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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聖者的迷惘

《最終幻想XV:未來黎明》 · 映島巡 · 3.6萬 字

獻給所有最終幻想 15 的粉絲們

【新曆 756 年】

在冰冷通路上飛馳而過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凝聚着凍結之光的聖石前,一位滿頭隨意散亂的黑髮、形單影隻且不停喘息的少年駐足於此。

「把力量給我!」

只聽他從齒間擠出一聲,隨後其指尖向聖石伸了過去。然而,緊接着這份祈願卻變成了錯愕的尖叫聲,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面前的水晶竟想將他吸引進去。這時,某人慢慢地向他身後走去,用艱難壓抑住笑意的聲音說道:

「『王』就是不一樣,果然能直接觸碰啊。」

雖說全身都是拼湊的爲量,哪怕只是個半成的王,只要是「王」,水晶就不會拒絕, 這是何等令人憤慨的事實。隨後,少年的臉轉了過來——真是像極了那位身爲僞王卻曾從水晶中得到力量的男人的臉龐。

「說來,那是相當久遠的事情了。」

接着,少年身後的男人便講起了過去。

「那時,一種沒有特效治療藥的怪病蔓延開來,元兇其實是寄生蟲。感染了那種病的人都被看作怪物,人皆誅之。」

在少年不諧世事的眼眸中,有一絲困惑一閃而過,轉瞬又變爲了憤怒。就是這樣, 憤怒吧,再憤恨一些!去痛恨自己的弱小與無力吧。

「當時,路西斯有一個男人,他隻身一人去拯救那些病人,並將所有的病災汲入自己的身體。」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感謝的聲音彷彿突然又縈繞耳邊。「太好了!我恢復了。」帶着哭腔的聲音迴盪不絕。

「亞丹大人,是您拯救了我!」

「若不是多虧了您的善行,我將會變成醜陋的怪物,被切拉姆的士兵殺死。」

「多虧了亞丹大人,我今天才依然能活着啊。」

那個男人輕輕甩了甩頭,想要將這些原木早已忘掉的聲音從腦海中除去,爲什麼會回想起這些事,明明已經過去了,反正這些事情,既沒有價值,也沒有意義……

「但是,未曾被水晶選中的王卻將那位唯一能拯救衆人的男人殺死,並稱之爲怪物。」

他接着說,臉上浮現出的笑容慢慢地扭曲着,變得非常地痛苦而可憎,但嘴角依然保持着上揚的角度。

「我的名字你知道的,雖然那是本名,但並非正式的名字。」

「救一個人的工夫,患者又增加了五十人、一百人。不,實際上還要多得多,就算兄長你再怎麼拼命,也鞭長莫及吧?」

亞丹沒有回答,也無話可說。

「只要一到這裏,我就會想着能不能遇見你。」

近些年來,一種怪病在民間蔓延了起來,無論何等神醫都束手無策,特效藥也是無跡可尋,罹患了這種怪病的人們只能深陷絕望的深淵,人們時而稱這種病爲降咒,時而又認爲是神罰。但是,亞丹知道,這既不是詛咒也不是報應更不是什麼神罰,這就是病, 即使沒有特效藥,也是可以治好的。

「兄長!」不經意間,索姆努斯的口氣已經變了。

「謝謝你,別擔心。」

「艾拉。」

「艾拉,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所以,就要用簡單粗暴的方法嗎?」

「連着水晶與王一同葬送纔是我的本願。」

「兄長。」隱約中亞丹聽見自己被呼喚着。

各領主之間擁立切拉姆家爲盟主的呼聲高漲之時,衆神似乎也要在其家中選定一位王,作爲絕對的君主,構築起史上最初的王國。而候選人有兩名……

「是我喲。」

「同胞?你在說什麼啊?那些都是怪物,聽之任之就會害人。」

「不用跟來。」

「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啊,你還好嗎?」

「憑你孤身一人能辦得到什麼?」

「如果處處都是使骸呢?你看,不就非殺掉不可了嗎?」

艾拉輕點頭,已經沒什麼好怕了,無論此身終將如何,一定要貫徹使命。隨他索姆努斯說什麼,怎可以屈服於他之下。「報告,領地內各個角落都搜查遍了,依然無法掌握亞丹大人的行蹤……」

「我要用這份力量,哪怕能多救一個也好,這是給神意的回報。」

他們對自己丑惡的樣子感到恐懼,爲了不失去自我意識而不斷掙扎。他們僅僅是不巧被病魔纏身的不幸之人。

「另一樣呢?」

亞丹目光落在掌心上,他張開雙手,與艾拉十指交錯。

「兄長真是什麼都不懂……」

了,真是爲自己的遲鈍而感到無話可說。

不久,眼前便染透了和使骸一樣的顏色……

「不能進去,索姆努斯大人!」

國家非強盛不可。因爲國家要成爲不受外來侵犯的安全地。只將烏合之衆聚集到一起怎麼能行?而事實上,在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們,他們的生命與家庭都正受到「使骸」 的威脅。他們的生命安全由誰來保證?是驅除使骸的士兵。養兵、練兵、用兵的人是誰? 是我!

即便弄髒這雙手,我也有必須要去做的事。

「若殺死身爲人類的你,也沒什麼意義,去得到水晶的力量,然後成爲真王吧。」 十五年前水晶所選中的王,當世界陷入災難之中,他將身負驅散黑暗的使命。

反手關閉大門的索姆努斯把侍女悲鳴似的聲音擋在了外面。跪拜着獻上祈禱的艾拉回頭仰望着索姆努斯,震驚與迷惑的神情各參半。

真是不可思議啊,一想着要在一起時,艾拉的身影就會出現。只要一睜開眼睛,隨風吹動的金色頭髮,大海同色的眼瞳,那便是亞丹眼中最美的色彩。

這種病是由異物侵入患者體內引起的。進一步發病喪失自我的患者被稱爲使骸。亞丹的治療方法,是將作爲使骸元兇的異物從患者體內轉移到自己體內。祛除異物後,患者就能取回自我意識。黑得嚇人的皮膚,冒出瘴氣的身體,這些都能恢復原狀。

索姆努斯曾經斷言我「孤身一人能辦得到什麼」,但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艾拉在。

「竟然要奪去無罪之人的生命……」

如今身爲神巫亦爲兄長戀人的艾拉正在聖堂中傾聽衆神神諭,閉門不出。必須趕緊見到她,向她確認,然後……索姆努斯忽而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焦急、死心以及鄙棄的表情。索姆努斯不愉快地回憶起兄長最後的面容。那被人民所愛戴並寄望成爲下一代王的兄長。說不定,他那神情便是民心所在。但那受人敬愛的兄長,爲何抱有如此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太信賴他人了。不只是民衆,所有事物他都只關心美好的一面,而黑暗面卻避而不見。人也好,事物也好,不只有美麗的部分。卑鄙、醜惡、骯髒的部分也是存在的。所以才必須將這些部分抑壓並且規制,王不正是因此而存在的嗎?

「艾拉大人不見任何……」

正因爲將異物收進了自己體內,亞丹比誰都掌握這種疾病的情況。從進一步使骸化的患者體內吸收異物的能力,以及將異物收入自身卻不喪失自我意識的身體,是神賜予亞丹的。只是,神卻沒有賜給他從體內化去異物的能力。每次拯救世人,亞丹便不得不承擔那原原本本身體上的痛苦。最初只是種朦朧的倦怠感。漸漸地伴隨着一股不舒服的感覺,最終變成了清晰的痛苦。隨着吸收的異物增多,要壓制起來也愈發困難。疾病的元兇彷彿要咬開皮膚鑽出來一樣,在體內橫衝直撞。比起異物,恐怕更像是一種寄生蟲。現在還能抑制住,但是若再吸收更多異物的話,最終,這副身體能撐下去嗎?

久違聽聞到索姆努斯的聲音,非常冷漠。

簡單的方法就一定有錯?至少能不加區分,平等對待使骸化的人們。帶着未被選中的憾恨、嫉妒、羨慕這些情感死去的人也就不會存在。也許殘酷,但很公正。

伴隨着令人舒適的聲音,雙頰被溫柔的雙手包裹住,這是一雙比輕撫麥子的微風還要柔和,比傾灑在樹木上的陽光還要溫暖的手。背靠着大樹緊閉雙眼的亞丹輕喚着:

「兄長什麼都不懂。」

「一樣的。」

索姆努斯沉默着推開攔路的侍女,打開了大門。

「使骸不斷增加,你看,除了殺掉就沒其他方法了。」

亞丹向麥田那裏又望了一眼,那是使骸化後被殺掉的民衆燃盡而飄起的煙。那些人們慘遭虐殺之後屍骨無存,化成灰燼四散。

雖然疲勞感慢慢褪盡,心裏的陰雲也消散放晴,但令他擔心的根源仍然沒有消失。和索姆努斯的交談以決裂告終,不難想象以後要被追殺的日子,即便如此,亞丹決定仍然要抬頭挺胸做人。

哪怕多一個也要儘可能拯救更多的民衆,兄長是這麼說的。但是兄長的做法救不了所有人。有人被拯救的同時,也有人無法被拯救。結果,「儘可能拯救更多」無非只是意味着捨棄掉沒能被選中的人。兄長的做法表明,他毫不置疑自己乃被選中之人。未被選中者是懷着怎樣的情感看待被選中者呢?兄長他不會知道。只因他一直一直,都抱着周圍人的信賴與期待,身在被選中的那一方罷了。

「神明一定會見證你的努力,篤定信念,盡力去完成使命吧。」

在亞丹開口的一瞬間,諾克提斯的面色大變,全身上下的憎惡與憤恨交織在一起, 展現在他的面龐上。儘管從來不曾見過索姆努斯流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他倆真的太像了。這兩個長相神似的人,性格行爲卻完全不一樣,流露出來的表情更是有着天壤之別。也正是如此,我纔想看到欺騙自己盜去王座的索姆努斯,如眼前諾克提斯一樣因不甘而面部扭曲,眼中充滿仇恨卻又因無能爲力而漸漸消失的姿態。但奇怪的是,經歷過那麼次的針鋒相對,自己的記憶裏也只有他的焦躁、氣餒和那輕蔑的表情。難道只是因爲經歷了兩千多年漫長歲月?還是因爲……

「但他們依然是人類啊!」

「所以,就要用簡單粗暴的方法嗎?」

亞丹強忍着別過頭走開,我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得快點,趕到那些尋求幫助的人們身邊。但是,被使骸侵蝕的身體無法隨意活動,踏出去的腳不聽使喚,連手都無法支起,整個身體完全倒在地上。四肢使不上一點力氣。皮膚下面似乎有細小的蟲子在鑽來鑽去,呼吸漸漸變得十分困難。

艾拉的臉頰泛起點點紅暈,眼神中浮現出一絲淘氣的笑意。

爲什麼要將無罪的人們殺掉?

索姆努斯的性格和氣質,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纔對,他爲了達到目的會不擇手段。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一旦決定好的事情,無論怎樣都會完成。

要躲起來,自己現在還不能死,還有很多病痛纏身的人在等着,要救到最後一個人爲止,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這就是我的使命。

「他們之所以會襲擊他人,是因爲病痛所困擾,他們自身是無罪的,所以在那之前將病祛除,他們就不會危害到他人了。」

「就算可以治好變成使骸的人,能做到的也只有兄長你一個人吧?即便是那些名醫也沒法做到像你這樣。」

與重要的人在一起攜手走下去,所有人都應該擁有這份幸福,沒有誰可以奪走他人的幸福。所以,爲了守護人們,神明將這份力量賜予可以聽見神諭的神巫,以及與她在一起的自己。

索姆努斯的雙眸泛起了殺意,亞丹第一次感到了危機,倒不如說是,都到這個地步

亞丹被說到了痛處,一時語塞。

是啊……治癒的能力,爲什麼神明只賦予了亞丹一人。

「不明白的是你。」

亞丹以輕笑作答,隨即將艾拉緊擁入懷裏。

「僅你一人又能做什麼?」

「總而言之,現在你需要兩樣東西,一樣是休息——」

索姆努斯彷彿取勝般地笑了。

兒童時期關係很好的兄弟二人,經常在一起學習,練武,也經常一起下棋。因爲年齡不同,所以兄長要減少相應差數的棋子,這種常見的做法卻不是索姆努斯所好。他固執地放言道不是等同條件取勝就沒有意義,即便數次慘敗,他也絲毫不願違背這一原則。而亞丹也爲年幼卻追求公平的弟弟感到驕傲。索姆努斯也是一直不離開亞丹,無論亞丹去哪,他都緊隨其後,周圍的人常說,如果兩個人能分開的話,那就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而如今卻……

纏着不放的手被一把甩開,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在這審判之間裏,神巫艾拉正在傾聽神諭。

自己的親生弟弟將我的一切都奪走了,希望、未來、深愛之人、所有的一切,就因爲這無聊的石頭、這無聊的椅子,這些東西,讓他們全都了無痕跡消失吧。就用這雙手去摧毀,滿不在乎背棄凡人的神明也好,神明賜予的水晶也罷,連這充滿了謊言的世界, 全部一起摧毀殆盡吧,我的願望僅此而已。

不對,這並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情。自己和弟弟之間早己斷絕了交流,最後一次聽到索姆努斯的笑聲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亞丹冥思苦想也只有屈指可數的記憶。

爲了阻止索姆努斯,亞丹已經口不擇言了。

「討好民衆是兄長你自己的事,但也請你不要蠱惑人民,你再這樣下去,我就不能視而不見了。」

「兄長,你無論何時都是這樣,總靠着說漂亮話和空想能立國嗎?」

「哪怕能多救一個……」

在黑暗的林子中只能狼狽亂竄,最終無力奔逃的亞丹躲進樹洞裏,瞞過了追兵。日出之刻,周邊終於寂靜下來,遠處傳來收兵的號角聲。然而亞丹蹲踞在原地,一時竟無法活動。身子疲倦至極,估摸着是最近不停爲重症患者治療的緣故。

尼夫海姆帝國宰相——亞丹·伊祖尼亞,至今這個名字一直被誤認爲是正式名。然而, 知道他真正名字的人,都已經在很久的過去,全都死掉了。

結果證明這想法太天真了。如果遲一點點發現逼近鎮上的軍隊,絕對會當場被捕。幸好,鎮民們心懷善意,在他們的指引下亞丹成功脫身,躲進了近處的森林裏。

「就是這樣。王,必須能統率萬民。只懂得討好民衆,國家怎會強盛?」

背後傳來疑問聲。索姆努斯腳下未停,只回答道:

「嗯,我也是。」

隨着那久違的名字脫口而出,寄宿於體內的憎恨連同着比黑暗更甚的感情一同開始躁動。也不知從何時起,這些東西就好像理所應當存在一樣,差些被忘記了。本想稱他爲諾克提斯王子,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倒不如愛稱他「諾克特」吧,沒有比這更親切的了。

曾經,在那個人與神生生相息的時代,距當代王兩千多年以前——

「早去早回哦,我就和大家邊玩邊等你。」

這種怪病的症狀是,患者全身都會變成黑色,失去自我意識並且開始襲擊他人。重症的患者將被稱爲「使骸」。在他們失去控制前會被士兵們拘束並且隔離,最終被處理掉。在一些病人惡化之前,亞丹曾對他們實施過治療,成功使他們迴歸正常。

「我不會請求你原諒我,也沒想過能得到你的原諒。」

「爲什麼要允許士兵虐殺平民?被他們殺死的既不是敵人也不是野獸,而是我們的同胞啊。」

麥田對面有股沖天的黑煙。亞丹視線一瞥,他的神情有些扭曲。那地方在燒什麼, 一目瞭然。

索姆努斯用着令人難以忍受的語氣說道。

「索姆努斯大人!求求您!」

答案很明顯,對索姆努斯來說,他們已經算不上「人類」了。自己也已經被視爲「怪物的同夥」了吧。所以,索姆努斯才毫不留情地派人來追捕。昨天只是在路過的鎮子借宿了一夜,卻也是千鈞一髮。鎮裏沒有患病者,索姆努斯應該不會注意這裏吧?這樣想着, 亞丹放鬆了警惕。

「亞丹·路西斯·切拉姆纔是我的真名。」

「索姆努斯大人,您要去哪裏?」

「可是……」

「有事請教神巫殿下。」

「哪裏一樣了?! 」

「統領人民的義務,兄長你根本沒有想過去理解。」

索姆努斯令人不快的聲音貼着耳邊似地傳來。孤身一人,我當然知道。這之後還能吸收多少異物呢?在這份痛苦下,還能堅持多久呢?

艾拉微笑着,亞丹只瞟一眼,心中便燃起溫暖,也會想起那些病倒的民衆。那些病患也應該這麼幸福。或許,他們也應該與心愛的人相遇,一起過着幸福的未來。

「不,他們不是怪物,只是,對,也許只是得了些許疑難雜症而已。」

「夠了。」索姆努斯揮了揮手,打斷了士兵的報告。最後那次與兄長亞丹爭論已經過去半月有餘。大概是明白多說無益——亞丹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拉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懷疑,而索姆努斯並不介意,直截了當地開了口。

「衆神有何旨意?」

艾拉沒有回答。索姆努斯繼續發問。

「那麼,水晶呢?」

「水晶沒有自己的意志。」

在敷衍我嗎?難道艾拉已經看穿了?不,顧不上許多了。

「我直接問好了,神諭是什麼?」

「我可以信任你嗎?」

索姆努斯迎上了直射而來的目光,毫無逃避的意思。就算自己接下來這張嘴說出來的全是謊言也絕不含糊。

「再不久我便是你自家的小叔,這還不足以獲得你的信任嗎?」

艾拉的目光變得更加嚴厲了。

「我身爲傳達衆神神諭的神巫……」

艾拉沒有接着說下去。爲使命盡忠,怎能隨便把神諭泄露給別人——不用想她也會這麼說吧。

「我當然深知這一點,也絕不會愚蠢到違背神明的諭示,但是——」

再說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不過,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想過回頭。

「但是,如今我兄長行蹤不明,神明的旨意無法傳達給他。相信身爲神巫的你也不希望這樣吧?」

艾拉劍一樣銳利的目光開始動搖。不難想象她一定日夜思念着那個最愛的人,而這就是趁虛而入的機會。

「我想迎接兄長回來。」

「索姆努斯,那……」

「使者若能帶去神諭,兄長一定會相信我。」

熟悉的紋章印染在旗上,連盔甲上也有相同的印記,看來是切拉姆家的士兵。以前還真沒有想過會和他們爲敵啊。索姆努斯下達了什麼命令?就地處決還是生擒?然而他們的舉動表明,都不是。

「還是像從前一樣只會說漂亮話。」

那時我腹中被刺入了槍劍之後,確實噴出了鮮紅的血液。但是,血流不久後就停止了,傷口也被塞住了,刀刃夾留在傷口上。

果然來了。亞丹搖晃着身子竭力站起來。這條命是沒什麼可惜,但自己死掉的話, 就再沒有人可以拯救人們了。麥田那股黑煙還歷歷在目,亞丹心裏很是悲哀。

「我的兄長,你真是不知廉恥到不可救藥。明明之前像個喪家犬那樣到處逃亡,居然還恬不知恥地回來悠哉遊哉想要登上初代王的王座。」

爲什麼?

在陽光無法到達的地下深處。被幾重緊固的鎖鏈拘束着,我的身體不能移動分毫。就算解開了這些鎖鏈,這裏也是被海水困住的孤島。

我心中只有這股強烈的願望,賜予世人聖石的神明,絕對會照亮通往真理的道路! 但是,它拒絕了。水晶發出剌眼的閃光,一股衝擊把亞丹和艾拉彈開了。

他這不是在神諭下達之前,擅自篡奪王位?

年輕女孩一臉擔心地探過頭來。想起來了,自己幾天前在這治療了這個女孩。她當時就在這裏被捆住手腳,像野獸一樣低聲咆哮……

「救命什麼的可不敢說,只是用大板車將您拉到這裏而已。用大板車拉亞丹大人您, 真是不像話。」

不是這樣的,我爲什麼想不起來,你幸福的笑臉。

所以,我開始尋求神諭,我抱着瀕死的艾拉,向着放置水品的祭壇伸出了手,王位絕不屬於不斷對無辜者痛下殺手的男人,這種人只配承受制裁之雷。

「請您快逃!」

不,神明說不定並沒有被欺騙,對神明來說,人類的生死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將拯救被使骸折磨的人們的力量只賜予一個人也好,將一個能若無其事去殺戮人民的男人捧上王位也罷,可能都是神明的一時興起而已。這興起正好讓索姆努斯的陰謀得逞,艾拉死去,讓我變成怪物然後囚禁在永恆的黑暗裏面,這算什麼,何等荒唐。

寒光閃過,艾拉倒在了面前,眼前的景象被鮮紅色染滿。

是冰冷的石頭和牆壁。將我囚禁之後,索姆努斯將入口用石頭塞得密不透風。在這虛無之地,我的身體動不了分毫,僅僅只是活着,這裏籠罩着讓人窒息的寂寞,即便我想死

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不,其實我知道的。這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覺,讓你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都只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但是,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不斷在腦海中映出你的樣子了。

「現在以王的權力宣佈,此刻,切拉姆家族正式建立路西斯王國!今後,所有想要向路西斯拔刃相向的人就做好落命的覺悟吧。」

沒錯,只要吸收使骸的話,但是,我呢?這身體內的使骸呢?拯救衆人所換來的, 不斷累積的使骸呢?

「切拉姆家族的嫡子,亞丹·路西斯·切拉姆殿下駕到!」

不可以,艾拉!替我而死這種行爲太愚蠢了。我是那種就算千刀萬剮都死不了的怪物啊!

在偶爾沒有辦法抑制它們的時候,就會隱約且不安地察覺到,如果之後再吸收更多的使骸的話,也會和患病的人一樣,失去自我,會胡亂去襲擊人。

我所信奉的神明,竟是這等愚蠢的麼?

「兄長,衆神選出的王,是我索姆努斯纔對!」

「對不起。」

艾拉,爲什麼道歉?你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反叛者?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我的吧?殺了艾拉,故意激怒我, 要我拔刀相向,好讓你的行爲變得正當。爲了完成自己的野心,殺害了忠實的聽從神諭的神巫。但是,神罰沒有降臨到那個罪孽深重的男人身上。

拯救過的人,如果看到我現在這幅模樣,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

「您醒了嗎?」

可惡!爲什麼你這傢伙會跑出來?明明都不想再見到你這張臉!

被困在這個地方,在恢復意識的一瞬間,也只能思考這句話。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還活着?

【新曆???年】

是啊,艾拉,我也深信不疑。絕對不能懷疑神明的想法。它們一定有着人類無法企及的考量吧。

成列的兵士整齊地舉起了劍,並排的人們讓開了道路,亞丹朝着奉祭着水晶的祀壇緩步走去。然而,跪在最前列的索姆努斯,從容不迫擋住了亞丹的去路。

這個時候,索姆努斯那傲慢的身影大概也坐在王座上,肆意地揮霍着權力,享受那帶來的快感吧。不管在那背後,有多少人民正遭受着苦難。

如果這就是神諭的話,如果虐殺了無數使骸化民衆的男人應當爲王的話,那我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麼呢?

不行,不行,不可以。我只想記住你的笑臉。快笑,不然的話,我會忘記的。

自那以後,過了多少年呢。不,幾十年?幾百年?好像不止過了這麼短的時間。艾拉,我好寂寞。採光的窗戶也好,通往外面的門也好,這裏什麼都沒有。有的只

「哪裏。」女孩微笑道。

所以,爲了封口而殺害艾拉,不,那也太蹊蹺了。如果搶在神諭下達之前,艾拉肯定會在那種場合和時機之前就發出質疑。這樣的話,果然神明選擇了索姆努斯。艾拉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

漆黑、寒冷、劇痛。我只剩下這些感覺。

「非常感謝!」

對包圍屋子的軍隊毫無懼意,女孩張開雙手攔住了門口。從她小小的背影中能感受到一種一夫當關的氣魄。

「對不起。」

「昨夜,神諭下達了,您就是我們的王。」

如果,那一天,你沒有被索姆努斯殺死的話。如果,那時兩人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然後繼續活下來的話。

相傳,神影島是自古聚集了衆神的島嶼,把人拒之門外的暴風雨和洶湧的海流常年圍繞着。能讓船停泊的日子在一年中僅有幾回。根本沒有逃脫的辦法。

又或者是,索姆努斯狡猾到連神明都欺瞞過去了? 說回來,索姆努斯真的知曉神諭嗎?

「神明一定會見證你的努力,篤定信念,盡力去完成使命吧。」

「是你們……救了我嗎……」

在祭祀衆神賜予的水品的禮拜堂中,將要舉行儀式的切拉姆一族以及與該族有因緣的人齊聚一堂。上到索姆努斯和艾拉,下到最下層的士兵,無一不穿着正裝。

索姆努斯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表情,那是平素裏嚴肅到極致的索姆努斯絕對不會露出的表情。

也一樣吧,我只能抱着你的遺骸,像傻瓜一樣哭泣。我連伴着你一起死去都做不到。是吧?這都是我不斷吸收使骸的緣故。這就是我拯救了處於水火中的人民之後迎來的結局。這,多麼諷刺啊,就因爲神明施捨給我的這蠢不可耐的力量。

理所當然一般地欺騙衆人的卑鄙男人,死在這種男人的劍下,更是愚蠢至極。我絕不容許這樣的人坐上王位。

不斷念叨這些話語的人,可能反手就會拿起石頭不斷砸向我。

話聲未落,索姆努斯就揮下了劍。艾拉突然擋在了面前,耳畔響起了「不要」的呼喊聲。

「艾拉!」

女孩從亞丹身旁穿過,衝了出去。

「已經夠了。」

不對。我只不過是吸收了使骸化的民衆的病災而已。纔不是什麼怪物。證據就是我只要吸收了病人們身上的使骸,他們就恢復原狀了。

不知何時,索姆努斯手上已經握着劍。那是神賜予切拉姆家,可以召喚武器的能力。不論是亞丹,抑或是索姆努斯,都繼承了這種能力。

眼前這幅光景令人難以置信,曾在黑森林裏來回追逐自己的士兵們一起跪在了面前。

不能再繼續給這個家庭添麻煩了。他們好不容易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不能讓這一切再次被剝奪。縱使我的一切就要在這裏結束,也無所謂。

「您的身體撐不住的!」

神明啊,現在正是降下制裁的時刻!請降下神罰吧!

「但是……!」

「不要!」

圍在周邊的村民們遠遠聽見這宣告,一齊歡呼了起來。

「不,因病所苦的人們還等着……」

「對不起。」

「可嚇死我了,和父親一起去鎮上的半路上,看到亞丹大人倒在地上……」

「不行,亞丹大人!您必須好好休息一下!」

「撐不住我也要去,拯救民衆是我的使命。」

「你還有臉說,明明就是你派出殺手,屢次想要取我性命。和被支配欲所控制,一心只想追求權力的你不同,我只不過是爲了救治世人而踏上旅程罷了。我從未想過爲了一己私慾而謀求王位。登上王位後,就可以不顧忌任何人,向苦難的人民伸出援手,我心中只有這個想法。因此,我才聽從召喚,回到這裏。」

「夠了,餘興節目到此爲止了。」

「真的很感謝你們,由衷地。」

思考的時間也好,讓憎恨逐漸膨脹的時間也好,都綽綽有餘。

艾拉目光低垂,不久便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漸漸地,我心頭充滿了怒火。和因艾拉的死所迸發的怒火不同,這是憤怒。發自內心的憤怒開始侵蝕我自身,身體像憤怒的化身一般。

「立刻將那個反叛者處刑!」

是啊,艾拉。神明選擇了把人民視作草芥,一心只想達成自己野心的男人,我纔是被神明拋棄的人!

「自己終於也成了怪物了麼。」

不覺在這裏睡了一覺。

女孩縮了縮肩膀,她的臉上有了血色,似乎很健康。在幾天前剛治癒的時候,她的臉還是青白色。即便如此,她的雙親看到女兒恢復理智時還是淚流滿面,喜形於色。這些對亞丹來說就是最好不過的報答,只要能看到這樣幸福的神情,身受使骸之苦也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從索姆努斯的追兵手裏逃出來後藏進了森林,但似乎胡亂走着又回到了市鎮附近。

「你們有何貴幹?亞丹大人的身體狀況很差!」

人民?實際上,我粉骨碎身去拯救人民,這件事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去做的呢? 士兵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恐怖與嫌棄。嘴裏喊着怪物,毫不留情地砍過來。被我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女孩的雙親急急闖入房內。從他們慌張的神情看來,亞丹心知這次事態非同小可。

「聖人,您應該成爲王。」

亞丹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示意她躲進屋子。明明長相完全沒有相似點,亞丹卻突然想起了艾拉。那一天二人共同許下誓言,要一起拯救爲病所苦的人民。只要有艾拉在,無論多麼困難的道路也都能繼續走下去。

「這不是因爲兄長你是個怪物的緣故嗎?」

我那一直想要拯救人民的想法可能是錯的。不,一開始,可能一切都是錯的?

雖然恢復了意識,腦袋還是一片混亂。這裏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自己似乎不知

「神明一定會見證你的努力。」

「恭迎切拉姆家嫡子,亞丹·路西斯·切拉姆大人!」

「愚蠢的女人。」

「亞丹大人?」

亞丹又再次覺得,自己非拯救這些受苦的人民不可,現在哪是在這裏睡大覺的場合。但是剛一想站起身來,便覺得天旋地轉。

但是卻無能爲力。

索姆努斯的話語在腦中迴響,那是滿含嘲諷的語氣。

「有士兵來了!」

在倒在地板上的亞丹旁,索姆努斯發出了勝利的宣言。 連怎麼起身都忘記了一般,我的身體已經不能行動分毫。

閉嘴!你一直都這幅德行。藐視他人,一幅瞧不起人的樣子,你以爲你是誰?

「這有什麼不好?王所需要的,是讓其他人服從的力量。只討好人民就能讓國家變得強盛嗎?」

煩死了,給我消失!

「神明選的是我索姆努斯!」

爲什麼不消失?你不過是個幻覺?區區幻覺,爲什麼可以擅自出來?

「要向王拔刀相向麼?」

沒錯,我想殺了你。如果做得到的話,我要連選擇了你的神都殺掉! 但是,恐怕你早就已經,死了吧。

漫長,太漫長了,這寂寞的時間。誰來殺了我吧。我已經受夠了。我想死。想消失。什麼都不去想。誰都行。快點殺掉我吧。可以的話,順便也把這世界毀掉。

我已經,累了。

【新曆 721 年】

聽到有人敲石頭的聲音,亞丹的眉角稍微動了一下。真吵啊,嘴巴想要吐出這句話, 然而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發着咻咻的漏風聲。

敲擊的聲音停止了,靜寂重新充斥着周圍。正這麼想的時候,我聽到了腳步聲,而且是非常雜亂的腳步聲。不,不可能。應該像往常一樣,是幻聽。這肯定是因爲老是想着以前的事,導致現實和想象的分辨力出現偏差。在回憶起艾拉的時候,也會覺得她的體溫和氣息是那麼的親近。所以,那些腳步聲和說話聲應該都是假的,或者是,我在做夢。

「沒錯,兄長,無論誰都沒法進入這裏,是我下令這樣做的。」

又聽到索姆努斯的聲音了,這肯定也是自己空想出來的產物,可恨到令人咬牙切齒。一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危險,這邊,小心之類的叫喊聲不絕於耳。究竟是什麼這麼吵呢?

將視線無意放在前方的瞬間,雙眼感到了強烈的疼痛。是光,幾百年,不,比那還要長久的時間沒有感受過的眩光。

我感到被成羣的人包圍着,僅僅是感覺,因爲我睜不開眼睛,沒有辦法確定。

「還活着。」

低沉的笑聲響起。

「就和古籍上記載的一樣。」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

「這是什麼力量,果然是個怪物……」

「這傢伙就是……啊啊啊啊!」

男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我眼前突然一黑。

「發現阿達加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男人邊張開雙手邊靠近。他長着一張標緻的臉,但是很意外眼神卻非常地銳利。像是不懷好意,讓人沒法放鬆警惕。就和索姆努斯是一類人。我不想和他扯上關係,這麼想着準備離開的時候,身體卻動彈不了了。

「多麼棒的力量!」

是啊,這是夢。因爲一直重複着同一個夢,現實變得不真實了,明明是以前的事, 卻這麼真實地顯現在眼前。在我臂彎中,艾拉逐漸變得冰冷,實在是太真實了。

腳邊響起了乾脆的腳步聲。雖然習慣了那穿起來很不舒服的「鞋子」,但衣服還沒有。腰上被奇怪的東西綁緊,手也是一動起來就會覺得被拉扯着。

聽到一聲喊着搬走的命令,說這話的人是剛剛那個發出低沉笑聲的男人。隨着那聲命令,我能感受了周邊的場景在變化。然後,我的身體被抬起,應該是被人從兩邊架了起來。

那聲音就像和柴火燃燒時候發出的噼啪聲混在一起一樣,有點難聽清楚。

說的跟真的一樣。就算這樣說,我不是人類的事實還是沒變。

「爲什麼……」

雖然如此,但對於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來說還是太過刺激。

漫不經心地走過冗長的走廊,打開盡頭的門之後,是被稱爲「研究所」的地方,好像就是一個有龐大的空間但是結構簡單的地方。室內看不到其他研究員。瓦瑟戴爾坐在椅子上,擺出張大雙手的姿勢。因爲他多次在我面前重複了這誇張的動作,也就見怪不怪了。

「太棒了!」

「路西斯把你囚禁在牢裏面有兩千年之久,你對時間的認知變得遲鈍也不奇怪。想必你一定非常憎恨路西斯吧。」

雖然並不是無所謂,但是也不想讓那些一臉表現出什麼都懂實際上卻毫無關聯的人來插手,我也不想被人同情。

「艾拉……!」

跑過去之後,本來應該一臉微笑的艾拉卻面無表情。

突然間,視野變化了。明亮得讓人覺得刺眼的夏空,巨大白色的條狀物畫在灰色的大地上,排列得非常整齊。放出紅光和綠光的柱子。是多麼奇妙的景象。我察覺到這景象並不是映在眼前,而是直接在腦子裏出現的。

「不要!」

「艾拉?」

雖是這樣想,卻沒打算說出口,因爲覺得連說出來都覺得麻煩。

「我將人,變成了使骸?」

「和我一直以來調查的使骸簡直天差地別。不愧是路西斯的禁忌!雖然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使骸之力的人類,不過簡直是太美妙了!」

像是踏入他感興趣的領域一般,瓦瑟戴爾湊了過來。

差不多得了,我這樣想着。別管我了。我誰都不想見。什麼也不想做。哪裏也不想去。在那個狹窄的牢獄裏面就行了。

「一邊喫飯一邊談吧。」

突然,胸口和腹部感到了尖銳的疼痛。好像插在上面的劍和槍被強行拔了出去。這股疼痛,是因爲強行扯動了已經把傷口堵住,和肉體已經融爲一體的刀刃吧。

「這就是你的目的麼?」

「啊?喂!」

「差不多七個月吧。」

「不好意思,兄長。一個國家只能有一位君主!」

「這是……記憶?」

「先坐下來吧。」

「瓦瑟戴爾閣下請您過去。」

「怪物。」

我有點驚訝竟然過了這麼久。不過也是,可能因爲除了被那些奇怪的機器調查身體, 我就是在睡覺。

「不好!快!」

「好不舒服啊。」

像故意營造氣氛一樣拍着手的人,是剛纔那個高傲的指揮者。他剛纔應該藏了起來, 在高處觀賞了這場表演吧。

一聲如遠雷般的巨響後,四周陷入寂靜。

突然間我看到有東西飛了過來。隨後馬上感到側腹受到了衝擊。

「你雖然身體感染了使骸,但是卻借使骸的力量活了下來。不僅可以讓細胞自行再生,還能侵蝕其他生物,將其變成使骸,簡直就是……」

我自己也不想把身體搞成這樣。我也沒向誰尋求過力量。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說回來,調查我的身體這麼久,發現什麼了?」

我再次打量他,一頭銀髮,往後梳成大背頭,衣服上掛着一堆亂七八糟的裝飾物。很明顯和士兵們是不同階層的人物。

「差不多該動身了。」

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索姆努斯出現在了身後。

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響起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好像是在說「定期聯絡」什麼的。

碰巧出現在視線裏的那些士兵撞上了我這股無名火。我的拳頭好像被他們的身體吞噬一般地陷進去。在周圍迴響完慘叫之後,時間停住了,感覺上是。

記憶不斷地加快速度流入我的腦海。路西斯。因索姆尼亞。王。

肆意的調查別人的身體,可別說你什麼都沒有發現。

不知何時,索姆努斯手上握着大劍,艾拉挺身擋在揮下來的大劍前,鮮血噴了出來, 我無助地呆站着。

「不喫嗎?」

我望着自己的手掌,剛纔自己應該是和那股憤怒融爲一體了。手上還殘留的那種感覺但是,那個纔是,那股憤怒好像纔是將面前這個男人變成使骸的元兇。之所以說好像, 是因爲現在完全沒有實感。

因爲一直以來自己都救治着被使骸寄生的人們。即使此身被喚作怪物,也儘可能地想去去救治更多的人。而這樣的我,卻把別人變成了使骸。事態一度過於諷刺,我一時甚至無法接受。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別……」

艾拉,我好想念你啊。不是腦袋中虛構的假象,而是想再一次見到真正的你。就像以前,在樹蔭下坐下,一起聊天吧。我有很多事要和你說。

視野中的景象再次切換,隨後腦袋裏面已經沒有任何景象了。倒在面前的,是剛纔應該還身爲「人類」的士兵。從黑色袖口看進去,他的手已經發黑。皮膚上漂浮着眼熟的黑色粒子。

「搞成這樣,你以爲是誰的錯……」

皮膚迸裂,內臟破碎。淨是些非常難受的感覺……

「這是預料之中的情況,繼續前進。」

在喃喃自語的,不是自己,而是艾拉。好奇怪。爲什麼?那應該是我說的話纔對。不,我在艾拉的嘴裏面聽過這話。爲什麼?我不明白。

「別惹我!」

只能有一位君主,這種事是誰決定的。就爲這個,你成了王,我就被水晶拒絕了。爲什麼,現在還要說這些?還是說,你不是那「唯一」的一個嗎?

「我……我究竟在幹什麼!」

是外面。前方看到的是方方正正的通往外界的門。在那前方,聽得見重物相互碰撞的聲音,還有慘叫聲。

「不,是超越人類的生物。」

「別……碰我。」

照亮腳下光線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光着的背部和肩膀開始感到寒冷,我試着用力再次抬起頭來。

我又聽到了那個像是指揮官的男人發出了指示。預料之中,是什麼意思呢?

亞丹,只是一味睜大着眼睛。這個士兵是索姆努斯建立的國家的士兵。路西斯王國,112 代國王,莫爾斯·路西斯·切拉姆,切拉姆家的…索姆努斯的子孫。

在一旁露出微笑的妻子,她那牽着自己的小手。背上也感受到溫度和重量。是這個士兵的家人。

我能感覺到從腹部中迸發出來的憤怒將傷口重新填補上。隨後大手一揮,便吹開了握着雙劍正面衝過來的人。明明自己空手沒辦法擋住他的攻擊,不知爲何,那傢伙的身體卻浮向虛空,兩柄短劍散落在地。

用提問來回應他的提問,瓦瑟戴爾卻反倒沒有厭煩,回答道「兩百零四天」。

「誰?」

「我來這裏有多久了?」

真是麻煩死了。那個叫瓦瑟戴爾·貝斯蒂亞的男人,喚醒了我這個被封印的上古怪物, 打算將我收入麾下。他把我帶到這裏,調查我的身體,審問我。我願意讓他肆意擺弄, 只是因爲違抗他都覺得很麻煩罷了。

推開那比石牢還要冷的門。雖然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物,但是我還是感到很強的不適感。視線所及的所有士兵,都是差不多身高,因爲臉上有東西遮着,根本分辨不出誰是誰。之所以我會覺得這裏是夢的延續,可能是覺得這些人都不像是生物的緣故吧。

【新曆 722 年】

突然之間,我的身體又向前傾去。在鎖鏈和拘束器具被破壞掉後,現在我連自己身體都沒法支撐,只能狼狽地倒下。手、腳根本擠不出半點力氣。

「這邊一切正常,按照計劃,醫療班開始準備……啊啊啊啊啊!」

雖然想要甩開架着我的手,但是我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拼命地想要擠出所有的力量出來,卻只能抬起頭。真的是很窩囊。雖是這樣,我的眼睛終於習慣了光線,變得能夠看清周圍了。在周圍的應該是士兵。他們身上穿着的,雖是從未見過的服裝,但從他們的動作看,應該都受過專業的訓練。索姆努斯應該早就死了,那麼這些應該就是他的子孫統率的士兵吧。

「把他逼回石牢裏去,不擇手段!」 阿達加姆這個稱呼,看來是在說我。「決不能讓他走出這座島!」

在寬敞的桌子上,放着好幾盤料理。

突然間視野變得寬闊起來。不知是黎明,還是壞天氣,天空是像是墨滴入水一樣染開的顏色。

被催促着坐下,但是我卻沒打算要喫。雖然之前有試着喫過幾次飯,但就和衣服一樣,這些也是喫不慣的東西。放在盤子上的雖然看得出來是料理之類的東西,但是看着不像是食物。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食物的東西,只有那些堆在一起的麪包。

「住手……」

「希望你能繼續協助我的研究。」

我完全沒有食慾,沒有必要把這些有點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咽入口中,反正就算不喫不喝也死不了。

好不容易拼盡全力擠出的聲音,卻完全出乎自己意外,可能單單只是忘記了自己的聲音了吧。

但是,就算抱怨也沒有辦法,對於生活在「新曆紀元」的人們來說,這就是他們常穿的衣物。

反手我便將嘴上說着怪物的士兵砸向地面,雖然這話聽多了,但是每一次聽到還是會心頭冒火。

「我們需要你的力量。只要藉助你的力量,我們就能結束和路西斯的戰爭。」

之後是胸部。都是些沒見過的攻擊方式。但是,疼痛感和以前沒區別。

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只覺得在架着兩臂的士兵動作變快了。

「不用你管。」

很懷念的風景。麥穗在風中搖動着。一望無際的麥田,還有被黃昏染成通紅的天空。在一棵非常茂盛的樹下,艾拉佇立着。

有數名一身黑色戎裝的士兵,擺着戰鬥的架勢。他們腳邊倒下的人,穿着和現在在兩側架着我的士兵一樣的鎧甲。突然間,我被拋了出去,隨即聽見了兩聲呻吟。兩旁的士兵好像被輕易的放倒了。是這兩人太弱了,還是敵人太強了。敵人?究竟哪邊纔是敵人呢?實際上我對這個問題沒什麼興趣,隨即站起身環顧了周圍。黑色衣裝的人開始叫喚。

我醒了過來,夢是那麼的真實,以致我以爲那就是現實,但是每次都沒有夢到那之後發生的事。冒着詭異光滑質感的天花板突然映入眼簾。臭得不像是睡牀的牀。塞滿方形或者是灰色物體的房間。就算起身了,奇怪的房間還是沒有消失。這不是夢,那又是怎麼回事?我頓時感到日暮途窮,不禁嘆了一口氣。好像在等着我起身一樣,有人呼喚着「亞丹閣下」。本想要尋找聲音的源頭,卻找不到。一開始還會對發出聲音的「機械」感到奇怪,現在已經習慣了。

結束戰爭,就是把路西斯王國的領土全數納入尼夫海姆帝國的版圖吧。這人說話從頭到尾都拐彎抹角的。

「你應該也期望着路西斯滅亡吧。」

對方一邊說着一邊像是要把臉完全湊上來一般,我感覺非常不爽,起身背向瓦瑟戴爾道:

「都是過去的事了。」

聽說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兩千年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呆住了。索姆努斯是什麼時候、怎樣死掉的,恐怕連史料都不剩下了。起碼,路西斯國內似乎就根本沒有關於我的確切記錄。如今舊事重提又能如何?自己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了……

「就算仇人已死,路西斯的血脈卻沒有斷絕,你的憤怒也還應該沒有平息吧。」

我停下腳步,斜睨着輕笑的瓦瑟戴爾。

「這和你沒關係。」

瓦瑟戴爾聽到如此飽含蔑視的話,臉上笑容卻絲毫未動。不僅如此,神色裏還有點正中下懷的意思。

「跟我來,我想讓你看些東西。」

其實我本可以無視他轉身離開的,畢竟已經沒有什麼想看的了,但一恍神,卻又老實地跟在了瓦瑟戴爾身後。

「我們在拉霸狄奧火山找到了很有意思的東西。」

想看的東西、有意思的東西。會被這些話打動,大概是心底還有種說不上來的慾望吧。在孤島上整整被幽禁了兩千年。這兩千年來,自己彷彿在時間的齒輪裏停滯掉了。若要說對外界這兩千年來發生的事沒有一點興趣,那是騙自己。

「就在這。」

這裏到處都是研究所弄出來的出人意料的東西。例如,將世界的全域以一種微小的樣子再現的道具,瓦瑟戴爾解釋說這叫「模型」,是「衆神眼中的世界」。這和自己所知的

「世界地圖」完全不一樣。關了自己兩千年的神影島,在這上面還不如一塊小石子來得大。曾以爲相距甚遠的大陸,從這上面看也不過咫尺之間。迄今爲止心中的全世界,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罷了。

其他還有使骸的標本、滿牆講述創星紀的繪畫,像炫耀一樣展示着。雖然沒什麼人看,但單純放在那裏就叫人得意。

不知何時道路愈發狹窄起來,然後開始下坡。在像傾斜着的筒子似的隧道里走着, 總讓人安不下心。

瓦瑟戴爾一臉意味深長地觸碰了盡頭的牆壁,突然牆壁就發出聲音動了起來。剛纔明明沒有門,現在卻出現了出入口。在這前方有一片廣大的空間。在半路,瓦瑟戴爾停下了腳步。仔細看,前面有一塊透明的隔板。研究所其他地方也見過這種隔板,大多用來收藏着剝去皮的生物、骨骼一類莫名其妙的東西。這裏也放着類似的東西吧。但裏面設備卻和之前見過的不同,頂上伸下來的管子裏不停冒出白霧。靠近來看,霧中橫躺一個人形的東西。只是作爲人形來看,那東西的大小非同尋常

「這是?」

不過都到這裏了,很難再擺脫瓦瑟戴爾回房間。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他的話, 慢悠悠地走在他後面。最下層是個機庫。不僅要收納實驗用大型兵器,還要進行測試, 所以大得不像話。瓦瑟戴爾喜悅的話音不住地迴響,很是刺耳。

「來殺我的嗎?」

這次是索姆努斯出現在眼前。這也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幻影,所以既無法殺死,也無法消除……

否定,再否定,艾拉也只是搖頭。好像死後依然困在索姆努斯的陷阱中。

「我毀了你的未來……這是我犯下的罪孽。」

撕裂牆壁,燒焦天花板的火焰詭異地扭曲着,四下黑煙瀰漫。火光與黑煙交織間, 隱約可見一隻巨大的手臂。伴隨着木頭撕裂的巨響,火勢擴大開來。巨大手臂擊破了牆壁,一尊火炎繞身的巨體凜然而立。那巨人手中的是,一把熊熊燃燒的巨劍。

爲什麼你要道歉?明明一切都是因爲索姆努斯陷害你。

曾經,神賜予了我拯救民衆的使命,現在我也把那些民衆變成抹殺的對象吧。

「醒來了嗎……」

「我違背神的意志,將遴選的結果告訴了索姆努斯。」

火光映出了瓦瑟戴爾狼狽的神色,以及蹬圓的雙眼。短短一瞬,我把索姆努斯忘在一旁,朝着瓦瑟戴爾的視線望去。

「怎麼會這樣……」

「給我懲罰吧!求求你殺了我!」

「兄長咬牙切齒想殺了我吧?但是不可能了。」

「兄長這兩千年間做了什麼?我在兄長沉睡的時候讓國家愈發壯大……」

看不穿索姆努斯的謊言,不予懲罰反倒支持他建立國家。我沒必要服從這樣的神靈。

瓦瑟戴爾自然地笑了。

「你不是可以讀取使骸化對象的記憶嗎?」

之後是有關水晶的記憶。似乎水晶不只被用來傳達神諭,沉眠的六神也在通過水晶觀察着人間。記憶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大概不是炎神自己的記憶。我看到了在水晶前跪着的艾拉。那不是自己在神影島的牢獄中想象出的艾拉。我不住地顫抖着。

瓦瑟戴爾的話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是我……被選作了王嗎……」

「閉嘴!閉嘴!閉嘴!」

疼痛傳來,胳膊受了一劍。不過無所謂,反正馬上就會復原。

欺騙衆人,殺死艾拉,當上王的男人。無論殺掉他多少次都不能償清他犯下的過錯, 但是我卻殺不了。爲什麼會存在這種不合理的事情?

這對於索姆努斯也是出乎意料吧,不過不止如此,這是求之不得的好運。在場的所有人想必都認爲我沒有被選中。剩下的,就只需把唯一知道真相的艾拉滅口即可。這樣一來,就不再有人知道「索姆努斯沒有被選中」的真相。

炎神的記憶還在繼續傳輸過來。

「殺得掉的話。」

「因爲他如神話所說陷入了沉眠,所以我們將他冰凍並搬運過來了。」

將人類變成使骸時的感覺傳遍整個手臂,炎神的巨體隨之開始搖晃。即使全身被火炎燒焦,我也絲毫不打算放緩。

「這樣下去一切都要被破壞殆盡了!」

「把能將索姆努斯,還有他的國家和人民燃燒殆盡的力量……」

「索姆努斯的謊言殺了你……」

我苦苦尋思着,等反應纏繞火焰的手臂向自己襲來時,已經太遲了。炎神一把抓起我,用那隻一捻就能讓人類喪命的手。掙扎、動彈、逃走都不可能。若要說對抗的方法, 就只有一種。

想着也是,他可是神,和原本是人類的怪物也有着本質的差別。

「艾拉……!」

還是沒有消失他們源源不斷,聲音也從遠處不斷響起。

「不過,真遺憾。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艾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對,果然,是艾拉的聲音。是亞丹將手伸向水晶,卻慘遭拒絕之時,臨終的艾拉發出的低怨。神選擇了初代王,而正又是這個王被水晶所拒絕。爲什麼,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炎神跪倒在地。

「索姆努斯,如果我殺不了你……對了,那就把你創造的一切都銷燬!」

瓦瑟戴爾催促我繼續向下走,但我已經興味索然。這個時代的一切,都已經和自己無關了。彷彿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失去了色彩。

「……什麼?」

我用盡全力甩開胳膊上的劍,長着索姆努斯模樣的黑衣士兵連人帶劍滾到一旁。「但是,我的血脈與意志共同建起了路西斯王國。人民和士兵,都是我的孩子。」

低着頭的艾拉,突然喫驚地一望。那微紅的臉龐上充滿了喜悅的輝光。大大的眼眸中映出的景象,讓我一瞬間驚詫至極。

「糟了!冷卻裝置!」

「人的一生極其短暫,根本無法解明世界的真理。如果我能擁有像你一樣的壽命……!」

「你要神臣服於你嗎……」

「對,就是我。」

「如果能將他變爲使骸,就能得到神的記憶。我們應該能接觸到人類永遠無法得知的真理。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剛纔瓦瑟戴爾如此驚慌,應該是那聲爆炸代表「冷凍裝置」壞掉了。堅冰一旦融化, 就無法再壓制住炎神了。

怎樣都無所謂了。憤怒與憎恨雖然從未消失,但復仇的計劃已經隨着時間消逝了。畢竟自己所生活的時代,已經徹徹底底成爲了歷史。

「把力量……」

我驚愕地看着他,把神變成使骸——怎麼敢想到這種事?

「閉嘴!」

「煩死了……閉嘴……!」

「爲什麼……?」

「借給我!」

這一瞬,我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也只有神才配擁有如此巨大的身軀吧。一隻手,就能捏死區區人類。

本以爲我的復仇之心早已被兩千年漫長的時間洗刷殆盡。索姆努斯早已成爲歷史, 向他的子孫復仇又能有什麼用。但我的心底不是這樣想的。心底潛藏的仍是無法抹滅的憤怒與憎恨。所以,索姆努斯的幻影纔會說什麼「人民和士兵,都是我的孩子」。所以, 我真正的願望是根絕路西斯的血脈。

旁邊突然傳來爆炸的聲音,到處變得漆黑一片。僅僅片刻之後,牆壁破開,赤紅的火焰噴了出來。

明明是句挖苦的話,瓦瑟戴爾卻一臉喜不自禁。

「可惡的路西斯人……!」

「要是能控制他,他會是強大的武器。這場實驗會成爲你復仇的第一步。」

不知道斬了多少個索姆努斯,劍狠狠地插入地板,削去牆壁。即使這樣,索姆努斯

不,就算長得像也一點都不奇怪。這傢伙是路西斯王國的國民,是索姆努斯建立並由其血脈守護之國的國民。雖說這些人手持索姆努斯從未用過的各式兵器,可襲來的動作卻奇怪地令人想起索姆努斯。爲什麼?這些招式簡直……

至今爲止聽不懂的聲音斷斷續續變成了話語。因爲得以見到神的所有記憶,似乎連神明的語言也能理解了。

「我不認爲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區區人類……爲何能夠……」

無視旁邊一臉扭曲的瓦瑟戴爾,路西斯王國親衛隊直奔我而來。

掌心用力——

索姆努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是在神影島的牢獄中,無數次無數次聽到的聲音。

復仇?向索姆努斯的子孫嗎?簡直荒唐!

「要是能控制他,他會是強大的武器。這場實驗會成爲你復仇的第一步……」

傳說在魔大戰後,力竭的衆神陷入了沉眠。冰神沉睡於極寒之地,而炎神則是身處火山之中。

國家,王室,一切都毀掉。就像你從歷史中抹除了我亞丹路西斯切拉姆的名字,我要把世間關於索姆努斯·路西斯·切拉姆的一切東西都銷燬。

不是,那是索姆努斯花言巧語,從你那裏問出了神諭。對吧?

我召喚出武器,回身就是一劍。不是長着索姆努斯模樣的士兵,而是索姆努斯本人胸口噴血倒在地上。但是,又有其他索姆努斯從背後襲擊過來。

「因爲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死了啊。」

大概連問都不用問。在神影島時,這傢伙的同夥說過「不惜一切手段」。

「和脆弱的人類不同,使骸化的生物極其強韌!我真是無比羨慕你!」

爲什麼只有你在自責?該被制裁的是索姆努斯,不是你!該去死的是索姆努斯!

「對不起。」

給予人類火與庇護。索爾海姆持續發展機械文明。人類的自滿與日俱增,最終背叛。神怒。魔大戰。六神沉眠。

衆神選擇的,並不是索姆努斯。

炎神在低吼,雖然無法聽懂他在說什麼,但絕對不是友善的話。火炎巨劍直直揮下, 機庫的地面成了一片火海。黑衣士兵一瞬間便成了焦炭。亞丹瞥見瓦瑟戴爾哀嚎着狼狽奔逃。在那炎浪的攻勢下還能保住小命,這人的狗屎運還真強。我沒有逃走,也沒有戰鬥的意思,只是仰望着炎神。

「你們把神……運到這裏來了?」

在神影島將士兵使骸化的時候,他們的記憶流入了我的腦海。之前被問到,隨便就告訴他了。

「你能讓他變成使骸嗎?」

「羨慕?我?」

如今,這理由大概不難推測了。衆神曾一度將那拯救萬民的人選爲初代之王,然而, 那人爲了救人不斷吸收使骸,最終得到了非人的力量。恐怕正是這份力量被水晶忌諱, 又或者,水晶僅僅只是排斥使骸。無論如何,諸神的選擇與水晶的遴選衝突了。是諸神過於疏忽,還是因爲輕視人類而不在意些許差池呢?

「好吧,反正還有其他東西要給你看。」

回過神來,水晶從視野裏消失,我站在火焰之中。如若剛纔看見的光景是真實發生過的場景的話。

壽命?能給你的話,你要多少都行……

「神啊,事到如今,我已不打算尋求你們的原諒。」

我又看見了艾拉的幻影。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想不起艾拉明朗的笑臉,現在,眼前的艾拉的臉上也只有悲傷的表情。

「炎神伊弗利特。」

艾拉眼中映出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而艾拉正在看着水晶中映出的人,也就是說……

女聲回答道。看着她嘴角上揚笑着,索姆努斯的那張臉也浮現在我的眼前。雖然二人長得是一點也不像。

「我要在我的道上,以鮮血與黑暗爲披掛前行!」

這時突然一聲巨響,面前落下一團黑影。是和神影島那時一樣的黑衣士兵,恐怕是用魔法轉移進來了吧,一個接一個,黑衣人越來越多。

「你懂什麼!」

你纔沒有什麼罪孽!你只是被騙了!

「你能讓他變成使骸嗎?」

「你還真是喜歡使骸啊?」

我用力掙脫炎神的巨腕,滾落在地。雖然比使骸化人類要耗費更巨量的時間,但炎神身上的變化也清晰可見。

一心一意信神,爲了民衆活過。那都是錯的。能信的只有自己。只靠自己的力量, 只實現自己的願望。我追求的,只有復仇。接受瓦瑟戴爾的提案吧,把那個男人想要的東西無限地提供給他吧。雙方的利害關係也一致。斷絕索姆努斯的血統,毀滅路西斯王國。

「那就是我的道路……那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我暢想着路西斯王國的滅亡,心中的歡喜禁不住化爲不止的狂笑。

「瓦瑟戴爾,你說的就是此人嗎?」

「正是。亞丹·伊祖尼亞。是這次魔導兵開發工程的大功臣。」

亞丹恭恭敬敬跪下,低下頭。此時他正謁見尼夫海姆帝國皇帝伊德拉·艾爾德卡普特。然而伊德拉卻一副沒太大興趣的樣子,眼神四處遊離。

如果再早一些,他應該會表現出不同的反應吧。即使在高舉索爾海姆文明覆興大旗的艾爾德卡普特家族皇帝中,伊德拉對魔導研究的獎賞力度也尤其大,恐怕只要聽到魔導士兵量產計劃幾個字,就會把身子往前探。

儘管目前他的回應非常平淡,畢竟伊德拉方纔喪偶,這也無可厚非。伊德拉和皇后膝下,只有一個未滿一歲的兒子,作爲排遣悲傷的對象來說太過年幼了。

雖說這樣,伊德拉的情緒陷入低沉這件事,某種意義上,對亞丹來說可是正中下懷。本身伊德拉就是被譽爲是賢帝一般的人物。以向民衆施行仁政的方法來作爲國家發展方向的賢帝。也就是說,他是一位能夠作出冷靜且合理判斷的統治者,對亞丹來說反倒有點棘手。

人在失去不可或缺的東西之後,往往會出現判斷失誤的情況。所謂喪失感,往往就是理性的敵人。現在的狀況下,亞丹他們正期望着皇帝失去理智和判斷力。在這點上, 亞丹和瓦瑟戴爾的考慮是一致的。瓦瑟戴爾主張進一步投入國庫資金來擴充軍備。爲了要消滅路西斯王國,亞丹也希望伊德拉能更進一步擴充領土。

「得益於他所帶來的資料和材料,我國的使骸研究實現了從未有過的進展。」

聽到了瓦瑟戴爾那煞有其事的誇張彙報,伊德拉終於瞥見了亞丹一眼。比起對亞丹這人提起興趣,還是對瓦瑟戴爾那嘮叨更感到無語吧。

「皇帝陛下——」

打斷瓦瑟戴爾,亞丹往前一步。瓦瑟戴爾投來了責備的眼光。像是在說「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一般。

「我就開門見山吧,您對長生不老可有興趣?」

那是非常冒犯且粗魯的用語。亞丹心裏揣度着,或許這種語氣反而能引起伊德拉的興趣,畢竟他最近總是處處都不順心。

「長生不老?」

不出所料,伊德拉的眉頭往上揚了起來。在自己深愛的人死去的時候,人類就會開始憎惡死亡,從而渴望不死。就算是理智如被稱爲賢帝的人物,也不過是人類。然後, 那渴望就會變成過度的貪慾……。

「沒錯。所謂使骸的研究,實際上就是走在長生不老的道路上。」

雖然心知很無禮,亞丹還是抬起頭來偷窺伊德拉的表情。

「我還有其它的工作。」

所謂末日,就是會突然在某日造訪。不,就算有那個兆頭,他們也不會察覺到。人類,就是會對令自己不快的東西視而不見的生物。

在亞丹正不解的時候,從想不到的街角響起了悲鳴聲,遲來的地面震動聲,以及建築物被破壞的聲音。在大廈的陰影處,火神現身了,手持燃燒着火焰的大劍,還有那巨大的雙腳留下一路火焰痕跡。

那可找不到了,亞丹強忍着笑意想着。這副身體的主人,幾個小時前就已經變成了使骸。作爲人類的馬爾斯·薩匹恩提亞,已經不存在了。

「只有一牆之隔的外面明明還在進行着戰爭,真的是悠哉啊。只要自身沒事,其它就無所謂……嗎。」

人們還是那副歡鬧的景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亞丹。不,只有一個牽着父母的手的小孩子注意到了亞丹,臉上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僅此而已。

恐慌、逃竄吧。

非常不走運,馬爾斯·薩匹恩提亞身上沒有帶着能收到王都地區信號的無線電。

「啊~啊~,看得到嗎?」

瓦瑟戴爾開始研究亞丹提供的使骸,使骸軍事利用化項目取得了從未有過的進展。生產使骸兵器的技術,也就是和不老不死的技術相聯繫的技術,伊德拉對這番說法毫不懷疑,將龐大的國家開攴投入到研究費用上。不久後亞丹就任帝國的宰相,在國家內部來去自如,獲得了從未有過的權限。

將路西斯國民的生命作爲踏腳石,亞丹一步一步踏上了復仇的臺階。

「神明大人的力量真強哎,就是有點太魯莽了。」

不論是誰都在拼命地逃離火焰,根本沒有精力注意到這裏吧。

結果,還是沒有這樣做。所謂人的記憶力,充滿了不確定及曖昧,亞丹比誰都清楚這件事。在收音機聽到的名字,不用五分鐘就應該忘記了。這樣的話,不要做些讓人注意的無謂掩飾會比較好。

「這是因果報應。僞王和僞國命中註定要滅亡……」

「那麼,就開始吧!」

「還未確定,但很有可能是使骸。」

因爲是我叫他出來的呀——亞丹拼命忍笑。

「恩,聽得很清楚。」

炎神跳開之後,原來站立的地方馬上掉下了瓦礫,亞丹非常清楚炎神不隨自己意志行動,它只會不斷地破壞着面前的街道。街道不斷化爲火海,沒來得及逃的人瞬間化成了黑炭。連慘叫都沒能發出。有的只是斷氣的聲音。

「這就是,索姆努斯建立的城市。」

「喂,那邊那位,把那個給我可以嗎?」

「那麼,這裏就交給神明大人吧……」

「縈繞着火焰的巨大生物突然出現,王都城一帶都被火焰包圍了。在王都城周邊地

擁擠着多數高層建築的天空下,呆望着天空發笑的因索姆尼亞的市民們。不知飢餓和寒冷爲何物,連對疾病都不抱有一絲恐懼,只需要想着怎麼高興地度過每一天,愚蠢的人們。

雖然還想再看一陣子戲,但似乎沒法再悠閒下去了。

「讓你們成功避難的話我就要頭疼了。」

從大廈的天台上,能清晰的看到燃燒着的街道,真是不錯的風景。設置在一些地方的監視器,映出了一張放大的女人的臉。眼神迷離,表情僵硬。

四處都瀰漫着什麼燒焦的臭味,是人被燒焦的臭味。今天既是路西斯滅亡之日,也是審判開始之日。

被長生不老這塊香餌所引誘,伊德拉輕易地被亞丹操縱着。

「警衛隊近乎全滅。目標還在持續移動。」

「這真的怪了?」

有聲音傳來,我是庫萊勒斯。這名字聽起來很耳熟。不,是從誰的記憶中「見到」的名字。好像是……庫萊勒斯·阿米西提亞。

「對了對了,差點忘記了。」

道路、廣場,都是爲了慶祝路西斯建國紀念日而歡呼的人們。

炎神的大劍擊碎了大樓。幾人被落下的瓦礫壓死。

「接着好好幹吧。我還要做點其他準備呢。」

「過來,炎神!」

「查明巨人的來歷了嗎?」

大多數出租車司機,一開始會問你目的地是哪裏,除此以外就像不讓你有機會說話一般,一個勁說個不停,乘客就只能閉口不言。

切換出來的是警備隊員,馬爾斯·薩匹恩提亞的臉。非常好,亞丹暗自竊笑。自己看着自己用其他人的臉和聲音說話的樣子也挺有趣的,不管怎麼說,都是難得的經驗。

亞丹高高地揚起右手,召喚出炎神伊弗利特。當你們的餘光觸及炎神時,儘管驚愕、

他應該不是那種健談的司機,這還真少見。

雖然沒有真正在街上走過,亞丹卻很清楚因索姆尼亞的構造,那是因爲已經讀取過好幾個路西斯士兵的記憶了。士兵們基本上都至少進入過王都一次。在那之中,也有謁見過國王莫爾斯的人。也有在王子雷吉斯的指揮下在前線作戰的人。

因爲路西斯的國民,必須一個不剩全都死掉。

一開車門,街上的喧鬧擁入了耳朵。人們的笑聲,還有綿延不斷的音樂,車子不斷駛過的聲音。下了車之後,陽光照得眼睛刺痛。真是討厭的大晴天。

「總之,現在最優先的是讓市民避難,巨人就交給親衛隊來處理。」

「怪了?」

區的市民,請馬上去避難!重複,在王都城周邊地區的……」 監視器上女人的畫面消失了。

不知所措的人們往反方向奔跑着。亞丹心裏打算放他們一條生路,畢竟還有很多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不止是這樣,亞丹還頻繁潛入路西斯領內,將衆多路西斯國民使骸化,以此來獲得路西斯的情報。就算殺了許多無辜的民衆,亞丹心中也沒有泛起半點漣漪。雖然以前經常都責備索姆努斯虐殺了許多無辜的民衆,現在自己也覺得沒什麼了。殺人這種事,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只要不引起大的騷動就行,真的是可笑至極。

久違了兩千年的故鄉,已經沒有半點以前的痕跡了。沒有麥穗田,也沒有鳥鳴聲, 更沒有風帶來的絲許泥土的味道。放眼望去,盡是高層建築物和鋪成灰色的道路,像是在工廠造出來一樣的行道樹,還有到處插滿的路西斯王國國旗。

不明真相,只會歡鬧的人們。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建立在謊言與背叛之上的國家的國民。

「明白。」

一名警備隊員回過頭來,一臉詫異,隨後表情又很快變得痛苦起來。警備隊員被黑色粒子包圍着倒下,周圍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裏。

路西斯雖早已今非昔比,但即便國家壯大,人口繁盛,一天內,哦不,幾個小時內亞丹也能不留痕跡地破壞掉。放送畫面切掉了一臉茫然的女性播音員,用不了幾分鐘她也要消失吧,雖然不知道是她先被燒得焦黑,還是放送機器先被破壞掉。

「這也算是人的生活麼?」

亞丹從混雜着人們的笑聲和音樂聲中聽到了「中央大道不久後將舉行遊行」的廣播聲。比起那種行伍,給你們看看更有趣的東西吧。爲了慶祝末日,不如來點盛大的禮花。

不知何時,亞丹可以做到模仿其他人的外形。變成馬爾斯·薩匹恩提亞這個人,並不怎麼費事。況且,亞丹也從他的記憶裏面讀取了那些只有他本人知道的事情,就算是熟悉他的人,也不可能識破僞裝。

「你不用去工作嗎?」

「喔噢。」

「禁閉在高牆裏面,不知道世界何其廣闊的人們……」

「就在附近停下吧。」

司機的聲音把亞丹從思考中拉回現實,所以,一時間亞丹並沒有領會他的言外之意。

留神一點可能會好一點。不怎麼說話的人,耳朵可是非常敏銳。

「沒辦法,我必須得弄一個無線電通訊機。」

「你是警備隊員吧。」

亞丹開始向着那些即便自身很動搖,也嘗試着疏導恐慌的民衆的警備隊員搭話。

「終於……回來了。」

「本日凌晨時分,一名國境警備隊員被通報行蹤不明。」

亞丹喚來炎神,飛落在地上,堵住了正開始移動的警衛隊的去路。只要把引導疏散的人全殺光,市民不就沒法避難了麼。

另一邊,亞丹向皇帝提出積極侵咯路西斯國土的進言,在前線投入了大量的魔導兵, 成功地破壞了一部分魔法障壁。結果,路西斯王國只能將魔法障壁縮小到皇都的周邊地區,以此來強化障壁的強度。也就是說,除去因索姆尼亞以外所有地區都能成爲帝國前

多虧了司機是個寡言的人,亞丹才能夠聽清楚收音機裏面的每一句話。

「行蹤不明的隊員,名爲馬爾斯·薩匹恩提亞,28 歲,男。」

不久前,同樣遠離戰爭的卡瓦地區和加拉德地區的人們也是這想的吧。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被排除到屏障外面。自從九年前抵禦外敵入侵的魔法障壁被縮小到因索姆尼亞附近的地區,加拉德地區就已經不再受屏障庇護了。

「這就是不惜抹殺掉我而建造的國家嗎?」

哦,原來是這樣。是在問我爲什麼不去幫忙進行同僚的搜索工作啊。果然沒注意到我的身份證上的名字,也就這樣了。

「還好搞來了無線電。這東西真方便。」

「不會腐朽的身體。正是爲了能夠永遠君臨天下。如何?陛下是否有興趣?」

無線電傳來清晰的聲音,警備終於擺脫最初的混亂狀態了。

亞丹瞬間移動到建築物的天台,根據技術員的記憶,在高處往往放置着接收電視信號的裝置。

不知是否是因爲驚異於廣播聲,路上稍作駐足的一個市民瞬間被火焰吞噬殆盡。

「正是這樣,我才受不了這些神的呀。」

【新曆 725 年】

【新曆 734 年】

線基地的建設地點。

突然間,周圍變得明亮起來。是因爲穿過了隧道吧,亞丹皺了一下眉頭。平時他會盡量避免讓陽光直接曬到皮膚上,但現在穿着國境警備隊的制服,沒法擋住臉。不,雖然頭盔可以調成遮住臉的狀態,但是在車裏面這樣做也太過不自然了。亞丹只好假裝在觀賞着面前因索姆尼亞的景色,避免直接曬到太陽。

「過去的罪行,必須用懲罰來清算。在場的各位,都有揹負這份報應的義務。」

用手指擦了擦胸前沾了一點血跡的身份證。沉默少語的人不僅耳朵敏銳,可能觀察也很細緻。就稍微將身份證的名字用手指擋一下吧,亞丹這樣想道。

「那麼,無能的國王與國民們,還請儘可能地掙扎下去。」

對了,莫爾斯已經死了,如今在位的是雷吉斯國王吧。真是諷刺,亞丹竟然比因索

沒被炎神的火燒盡的隊員,由亞丹一個個地解決掉了。雖說能從炎神「魯莽的攻擊」 下逃走,但動作終究只限於人類範疇,在非人的亞丹眼中,慢得像停住了一樣。

「警衛隊隊長通告全員,發佈第一警戒態勢,各隊遵從指示,控制情勢。」

伊德拉那像死魚般沉寂的雙眸裏,燃起了火焰。

「嗯,路西斯的諸位。這個國家將在今天迎來末日。」

出租車已經到了因索姆尼亞的市區了,在這附近下車就行了吧。

「親衛隊正在趕往現場,在他們趕到之前堅持住。」

姆尼亞的任何一個市民都要熟悉路西斯。

「下一則新聞。」

「使骸?! 使骸爲何會在這個時間出現?! 」

反覆無常,彆扭,就算呼喚它也不聽指揮,就算使骸化將其支配,稍有不留神他就會掙脫繮繩開始暴走。

「雖然到了與同僚交班的時間,但卻不見其身影,現在搜索工作仍在進行。」

因爲火神剛出來沒多久,上層應該還沒能掌握到確切的情況吧。就好像串線一樣, 無線電裏面都是些怒吼和悲鳴的聲音,真的是太吵了。不過指揮系統正處於混亂當中這一事實是很明顯的。

國王親衛隊,就是那羣一身黑的傢伙吧,比起警衛隊強得不止一點半點。不在他們趕來之前結束掉的話……

「現在正在交戰,但是……」 無線電的聲音被打斷了。「對方太強了!」

無線電中傳出了正在眼前戰鬥的隊員的聲音。

「派遣增援!必須阻止目標!」

但聽到這命令之前那名警備隊員就死掉了。

「很可惜,你們阻止不了我喲。」

亞丹感到背後傳來一陣殺氣,接着頭也不回躲開攻擊,繞到了敵人的身後。對方人很多,但不成問題。「正在和目標警備隊員交戰!」

「居然還能分神說話,真的沒問題嗎?」

「這傢伙的動作根本不像是警備隊……」

「看~吧,渾身破綻。」

不僅這樣,那些一言不發進攻過來的人也被反殺掉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我啊,是我,亞丹心裏回答道。反正向無線電對面回答,他們也理解不了。

「巨人的來歷已經查清!是炎神!炎神伊弗利特!」

「你說六神?! 」

「太慢了太慢了。」

不光反應慢,收集情報的速度也不行。

「另外,操縱炎神的人看起來像是警備隊員之一,目前但還不清楚他的來歷。」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總之立刻確認!」

「哎喲哎喲,到底誰蠢啊?」

亞丹聳聳肩,把像是魔力儲存罐樣的設備破壞掉之後——

「目標對象有可能是帝國派來的人。必須儘快阻止他。」

聽到路西斯王痛苦的呻吟聲了嗎?心中彷彿在和索姆努斯說話。看見自己子孫跪在地上的慘狀了麼?

亞丹繞到他的背後,伸出了手。如果直接觸碰到他的話,就能將他使骸化了。如果能將雷吉斯使骸化殺掉的話,感覺應該會很愉快吧。但很可惜,這想法沒能實現,雷吉斯在最後一刻躲開了攻擊,雖然躲開了手,但是腹部被劍劃到了。

亞丹擁有不死的體質,就算被穿胸、抹喉,也決不會倒下。噴出的血馬上就會止住, 裂開的傷口也會馬上被新的血肉覆蓋。另一方面,雷吉斯就算只受到很淺的傷,也會一點一滴地被消耗。胸口或者腹部之類的地方被擊中,動作就會變得遲鈍,就算從神那裏得到再多力量,也不過是肉體凡胎罷了。

「哈?! 」

最下層的士兵就不用說了,連王國親衛隊,都沒法招架亞丹的攻勢。但是,雷吉斯還是能勉強跟上了亞丹的節奏。雷吉斯不斷使出的招式若是落在普通人類身上,想必招招落命,但他的對手可不是普通人類。

雷吉斯的臉變得扭曲,可能他想要站起來,但是頭朝天躺着一動也動不了了。

瓦瑟戴爾聲音走了調。

「這股力量,太危險了,必須抹除掉。」

「我稍微抽點時間去把國王給幹掉。」

亞丹召喚出武器,朝着雷吉斯射去,朝着應由此手斷絕的索姆努斯的血脈而去。但是,雷吉斯和亞丹一樣也使出了武器召喚。雙方武器的尖端都幾乎要碰到彼此的鼻尖。

「我不可能……會輸……」

當王國陷入危機時,歷代國王的靈魂就會實體化來驅除敵人。雖說記憶的主人得以在國王的側近執行警護任務,卻也沒有實際目擊第一魔法障壁發動的記憶。不過,這份情報的準確度相當高。

「喂~!聽得到嗎?基本都破壞了,怎麼樣?」

「快召喚出來啊,所謂的第一魔法障壁。」

回過神來周圍的警衛隊已經全滅了,這也太掃興了。亞丹想着,接下來去哪裏,是繼續做掉其他的警衛隊,還是誘導市民過來一齊殺光……

雖然亞丹是在自言自語,但那邊的瓦瑟戴爾規規矩矩地作出了回答。

「你目的爲何?」

「任其自然,對吧。」

雷吉斯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武器召喚的能力,是神賜予切拉姆家族的能力。或者是, 接受國王授予的力量的人。不論是哪種,都不是形跡可疑的警備隊員能擁有的能力。雷吉斯會驚訝也無可厚非。

後續步驟亞丹都瞭解了。亞丹從內側破壞魔法障壁後,由帝國軍發動總攻,這就是作戰計劃。總之,亞丹這邊是完工了。

這始料未及的可能性讓亞丹歡喜得全身顫動。亞丹的視線落在自己張開的手心。這雙手。說不定能用自己這雙手殺掉索姆努斯!亞丹精神大振,在屋頂之間疾馳。越快越好,自己要製造出所謂「危急的狀況」。

「第一魔法障壁。」

「沒錯,今日路西斯的血脈就此斷絕了。」

「你看着不像是警備隊的隊員啊。」

「麻煩啊。」

「知道了,你接下來按照計劃找出並破壞魔法障壁的增幅裝置。」

亞丹推開大門進到裏面,從大門到王城門口是一片視野開闊的廣場,看來警備員全都出動了。

「也沒什麼不好嘛,要學會任其自然。」

「王城的警備先放在一旁嗎,優先引導避難?忠於命令的結果很難說是好是壞呢, 看~吧。」

「繼承了路西斯血脈的人,可要讓我好好地消遣一番啊?」

不過,今天因索姆尼亞就要變成無人之境,已經沒有什麼修理的必要了。

「但我這邊——」

因爲歷經了 113 代,他與索姆努斯的血緣聯繫應該變得非常淡了。所以雷吉斯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半點索姆努斯的痕跡。但是,這些小事無所謂了。重要的是,雷吉斯是路西斯王族的人,這點就足夠了。

「說不定,能從外部直接破壞障壁。攻擊開始,請迅速撤離。」

「怎麼了,還沒完呢?」

「你是阿達加姆!」

亞丹走過廣場,看到某人從城裏走了出來,那人並沒有轉身,也沒有逃跑。現在自己僞裝成了警備隊員,對方應該不會覺得可疑。亞丹這麼想着,然而——

雷吉斯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亞丹一腳踢向雷吉斯受傷的腹部,他整個身體飛了出去, 滾落的地面上馬上鋪滿了鮮血。

「不論從哪個方面講品味都很差啊。」

「裝置在建築物的天台,你去標記所在處破壞裝置。」

「你說什麼,又遭到破壞了?! 向增幅裝置周邊派遣增援!」

「終於見到你了……」

和石像的戰鬥結束,接下來終於能讓第一魔法障壁發動了,爲此……

「魔法障壁的增幅裝置被破壞了!」

在亞丹探知的記憶中,他大多時候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或者沉穩冷靜,年紀輕輕卻有着一身與年齡不符的威嚴。

廣爲人知的魔法障壁,如字面意思,是可以阻斷外部攻擊的牆壁,而第一魔法障壁似乎又是另一種東西。

情報終端顯示了市街的空中照片,的確,幾個地方有紅色的圓圈標記。

「這和計劃的不一樣!」

「好像是……叫鬼王來着啊?」

「走近點看,居然還建了這麼大的城堡。真是的,是想從高處俯瞰國家,享受統治者的快感嗎?」

「好了,該去找增幅裝置了……」

「就是說,初代王的靈魂也……對,說不定能把索姆努斯給叫出來。」亞丹本打算把索姆努斯的後代、索姆努斯的國家全部消滅,是因爲已經無法親手殺掉早就死去的索姆努斯了。但是,如果能把他的靈魂喚出來呢?就可以用自己的這雙手,親自把索姆努斯的靈魂給毀滅掉……

「是!」

用謊言掩飾的真相,王族的人多少都應該知道一點。

「那麼,讓國王把我弟弟的靈魂叫出來吧。」

這次不是路西斯的無線電,而是帝國軍的通信終端傳來的聲音。說話的是在魔法障壁外待機的瓦瑟戴爾。

「這玩意……修起來麻煩大了吧。」

「啊——在那之前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頭頂傳來聲音。亞丹抬頭,被光芒籠罩的石像動了起來,聲音是石像發出來的。

太慢了,太慢了。誰發動的攻擊?都現在這種狀況了哦?身爲王都警衛隊隊長,居然還在說這種廢話。

亞丹哼着歌在行道樹頂上飛奔,順便把看到的旗子連桿折斷。活躍建國紀念氣氛之類的東西不需要存在。避難、避難講個不停,快把人聽傻了的擴音器也都被亞丹破壞掉了。幸好之前把警衛隊全殲了,路上幹什麼都不會有人管。

「效果不錯。」對面傳來瓦瑟戴爾的回答。

「第一魔法障壁?還有這種玩意……」

很明顯是責備的口氣,亞丹認得面前這個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人。

設有增幅裝置的地方,建着裝飾過度的拱門與屋脊之類多餘的物體。旁邊聳立着瞪着眼睛監視着的巨大石像。亞丹的「記憶」中存在着和與這個很像的塑像。

「你在這裏幹什麼?! 」

「城牆內外都沒有發現帝國士兵。」

王都正門沒有半個警備兵,平時可不會是這個樣子,但現在是非常態勢。要對付突然現身的炎神,又要引導民衆避難,多少人手都不夠用。

「如果第一魔法障壁發動,歷代國王就會現身嗎……」

「好了,開始吧。」

「行。你們也看準時機發動攻擊吧。」

「明白,敬請期待喲。」

「聽說那個寄宿了歷代王的靈魂是吧。」

「你大可儘管試試?」

無線電那邊不斷傳出聲音,而亞丹這邊不斷破壞石像,一個個地將親衛隊葬送。下一個,再下一個。亞丹一邊扳起指頭數着還剩多少,一邊接通了瓦瑟戴爾的通信線路。

「多個增幅裝置遭到了破壞!」

哎呀,這次猜的挺有水平嘛。亞丹一邊笑着一邊朝下一個目標進發。增幅裝置共有七處。想到還要重複六次,亞丹便心生膩煩。幸好設置位置集中在王城周邊,這樣跑腿需要的時間就縮短了。下一個裝置稍稍多費了點時間那裏不僅有石像,還配置了黑衣衆,也就是和之前一樣的王國親衛隊。與在神影島和瓦瑟戴爾的研究所裏現身時同樣,他們聯手合作發動攻勢。

「搞什麼,還設有相應的機關啊。」

雷吉斯發出了呻吟聲,用手掌按住傷口。他已經步履蹣跚,雖然沒有倒下,但是連站着都很勉強了。

「真令人心潮澎湃啊,和國王之間的戰鬥。」

用利劍一般的視線投向國王並與其對峙,從沒有那個士兵敢這樣做。

「如果是王族的人,就應該很清楚吧?」

「你那邊按照預定計劃行動就好。要好好幫我引開軍隊哦。」

「我這邊非常順利。」

「已經在魔法障壁增幅裝置的所在位置做好標記了。」

只要讓魔法障壁消失,屠殺市民就能交給軍隊來做,那樣效率會比較高。

魔法障壁以抵禦外敵爲原則,對內側的攻擊應該沒有防備……這份事先從士兵的記憶裏得到的情報似乎出錯了。說到底士兵只是底層的底層,關鍵的事情是不會告訴他們的。屋項上網狀的光芒擴散開來,乍一看和魔法障壁十分相似。大概是防止破壞掉裝置的人逃跑用的。增幅裝置的守護者揮落巨大的棍棒,雖然是把一擊就能敲碎人類的武器, 動作卻太遲緩。根本不是亞丹的對手。對亞丹來說這種程度的攻擊只是躲一下的事情。而且,使骸連無機物也能寄生,不論對手是石像還是人類,方法都是相同的。實際上破壞鬼王像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石像失去光芒粉碎四散之後,包住屋頂的光之網也消失了。

不出所料,雷吉斯馬上就想起了這個的稱呼。那個被封印在神影島裏面怪物的名字。知道亞丹·路西斯·切拉姆這個名字的人,路西斯王國內恐怕是不存在的。真是諷刺,更接近真相的,反而是尼夫海姆帝國。不過,就算路西斯國內沒有知道真相的人也無所謂, 反正結果都一樣。

路西斯歷代王之一,正式名爲雷霆·路西斯·切拉姆。至於是第幾代王,記憶的主人似乎不知道,所以亞丹也不清楚。

「如果你就是阿達加姆的話,我就以王的名義封印你!」 亞丹召喚的劍和雷吉斯召喚的劍互相抵消,一起消散。

無線電裏傳來慌張和騷動的聲音,回答的是庫萊勒斯。

「爲什麼……你知道這個。」

雷吉斯的劍術和士兵們的記憶中一樣勇猛。他身手矯健,那劍術可能還凌駕於索姆努斯之上。當年作爲王子在前線作戰的時候,很多時候都只能靠自己,應該是在那種環境下鍛煉出來的技巧吧。

「……情況如何?」

「你,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受到聯手攻擊還不至於死掉,但被打中了還是相當痛的。再加上「怪物!」「喪失人性的傢伙!」一類聽膩了的臺詞不斷重複就更煩人了。不過,亞丹雖然被搞得很煩,還是得到了額外收穫。到底王國親衛隊是精銳中的精銳,和底層的士兵就是不一樣。其中的隊長級別就有機會觸及機密事項了吧,記憶中有些前所未聞的名詞。

雷吉斯的手掌在顫抖,但是手中再也沒法召喚出劍了。

「他們的目標是增幅裝置?! 難道是帝國發動的攻擊?! 」

亞丹避開地上煩人的警衛隊,沿着屋頂前往增幅裝置。多虧了密集的建築物,移動起來很方便。走下市區的時候只覺得街道很狹窄,但沒想到卻反倒幫了忙。

「太慢了,東張西望什麼呢?」

亞丹無視掉話還沒說出口的瓦瑟戴爾,掛斷了通話。這樣,破壞因索姆尼亞和屠殺市民的任務就交給軍隊去完成吧。

「吾遵從與路西斯國王的誓約守護此處。」

「啊——你就是國王嗎?」

「我有些話想和初代王聊聊啊。」

亞丹又一次踩向雷吉斯受傷的腹部。

「快滾出來!索姆努斯!不來的話,這傢伙可是會死的!」

對一直沒有表示的索姆努斯感到的憤怒逐漸變成了失控的衝動。亞丹不斷地踢着雷吉斯的胸部,不斷地踩着他的腹部。

爲什麼,不出來?是故意要讓我焦躁麼?還是小看我,覺得我不會下手殺人呢?我可不再是什麼救世主了。被萬民仰慕,慈祥的亞丹殿下,已經不存在了。

「啊?」

回過神來,雷吉斯已經一動不動了。

「死了嗎?糟了,太過分了麼?」

想着要探下脈搏,亞丹卻發現雷吉斯的手緊握着。神所賜予的,王家代代相傳的光耀之戒開始發出光芒。那光芒轉眼間變得十分耀眼,附近的輪廓都搖動起來。果然沒錯。第一魔法障壁,開始發動了。

「好了,快出來吧。」

四散的光芒開始形成人形。看見了巨大的身姿,亞丹自心底發出笑容。此時,一聲「兄長」響徹廣場。

「真的是久違了啊,我的弟弟。」

和守護着增幅裝置的石像一樣。化爲巨人身姿的索姆努斯身穿堅固的鎧甲,拿着一把大劍。

「躲在巨大的人偶裏面,真像你這個小人會做的事啊。」

用什麼身姿,用不用自己的力量,無論活着的還是死了的索姆努斯,都無所謂了。

「可別說你忘記了所對我做過的事啊。」

「沾染了使骸的身體,是成不了王的。所以你纔會被水晶拒絕。」

你以爲這種託辭會有用麼?別笑死人了。

「但是,將我從歷史上抹除,把我污衊成名爲阿達加姆的怪物封並印在石牢裏面的人,可是你啊。」

「兄長……你還是回到黑暗中去吧。」

「所以你就要剝奪一切麼?」

因爲你道歉了,所以我就要原諒你?就僅僅一句抱歉,所有的事都一筆勾銷了?

「這裏……是?」

「我……我要……我要走自己的路!」

「無論你……刺我多少次,我都不會……服從。」

在這個空間,亞丹孤身一人,和巴哈姆特對峙着。

艾拉臉上不帶任何表情看着亞丹。

「我不承認,不管王家,神,還是真王。」

「弒殺國王非汝之使命,汝之使命乃散佈黑暗於四方。」

「我纔不會服……啊啊啊啊啊!」

亞丹喊叫的瞬間,周圍的環境改變了,這是被混合着夜空和水底的顏色所包圍的空間。這是一個與現實完全不相容,讓人覺得沒有必要去問這是哪的空間。

亞丹召喚出武器,投向劍神。在觸碰到它的一瞬間釋放出了使骸之力。但是最後不過是略微擦過那個像假面一般的臉。

亞丹的體內湧出了兇猛的力量,似乎有某種肆掠的力量被解放了。那股力量將刺穿四肢的劍擊碎,隨即亞丹召喚出武器,殺掉了假冒的艾拉。

雖然亞丹拼命地在謾罵,但是所有的話都沒有傳達到。因爲索姆努斯的身形已經完全消散了,只剩下他一人佇立着。能親手殺掉索姆努斯的話,多少也能平復下心中的怨恨吧。實際上,亞丹也確實將巨大化的索姆努斯打倒了。但是,自己心裏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有的只是令人不暢的疲勞感和空虛。

像轟鳴般的聲音在腦中迴盪,亞丹蹣跚着。下一瞬間,天空中出現了無數的大劍, 亞丹抬頭看那大劍不斷的插向地面,刺在了雷吉斯的周圍,猶如在表示不允許傷害雷吉斯一樣。

「我還活着。」

閒聊就到此爲止吧。本來就沒打算和你說什麼。

「來吧!炎神!」

「凡人順應定數,乃萬世大道。」

亞丹明白完全沒有插入提問的必要,因爲劍神描述的場景在腦中顯現出來了。雷吉斯的嫡子諾克提斯的誕生,水晶將幼小的他選爲真王。和成長之後的諾克提斯戰鬥的正是亞丹。在王都城的廣場上,就在剛纔與雷吉斯戰鬥的地方,亞丹被諾克提斯打倒在地。諾克提斯在王座上獻出生命,用光耀之戒的力量打開了「鏡像世界」的門。

攻擊要來了,在剛有着預感的瞬間,亞丹就被彈飛了。想要反擊但是卻動不了,手腳襲來像是要燃燒殆盡一般的疼痛。劍神隨身的大劍刺穿了亞丹四肢。

天空放出了刺眼的光芒,周圍變得一片白,亞丹忍着強光往天空看去,像是無比強盛且具有壓倒性的力量降臨一般。

不斷地徘徊着,回過神來,亞丹發現自己回到了雷吉斯倒下的地方。

彷彿一瞬,彷彿永恆。奇異的空白過後,回過神來亞丹身處朦朧微暗之中。

亞丹立刻明白了這不過是巴哈姆特造出來的幻影,自己不能被這種東西騙到。

劍神無情詰問道。

道歉也好,低頭也好,都是爲了你自己吧。後面就一筆勾銷,就想消除自己負罪感。

污穢的力量?不對,這是對你的憎恨。我真的很想親手殺掉你,兩千年來,無時無刻,都是這麼想的。

兩千年前,亞丹曾經堅信着自己的使命就是拯救萬民。

「天選之王將誕於路西斯,作爲萬民之祈盼,驅消黑暗而汝乃祭品,亦爲引導光明的無盡黑暗。」

「我不是救世主,而是散佈黑暗的人嗎?」

「已經……夠了!」

「此乃定數!」

「祭品?天選之王?什麼意思?」

「篤行汝之使命,毋庸多言!」

「吾絕不容許汝加害路西斯之王。」

突然間,腳下的立足點消失,亞丹就這樣跌向了無盡深淵。

劇痛而模糊不清的雙眼,隱約看見了身穿白衣的人影。眼熟的白衣,淡金色的頭髮, 那是手持逆矛的艾拉。

如果是爲了拯救苦難之中的人民,就算丟掉性命也無所謂。因爲亞丹始終堅信這是隻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所以賭上了性命。但是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要被無情地殺掉。

「我是活着?死了?還是?」

「我從以前就一直非常羨慕兄長。只有兄長被衆人所仰慕、信賴。兄長總是被選上……就連神也是,只賜予兄長一個人特別的力量。」

「用這招……了結你!」

「亞丹·路西斯·切拉姆——」

「使命?這種東西都去死吧。我,可不是神的傀儡!」

「爲什麼,神要妨礙我的復仇?! 」

「現在,你們纔是神的使徒嗎?」

「縱使如此,汝亦選擇反骨於命運?」

「你還是,安詳地沉睡吧。」

炎神的火焰襲向索姆努斯,灼熱遍佈他那巨大身體的每一寸。他的手、他的腳、都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

突然間被告知的自己的使命,亞丹心中疑惑不已。連重複念道「黑暗」這個詞的力氣都消耗殆盡了。

「兄長。」

亞丹的存在被完全消滅之後,諾克提斯也跟着消散。作爲真王,最後的路西斯王的死。所換來的,就是吸收了所有使骸的水晶碎裂,世界將被淨化……

遵從神明,不惜此身地去拯救人民於水火。得到的報酬就是這非人的力量和不死的身軀。這樣的話,就用這具身體和力量來達成復仇吧,有什麼不好?

我所期望的復仇,可不是這樣就完了……

不知道何處響起了呼喚,亞丹馬上察覺到這並非人類的聲音。

「順汝之願,汝之宿命同汝一分高下。」

「我是爲了讓那個所謂真王的人殺掉才活着的?」

亞丹召喚出羅剎劍一口氣衝過去。以前,也曾經任由着憤怒胡亂地揮劍,但是也沒有對索姆努斯下過殺手。爲什麼那個時候,自己沒有下手殺了索姆努斯呢。亞丹不止一次爲此後悔過。但做夢都沒想到還會有這一天。亞丹不斷用劍砍向索姆努斯石柱一般的腳,再瞬移到高處直接攻擊他的臉。其實,他真的很想用拳頭直接打在真身的索姆努斯身上。不斷揮出憤怒的拳頭,只到打到手失去知覺爲止。

「是時,王族之血脈將盡數竭絕,汝亦將實現復仇之望——」

說起巴哈姆特,也是六神之一。魔大戰之後,陷入沉眠,和其它五神不一樣,只有它失去了行蹤。

「一開始我確實是爲了自己。但是,不知何時開始,就變成是爲了路西斯了。歸根到底,一切都是爲了守護人類的未來。我們遵從使命,一直守護者人民。」

聽到這示弱的聲音的瞬間,亞丹心中的憤怒又再次沸騰起來。

所謂「鏡像世界」是水晶聯結的空間,憑藉人類的身軀無法進入。兩千年前,亞丹的靈魂被水晶拒絕的瞬間,就被困在了「鏡像世界」裏面。到現在爲止,亞丹一直以爲是使骸的力量讓其沒法死亡。實際上是因爲靈魂被囚禁在那一側的世界裏,所以自己才無法死去。諾克提斯使用戒指的力量踏入了那邊的世界,消滅了亞丹的靈魂。

「吾爲劍神巴哈姆特——」

亞丹緊握的雙手在虛空中揮動,然而,索姆努斯的身形卻逐漸消散。

賜予拯救處於使骸威脅下的人民的力量,僅僅只賜予他一個人這種力量的神。無法預見到被選爲王的亞丹最終被水晶拒絕的神。亞丹對他們感到不屑,又感服於他們的愚蠢。但是,想到他們不過是單純的製造容器的神,他們的做法又何其毒辣。

亞丹仰天大笑。

「那就是,神賜予我的使命嗎?! 」

「事到如今還……」

雖然看見了光明重返世界的景象,亞丹還是站在夜空被染成水底色的空間內。

「安詳?盡在那裏自說自話!誰會……誰會……!」

「成功了,終於成功了!」

滿含所有的憎恨和憤怒,亞丹發出了致命的一擊。

「我的判斷沒有錯。兄長果然是一個怪物。」

這地方看着有印象,亞丹定睛一看,石頭包圍的狹小房間。地板上落着毀壞的枷和扯下的鎖,這是神影島的石牢。

逆矛刺進了肚子,那是非常真實的疼痛,不能呼吸。拔出來的尖端沾滿了黑色的血。亞丹明明知道這不過是幻覺,但是眼前的一切卻沒有消失。艾拉也好,逆矛也好,噴湧而出的血也好,這些痛楚也好,明明自己知道全是劍神製造出來的幻覺。

「亞丹·路西斯·切拉姆,到此爲止!」

對了,將索姆努斯的血脈全部斷絕,將索姆努斯建造的東西全部破壞掉。我的復仇還沒結束。只要殺了雷吉斯,心中的空虛多少也能平復點吧。亞丹召喚出劍,準備砍下去。刺穿雷吉斯心臟的時刻來了。

「你是有多愛自說自話啊!」

我們?不止你一個?索姆努斯和繼承了其血脈的人,路西斯那延續了 113 代的王族

「螻蟻之類妄敢執意違逆,惡果自食——」

「這就是我的……命運?別……開玩笑了。」

亞丹本來還以爲一切都是索姆努斯的錯,以爲這一切都是索姆努斯精心策劃,其子孫忠實執行的陰謀。正是這陰謀剝奪了自己和艾拉的幸福未來,就連存在本身的意義都被掠奪了。但一開始佈下着陷阱的,卻是劍神巴哈姆特。歸根結底,索姆努斯也不過是一顆可憐的棋子罷了。

和被劍刺傷的疼痛不一樣。以前,被索姆努斯砍中的時候,被兵士多次刺傷的時候, 亞丹回想起了那些感覺這是比那些疼痛還要強數倍,縈繞不去的劇痛,就像是要將傷口每一寸都燒盡般。

劍神無視亞丹的提問。沒有在意亞丹是否能聽明白一般,劍神繼續說道:

「污穢的力量居然能這麼厲害……」

只用劍砍的話遠遠不夠,用業火灼燒他,讓他痛苦地滿地打滾纔行。

「沒錯,我是怪物。」

血脈。這些人,就把守護人民當成自己的使命了嗎?神明定會見證你的努力,篤定信念, 盡力去完成使命吧。亞丹腦中響起了艾拉曾經的話語。明明曾經是自己忠實地實踐神明所下達的使命,並以此立命。

「艾拉……不,我和死人的幻影……沒什麼可說的。」

虛張聲勢般的巨人消失,在亞丹面前跪着的是,索姆努斯以前的姿態。

失去艾拉之後,因爲不想忘記她的樣子,亞丹已經回憶過無數次了。她的一些小毛病和說話的語調、舉止,直到每個細微的地方,都刻在自己的腦海裏。所以亞丹明白, 那個人不是艾拉。

被剝奪的,不止是王位,不僅僅是未來。還被剝奪了更多的東西,不論是我曾擁有的,還是本應屬於我的東西。

亞丹站起身來,和被瓦瑟戴爾發現時不同,晃也不晃一下,以自己的腳穩穩站立,走向出口。

艾拉麪無表情拿着逆矛緩步靠近,像是在威脅亞丹服從一樣。

「居然能夠親手宰了你,真是暢快!」

「凡夫亦敢違逆神祗,何等愚昧……可悲至極。」

「別開玩笑了!」

自己不可能被誰隨心所欲耍得團團轉,而是要反過來操縱、玩弄人。比神更巧妙,比神更殘忍。

「雖然我不奢望你的原諒,但是我還是要說聲抱歉。」

終於,索姆努斯奔潰地跪了下來。巨大的身影逐漸消失,亞丹笑得停不下來。

怎麼可能屈服於這種程度的痛楚和這卑鄙的脅迫。被狡猾的神玩弄,絕對不可能。說什麼永遠孤獨地活在無盡黑暗之中?我怎麼會怕,我都在那裏活了兩千年了。

「真王覺醒,迎來黎明,便要集結歷代王之力,屆時汝亦將於使命中解放。」

索姆努斯雙眼低垂。

「如若違逆命運,生死亦不能如願,唯永世彷徨於晦暗之中。」

「散播黑暗,引導真王……最後殺死。將一切淹沒在絕望的黑暗中……然後……」

復仇的對象不止索姆努斯,亞丹還有其他想埋葬的對象。

「然後,屠掉神。」

將來某一天,一定會,自己一定會撕下劍神那副厚重的面具,打斷他身上的劍,讓他爬在地上,讓他體會神被褻瀆的屈辱。

即使要花幾十年,幾百年,即使要經過漫長到意識也漸漸淡去的歲月,也一定要成功。這一天,亞丹第一次覺得變成不死之身是件幸運的事情。

【新曆 736 年】

諾克提斯·路西斯·切拉姆誕生。

【新曆 741 年】

路西斯王國王位繼承權第一順位,諾克提斯王子被選爲真王。

雷吉斯抱着面容與索姆努斯相似的幼子,接受歷代王宣告,知曉了懷中酣睡的王子的命運。想必和亞丹七年前經由劍神看到的一樣,未來的王都城中會上演着差不多的光景吧。爲了保護真王,雷吉斯設立了私衛隊「國王之劍」。一切都按照命運,不,劍神的

意志進行着……

【新曆 745 年】

冰神希瓦在伯魯布地區古羅布斯溪谷覺醒,隨後襲擊尼夫海姆帝國領域。帝國軍應戰,雖然成功擊退希瓦,但損失了大半兵力。

冰神的襲擊對亞丹而言成了求之不得的良機,他唆使瓦瑟戴爾,讓他着手開發對神特化使骸兵器。隨着增加對該實驗兵器的投入,他們得到了顯著的成果。雖然對劍神巴哈姆特的效果是未知數,不過計劃着實在前進當中。

【新曆 755 年】

尼夫海姆帝國與路西斯王國達成停戰共識。亞丹親自赴往路西斯,負責停戰的交涉。時隔二十一年再會的雷吉斯衰老得令人咋舌。看來維持魔法障壁加上費心於對抗帝

國侵略,給雷吉斯強加了相當大的負擔。

【新曆 756 年】

因索姆尼亞陷落,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在此前一天,亞丹在加迪納渡船口與諾克提斯初次會面。

實際見面後亞丹發現,諾克提斯和索姆努斯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因此,在實現殺死真王的目的前,亞丹想要以能想到的全部方法折磨諾克提斯。諾克提斯和索姆努斯長着同一張臉,彷彿就是爲了逼迫自己這樣做……

無人之境。

「你想見的人……不在這裏。」

這消息既對於訪問者,也對於自己。

要不然,是不會再遇到她的。

感覺非常漫長,真是奇怪。被劍神宣告極其不可理喻的命運以來,已經過了三十二年。對於活過兩千年歲月的亞丹,本來不過彈指之間。非但如此,他反而覺得等了太久。白晝消失,世界變成只有黑夜之後,王都周圍因有大量使骸徘徊,王都從而變成了

將王都和寶座據爲己有,亞丹一心一意地等着,等着迎接成爲真王的諾克提斯。快點,快點給我回來。

同年,爲了能夠成爲真王覺醒,諾克提斯被水晶吸收。

這樣盼着,持續等待着王宮的訪問者。終於,推開門扉的人出現了。

「露娜芙蕾雅公主」。

「不過,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呢——」

本該在奧爾緹西由自己親自下手而喪生的——

【新曆 766 年】

劍神描繪的未來構圖裏,並沒有這種再會。亞丹笑意湧了上來。神沒能完全定下命運,或者說是,神定下的命運正逐漸扭曲……

「一個遺憾的消息。」

王都被黑暗包圍。不僅是王都,這顆星球都被黑暗完全覆蓋了。

亞丹無聲地附上一句:「我想見的人也沒來。」 走進來的是令人意外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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