的正是人類。從接受了父王託付的劍那時開始,對我來說,那副重擔已經化爲無所畏懼向前邁進的力量了。
「我絕不承認要用某人的犧牲換來的世界,即便那個人是令我深惡痛絕的你。」
「但是,那副被使骸侵蝕的身軀,已經不算是人類了。」
「這究竟要怎麼阻止啊?」普隆普特的詢問中帶有一絲忌憚。「不知道。但是,也只能上了吧。」
我確實非常憎恨曾經殺害露娜芙蕾雅的亞丹,打心底想要手刃他。但是,正因如此,我纔不想利用亞丹。
格拉迪奧拉斯還沒說完,無數刀刃隨着破風聲迎面撲來,是劍神兵。可能它們認爲在這裏無論怎麼打都不會影響到水晶,所以在此等着我們。
「別把我們當白癡啊。」
雖然一場惡戰並沒有怎麼浪費時間和精力,算是運氣不錯,但實際上因爲其他事情,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還是不斷被消耗着,那就是趕路。城內的動力系統,理所當然處於癱瘓狀態。既沒有燈光,也因爲安保系統將門鎖死無法打開,我只能去尋找能通過手動開啓的大門,在漆黑的通道里面尋找出路,這比想象中要花時間。不僅如此——
現在回頭一想,四人在一起的那段旅途,一開始便都是一些不能順心如意的事情。四個人之間也並非總是飄逸着輕鬆自在的氣氛,反倒是相互頂撞、關係惡化的情況比較多。即便這樣我們也未曾停止旅途,雖然說一部分是因爲我感受到了作爲王的職責,除此之外,則是因爲我被衆人信任着。旅途中並不總是隻有爭端,無論怎麼辛苦,明天都終將到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便能將我們之間的關係修復如初。
在攀爬最上層至屋頂的這段階梯的時候,我能清楚感受到令人窒息的黑暗氣息。這股黑暗的濃郁程度甚至連皮膚都能清楚感受到。露娜芙蕾雅的歌聲沒有停頓地不斷迴響着,魔法陣開始不規則地閃爍,誰都能一眼看出,「億萬核爆」就要發動了。
「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呢。我都忘了呀,畢竟都過了兩千年了。」
我點了點頭,跑了起來。就在我和亞丹發生衝突這段時間裏,露娜芙蕾雅周圍畫出的魔法陣變得更加耀眼,又召喚出來了一些新的劍。在那之後,可能是因爲不想傷到放置水晶的城堡,劍神兵沒有再出現在城內。
「當然,我不奢望你的饒恕。但是,無論多少次,我都會謝罪。」
不等亞丹說完,我召喚出父親託付給我的劍,筆直地刺向亞丹。沒有揮空,手上確實有感觸,我乘着刺中的勢頭將亞丹壓倒在地,亞丹仰天倒在了地上,手終於放開了劍。
「但是,我搞錯了。是劍神打算將星球和人類全部消滅。就算打倒你,結果也不會變。」
亞丹顯露出不快的表情,開始發泄氣力揮動着劍。
我聽着兩人的拌嘴,雖然目前絕不是能夠樂觀應對的狀況,但不知不覺大家緊繃的嘴角都放鬆了一些。儘管現在我依然感覺非常焦急不安,但壓在肩上的擔子輕鬆了不少。
「我是抱着打倒你的覺悟回來的。我以爲將你消滅,就能驅散黑暗,爲世界奪回黎明。」
「天選之王,吾於此完成與神巫的誓約,賜予爾力量。」 突然間,周圍捲起了火龍捲,阻止了我墜落的勢頭。
「露娜!」
「此乃吾伊弗利特之啓示!」
我摘下光耀之戒。亞丹強忍着痛楚慢慢地直起身來,既不是嘆息也不是苦笑,他吐了一口氣。
「不要管那些嘍囉!這裏就交給我吧!」伊格尼斯叫喊道。「明白了!」
「能否得到救贖,我纔不關心這種事!我要……」
「確實有可能是這樣呢……但是,對我來說無所謂就是了。」
「公主殿下在等着你吧?」
我一直以爲心裏可能會不好受,但施行起來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要獻上自己的生命,就能消滅亞丹的肉體和靈魂,驅散黑暗,明明這麼做就行了。
「黃毛小兒!只不過是區區十年,別以爲能超過我!」
「你自己想休息別找伊格尼斯打掩護啊。」
劍神的聲音令天地震動,圍困着露娜芙蕾雅的魔法陣與被召喚出來的十二把劍重合在一起。劍陣放出了格外強烈的光芒,每一把劍都像是白晝炎日一般耀眼。
「爲什麼……避開了要害。你是要完成使命的吧?歷代王也是這樣希望……大家都準備好了,你看。」
「索姆努斯……」
我向着環繞在廣場上的歷代王叫道。
伊格尼斯輕輕拍了拍我背後。
「正是現在,釋放吾等力量!」
我聽到了冰神的聲音,隨後地震聲、雷鳴聲、激流與業火的聲音響徹大地。因爲視野之中都是一片白色,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能感覺到兩股巨大的氣息碰撞、扭曲在一起。
五神正與劍神放出的災厄戰鬥着,即便明白這一點,我還是無法動彈。晚了一步。我腦中一片空白。四肢的氣力似乎全部被抽走了。
靜寂突然造訪,像擦掉一切一樣,聲音消失了。我的視野開始清晰起來,遠處的山峯崩落下來,從頂上的熔岩可以看出是拉霸狄奧火山。在那更前面蔓延開來的平原往前,恐怕是卡特斯大盆地吧。在整塊平原像被削了一刀形成的峽谷之後的地方,是雷斯塔姆城鎮。魔大戰時期,四神在億萬核爆面前成功守護了大地。但是,現在就算集結了五神的力量,也沒能完全抵禦這力量。不,可能衆神已經盡全力了,只是那光球的威力遠超五神的力量罷了。五神逐漸倒伏在地面上,像是嘲笑這一幕一樣,劍神的聲音悠悠傳來。
「愚昧……竟與凡類爲伍,乃至竭盡神體之力。」
「何其愚昧!」
「善也,一併赴黃泉罷!」
從劍神鏗鏘的聲音中可以明白,他的力量一點都沒有被削弱。露娜那讓其發動「億萬核爆」然後使其沉睡的計劃如今看來完全落空了,它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對手。
不知何時,我再次站在了王都城堡的廣場上。
「露娜呢?」
望向剛纔生成魔法陣的方向,露娜芙蕾雅的身姿還在那裏。不知是不是她用盡了黑暗的使骸力量,蒼白的皮膚讓人看上去就覺得心疼,莫非連她的生機也一併耗盡了?我趕緊將這不吉利的想法從腦袋中抹去。
正當此時,露娜芙蕾雅的身體突然翻轉傾斜。「露娜!」
我跑向露娜將要墜落的地方。劍神利用露娜釋放「億萬核爆」之後便不管不顧,我對此心中生出了無盡怒火。我怎麼能容許這種事情……
從漂浮的王都城堡廣場跳向空中。一定要接住,我在心中吶喊着然後伸出手。碰到了露娜芙蕾雅的手,我向自己的雙臂注入力量,身體突然感受到了重量,接住她了,但是,這樣下去兩人也會一起掉下去。
轉身面向王都城堡,我釋放魔法。在這種勉強的體勢下放出招式,我也不知道會飛向哪裏。儘管我用雙臂抱緊了露娜芙蕾雅,但還是撞進了某個地方,然後意識消散到九霄雲外去了……「露娜——」
有人在呼喚着我,是誰的聲音呢?
吉爾花的花瓣隨風飛舞着,我一人佇立在一望無際的花田裏,天空宛如黎明一樣稍帶些暗淡。但是,我腳邊的花卻一點都沒被夜露沾溼。
聞不到香味,只有眼熟的花瓣在輕輕搖曳着。這是,夢。大概是夢吧。
突然間我的視野明亮起來。好似那個人的笑容把光芒帶過來了一樣。
「諾克提斯殿下!」
冰神將片片冰塊灑向天空,我以它們爲立足點,用魔法接近劍神。我在冰塊間迅速移動,劍神想要將冰塊全部驅散,我便借用水神的身體前進。雷神的攻擊掩護我前進,巨神的拳頭幫我抵擋劍神的劍刃,火神的業火燒盡劍神的盔甲,我在其中再次借用冰神的冰塊跳躍……
「我會努力,一定能打倒那些敵人!」
「格拉迪奧,普隆普特,伊格尼斯。」
鎖定劍神,釋放魔法。在奧爾緹西我曾用這種辦法近得水神的身從而得到了啓示。當時我的力量還不夠強大,連勉強抓在水神身上都費了一番力氣。
「就算沒法饒恕我,無比憎恨我,也選擇拯救我嗎。那個不爭氣的王子也成長了呀。」 我腦中浮現起了那張在加迪納渡船口與諾克提斯見面時他與現在判若兩人的臉。老實說,我無法饒恕你,我恨你入骨。「但是,我想拯救所有人,現在的你對我來說,
三人雖然渾身都是傷。剛纔在問他們狀況的時候,格拉迪奧雖然說沒問題,實際上多少有些逞強。和劍神兵戰鬥,肯定沒那麼簡單。
「露娜!」
啊,是諾克提斯陛下的聲音。明明我從未和成年後的諾克提斯殿下親口交談過,不可思議的是,爲什麼我知道這是他的聲音?
「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露娜……」
不管是神會消失,還是水晶會消失,或是自己會消失。
「真是諷刺啊,人生這東西。」
這感覺就像全身都被火焰吞噬一般,痛楚不斷襲來,我曾吹噓自己經歷了數多磨難,這些不值一提,但是這痛感和一直以來感受過的完全不一樣。就連當初劍神造出的傀儡艾拉用長矛刺入我身體時的痛楚,和現在比起來也不過爾爾。
「我也……我也是多虧了大家的幫助,才走到了這一步。」
「一切都是……算計好的……嗎?」
兄弟之間和睦的記憶,劍拔弩張的記憶,還有之後延綿不斷的憎恨的記憶,一切都將結束。歷代王的力量通過戒指湧向我體內,彷彿要將我的靈魂撕碎一般噴薄而出,徑直衝向劍神巴哈姆特。這力量化作銳利的槍,飛馳的箭,兇猛的子彈,擊碎劍神的盔甲,貫穿它的身體。
面對劍神的嘲笑,我握緊了手裏的劍,大聲回答道:
也屬於我想拯救的世界中的一部分。」那段話語讓我感同身受,越認爲諾克提斯不過是個「年輕人」,就越發覺得活了兩千年的自己是這麼的沒用。但是,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無論用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欺騙自己去使用戒指也好,都是爲了復仇,一邊想着,我戴上了戒指。
「一切都就此,結束吧。」
「去吧,諾克提斯。」
「嗯。」
這些已經無從知曉,唯一明白的事實,就是最初的王和最後的王,都有着和劍神一樣的臉。
隨着不斷被刺中,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我意識到諸王當時所說的「如果接受吾等的力量,可能當場化爲齏粉」並不是虛張聲勢,但是自己還不能消失。
「我不會輸!絕對不會!」
「哥……」
我用手觸摸她頸部的脈搏,雖然非常微弱且不規則,但是能感受到脈動。還活着,雖然她的臉上完全沒有血色閉着眼,只不過是昏過去了而已。安心感充滿了全身,趕上了。這次我真的將露娜守護好了。
我望向天空,劍神巴哈姆特依然盤踞在上方。
我一邊爬上通往王座的樓梯,一邊自言自語。自己從來都沒以王的身份坐上王座。正因爲一輩子都沒能坐上這位置,才選擇了沾滿血腥和黑暗的道路。我在等諾克提斯回來的那段時間,一直都佔據着不屬於自己王座,都只是想表示這東西不過就是個椅子而已。沒想到,如今自己的地位居然被承認了,現在我有資格坐上這個位置。
「這力量的確不是我憑一已之力得到的,但也絕不是神的施捨!」
「路西斯衆王……集結於此!」
那句話,究竟是不是夢呢?我正想着這次一定要捉住露娜芙蕾雅的手,便察覺到了纖細,柔軟的感觸……
「別小看人類!」
「就算……這樣……我也……」
「我作爲神巫一直遵從使命活到今天但是,自從我和索爾相遇後,雖然只是短時間,我們一起經歷了旅行……我發覺到了,自己真正期望的是什麼,所以……」
現在不是閒坐的時候。我在一旁將露娜芙蕾雅輕輕放平,站起身。
「能幫我照顧下露娜麼?」
「我纔不管……這麼多……」
「我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沒等劍神有所反應,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是一切發生得太快,還是這邊的靈魂本來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我已經無從知曉。
「汝何故現身於此,此地非汝放肆之地——」
「交給我吧。」
那時,露娜芙蕾娜露出了開心的微笑。我想守護那個約定。不僅如此,我還想守護一起活下去的約定。
「凡愚之輩,負隅頑抗至何時方休——」
「因爲約好了啊。」
這之後的都是空中戰,就只有能用魔法的我可以戰鬥了,普隆普特似乎很擔心我。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陣風吹起了吉爾花的花瓣,我的視野中充滿了藍色花瓣和光芒。真耀眼,我不禁將眼睛閉上,待風停了,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普隆普特正擔心地看着我,他的背後是格拉迪奧拉斯和伊格尼斯的臉。
「吾等是星球的守護神,絕不容許任何存在肆意妄爲,加害於行星!」
「能站起來麼?」
「而且,還讓真王認可了……哎呀,活了兩千年竟然還能碰到這等稀奇事。」
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因爲現在正是向自己最喜歡的人傳達心意的機會,僅僅就是這樣。
只將人類看做消遣物的神明,是沒有人會追隨的。我要打倒劍神!我必須打倒劍神! 我用劍刺向長得神似於自己的神!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並不是因爲劍神向我展示自己會被諾克提斯殺死的未來,而是因爲我的靈魂一直被囚禁於此。就算我不曾親眼見過,也知道這是哪裏,這理所當然。
「是大家帶我來這裏的。」
極寒之風和灼熱之炎附着於我的劍上,一同砸進劍神的面具。面具發出不自然的聲音,裂縫開始擴散。突然之間,面具徹底裂開並掉落下來。我看到劍神的臉,一時驚得語塞。
「諾克特,沒事吧?」
「這我自然知道,而且相當清楚。」
「你當我是誰,肯定沒事啊。」格拉迪奧拉斯在一旁插嘴道。正想起身,我發現自己懷裏還抱着露娜芙蕾雅。
我伸出手,就和在奧爾緹西死去那時候一樣。
我借用五神的力量向劍神進攻,一次又一次。不知是不是不斷使用魔法的緣故,我感到異常疲敝,但是我並不打算放緩攻擊的節奏。
露娜叫喊着我的名字的是八歲時的諾克提斯,我也變回了十二歲的姿態。
「人之力,不外神之施賜,膽敢逆而弒神?」
令人懷念的稱呼。當時我們一起研習象棋,索姆努斯總是緊緊地跟在我身後,周圍人都說要是看到我們分開了,可能太陽會從西邊出來。
「豎子……弒殺吾與破毀聖石無異,六神亦將盡數殞殆!」
眼前是大人姿態諾克提斯,好想見你啊,想和你說的話無盡無竭。可是,似乎沒有那麼多時間呢。
我在王座上坐下。
我將戴着光耀之戒的手緊握成拳,靜靜伸向前方。眼前景色晃動,歷代王的靈魂出現在眼前。索姆努斯無言地站到我身邊,如同理所當然一般。
我能感到自己在緩緩下落,是真的在下落,還是這樣感覺而已,我無從分辨。劍神出現在我的眼前——「鏡像世界」的另一尊劍神。
「匹夫之力,螻蟻之身,能成何事?」
拔出羅剎劍,插入地面。歷代王現身,它們握着武器正對着我。
「索姆……努斯……動手吧!」
這是我最喜歡的笑臉。在回憶中,就是這笑臉一直支撐着我。一直都是。
小諾克提斯有些得意地說道,真的受到了很多好朋友的照顧呢,剛想這樣說,我也想起了自己同樣被摯友關照過的種種。
我睜開了眼睛,拼盡全力伸出了手,這次我們,一定不會再分開。我感受到了拼命伸出的手似乎觸到了某樣溫暖的東西……「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而且,我還有和露娜芙蕾娜的約定。幼年時在戴涅布萊,我和露娜曾聊到只有真王才能打倒威脅星球的敵人,那時我們就立下了約定。
「冰神!火神!拜託了!」
我叫喊道,同時醒了過來。剛纔我和露娜芙蕾雅在花田裏再會了。然後,和奧爾緹西那時候一樣,我向着水中的露娜芙蕾雅伸出了手。
「什麼……!? 」
不管神的力量多麼強大,人類也絕非脆弱的存在。不管和敵人差距多麼懸殊,人類都會不斷挑戰,終宄得到凌駕對方的力量。
劍神的聲音響徹灰暗的天空:
火神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接住了我。再放眼望去,本來已經倒下的衆神都重新站了起來。
我不斷對自己說,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在不知道這句話已經重複了多少次的時候,劍神彷彿終於受不住我連續的攻擊,臉上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紋。機會來了!
我睜開眼睛,抬起頭,看到的是夜叉王。
天空依然被黑暗籠罩,釋放「究極召喚」需要黑暗的力量。我以爲,完結之後天空應該能迎來光明。是「究極召喚」尚未完成,還是說籠罩星球的黑暗已經濃厚到無法驅散了, 我不得而知。
「可以是可以,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所以我,不再爲了使命或者什麼人而選擇死亡,而是爲了自己而活。」
「諾克提斯陛下!」
「諾克提斯殿下……」
劍深深扎進劍神的肩口,然而卻被劍神用比更甚水神的力量彈開。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強,我無法躲閃,也無法化解。明知自己會被重重砸到地上,卻無計可施,來不及了……正當我想放棄的時候,身體卻停了下來。
「諾克提斯陛下,我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豈能讓你……繼續隨心所欲!」
劍神從一開始,就打算將長得和自己一樣的人供上王位嗎,還是說是隨着切拉姆家的次子長得越來越像自己,遂改變了心意?
「想不到,我竟有一天要借用你的力量。」
「嗯,你們也沒事吧?」
面具下是一張又像索姆努斯、又像我的臉。
諾克提斯點了點頭,就像是在讓我直接告訴他一樣。
聽到呼喊我的聲音,和那天完全不一樣,這次非常清晰。
被夜叉王貫穿的一瞬間,我隱約聽到了它呼喚兄長的一聲呢喃。
吉爾花的輪廊開始消失。花瓣搖曳着消散……我開始沉向水底。
「您來見我了呢。」
製作光耀之戒的,可能確實是劍神,然而其中積蓄的力量卻屬於歷代路西斯王。這是他們活在世上,千錘百煉,代代相傳留下的力量。
「汝仍執意……」
「這可能會成爲永別,所以,請聽我說。」
還沒結束。劍神沒有陷入沉睡就代表它的力量還沒有使用殆盡。可是,從劍神兵都消失不見了這點來看,劍神的力量似乎也削弱了不少。
「露娜!? 」
五神爲了從「億萬核爆」下守護這顆星球已經用去了大半的力量。即便我是肉體凡胎,也能感覺到它們正變得虛弱。即使如此,它們還是重新站起來,給予我力量。
「倒不如說……正合我意……」
意識連同靈魂都在燃燒,就這樣化爲灰燼,消失殆盡吧。我這樣的人,被世人忘卻也無妨。
「不。即使大家都會忘記,我也會一直記住你。」
「艾拉!? 」
啊,原來又是幻覺,不過是想象。不過無所謂了,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艾拉就是艾拉。隨風飄起的金髮,大海一般藍色的眼睛。這是這個世界上,令我最歡欣的顏色。
「艾拉……永遠、永遠和我在一起……」
在化爲灰燼之前最後一瞬間,我聽到了艾拉的回答。
黑暗裂開,不可思議的景象出現在眼前。天空開始出現裂痕,如碎片般掉落。
「這是……?! 」
這個星球,這個世界開始發出巨大的轟鳴並不斷顫抖。透過天空可以看到對面的景色,那熟知的景色。
「鏡像……世界……」
大概亞丹已經打倒了「鏡像世界」的劍神。
「愚蠢……何其愚蠢!」
「汝等愚行終與自掘墓塋無二!」
「若無吾等引領,汝等可知凡人將會造下何等孽果!」
劍神的聲音轟鳴在耳,但在我看來,這不過是瀕死之人發出的亡語。
「亙古至今,凡人苟存於神祗之庇護,依神之啓示蹣跚踽行。」
「然,凡類仍互相塗炭,玷染星球。」
「妄敢滅神獨存,汝等何來如此魄識。」
如果神可以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隨時將其庇護的子民消滅殆盡的話,那這樣的庇護不如不要。需要的時候被當做工具使用,之後便被拋棄,比起在這樣自私的庇護下苟且偷生,不如人類自己開闢自己的道路。
露娜芙蕾雅仍然處於失去意識的狀態。我擔心她不會再睜開眼睛了,心裏焦躁不安。露娜芙蕾雅藉助劍神了力量而復生,現在劍神死了,露娜芙蕾雅會不會也隨它而去了呢……
我用位移回到巨神的手掌的一瞬間,剛纔站的廣場就崩塌了。一行人借巨神之手轉移至地面,無人的王都城堡勉強保持着外形墜落到地面。
華美的水都奧爾緹西因爲水神暴虐,加上失去白晝的十年,已經荒廢許久,又因爲「億萬核爆」引發了異常的水災,在多重災害的打擊下成了最不幸的城市。但是,那重建速度可以說讓人瞠目結舌。疏通崩潰的水路,修復建築物以及重建,加上重新架設連接各街區的橋樑,自取回黎明的短短半年,奧爾緹西的人們就把這些工作全部完成了。
千鈞一髮的逃生中,我們一行人都鴉雀無聲。格拉迪奧拉斯緊閉着嘴巴,就連平時健談的普隆普特也只愕然地注視着王都城的墜落。伊格尼斯雖然看不到,大概也能從聲音判斷出發生了什麼吧。我們就像是在祈禱着的一樣注視着這一切。
「別搶我的話啊!」
聽到了冰神的聲音,我回過頭,發現肯提亞娜姿態的希瓦站在那裏。
格拉迪奧拉斯,你毫不顧忌,不厭其煩地嚴格對待諾克提斯;伊格尼斯,你作爲朋友,作爲兄長,一直支持着諾克提斯;普隆普特,你不顧忌王子的身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非常感謝你們,真的……謝謝了。
「那是黎明。」
這一切能成爲可能,阿科爾德自由都市聯邦的加梅里亞·克勞斯特拉首相功不可沒。只是,諾克提斯·路西斯·切拉姆與露娜芙蕾雅·諾克斯·芙露蕾在十年前未能舉行的
我從巨神的手掌上跳下來,抱起露娜芙蕾雅。普隆普特跳上手掌,拉上伊格尼斯,接着是格拉迪奧拉斯。
【新曆 76*年】
不是作爲守護星球的神明,而是作爲摯友,肯提亞娜留下了無法替代的贈禮。我握緊露娜芙蕾雅的手,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鬆開,不會再失去你了,我在心中起誓。
柯爾,非常感謝你一直守護着王都。託王都警衛隊的福,因索姆尼亞並沒有化作使骸的巢穴,這十年來想必是一段非常漫長而且痛苦的歲月吧……由衷地感謝你。
因索姆尼亞現在變成了巨大的窪地,十年前的王都崩塌之後,因爲城內已經長期無人居住,那次災難中沒有出現任何傷亡,真的是不幸中的萬幸。因爲那裏是需要藉由橋來連接不同陸地的特殊地形,所以重建還要需要費一番功夫。
「巨神!把力量借給我!」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一樣,肯提亞娜停下了話語。白皙的手溫柔地撫摸着露娜芙蕾雅的臉頰。
像是受災又好像沒受災的戴涅布萊,最先恢復到往昔的樣子。最先修復的地方,是菲涅斯塔拉宮殿的周圍一帶,這都是多虧了有着虔誠信仰的民衆。
黎明再次造訪世界,黑暗從這片世界中消失。
希德,是你不斷引導着初次旅行的諾克提斯,非常感謝你。雖然很想和以前一樣和你通宵暢飲……但還是想請你在那邊多多替我見證諾克提斯的成長。
「人類確實很愚蠢,也會重複犯同樣的錯誤。但是人類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踟躕,人類一定會前進!」
太好了,我想要說出這句話卻沒法發出聲音,只好緊抱着露娜芙蕾雅。耳邊雖然響起了肯提亞娜祝福我們的聲音,但是卻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出席婚禮的都是與我和露娜芙蕾雅關係非常親近的人,大部分都在諾克提斯從因索姆尼亞到奧爾緹西這一路上給予了他幫助。在菲涅斯塔拉宮殿侍奉芙爾蕾家的人們也有出席。那位年輕的女性究竟是誰呢?在十年前的時候應該還是個小孩子吧,她就像是自己是婚禮的主角一樣臉頰湧上紅潮,眼眶中噙着淚水。
「難道,王城會……倒塌?」
突然,從劍上傳來的阻力變小了。劍神的身體迅速變得透明並開始崩落。漆黑的身體伴着巨大的聲響墜向地面,彷彿是最後掙扎一般動彈了一陣,最後歸於寂靜。
露娜芙蕾雅,你將戒指交給了我兒子,與他一起奪回了未來,非常感謝。想必你也知道,雖然這個几子不太可靠……但是卻是我最棒的兒子。從今往後,直到最後一刻,都拜託你了。
在神明和水晶都消失了的時代,王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所以當局決定優先重建其它地區。要再重建因索姆尼亞供人類住回去,可能是幾十年後的事了。而且,就算人們回去了,街道也估計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在這期間,黑暗就像濁流一樣不斷湧入城內,應該是水晶正在將覆蓋星球的全部黑暗吸入……
「諾克提斯……陛下!」
「諾克提斯,這是我獻給摯友……最後的祝福。」
露娜芙蕾雅睜開了眼睛。
諾克提斯握着新娘的手前行,終於走到了今天這個日子,看起來似乎分外高興。那些祝福他們的人們也一樣。
我感覺到自己的攻擊起了作用,隨着面具的剝落,劍神的盔甲也出現了裂縫。從劍上傳來巨大的阻力,我用盡全身力量將劍刺進劍神的身體。劍神發出怒吼,試圖將劍推出自己的身體,而我緊握住劍,拼命控制着。
普隆普特突然叫了起來。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因爲太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穿過白色的光看向大地。開始像一條白線一般樣的光逐漸膨脹,愈發光輝耀眼。
「肯提亞娜……」
從裏德地區隔着海看向王都方向,可以看到窪地的盡頭聳立着王都城堡的殘骸。那殘骸,怎麼看都像是路西斯王國的墓標。
雖然想去問問瑞布斯,但是他卻因爲感慨萬千說不出話來,可能他看到自己妹妹穿上婚紗的樣子,也心潮澎湃吧。還是下次再問吧,畢竟今後還有很多機會。
隨着六神與水晶不再存在、兩個世界合二爲一,人類曾經得到的那些不可思議的力量也消失了。
「啊!看那邊!」
露娜芙蕾雅眼眶也溢出了淚水。
搶過我想要回答露娜芙蕾雅的話,格拉迪奧拉斯先一步說道:
在戴涅布萊,幼年的我曾聽到肯提亞娜微笑地說「神巫與王,彼此二體一心」,那溫柔的眼神,至今都歷歷在目。
「謝謝你……一直以來……」
「肯提亞娜,謝謝你……」
「你們的話,一定可以……」
婚禮着裝也和十年前是一樣的設計,奧爾緹西工房的主人,將婚紗的設計圖運到雷斯塔姆,並且慎重地保存了起來。另一方面,婚禮蛋糕是根據加迪納渡船口餐廳「珊瑚角」 大廚卡庫多拉·安倫德的設計來配製的。
暗與光,所有的一切化爲一體的瞬間,水晶破碎了。黑暗的粒子和光的碎片交錯在一起,融化,然後消散。「鏡像世界」與「此方世界」的分界線開始搖動,變得淡薄,最後消失。
就在此時,烏壓壓的使骸向王城釋放着強烈光芒的水晶聚集過去,水晶吸收黑暗,散發光芒,連同王城開始劇烈搖動。
我故意用鬧彆扭的語氣說出來。伊格尼斯偷偷地笑了出來。突然感覺自己這樣很傻,我也忍不住噗嗤一聲。普隆普特、格拉迪奧拉斯、露娜芙蕾雅也發出了笑聲。
希德妮,是你讓雷迦利亞能重新馳騁,非常感謝。諾克提斯看起來非常高興,我也要表達我的謝意。
舊尼夫海姆帝國領土不知是因爲冰神已經逝去,還是受「億萬核爆」的影響,冰雪都開始慢慢融化,大部分冰原都逐漸化爲溼地。在那之後,如果人類活動範圍逐漸增多,這些土地應該能被有效利用起來。
婚禮決定再次擇日再辦。據說這一消息振奮了奧爾緹西民衆對於重建工作的決心,也成爲了重建工作的助力,是不是身爲父親的偏心呢。
在婚禮當天,阿爾蒂梅利亞教堂外面集結了很多的人。不用說奧爾緹西的居民了,連戴涅布萊、格拉雷亞、雷斯塔姆的人都不遠萬里造訪水都,獻上祝福。
「諾克提斯。」
最後,諾克提斯。恭喜,祝你們在今後擁有幸福的未來。
搖晃越發激烈,而露娜芙蕾娜和我的夥伴們都還在城堡前的廣場上。如果王城這麼倒下來,他們就……就算沒有倒塌,他們也會被甩出去。
「大家,來這邊!」
「那是……?」
隨着聲響王都城開始崩落。建築物、樓梯、紛紛變成瓦礫逐漸向地面墜落。
我大聲喊着,緊握住劍,使用魔法往劍神的方向跳過去。
在闊別十年好不容易再次迎來的黎明中,大家都笑成一團。
肯提亞娜的話音剛落,露娜芙蕾雅的眼皮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將城堡的天花板桶穿,水晶開始向天空不斷上升。雖然在不斷吸收黑暗,但是水晶仍然放出強烈的光芒。光芒不斷膨脹,黑暗不斷坍縮。
「露娜!」
「是時候道分別了,今後,這世界不再有水晶,也不存在神,只有人類。」
在之前的十年裏,雖然雷斯塔姆變成了人口密集地,部分地區也受到了「億萬核爆」 的波及,不過多虧了迅速的避難引導,居民大部分都躲過了災害。加上發電廠也平安無事,所以重建工作非常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