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邁向自由的選擇
《最終幻想XV:未來黎明》 · 映島巡 · 4.9萬 字
深沉的水底,猶如藍天。陽光射到水面上的閃光,如同花瓣隨風起舞一般。優美,又伴有一絲悲傷。
似乎聽到有人在呼喚着「露娜」,那是我最喜歡的人。可能是一直都希望着重逢吧,那個人的臉就在搖曳的水中漂浮着。
從嘴型可以看出就是他在喊着。他眉頭緊皺,不斷地叫喊着。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即便長大了還是和十二年前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一點沒變。那拼命伸手的身影,也如同十二年前一般,一點都沒有變。
那是十二年前在故鄉戴涅布萊發生的事情。尼夫海姆帝國的士兵襲擊了菲涅斯塔拉宮殿。因爲事態太過突然,我只是一味被拉着跑。如果不跑的話,就會被殺掉,不是我,而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諾克提斯王子。
雖然當時還沒有就任神巫,我卻也早已悉知自己的命運。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全力支持這位將來要成爲王的人,這就是衆神賜予我的使命。
如果帶上我的話,一定跑不掉。但是,只要拋下我,只帶着諾克提斯殿下一個人的話,雷吉斯陛下就能脫身。所以,我鬆開了手,一點都不怕。但一想到今後可能再也不能和諾克提斯殿下相見,悲傷就像決堤一樣襲來。
只要諾克提斯殿下能夠活下去就好。
諾克提斯殿下那拼命伸過手來,叫着露娜的身影在我的視野中漸行漸遠。因爲不想忘記那身影,我仰着頭凝視着。就算被帝國兵圍住,也一動不動。刻在腦海中的幼小身影,和成熟的臉重合了。
永別了,諾克提斯殿下。
不知爲何,比起以前,現在感到更悲傷。悲傷像是要撕裂身體一般。明明我比以前更加堅強了,比以前更加成熟了,明明成爲神巫這麼久了。究竟是爲什麼呢,自己好想像小孩子一樣放聲痛哭。……不行,不可以,不能這樣。要用笑臉,要讓諾克提斯殿下永遠只記得我的笑臉纔行。
我只能盡力地擠出微笑,嫺靜地伸出手。不知何時,手中握着一把藍花。那是我曾鐘意的吉爾花,這花獻與您。想必,這是最後的道別了。
今後,我會從稍微遠點的地方,繼續守護着您。再見了。諾克提斯殿下。
比那天要更漫長,兩人互相伸出的手逐漸遠離我慶幸着是在水中,在水中,就算流淚也看不出來。下沉着,向着連光線都無法到達的水底,向着遠方。
啊,現在哭出聲來也沒關係了,諾克提斯殿下已經聽不到了。
「不要哭了。」
耳邊響起了溫柔的聲音,是從小就一直陪着我的肯提亞娜,是她的聲音。
「稍微睡一會吧。」
她的手輕撫着我雙頰。每當在半夜被噩夢驚醒的時候,肯提亞娜就會像這樣哄我睡覺。兄長和母親都還在熟睡,只有肯提亞娜會注意到我醒了,每次我都不禁覺得很不可思議。
雖然還是會覺得悲傷,但是無助和不安已經消失無蹤了。想起了肯提亞娜那溫柔的手,我安詳地陷入了沉眠。沉眠的感覺很奇怪,這感覺或許更接近小睡。像是在現實和睡夢之間,被溫暖包圍着。有形體的思考逐漸消失,不久後連時間的流逝感也逐漸察覺不到了,只剩下模糊的溫暖……
不知過去了多久,突然,我感到身體浮了起來。正奇怪於爲什麼會有如此真實的感受,就像從沉眠中醒過來一樣,發現不對,我是真的醒過來了。面部有重壓感傳來,我猛地睜開眼睛,馬上感到一股疼痛和刺激襲來。
在天亮之前能到達有店鋪的城鎮嗎,我邊想着邊往天空望去。突然覺得有一絲不協調,天空的樣子很奇怪。
「已經失蹤三年」的報道突然從我的腦中掠過。自己曾經消耗生命和衆神定下誓約,賭上性命把光耀之戌帶到諾克提斯身邊,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真王,爲了守護星球的未來。
又一股惡寒襲來,我感到有一股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從腳邊爬上。現在我只想着馬上離開這裏,跑到室外去。
突然我又意識到尚不明確三年前是指什麼時候的三年前,隨而對現在的時間開始抱有疑問。
巨大身軀的使骸應該是沒法進入狹窄的小路。雖然不確定他能不能跑進樓梯,但只要避開開闊的地方,我就應該有機會逃脫。終於躲進了只能容納一個人進入的通道,我回過頭,果然看見了那纏繞着漆黑破布的物體,它大概無論怎麼擠都擠不進來吧。
可是……這片天空的顏色又爲何會是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
行蹤不明的人究竟是誰,因爲沒法閱讀全文,所以也不能過早下定論。
因爲是作爲舉行送殯儀式所建造的,大多數的地下墓室構造都非常相似。作爲神巫,曾經爲了舉行慰靈儀式造訪過許多墓室,所以自己基本上都知道結構。說如此,畢竟現在也沒有提着燈給自己指路的嚮導。在這片黑暗中,能不能順利到達出口,老實說心裏還是沒有底。
「不要!!!」
奔上斜坡,在黑暗的通道上奔跑,完全沒餘力回頭。如果腳步放慢怕是一丁點,就會被捉住,被那鉤爪抓到的話就萬事皆休了。總之就一直往上,跑到地面,運氣好是白天的話,使骸就追不過來了。雖然不確定以前是否造訪過這個墓室,但地下墓室的構造基本都一樣,除了斜坡,肯定還有樓梯。此外也一定還有小間石室和狹窄的近道。
「你等下!別亂來!」
我接着一個勁地往上跑,腦中早已分不清路,只是一味向通往上方的路奔跑。背後傳來好幾次沉重的轟鳴聲,它肯定已經不管眼前的是牆壁還是通路,只要擋在面前就一併破壞掉。
「算了!」
「我,還活着?」
終於能夠睜開眼睛了,我往周圍巡視一週,卻盡是一片黑暗。沉悶潮溼的空氣,還有不太像是液體但在持續掉落的聲音。
「這是,什麼情況?」
我只能用力揮舞着雙手,雖然心裏明白,面前的使骸不是自己揮手就能趕跑的,這麼做簡直毫無意義。可是自己還是不想就這樣被殺死。正是這種想法,讓我下意識揮動了自己弱小的雙臂。
「畢竟三年前,雷吉斯陛下也應該健在……」
腳步不注意踩空摔倒,我也沒時間去感受疼痛。在這停下的話就會死。就算頭頂落下碎石,樓梯不斷崩落也不管只顧前進,現在已經不清楚是在跑還是在爬了。
昏暗的空氣在槍聲和使骸的悲鳴中震顫。我慢慢意識到,自己大概是成功阻止了使骸的行動,然而對其中的緣由,卻是一頭霧水。
想起來。只要能想起剛纔的感覺……
看來是同意自己乘上來了。
心中對被使骸撕成碎片的痛楚已有了覺悟,曾經臨死的痛楚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然而,傳來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你認真的?」
雖然是張很小的照片,但我不可能認錯。只是,在這麼暗的光線下沒法閱讀文字。好不容易看清的,只有「行蹤不明已近三年」和「路西斯王」的描述。本來應該印刷着時間在上面,卻被撕掉了。
腳邊忽然發出踩上枯葉一樣的聲音,我不禁停下了腳步。周圍都非常安靜,因而這聲音顯得格外吵鬧。
聲音消失了,我戰戰兢兢回過頭去,注意到剛纔跑過了樓梯都不見了蹤跡。經由使骸的暴亂,恐怕已經完全倒塌了。那一片區域已經殘破到沒法辨認出是曾經的地下墓地了。不,雖然沒有了入口,周圍的環境還是能辨認出這裏是墓地的。附近有石造的水盤、有準備給祭掃者休息的大樹、還有栽培着花卉的園植。只不過,那棵大樹已經被從根部切斷,只剩下巨大的木樁,剩下的樹冠和枝條散落在周圍。就像是曾經被巨大的物體肆虐過一般。
從指間傳到手臂的,是和痛楚完全不同的感覺。睜開眼睛,我卻看到使骸痛苦地扭曲着身體向後退步。
「諾克提斯殿下行蹤不明?怎麼會這樣?」
側座裏供人放腳的地方塞着幾個布包,我心想把這些包拉出來向背後的使骸扔去,多多少少可以減緩使骸的行動,然而卻根本沒用。布包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原來裏面裝的全是罐頭,看來並不像是「多餘的」累贅。
回憶着長柄武器的使用方法,我的雙手握緊了木棍。很久以前,在進行神巫修行的時候,自己曾經學過槍術入門。只要按照當時所學來做就一定沒問題,只要把這個棍子當成逆矛,就一定沒問題……
「笨蛋!不需要的累贅說的是你啊!」
頭頂不斷掉落石礫。使骸應該是在想辦法將整條通道都破壞掉。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被使骸撕碎,還是被廢墟活埋……無論哪種死法我都不能接受。
「啊啊,等等!」
突然之間,腳下的地面消失了。雙腳失去了支點,身體也浮了起來,眼前天旋地轉,我不知是從堤岸還是斜坡什麼上摔下去了。往下滾的身體終於停了下來,引擎聲離自己越來越近。這真是今天第三次走運,看來自己正好摔在了公路上。耳邊傳來了尖銳的剎車聲,一輛帶着側座的摩托車剎在面前。
剛感覺到使骸的手臂向這邊伸來,突然間,身體又一次浮在了空中。剛心想不好的時候,身體已經被狠狠砸在了地面,而摩托車根本還沒跑多遠。左半身彷彿失去知覺一樣沉重,我掙扎着起身,卻看到那位女騎手己經站了起來,手上拿着霰彈槍。她那架勢一看就習慣了戰鬥。
走了幾步之後,自己的腿又恢復了一些力氣。靴子的後跟不斷地踩着石磚,發出了響聲。聲音不斷地迴響着,再走一段路應該就會出現通往地面的石階或者是通往上層的斜坡。
突然間塵土味消失了,皮膚感受得到刺骨的寒風。終於到外面了,這麼想的一瞬間,地面猛烈地震動。轟鳴聲來得太過突然,自己甚至都沒法保持平衡,不小心俯身撲在了地上。
我無視了她的警告,繼續把手伸向使骸,令人不快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我只能努力抵抗這股痛苦。
然而不由我想,一陣感覺自然而然地通過手臂傳來。是和剛纔一樣的感覺。雖然感到些許呼吸困難,胸口一陣鈍痛,我只好屏住呼吸將這一切忍了下來。
很久以前曾經來過的地方……當時雖然沒有這麼暗。如果能生起篝火確認的話,可能和那個地方有點像。
嘴裏一道出那個曾經造訪過的地方,我的腦海中馬上回憶起了失去意識前的情景。尼夫海姆帝國宰相,亞丹·伊祖尼亞。那充滿憎惡和憤怒的雙眸,還有那把散發着寒光的短劍。
待我緩過神來的時候,使骸的利爪已經逼到了眼前,近在咫尺,避無可避,雙手被狠狠挖傷,巨大的痛楚甚至壓過之前的不快感,然而同時,讓我身受重傷的使骸,卻化作黑色的粒子徹底散去了。
使骸在地上痛苦掙扎,發出像金屬音一樣令人發毛的慘叫聲。就差一點了,一定要把它幹掉!
打中了,本應……起效的。然而反應過來的時候,卻是自己狼狽地摔在地上。
「好冷……」
「你可抓緊了!嘴巴也閉上!小心咬到舌頭!」
騎手頭戴頭盔和護目鏡,樣貌看不清楚,雖然身着獵人服飾,但聲音聽起來無疑是一位年輕女性。
「來了!」
很奇怪,這裏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雖然夾雜在沙漠和凍土的地區不適合耕種,但是聽說這裏是交通的要衝地帶。如果是這樣的話,運輸車和軍用飛機應該絡繹不絕才對,但是現在卻如此安靜。
「爲什麼……?」
「這裏是?」
沒錯,像是沙子一類的東西,不斷地散下來。我嘗試用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往上看,是天花板,沒有窗。面前只有一處水窪,看來自己似乎一直睡在水窪一樣的地方。
再試一次,經過剛纔那一出,自己大概已經記住要訣了。向動作遲緩下來的使骸走去,我心中雖還存恐懼,但現在卻由不得遲疑。先伸出右手,將意識集中在指尖。
引擎發出轟鳴,身體被向前猛拽,耳邊風聲呼嘯,頭髮亂成一團。然而還沒過幾秒,指望着靠着加速逃離使骸的期待就被無情擊碎了。
沒有時間呆在這裏了,死神的鉤爪正在向自己逼近。千鈞一髮之際,我選擇側身躲避,身後的土塊應聲崩裂,躲過這一擊可以說全靠運氣,之後恐怕不會這麼幸運。
「危險!」
「啊!」
頓時自己覺得天旋地轉,似乎一站起來就馬上又摔倒了。如同忘記怎麼走路一樣,我用撞在牆壁的左肩支撐着身體,再一次試着站起來,慢慢地,慎重地。
沒事了,我正鬆一口氣的時候,發覺白己還是太天真了。巨大的轟鳴聲傳來,那是使骸在破壞着石造天花板的聲音,看來它還是有辦法可以把通道的入口破壞掉。
我不管不顧地飛身上車,能乘上去就好,現在已經沒工夫向對方尋求許可了。
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去呼吸,卻只能感受一些難嚥的液體流進了嘴裏,原來我還在水中。慌張地掙扎了一下,幸虧這裏的水不是很深,我便咳嗽着直起上半身來。看來這裏的水並不是很乾淨,雙眼裏面感到有異物。拼命眨着眼想沖掉,眼眶卻不斷地流出眼淚。
然而並沒有時間讓我繼續思考,陣陣轟鳴中昏暗的空氣微微震動,轉頭看去,剛纔被坍塌的瓦礫所掩埋的地方又冒起了煙霧。身上覆着破布,呈死神形態的使骸衝出被掩埋的廢墟再次出現了。之前看到階梯被完全被掩埋的時候,我懸着的心本已經放下來了,以爲它已經死在剛纔的坍塌中,而自己終於得救,可誰又想到這傢伙竟然又衝出廢墟緊追不捨。
剛纔不小心踩到的東西,是滿是皺褶的紙,一張舊報紙。附近還有一束枯掉的乾枝。這恐怕是用來祭奠死者的花束吧。不知是誰用報紙包着花,到這裏來祭拜。
「爲什麼……會這樣?」
手抵着牆壁,我慢慢挪動着。這裏能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往流動的方向走,應該就能出去了。
我揀起一根還算堅固的長枝條。如果要作爲武器來使用,最好選一條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樹枝。在夜晚的墓地裏徒手行走,太過危險了。我心中想着儘快的離開這裏,卻注意到只穿着一隻靴子。一定是剛剛慌不擇路逃跑時掉的,難怪剛纔跑得那麼難受。這樣的話,只好把另一隻也脫掉了。心想要在腳被尖銳的石頭或者碎片劃傷之前找到替代的鞋子纔行。
「你躲到後面去!」
「你能戰鬥?」
「累贅?扔掉不就好了?」
我還不想死!我纔不想在這種地方,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什麼作用都沒起到就這樣被殺死,我絕對,絕對,不想這麼死去!
如果世上有死神的話,毫無疑問就是這樣的。但是,這既不是死神也不是野獸,這是使骸雖然是我從未見過的個體,但是馬上就能猜出,因爲自己能模糊地看見它身上漂浮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我慢慢地巡視、凝視着黑色的天空。天上瀰漫着和夜空顯然不同的黑暗,星月無跡可尋,然而也不像深夜的漆黑之色,是一種極其彆扭的淡暗色。再次仔細觀察之後,發現天空中覆蓋着黑色的粒子,那東西就和纏繞在使骸身邊的粒子一樣。
正打算動身的時候,背後開始震動。回首一看,上面不斷掉下砂石,瓦礫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腦袋裏面只能想到有什麼東西在上面敲打着天花板想要衝進來,除此以外再沒餘裕去思考其他事了。空中漂浮着黑色的東西,只看形狀的話,就像隨處可見的破布一樣,只不過大小很奇怪。之前因爲天花板尚未被破壞而擋住了視線所以沒能看清,那巨大的,不尋常的破布裏面,果然有一隻巨大的手在窺視着下方。巨大的白骨一般的手,上面帶着銳利的鉤爪,光看就明白來者不善。
被冰雪覆蓋的大地出現在我的眼中,挪動視線,出現了廣闊的沙漠。再往遠處望去,能看到熟悉的森林的輪廓。那若是故鄉戴涅布萊的森林,結合方位來考慮,這裏就應該是斯卡普地區和尤澤羅地區的交界處了。
我點點頭,心裏雖然拿不準「能不能」幹掉這麼兇暴的使骸,但是此時卻不得不放手一搏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比那位女性更加了解面前這個使骸的強大和恐怖,就算戰鬥經驗豐富,僅憑她一個人之力還是根本無法取勝。幸好,墓室旁撿到的木棍滾到了腳邊。我真心感謝自己當時把它拿到了手上。拾起木棍的動作也被她看在眼裏,她一臉無語地問到:
不行,我搖着頭。她一個人的話明明可以逃脫,卻依然救了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真是的!帶着多餘的累贅,速度根本起不來!」
幸虧沒穿鞋。我心想,要是穿着剛纔的高跟,就沒辦法跑這麼快了。逃跑途中好幾次都被使骸抓到肩膀險被拽倒,不過運氣還算不錯,雖說摔了幾次但總算堪堪掙脫了。
「抱、抱歉……」
搞砸了,自己剛纔一陣不管不顧,不僅像字面意思一樣成了一個多餘的累贅,而且還把重要的食糧也扔掉了。不能再給別人添麻煩了。不要緊的,我安慰自己,剛纔撿的棍子還在自己手上,雖說剛纔完全不是使骸的對手,完全說不上什麼「不要緊」,但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自己正把手放到側座邊上準備跳下去,卻又被她拉回了座位上。
突然間,一陣衝擊從雙手傳來,攥在手裏的棍子被打飛,使骸的利爪迫在眼前。
「對不起!」
爬起來繼續向前奔跑,只要能跑到幹線道路上,我也許會遇到路過的車輛,去哪都好,只要能搭着自己逃離這個地方。彷彿間,好像聽到了細微的引擎聲。這附近一定有公路。不顧腿部肌肉發出悲鳴,我堅持繼續向前奔跑着。
迅速站起身來,槍聲在自己耳邊響起。然而使骸的動作比預想的更靈活,那些子彈幾乎沒有打中。揮舞着棍子再次衝向使骸,我心想能讓使骸把哪怕一點點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也好,只要它稍露破綻。
聲音顫抖得不像樣子,牙齒不斷打着寒戰。總之先把疑問都拋諸腦後,我得先站起來,想辦法走出這裏。
「雷希艾爾……」
我的答應聲被響起的槍聲埋沒,使骸黑布飛舞,我只好瞄準攻來的利爪揮動木棍,能感受到剛纔這一擊確實打中了。再次向前突刺,這次卻返回了強烈的衝擊。
「你就打算用這種棍子來戰鬥?腦子沒問題吧。千萬別給我拖後腿啊。」
「你怎麼回事啊!」
就算得知了那副白骨的真身,我的身體還是分毫未動。不跑的話就會沒命,明明心裏很清楚,但雙腳直打顫沒法動彈。像是穿透黑暗一樣的兩道光線,從遠處的缺口傳來。我發覺自己喉嚨不禁開始震動,隨後便大聲尖叫。那一瞬間,像是解開封印一樣,我拼命地跑動了起來。
身體不自覺地顫抖,我感到毛骨悚然。環起手臂想要摩擦冒出來的雞皮疙瘩,發現身上都溼透了。仔細一看,自己還穿着被刺時的禮服。只不過到處開綻,己經不成樣子了。爲什麼?死了之後又醒過來,且被關在奇怪的地方,全身溼透,我實在是沒有一點頭緒。
大口喘着氣,我也沒有餘力多說什麼。面對對方不滿的嘖聲,我只能把自己往側座上縮。摩托車發動了起來,而使骸也在後面緊追不捨。
終於打倒了。剛剛鬆一口氣,我卻又感受到了強烈的痛楚。雙膝不禁跪下,已經沒力氣站起來了。
「沙子?」
「啊!」
自己之所以特地發出聲音,是想確認是否仍然身處在夢境裏面。試着發出聲音,手摸了摸喉嚨確實傳來了震動,看來是貨真價實的「現實」。
突然,注意到報紙上的內容,我停下了摺紙的動作。
「諾克提斯……殿下?」
看到這花束不是放在墓臺,而是隨意地散在地面上,我不由得升起一絲惱火。雖然心中對於用枯枝來祭奠死者這件事感到非常抱歉,但還是將這捧「曾經的花束」放到了石棺上。隨後再將報紙仔細摺好,在墓地裏面留下垃圾可不太好,順手帶出去扔了吧。
傳向手臂的感覺卻發生了變化剛纔還說不清楚的感覺變成了幾百只蟲爬行的不快感傳來,我咬緊的牙關不禁漏出了呻吟。
這是究竟是哪裏呢?感覺不像是在建築物裏面,但也不是在室外。雖然因爲光線很暗的關係,沒法確定,但回想着這涼颼颼卻又苦悶的空氣,漂浮着苔蘚和黴菌的氣味,我隱約能夠猜到答案。
不可能,被刺時的疼痛那麼地真實。還有那伴隨着不斷流失的血,意識不斷消散的恐懼。我反射性地按住當時被刺的腹部。那不自然的凹陷和猙獰的傷疤還在。那時候,我確實被亞丹刺中了,但爲什麼……
槍聲不斷,使骸倒在地上痛苦掙扎。或許是心理作用,使骸的輪廓看起來越來越淡。能行,我心想。這樣下去,能打倒這個使骸。
「我要戰鬥。」
「你沒事吧!」
雖然我搖了搖頭,但那是騙她的。怎麼會沒事,劇痛簡直讓我反胃。
「你等等啊,我現在就給你止血……」
身邊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我轉頭看去,自己也嚇得停住了呼吸。之間剛纔還噴湧而出的血已經止住了,深深裂開的傷口裏冒出紫光和黑色的不明物,轉眼間傷口就完好如初了。
「這是,什麼啊?」
對方的聲音充滿敵意,這也不能怪她。從傷口冒出來的「黑色的不明物」和使骸所散發的粒子如出一轍。突然間,她將我按倒在地,槍口抵在臉上。
「你這怪物!」
無言以對,我只能保持沉默,可抵在臉上的槍口卻更用力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現況又不允許我繼續沉默。
「我……」
真的不知如何說起,腦中一片混亂,突然間,臉上冰冷的觸感消失了,身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我只好趕緊起身。
「那個……」
剛纔還充滿殺氣的女獵人已經倒在地上。我試着將手按在她的頸上,確認脈搏沒有問題後,取下了她的護目鏡,她眼皮輕顫,看來還有反應。她一定是在剛纔的戰鬥中受了傷而失去了意識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穩住她的身體並鬆開了她的領口。
正打算用神巫的力量來爲她治療,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想起剛纔打倒使骸的那股奇妙的力量,那到底是什麼?自己現在還能使用治癒的能力嗎?
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一路看向手腕。剛纔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卻完全治癒,一點痕跡都不見。這治癒力簡直不同尋常,不,要說的話這真是「治癒」的能力嗎?剛纔覆蓋傷口的黑色粒子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況且,最讓我不解的是:爲什麼,我,還活着!? 在這片和夜晚不同的黑暗中,我陷入了迷惘。這個女孩彷彿就是行走的武器庫。對於這個事實,我一半是驚詫,一半佩服。
爲了確認她的傷勢,我拉開她的外套後,映入眼簾的卻是備用彈夾、投擲用飛刀,她的腰帶上掛着手榴彈和用途不明的大小不一的圓筒,戴在肩部的槍套裏也插着好幾把槍。
本想着爲了防備她醒來之後再次把槍口對準自己,應該先把她的武器收起來,但現在想收也收不了了,畢竟這麼多的武器彈藥,根本沒有放處。
就這樣,我沒碰這些武器。萬一她醒來之後再把槍口對準自己,那也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因爲正推着摩托,露娜芙蕾雅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反過來說,說話斷斷續續是她正在認真在推車的證據。實在太意外了,索爾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雖然說了要她來幫忙,但索爾心想着她肯定派不上什麼用場。
在奧爾緹西的時候,普萊納一直跟在我身後。無論對她說多少次「這裏危險快逃吧」 她都固執地不肯離開一步。現在只有安布拉來到這裏,看來普萊納已經跟隨着我的「遺體」一起沉睡在水底了。
「我不能證明。」
在我把問題問出之前,她簡短地回答道。但是,那是她的名字還是姓氏,單單憑這樣一個稱呼是沒辦法明瞭的。
這裏可是現實世界啊。可不是什麼童話世界。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很樂意爲你效勞,對了……」
這是第二次休息了。承受了死神鳥一擊的車身,經過各種應急處理也沒有恢復到能運轉的狀態。有些零件需要更換,而且,也挺耗時間。現在只能將摩托推到「對抗使骸臨時據點」那去。而且那也是最正確的選擇,舊帝國領地據點,是爲了用於驅除和調查使骸且應對各種突發事態而設立的。
「謝謝你。」
就算是神巫,她的聲音裏也透着濃濃的疲憊。隨後兩人靠着摩托車並排坐下。不過,索爾也做好了隨時拔槍的準備。
「你如果是真正的神巫,不是應該在十年前就死了嗎?」
「爲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把她帶回來。」
信器收起來。看樣子,那位名叫希德妮的女性十分清楚該如何修理摩托車,我發現索爾似乎非常依賴她。
「怎麼可能。今天這種情況只是偶然而已啦。」
「……安布(博)拉!」
「快點開始吧。嘿,神巫小姐。」
這樣自言自語道,我輕輕地撫摸着它的頭。
不想說謊,我只想要回應這雙直率的眼睛,我只能睜開眼直直地看着她。
「喂!——有人嗎?誒,誰都不在啊。」
第一次休息,將摩托停在那裏坐下的時候,神巫一臉認真地說:
和她說到「因爲使骸肆虐,夜晚不再迎來黎明」的時候,神巫的臉繃緊了。再談到「王都因索姆尼亞完全荒廢,差不多要變成使骸的巢穴了」時,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青了。最後聽到「國王似乎被水晶吸進去了」這樣的傳聞時候,她看上去心神不定,似乎馬上就要暈過去了的樣子。
「抱歉,讓我借用一下。」
把手到腹部,隔着布料我能感受到人類身體的觸感。剛纔的痛楚已經一絲都感覺不到了,這到底是爲什麼?
「看你這樣子,還挺有力氣嘛!」
再次飛奔到外面的時候,安布拉依然在入口處等着我。
槍口再一次指向我,但她的瞳孔中卻沒有殺意,僅僅是直白的詢問而己。
站在馬路正中間鳴笛……這樣的事情,已經遙遠得像是童話故事了。
「果然,普萊納已經……」
「還有一點距離就到威爾了哦。」
「索爾。」
即使是在雷斯塔姆外,能夠讓運輸物資或是驅逐使骸以及調查的車輛通過的地方,數量也非常稀少。更不用說,這裏是離雷斯塔姆非常遠的舊帝國領土。
和我預想的一樣。索爾向着在外面停着的摩托車那邊走去,我跟在她身後,不過稍稍將距離拉開了些。因爲之前答應過她要幫忙修車,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建築裏休息也太不好意思了。
「如果你做出奇怪的舉動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哦。」
「我不知道。」
暫時就相信這是她的本名吧,我心中暗暗想着。
雖然東西的主人並不在,但還是先打了聲招呼,隨後我便借用了一本比筆記本稍小的記事本和筆。匆促地寫下「我平安無事」的潦草字跡。本來想把日期也寫上去,但是卻想起忘記詢問索爾現在的年月日了。
「筆記本是諾克提斯陛下拿着的嗎?」
「十年前?」
「那個,請問……」
「把這個交給諾克提斯陛下。」
想起桌子上擺放着紙張筆記之類的文具,我回到了建築裏。
但這都無所謂了,我曾相信這個星球的未來,相信王將會驅散黑暗,相信誓約定將被完成。可是……抬頭看去,所見是被黑暗籠罩的天空。和黑夜不同的,不祥的黑暗。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安布拉像是在說「我明白了」一般搖動着尾巴。
剛剛還是垂頭喪氣的神巫,就像是重新振作起來了一般猛地站了起來。和那具柔弱身體不相稱的腕力一樣,說不定她也令人意外地大膽。
「我名爲露娜芙蕾雅,露娜芙蕾雅·諾克斯·芙爾雷。」
手上拿着似乎是通訊器的小型機械,索爾發出了非常高興的聲音。看來終於和名爲希德妮的女性聯絡上了。
「好了!休息時間結束。要再加把勁兒了哦!神巫小姐。」
這可不是騙你的。
「你是什麼人?有什麼日的?」
「你和十年前死去的神巫……名字相同。」
「諾克提斯陛下呢?」
我徑直奔跑過去,抱住它柔軟的毛皮。好溫暖,它毛絨絨的黑色尾巴用力地左右搖擺着。看到它,我想起了一直跟在它身邊的,那條白色尾巴的主人。
「你一直都是像這樣一個人行動的嗎?」
我心想,這個女孩可能知道些什麼。
我心裏明瞭了,之前在來這裏的路上,索爾一直說着到了據點就一定有同伴在等着,想必那是她那對我獨特的照顧,一直在很遠的地方就說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一定也是這樣。
安布拉搖着尾巴非常有精神地叫了一聲。似乎是平安無事。但它沒有帶着那個筆記本。
這時才注意到,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車子完全過不去呢。」
果然,女獵手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拉開距離並抬起槍。
索爾告訴神巫「威爾就在前面不遠了。」是爲讓她不要胡思亂想,心想只要給她服下定心丸,讓她明白附近有同伴在,她應該就會老實一點。
「爲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裏?剛剛那股力量是什麼?爲何,爲何我還活着……我不明白。」
「一、二!」
「你真的是神巫嗎?不會是使骸擬態成的人形吧?你能證明自己是人類嗎?」
「是、這樣、的嗎?」
雖然她穿着的衣服就像破爛一樣,但她的說話方式,完美的舉止,表明她無疑是「來自良好家庭的大小姐」。但是,無論是在將翻掉的摩托車扶起來的時候,還是在推車的時候,她都好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好。」
一邊打開燈,索爾稍稍作聳肩狀。從外看無論哪個窗戶都沒有燈光,可以確定這個據點沒有人在了。
爲了不偷聽到他們兩個的談話,或許我該再把距離拉遠一些。正這樣想着的時候,犬吠聲傳了過來,回過頭去,一隻黑犬在搖着尾巴。
看到她把槍收回到槍套裏,我稍稍鬆了口氣。
說起來,在她面臨死神鳥的時候,也能僅僅憑着一根沒有什麼用的棍子擺好架勢。顯而易見,那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反應。老實說,面對這位自稱是神巫的小姐,索爾心裏只有警戒。在她被死神鳥的爪子抓住的時候,能夠用奇妙的力量將使骸的動作停止。即便被抓傷,之後不久仍然活蹦亂跳。而且,那傷口直接在眼前癒合了……
最後她將槍口朝向了地面。見此狀,我本該感到了一絲安心,但不知爲何,膝蓋卻開始顫抖。可能是過於緊張,心中早己漫開的恐懼之前我一點都沒察覺到。
「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已經習慣這樣喊着口號推摩托車時,我們到達了有幾個木製小屋並排的地方。這裏就是被稱作威爾的臨時據點。雖說現在的尼夫海姆已經沒有人居住了,獵人們和王之劍似乎在這附近進行偵查的樣子。威爾也是爲了支援他們而建立的據點之一。
漸漸接近建築物後,好像只有大門都是新的,同時門鎖也被替換了。原本是居住區的地方似乎被改造成了據點。一想到接下來就不用繼續走路了,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索爾把預留的鞋借給了我,雖然很感謝她,但是實在是穿不慣,加上光腳穿皮靴走起來很難受,走到這來已經是累得不行了。
「沒有人住的話,車子也過不去,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可不是謊話,在使骸遍佈的舊帝國領土上單獨行動的人,都是不要命的大笨蛋。對,這次的情況是偶然的。之前遭遇到一羣使骸的攻擊,在戰鬥中不小心追得有點
由此,索爾相信了到她說的「完全不知道這十年來發生的事」這句話確實不是謊言。
「但是,果然很奇怪啊。你說你這十年間都去幹了什麼啊?」
「從國王失蹤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年了。」
已經死去的人居然還活着,真是像童話一樣的事情。
深入了。反應過來的時候,索爾已經和同伴們走散了。當然,本來立刻打算返回據點和同伴們匯合。在那途中,又遭到了死神鳥的襲擊……總之,先去最近的據點進行修理。雖然和匯合的據點是反方向,但現在修好車這件事是最優先的。
「嗯,是的,就是這樣的。她毫不猶豫直接就往路上扔掉了罐頭,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服了她了。」
「諾克提斯0;殿下1;陛下失蹤了?爲什麼?」
對了,怎麼忘記問這個重要的問題,隨後我取出了折起的報紙。
在開始推車之前,還有在休息的時候,索爾都一直試圖和她取得聯絡。但是每次都在「還是聯絡不上希德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的自言自語中,一邊嘆氣一邊將通
「希德妮?太好了終於聯繫上了。」
「還是躲到道邊比較好吧?」
「不是敵人的話,來幫我修理摩托車吧。說到底這件事有一大半是你的錯。」
「失蹤?」
「我說過了吧?人們只能住在雷斯塔姆裏面。」
交給安布拉的話,無論是在哪裏它都會把筆記本送到的。無論是我在神巫修行場所修行之時,還是我藏身於奧爾緹西之時,它都能維持着我們的交流。只要寫下新的消息,就一定能傳到諾克提斯殿下那去……
對方凌厲的目光有所動搖。
我感到一陣暈眩,簡直難以相信。自己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水都奧爾緹西那時候。我作爲神巫與利維坦交換誓約,賭上性命請求它賦予真王啓示。就算不被亞丹·伊祖尼亞所殺,我也明白自己的生命將會終結在那裏。
她沒有上來就扣動扳機,而是詢問了我的名字,這點讓我感到還有交涉的餘地。
聽見她的話語靜靜落下,我抬起頭。
「你是否是敵人?」
不經意間我用雙手蓋住了臉,哪怕只有大致的解釋也好,我想要一個回答。但是,卻沒有人能給我回應……
「安布拉,稍稍等一下。」
果然自己已經死了啊。心裏一方面覺得本該如此,另一方面又覺得這難以接受。
「報紙?啊,這個。六年前?不,這是七年前的報道了。你看這上面寫着國王陛下在三年前失蹤。」
想最先告訴諾克提斯我還活着,但是用來記事的筆記本卻不見了。有什麼可以代替一下的呢,我尋思着。
將摩托車停在一旁,索爾用鑰匙卡打開了建築的大門。從她那熟練的開門動作來看,她應該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了。
「拜託了!」
但是,安布拉只是保持着坐在那裏的姿勢,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說「我做不到」一般。
「爲什麼?」
安布拉僅僅只是仰望着我,儘管不能說人類的語言,安布拉也是二十四神使之一。無法完成我的願望當然是有理由的。
「諾克提斯陛下沒有遇到危險吧?」
我再次詢問它,它卻用鼻子蹭了蹭我,像是在說:
「沒事的,你要打起精神來。」
「但是,筆記本卻不能送過去。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是這個意思嗎?」
安布拉開始大幅度地搖尾巴,我只好輕輕地抱住它溫暖的身體。
「我明白了,我會繼續等待的。謝謝你,安布拉。」
安布拉把尾巴高高地一翹,身影便消失了。我只能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是突然被扔到十年後的世界後,第一次與朋友重逢。
說起來,肯提亞娜到哪裏去了呢?直到我在奧爾緹西陷入死亡的長眠之前一瞬間,她都陪伴在我身邊。好想見她啊,我這樣想到。只是,到現在爲止,沒想到我們還能有機會再見面。怎麼想我都不覺得肯提亞娜會知道我還能活着回來。但是,既然安布拉來見我了,那麼,我應該也能和肯提亞娜再次相見的吧。如果和她見面的話,我有好多話想對她說。這裏離戴涅布萊很近,肯定能見面的。想到這點,我全身就充滿了力量。
回頭看去,索爾還在和希德妮通話。能和希德妮聯絡上真是太好了,索爾從心底湧出了安心感。不管怎麼說,摩托車的狀況相當糟糕,之前擔心得不得了,以爲這樣下去只能報廢了,到時候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愧是希德妮,只是詢問了摩托車的狀態,馬上就知道該修理哪個部位了。
據點中常備的物資中沒有要用的東西該怎麼辦,用什麼可以代替,她都給出了非常詳細的指示。
「嗯,我想大體上應該沒問題了。謝謝,幫大忙了。」
「不客氣。」電話那頭傳來明朗的聲音。
「說起來……有一件事我挺在意的。」
索爾特地把聲音降低了,還好神巫正逗弄着不知哪裏闖進來的小狗,沒有留意到索爾的對話。
「她自稱是神巫。」
感到全身失去了力氣,我幾乎要暈倒在地上,過去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導致了什麼結果……
亞丹違背了神的旨意,迷失了自己的命運,肆意妄爲,只隨着白己的仇恨暴虐。那兇惡的力量膨脹至極點,想必憑藉戒指的力量已經沒法驅散了。在王都城的廣場,和諾克提斯戰鬥的亞丹,還保有人類的姿態。但是,現在在眼前亞丹的姿態,很明顯不是人了,那是膨脹至極點的黑暗力量……
根據肯提亞娜的說法,從人類看來,六神互相平等,實際上,巴哈姆特和其他五神存在些許差異。巨神泰坦、炎神伊弗利特、雷神拉姆、水神利維坦、冰神希瓦。五神司掌星球萬物,與星球的命運共存,但唯獨巴哈姆特是與包裹着星球的天空共存的神。
劍神?巴哈姆特?小時候肯提亞娜不止一次告訴我關於這個星球的神話。劍神就是那神話裏面登場的六柱神之一。
全過程沒有一點聲音。但是,劍與劍交錯時,腦中就自然地迴響着。那交錯的聲音。劍刃不時迸發出火花,不時噴出血液,似乎永沒有盡頭。在可以稱之爲「死鬥」的劍戟交錯後,倒在地上的是亞丹。但是兩人的戰鬥似乎還沒結束,黑暗依然覆蓋在因索姆尼亞上空。
「汝應速速趕赴因索姆尼亞,制止亞丹。」
被呼喚着,我睜開了眼睛,意識到這裏是夢境。呼喚我的聲音,一點都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周圍非常明亮,就算是十年前,也沒有這麼明亮的地方。不只是明亮,到處都是透明的,像是寶石的閃光一樣的東西在漂浮着。這個空間,不可能是現實世界。
回過神來,已經是晚上了。雖然不能憑藉太陽來判斷晝夜的日子已經持續很久了,但是現在到了晚上也還是能感到比白天要暗的多。
「那,露娜去因索姆尼亞是想做什麼?」
和在奧爾緹西見過的容貌不同,諾克提斯的臉明顯增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這樣看來,這應該就是未來的情景。
「怎麼了?」
「諾克提斯陛下!爲什麼?」
看來,索爾要比我起得早很多。
「不好意思。」
索爾故意沒有說出王之劍、王之盾之類詞語。可能是小狗跑掉了,索爾注意到神巫正往這邊看着。
「開玩笑的吧?」
「亞丹?難道是亞丹·伊祖尼亞?」
「吾爲劍神——」
明明沒有人來解釋這幅景象,但我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意義。
但不是開玩笑。
「我明白了。先去雷斯塔姆,之後再去因索姆尼亞,可以吧?」
「不好意思,明明說好要幫忙的。」
我對她點點頭,索爾驚了一下,接着笑出了聲音。「你?和亞丹?哎呀,真是個壯烈的笑話。」
「你是想去哪?」 索爾一臉訝異。「因索姆尼亞。」
我躺下身子,腦袋裏面全是煩心事,覺得這樣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實際上,因爲身體已經非常疲勞了,所以閉上眼睛的同時就陷入了沉睡。
「今天就到這吧。」
「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
「哎?你是認真的?」 索爾迷惑地低聲念道:
「露娜芙蕾雅——」
不知是不是穿不慣的原因,當穿在身上的時候,總有一種這衣服是借來穿的感覺。雖然彈性很不錯,穿在身上也很舒服,行動也很方便,但總是沒法安下心來。但是,索爾看着這一身,給出了「這不是很合身嘛」的評價。
「請不要那樣叫我。我叫露娜芙蕾雅。」
「比之前要好。」
我不禁懷疑自己看到的景象。在王都城的最深處,諾克提斯以真王姿態坐在王座上,隨後啓動了光耀之戒。戒指召喚出歷代王的靈魂。十三人不斷地用自己的武器貫穿諾克提斯的身體。
向索爾道謝之後,我馬上換上了新衣服,還是第一次穿全黑的衣服。平時作爲神巫舉行儀式時總是穿着純白的禮服,在各地巡迴的時候也是穿白色的衣服。回頭一想,就算是便服,也全都是白色的。
和劍神的對話,我還一字不漏地清清楚楚記得。只是,無論怎麼去回憶劍神的姿態,我都回想不起來,當時明明近在咫尺。或者說,那段對話正是讓我明白那並不是單純的夢或者妄想的證據。
「索爾小姐,我有個不情之請。」
「好了,就到這裏吧,只剩下一些細微調整了。」
光耀之戒不僅擁有着呼喚出歷代王靈魂的力量,還能讓持有者與歷代王一同進入到「鏡像世界」。那是與水晶相聯結的地方,自神話時代就一直存在。但是以人的身之姿是絕不可能到達那地方的。捨棄掉肉身,不再是「人類的身體」的諾克提斯,憑藉戒指的力量到達了「鏡像世界」,在那邊將亞丹的魂魄消滅了。但是使用戒指的力量,代價就是自己的性命。消滅掉亞丹的靈魂後,諾克提斯也在鏡像世界裏消散。真王的使命,就是以性命爲籌碼將帶來黑暗的人消滅掉。
「沒什麼。」
「當然可以。」
索爾這樣說完,神巫馬上輕輕的擺着手小跑過來。
索爾將摩托車的翻過來的動作非常生疏,如果技巧嫺熟的話,應該只會留下擦痕。這方面無論是人類還是摩托都一樣的。索爾作爲駕駛員在初學階段就能很好地駕駛,反過來講,意味着不需要特地去修摩托車,所以這方面的經驗極度匱乏。
「有了!就是這個吧?」
我低頭道謝之後,發現不知爲何索爾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麼,請叫我露娜。」
「是!」神巫像小孩子一樣坦率地點頭回應。
「沒什麼,我只是想着快點完事,然後把你丟在這裏走掉來着。」
正當我迷惑的時候,門開了。
每次被叫做神巫,我都感覺兩人之間形成了隔閡。之前沒有提起,是因爲直到昨天,索爾都只不過是個路人。但是從現在開始不一樣了。
當想到這裏的時候,周圍的景色再次發生了變化。從黑暗變成了火光。那是控制着炎神伊弗利特的亞丹。但那姿態已經不能稱之爲人類了,皮膚變得一片漆黑,全身纏繞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我只是沉默地注視索爾。雖然我從沒有覺得亞丹是容易打倒的對手,但是自己不戰鬥的話,不阻止亞丹的話……覆蓋這顆星球的黑暗不會消失。
「你覺得會有這種事麼?」
爲了不引起神巫的注意,沒等希德妮回話,索爾就將電話掛掉了。
不知是不是她突然明白了我的決意,索爾稍稍嘆口氣。
雖然索爾板着臉這麼說,如果真的打算把我丟在這的話,就完全沒必要特地準備換置衣物了。
我不禁按住腹部的傷痕。這副本應被亞丹刺死的身體,還有那股打倒殘暴使骸的力量都是劍神……
索爾卻口是心非背過了身。好像我說了惹她不快的話,但並不明白爲什麼。
「知道了。還有,我也不是索爾小姐,索爾就行了哦。」
「只要與人共患難,就大致能看出對方是什麼人了。」
「不是吧……」
「新的使命……」
啊?希德妮發出了發瘋般的聲音。這也是意料之中的反應。衆所周知,神巫十年前死在了奧爾緹西。
「吾賜予汝新生,正是爲此,去篤行新的使命。」
況且,索爾已經前胸貼後背了。
我不由得一臉驚詫,本應,是什麼意思呢?
索爾腦中想起了這話語。這話是什麼時候聽到的呢?好像不是很久遠的事情。應該是剛成長到擁有話語權那時候吧。即便如此,那個人還是將我當小孩子看。今天早上也是,不注意就說出了過分的話來了……
雷吉斯國王將戒指託付給我,讓我轉交給諾克提斯殿下,也同時將未來託付給了我。所以我拼死從滿目瘡痍的因索姆尼亞中逃脫。混在難民中,祕密地潛伏到奧爾緹西。拼了命地轉交給諾克提斯殿下的戒指,竟然是奪取最重要的人性命的東西。一點一點損耗自身的生命,甚至連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都被奪取……這就是所謂神巫的使命嗎?
再一次,我面向索爾。如果要完成使命的話,索爾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雖說從地下墓地到這的路,都記下來了。和索爾比起來,現在的自己欠缺的東西太多了。無論是移動的手段,還是戰鬥技巧。不止是這些,就連用刀打開罐頭的方法,還有生火的技巧我都一竅不通。索爾的知識是在無人區上行走所得到的智慧。若旅行中將至之處均受款待,是無法學到這知識和技術的。
雖然一路走到這裏,本來已經溼透了的衣服早已經幹了,但是衣服早已破破爛爛了。畢竟是十年前的衣服,會破也不奇怪。
「戰鬥,和亞丹戰鬥。」
「汝之使命,尚未終結。」
「此乃人類本應踏上的命途,真王,本應能達成其使命。」
雖然肯提亞娜沒有直接說出來,但那口氣明顯透露出了劍神是其它五神的上位神。而現在正是那劍神在呼喚着我。
對了,剛纔看到的諾克提斯殿下,並不是最後我見到的樣子。那景象十有八九是今後的未來。這樣的話。這是不是意味着「本應完成的使命未能完成,因爲其中發生了什麼導致出了差錯」?
短時間也行,我希望能和索爾同行。在此期間,儘可能多學些東西。既然至今爲止旅行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那麼只有從最開始學起。
「能夠再讓我同行一段旅途嗎,我必須要去一個地方。」
「換置衣服,雖然不知道合不合身,但總比你現在穿的強吧。」
爲了打倒亞丹?由我來?憑我的力量?究竟能做到嗎?
「總算起來了?」
「摩托的調整也完成了,填飽肚子之後,就馬上出發。」
「好的,索爾。」
我頓時心裏有些許得意忘形,讓索爾誇獎之後,心中不安的感覺稍微消散了點。以前一直都沒去注意衣服的事情,現在對自己身上穿什麼衣服會感到在意,覺得很意外,又覺得很新鮮。自己現在要穿着從未穿過的衣服,踏上從未有過的旅途。加上又被賜予了全新的使命,這可能又是一次機緣。
但是,要是能改變人類本應走向的命運,要是能阻止諾克提斯殿下使用光耀之戒的話,諾克提斯殿下那時好像非常痛苦。只要我有所行動,他就不用經受那苦痛,也不用在「鏡像世界」裏面粉身碎骨。如果是這樣,或許有一試的價值。到現在爲止,醒來好幾次之後,周圍什麼都沒有變。只是,不再有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窗外的景色依舊一片漆黑。
忽然,令人懷念的面容掠過腦海。同樣叫不好露娜芙蕾雅,改口叫露娜的那個珍視的人的面容。
修理摩托是力氣活,而且會搞得滿手油污。可能她不知道這事吧,所以才發出那種像樂在其中的回應聲,等下肯定馬上就後悔了……
「我打電話去請教修理的方法了,從來都沒有撞成那樣過呢。」
「好了,知道了。露娜芙蕾雅?名字真長啊。」
「王都?那已經成了使骸的巢穴,不是都告訴你了?神巫小姐去那做什麼?」
從嘴裏說出來之後,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一定要去完成的強烈感覺,我鼓起氣勢站起身來。不經意瞥見身旁有像是黑色的布一樣的東西放在地上,睡覺之前應該還沒有的。拿起來一看,是一件黑色的衣服。應該是放在這裏,表示我可以換上。
隨着那聲音傳來,周圍的環境開始變化。剛纔還是通透的空間瞬間變成黑暗。呈現在眼前的是下着雨的王都城。在我稍微留有印象的廣場上,諾克提斯和亞丹劍戟相交。
「真覺得過意不去的話,就快點來幫忙,扶着那邊。」
「啊,早上好。對了,這個是?」
露娜歡欣地舉起罐頭,終於拾回了昨天逃離死神鳥途中扔掉的「累贅」。裏面都是貴重的食品,不能就這麼扔了。
「那麼,就先這樣。謝了。」
索爾心裏本來是這麼想的,沒想到如意算盤第三次落空了。神巫絲毫不在意手上的油污。雖然確實對於修理工作非常生疏,但也幫上了一些忙,甚至逐漸開始熟練起來了,學習得也太快了。
希德妮沉默了,不知道,可能說出這句話還需要一些時間吧。也不怪她,就算是親眼見到神巫的索爾自己,也覺得一頭霧水。「能不能儘快幫我將這消息告訴格拉迪奧呢。」
這期間,索爾的槍片刻不離身。雖然不是很明顯地在防備着我,但是可以看出來她沒能完全信任我。
被人警戒到這種程度,真是前所未有。光是神巫這身份,足以讓所有人都信任我。可能和帝國有關係的人要排除在外,但是那些人也不會表現出來,我也不覺得他們會因爲神巫的身份而放鬆警惕。所以,我並不知道要怎麼讓對方放下警惕。再說,我也從未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要想辦法讓對方放下警惕。
神巫所肩負的職責使我要經常巡遊各地,因而我早已習慣了旅行生活。舉行各種儀 式、維護聖標、治癒病人,都是很重要的工作。只是,這些旅行中都無時無刻伴隨着確 保旅途安全的隨從,預定駐紮的地方總是有着準備好的溫熱食物。孤身一人和使骸戰鬥,在無人的建築物中與滿是塵埃的毯子作伴睡覺,這都是初次體驗用叉子喫冷冰冰的罐頭,也是第一次嘗試。罐頭裏面似乎是些蔬菜和肉類,和想象中的味道有很大區別,我覺得 很奇怪。也不是非常難喫,但是索爾卻揶揄「這看來不合神巫小姐的口味呀。」
「幫大忙了。」
「讓你等那麼久真是抱歉。」
神巫縮起她那細小的肩膀。似乎索爾那句「這有一半可是你的錯」的話讓她非常受打擊。
從舊帝國領土到因索姆尼亞必須要渡海,到雷斯塔姆就是說渡海前可以同行,真是求之不得。
「啊,當然。能一起走到哪,就到哪裏。」
回到這裏的途中,她順便也練習了一下摩托車。雖然這技術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但來日方長不過至少還是要練到能讓兩個人輪流駕駛的程度。雖說知道大致的位置,要回收滾得四處都是的罐頭還是夠麻煩的。不過,露娜也沒有發一句怨言,只是默默不停尋找罐頭。估計意識到了畢竟是自己扔的,多多少少感到些責任。
「啊,這裏也有!」
從剛纔開始,每當索爾找到一個罐頭,露娜已經撿起三四個了。
「你……」
可能剛想稱讚她擅長找東西,索爾卻閉上了嘴。
「怎麼了?」
「不,沒什麼。」
索爾想到,在這樣的黑暗中找東西需要什麼能力?是視力,而且是在黑暗中的視力。夜視能力很好,沒錯,簡直就像使骸……
看來她從死神鳥身上吸收了什麼。而且,從傷口冒出的粒子也和使骸一樣。那麼,有和使骸同樣的能力也不奇怪。只是,就算和使骸有同樣的能力,把她看做敵人還爲時過早。昨夜,自己故意露出破綻,她也沒有做出偷襲的舉動。再加上,她甚至說要與亞丹·伊祖尼亞戰鬥。到底該怎麼對待她?
一邊煩惱着,罐頭已經回收完了。之後,兩人駕車不停歇跑了近一個小時,發現天上開始飄起白色的東西。
「飛雪……」
「這一帶被雪山和沙漠夾在中間,吹強風的日子會有雪山的雪飛過來。因爲氣候低溫且乾燥,這種現象只有這個季節可以看到。」
「是嗎,戴涅布萊人應該知道吧。」
「我沒有實際見到過,只是聽說像白花在飛舞,非常漂亮。」
「不過在這種顏色的天空下,看起來只是一羣白蟻呢。」
飛雪舞在黑暗的天空中的光景,映在她的眼裏是什麼樣子呢?就算面對同樣的東西,看見的也不一定一樣。最好在心裏留意這一點,索爾暗暗想着。
「對了……我有事想請教。」
「請說。」
「到因索姆尼亞,不,到雷斯塔姆要幾天呢?」「說不好準確的天數呢。」
雷斯塔姆所在的舊路西斯領土和舊帝國領土之間隔着海。渡海必須要乘飛艇或者船,但前者是在舊帝國領土內調查所用的,不允許用於其他用途。後者則因爲維修員不足,立刻能上手的船不多。當然,也有可能全部出海了。
使用那種力量吸收寄生生物後,被當做「使骸」的敵人恢復本來的面目。只是,不知是在被寄生期間衰弱了,或是本來就是屍體被寄生的,恢復原貌的敵人保持不了形體,變成霧消失了。
「我剛問你修行除了武術還要練什麼呢。」
「有點苦吧?」
索爾把嘴湊到杯口,眉間稍稍皺了起來。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地喝着茶。不是懶得說話,而是清靜讓人心情舒適。在空了的茶杯裏再倒進一杯紅茶後,索爾突然開口了:
慢慢地我回憶起修行的場所,這麼說來,神巫的修行場——拉爾姆埃爾也處於尤澤羅地區和斯卡普地區的夾縫,離這裏不遠。
確認荼葉泡開,我傾起茶壺將茶水倒進茶杯裏。母庸質疑,是紅茶的香味。
「來燒開水吧。」
「抱歉,害你擔心了。莫非你們和希德妮聯繫過了?」
懷念——正是如此,這香味讓人想起世界還有白天的時候……
諾姆是原帝國領地裏面最大的據點。有一個破舊的大車站,常駐着幾個賞金獵人,離遺蹟也很近。
「不是不是,我是說武器的用法。你不是完全的外行吧?」
「神巫這份工作的回報,就是報酬,是什麼?」
被露娜反問的一瞬間,索爾一臉糟了說漏嘴了的表情,看來她本不想連雷吉娜的名字都告訴她的。
「是啊。」露娜有氣無力地回答着。
「沒錯,去支援先頭部隊了。」
「那,我媽呢?」
「怎麼樣?」
索爾指向立在牆邊的長槍。那是從威爾借來的東西。只用光禿禿的棍棒戰鬥終究還是不行。大概是爲了便於攜帶,柄做得比普通的槍要短,不過我已經用習慣了,畢競今天遇到使骸的數量已經足夠讓我習慣了。
支援,就代表發生了什麼麻煩事了吧。調查原帝國領土,而且還是發掘古代遺蹟的調查,雖說是爲了獲得各種資材,但也代表他們時刻伴隨着危險。
「我也要去!」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回報啊。」
「小姐她……」 瞬間的遲疑。
妮的對話也無所謂,可是若與親人通話情況就不同了,儘量還是避開她。要是昨天聯繫家人的話就好了,索爾追悔莫及。都是因爲心裏有着「如果擔心的話,幹嘛不主動聯繫我呢」這種像小孩子般倔強的想法。明明不想被人當小孩看,但是卻經常會鬧些小孩子一樣的彆扭,對這點索爾也是有自覺的。
好久沒喝紅茶了,我這麼想着,心撲通撲通跳起來。真感激使用這個地方的人當中有喜歡紅茶的人,都等不及水燒開了。
一旦坐下來,肯定就不想動了。在那之前,把必要的事情都解決爲妙。燒水的小鍋,喫罐頭的叉子……我在小小的架子上找了找,卻在裏面發現了茶壺。心中想着該不會有其他的東西,接着找之後,果然有眼熟的方形罐子,是茶葉罐。外面生了鏽,但打開蓋子一看,裏面的茶葉看起來並沒有沾什麼溼氣。
不止武術,腕力和腳力也要鍛鍊。據說是因爲歷代的神巫需要消滅、鎮壓使骸。到了後來,自己身爲輔助真王的神巫,更加領悟到那些是必要的鍛鍊。喚醒狂暴的諸神,與其對峙,需要護身的本領,也需要體力。完成使命之前,絕不能倒下。只是,沒想到現在也能派上用場。
「是之前那個遺蹟……吧。」
我在壺裏倒進一點點熱水,輕輕加溫。之後,倒掉熱水放進茶葉。這次倒進大量的熱水。本來不止茶壺,茶杯也要倒熱水加溫的,但這裏不能浪費熱水,只加溫茶壺就作罷了。
「做那種事,你覺得開心嗎?」
說回來,打出去的電話好像沒有接通。是不是因爲正在飛艇裏面指揮戰鬥呢。在用無線電指揮小隊的時候,母親經常會關掉會影響無線電波的手機。尼夫海姆帝國製造的飛艇和王都出品的手機之間貌似兼容性不太好。
「不是開不開心的問題。」
「泡紅茶的方法嗎?」
「傾聽神的旨意,井且成爲王的後盾……」
「有時也要斷絕飲食,那是很痛苦的。還有數口不能見任何人之類的。」
「果然還是搞不明白,我是接受不了。」
切換道岔的機械室裏備有倒扣着的餐具和疊好的毯子,還有爐子。雖然積着薄薄的灰,但也不是不能用。索爾給爐子生上火後,與油臭味一同,溫暖的空氣擴散開來,我不禁感覺疲勞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這是修行的一環,神巫必須會用逆矛。」
「馬上出發的話,應該晚上就能到達諾姆了,所以……」
去支援先頭部隊,就代表着出了事,再加上比格斯剛纔那遲疑。索爾心中感覺很不正常。
「現在要休息的不是我們,是雷吉娜。」
「雷吉娜?」
「但是……」
「那麼你就在諾姆等我們吧,過去應該要一兩天時間吧?」
一想到接通之後馬上就會響起一聲怒吼,就覺得心情沉重。但同時對方肯定會關心地問自己有沒有事,其實自己也明白他肯定不會真的生氣,而是在擔心自己,想到這裏,索爾心裏變得更沉重了。結果,對方傳來的聲音卻非常冷靜。
「沒有那回事。」
「只幹不給麼?難以置信!不,如果是單純覺得開心還能理解。你看,不是也有人覺得修行本身就是件快樂的事情麼?但這工作卻什麼回報都沒有,不是很荒唐麼?」
索爾「誒」的一聲,那表情太過滑稽,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沒辦法……」
「抱歉,能請你再說一遍嗎?」
「正在進行任務。」
「渡海之後還要花上幾天呢……」
「消耗時間的不只是應付使骸,休息也是必要的。」
「沒問題的,不用擔心。我和維吉馬上就過去和她匯合了。」
就算這樣說,神巫的職責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規定的。
「哎,好像蠻開心的呢。」
「前提是途中一次也沒撞見使骸,但是你也知道那不可能吧。」
「別用那種叫法啦。」
從威爾出來開始,我們便一直沿着鐵路行駛着。與幹線道路不同,路面不寬,有的路段難說有修整。因爲沒有使骸出沒?其實不然。
「你在哪學會的?」
「哎——?那可不行,如果是我,絕對不行。」
「本來從這到港口大概要兩天,但要邊狩獵使骸邊趕路,所以更花時間。就算四天,不,五天到港口,乘上船之前還要等着吧。」
「基本都是提高體力和集中力的訓練,比如跑步、游泳,還有冥想,觸摸歷代神巫的遺物,感受她們的氣息之類的。另外,還有歌唱和舞蹈的練習。」
「那個,可以泡茶嗎?」
「……那麼,……怎麼說?」
爲什麼刻意走這條道呢?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一天的行程結束後,我開始感嘆了,因爲這裏實在不愁沒有野營的地方。要是沿着鐵路不停走,肯定有車站和通信站。也就是說,這裏有自來水管道覆蓋並且留有屋頂的建築物。據索爾所說,整修狀況好的據點似乎只有比較大的車站。不過就算無名的通信站,住一晚也足夠了。
多虧掌握武術,若是使骸中的小角色,不用那種神祕力量就能打倒。並不是懷疑劍神賜予我的力量,但每次使用那股力量,自己的心中都縈繞着不安,看來自己像是在吸收「使骸」。從開始使用那種力量,自己也理解了一些事情事實上並不存在「使骸」這種野獸或魔物,而是那種黑粒子附着的生物會變成「使骸」。恐怕使骸的元兇是寄生生物吧。
對於她這種「神巫做了本職工作就應該有回報」的觀點,我也沒法理解。
索爾開始擦拭自己的槍械,我也變得無所事事了,但是離睡覺的時間還早。心生一計,拿出了筆記本。之所以現在還拿着,是因爲出發的時候忘記還回去了。難得有時間,就打算將今天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信號發射站的機械室裏備用品不算很齊全,但桌子上至少有筆之類的文具。在之前草草寫的「我現在一切安好」下面,我寫上了「現在我在信號發射站。」
「神巫的職責是什麼呢?」
電話那頭連句敷衍的回答都沒有。索爾覺得老是監視着自己的比格斯和維吉太煩了,所以故意告訴他們早一小時的匯合時間。可能囚爲索爾溜出去了,所以他們纔會慌張地 聯繫其他人打聽消息吧。「其他人」之中帶頭的就是希德妮了這樣說來,索爾昨天和希德 妮聯繫完之後,她肯定馬上就將消息「彙報」給比格斯和維吉了。
這是放牛奶一起喝的紅茶吧,確實苦澀味很重。不過對我來說,這種苦澀味也不錯。
明白這種機制後,我從另一方面又對這種力量很牴觸。吸收的使骸沒有消失,而是就這樣留在的身體裏。這樣下去,驅除一隻又一隻的使骸,這副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用力量。以自己的技術和體力能打倒的只是弱小的角色。對上行動迅速的或比人類體型大的,就必須要那種力量。打倒那個死神一樣的使骸時,是和索爾兩人一起的。要是出現了比那還棘手的敵人,那時……
「對不起,沒找到砂糖。」
剛纔陷入沉思,聽漏了索爾的話,我慌忙回問:
回過頭一想,好像昨天早上也是這樣。是疲勞的原因呢,還是本身就是早上因爲低血糖起不來呢,就算在她旁邊弄出響聲也不會醒。不管怎麼說,對索爾來說都求之不得。索爾取出手機,選擇聯繫人一欄呼出電話。雖然之前讓露娜芙蕾雅聽到自己和希德
結果,對話無疾而終,兩人又陷入了沉默,就這樣把紅茶喝完。這氣氛持續到晚飯時間,喫完罐頭後,各自洗好杯子和叉子。
「這都是爲了完成神巫的職責。」
「是呀,也是有開心的事情的。」
「那你這麼努力修行,是爲了什麼呢?」
這次是意想不到的提問。
索爾對維吉那「小姐」的叫法都感到害羞,比格斯還來一句「小姐的小姐」。明明直接喊「索爾」就行了,但是這兩人不知道爲什麼,不約而同地用這種肉麻的稱呼。
「那你有得到什麼回報麼?」
我並不討厭活動身體,盡情唱歌也讓心情放晴。當然,也不全是開心的事情。精神力的鍛鍊,忍耐力的培養,是需要喫苦的。
「啊,是小姐的小姐啊。」
不管怎樣,雷吉娜是搭檔,不允許其他人提意見。
不久前,車身開始散發過熱的氣味。是因爲只用臨時部件對車做了應急處理,希德妮也說不要勉強。
對了,索爾想到了還有其他需要認錯道歉的對象。呼叫另一個電話。
之前也是因爲太想被認同,過於貪功冒進勉強去深追使骸導致和同伴走散了。索爾現在腦袋也冷靜下來了,打算好好道歉,也打算迎接老媽那句「這個傻姑娘」的罵聲。
「不喫點苦頭的話,就不叫做修行了。」
「但是,有很香的味道。就像……懷念的感覺。」
「不準給摩托車起名字嗎?」
沒想到她會問我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只是,這問題直插事情的核心,又和問題的根本關係很深。正因如此,我覺得很迷惑。
「我們也會馬上出發,沒時間等你了。」
到這裏爲止,和使骸交戰過三次,另外還有兩次在敵人發現前就加速逃跑了。從威爾出來過了三四個小時,但感覺也沒走多遠。
「『互相扶持』,這是我們的原則。」
「壓根不是時間的問題,安全的地方只有雷斯塔姆的大街,除此之外到處都有使骸在晃盪。」
「有茶葉呢。」
「可以啊。」
「茶?」
「離威爾最近的信號站。」
索爾緩緩剎車,讓露娜感到很意外,畢竟纔剛休息沒多久。
不知那是在第幾次消滅使骸行動中,索爾發現了被丟在路上的尼夫海姆制舊摩托,一見鍾情。實在是想騎着試試,便拜託希德妮修復好了。但一旁的西德卻說「那是不務正業」沒給好臉色。
「現在你在哪裏?」
「諾克提斯陛下,現在我在舊帝國領地上旅行。有幸得到一個叫索爾的女孩子相助,她讓我坐在她的摩托車上,所有的一切我都是第一次體驗。索爾和我雖然年齡相差不是很遠,但思維方式卻天差地別,令我很驚訝——」第二天早上,索爾趕在露娜芙蕾雅醒來之前走出了機械室。就算破舊門板開閉時發出了巨大的噪音,露娜芙蕾雅也沒有一點反應。
也就是說,比格斯和維吉已經在諾姆附近了。如果繼續任性地固執己見,只會更加礙手礙腳,索爾只能不情願的答應了。
「乖孩子,你要安穩地過來,不能着急,可別亂來啊。小姐的小姐要出了什麼事的話,我可沒法向小姐交代啊。」
「能不能別那樣叫了?! 」
索爾用往常一般的語氣抗議道,掛了電話。但是卻沒法冷靜下來。得快點叫醒露娜芙蕾雅,出發前往諾姆。黎明時的夢境總是很短,可能是快醒過來的緣故,明明夢的輪廓這麼清晰,卻消失得很快。這個夢也大概會這樣吧,在眼前的肯提亞娜,也應該馬上就會消失。
「我很想你……像見到安布拉那樣,真的很想直接與你相見。不過,在夢裏見到你也很高興。」
不知不覺,我開始喋喋不休。好不容易纔和肯提亞娜重逢,心裏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
「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光耀之戒會奪去諾克提斯殿下的性命這件事。你肯定知道的,因爲不想讓我苦惱、傷心,所以明明知道也閉口不言。」
肯提亞娜只是笑着靜靜地佇立着。就算接近她,也碰觸不到。因爲是夢,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打算去阻止亞丹。爲了驅散覆蓋着這個星球的黑暗。只要我戰鬥的話,諾克提斯殿下就不用使用戒指的力量……既然劍神把新的使命賦予給我了,就代表我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吧?但是,肯提亞娜,我覺得好害怕。雖然我想我不能害怕,但自己還是恐懼着這股力量。這股力量讓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人類了……」
我自己說着說着,突然覺得有一絲不正常聽不見肯提亞娜的聲音。因爲是夢,所以聽不到,我也只能用這種理由來說服自己。但是,還是覺得很奇怪,肯提亞娜的嘴脣在微微顫動。
「肯提亞娜?怎麼了嗎?」
靜靜地微笑着的肯提亞娜,不知爲何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好像有什麼一定要傳達給我一樣……
「你想要說什麼呢?」
看嘴脣的動作像是在說劍神,但我還是不明所以。想要再靠近點仔細看,突然上方落下巨大的劍,將我和肯提亞娜隔開了。
「肯提亞娜!」
我儘可能發出最大的喊聲,但於事無補。搞不明白究竟是肯提亞娜先消失,還是我先醒過來了。只是意識到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昏暗的機械室裏面,蓋着毛毯不住地顫抖着。
「奇怪的夢……」
因爲是夢,也沒辦法吧,我試着這樣說服自己。但是,之前巴哈姆特的夢呢?那時候自己卻不會僅僅將那段經歷當作是「奇怪的夢」。
我是知道原因的,雖然不是很瞭解劍神,但是肯提亞娜我可是比誰都瞭解,所以纔會覺得剛纔的夢非常蹊蹺。如果那個不僅僅只是單純的夢境呢?和夢見劍神那時候一樣,如果肯提亞娜也有什麼話要傳達給我,只是當時的情況讓她做不到呢?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可能就是肯提亞娜發生了什麼事了。只是,我也沒法推測出發生了什麼。
「露娜!」
索爾現在正以自身的意志去守護着什麼,她已經不想再體驗失去的感覺了。那我呢? 我自問道。我想要靠這雙手,這力量,去做什麼呢?可能曾經想要去做些什麼,但又沒能成功。索爾那番形容我「是神的提線木偶」的話語,像荊棘一樣刺在我的心頭,無法去除。「又像小孩子一樣亂髮脾氣了」索爾反省着剛纔發生的事情。和之前同母親說話的時候一樣,只不過刻意和露娜芙蕾雅針鋒相對的緣由,和前者有些不同。大概是因爲她對「神明」那幾乎可以稱之爲迷信的信仰,她的世界裏面,絕對沒有「自己」的位置。想必第一位是「神」,其次就是「世界」吧。她並不打算以自己的意志來行事,而是用聽由所謂的使命驅使自己去行動。索爾就是無法認同這種思維。
這聲音不知是第幾次在胸中迴盪了,正當索爾再次默默在心中祈禱的時候。
「那麼,假如你不是神巫,就不信奉神明瞭麼?就可以不信奉神明瞭?」
「作爲神巫,這是理所當然的。」
「索爾……」
「索爾!不能往前開了!快停下!」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一定要完成使命。」
「什麼新使命?」
「是嗎,我會轉告薩尼亞的,可能會成爲很好的研究材料呢。」
「我也是曾經相信過的!」
「雖然不是說很尋常,但在這附近遭到使骸襲擊也不稀奇。」
「那個時候,神幹嘛去了?啊,它們幹嘛去了呀?是不是覺得區區小孩子的願望,就往後挪了?」
因爲和短時間的休息不同,現在空閒時間比較多。應該說爲了防止因爲不好打發時間導致睡過去,現在還是讓自己有點事情做會比較好。
「我是沒問題,但你之前不是說過要與雷吉娜『互相扶持』嗎?」
我一邊疊着毯子,一邊偷偷觀察索爾。不知何時,索爾看起來很緊張。
雖然還是沒能防備突然擋住去路的使骸,但是一旦前方出現可疑的身影,現在我能夠及時地發出警告了。之前,一方面是不想讓索爾察覺到自己夜視力超常,再加上自己也不想承認這點,所以不論看到什麼我都是保持沉默。但是,現在索爾很明顯在趕路。最好能儘量地減少和使骸的交戰,基於這個考量,我還是想盡可能幫助她,就算會被說成是怪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我們花費在驅除使骸上的時間大大減少了,兩人在傍晚之前就到達了諾姆。
正想到這裏的時候,背後有動靜了,露娜從帳篷中往這邊偷偷窺視着。
「就因爲你信奉神明?」
雖然一直都在救治被病痛折磨的人們,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得救,還是存在着沒能趕得上救治的人。雖然這些人並沒有當面斥責我,但是想必他們肯定也會別過臉去,暗自咬緊牙關,強忍着悲傷和憤怒。
看到諾姆的車站,想起我曾經在這個車站候車的事情。那是在我就任神巫之前,大概是十年前……不,實際上應該是二十年前了。但比起懷念,我更多是感到困惑。當年多個站臺旁停靠着列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景象,都隨時間消散了。但更讓我迷惑的是,車站的所有窗戶都沒有絲毫火光。
索爾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之前說着「有不少獵人常駐,窗戶裏一直能看到亮光」的就是她。她甚至也曾還說過「只要看到窗戶口透出地亮光,就能放心了。」
「諾克提斯陛下,現在是輪到我守夜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露宿。諾克提斯陛下第一次在聖標露營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呢?
「那就先這樣吧,拜託你了。」
真好溝通,格拉迪奧帶着笑腔說道。都不用去想格拉迪奧爲什麼知道這個事。肯定是索爾告訴希德妮神巫的事之後,希德妮馬上就和格拉迪奧聯繫了吧。
「當神的提線木偶,一個人拯救世界?根本不可能做到嘛。像個傻瓜一樣。不,就是個傻瓜啊。如果你做得到的話,不就代表其他人也可以嗎?比你強的人肯定有很多,那爲什麼世界還是變成這樣了?」
「爲了驅散覆蓋世界的黑暗,去阻止亞丹。」
「抱歉,當我沒說,就算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如今還去求別人給予施捨,太過幼稚了。」
剛纔的話她聽到多少呢,索爾心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自己現在會特地將目光移向別處,也都是因爲心中感到內疚吧,索爾默默想着。還是老樣子,索爾皺緊眉頭,露出一副難看的表情,但是駕駛卻比之前多了幾分謹慎。
索爾就像是在亂髮脾氣一樣喋喋不休,不給人辯解的時間一樣不斷的搶着話,那副模樣就像個撒嬌的孩子。
本來以爲兩人已經習慣配合戰鬥,也培養出一些默契了。現在的話,我是可以將背後託付給索爾了,但索爾可能並不是這樣想的……
「不清楚,她自稱是神巫。」
周遭非常安靜,安靜得能清楚聽到索爾在帳篷內翻身的聲音。火光,還有驅散使骸的燈光,都切實地在發揮作用,周圍感受不到任何使骸的氣息。
這樣的側臉我曾經見過,以前作爲神巫巡迴各地的時候,雖然次數不多但一定會遇到的表情,一些人的祈禱沒能實現的那副失望,嘆息的表情。
索爾依舊是寡言少語的狀態。現在只知道當前的目的地是一個叫諾姆的據點。她只告訴了我爲什麼要前往那個據點,至於爲什麼一整天魂不守舍,又爲什麼焦急,都沒有談論到。因而,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寂寞和空虛。
「交給我吧!」
對了,索爾雖然在料理方面粗手粗腳,但是打牌技術卻心思縝密得像個戰略家。也因此,我被打的落花流水。按索爾的說法,我太過於老實,不用猜我的手牌,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分了,我當場就提出了抗議。雖然有在逐步打開雙方的心結,但是因爲神賜予了我新的力量,讓我死而復生,索爾到現在還是對我非常地警戒……」
「不,之所以我又活過來了,是因爲我被賜予了新的使命。」
神是不會拯救所有人的。所以對於沒能得救的人們,神巫就會帶來安慰的言辭,但也都是些表面好聽的言辭。但是對於現在的索爾來說,這些堂而皇之的言辭並不是她所需要的。這樣的話,我還能說些什麼呢……我不明白。
索爾在仔細觀察屋內的情況後,直接就把大門踢開了,並沒有什麼東西迎面襲來,但裏面也沒有人的聲音。
兩人靠近建築之後發現,有幾個窗戶的玻璃都被打碎了。
「索爾,是不是該休息一下了。」
「你就累了?」
短短的一句話後,索爾轉身走出去,我也只好慌慌張張地跟在她後面。我本想順手關上門,但之前索爾一腳將門的鉸鏈給踹壞了,也沒辦法關好。
「怎麼會……」
依據露娜芙蕾雅的說法,和王子相遇時還是孩提時代。相隔十二年在奧爾緹西再次相遇,兩人之間也隔着演講聽衆的人羣,相互都只是瞥見了一眼。所以露娜芙蕾雅也沒聽過成年諾克提斯的聲音。只有這種程度的瞭解,現在兩人再相見,王是否還能認出神巫來呢?
大致的檢查算是結束了,但是索爾也沒馬上出發,雷吉娜的「冷卻」需要點時間。手頭上沒事幹了,我們又陷入了凝重的氣氛中。可能受不了這沉默,想要排遣下心
今天的晚飯是我做的。但是,我放的香辛料好像對於索爾來說太過刺激了。她抗議道『這樣放的話味道就變雜了!』明明她自己在料理方面也是粗手粗腳的,我倆半斤八兩。昨天晚上,因爲離睡覺的時間還早,爲了打發時間,索爾教我怎麼打牌,今天卻說
只是,可以明顯看出露娜在使用特殊力量的時候承受着非常大的負擔。在吸收的時候,露娜一直皺緊眉頭,咬緊牙關地堅持着。索爾能夠騰出餘裕米觀察她的動作,也代表着戰術已經變換爲以露娜爲主。而且,索爾也注意到露娜承受負擔不僅限於吸收使骸的時候。在她換衣服時,偶爾可以從後面隔着薄紗觀察露娜的身姿。雪白的背部明顯地浮現出不詳的黑色痕跡。
「要是諾克特可能就知道呢。」格拉迪奧在叨咕着。
「媽媽,你可不能有事啊,我馬上就趕過去了。」
慌慌忙忙切斷通話後,索爾把目光停在了火上。不知道爲什麼,不想直接與她目光交匯。
「快點準備,要馬上出發。」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是我看透了一件事。索爾非常不擅長說謊。
「爲什麼……?」
要早點睡。她好像非常累,一整天都好像有心事一樣,沒什麼精神。
急剎住雷吉娜,索爾拔出槍。露娜芙蕾雅從副駕駛席上跳下,擺出架勢。靠近一看,是中等體型的使骸,運氣還算不錯。
我跟在索爾的後面走進屋子,在看清屋裏的情況後,也驚到了。椅子全都翻倒在地上,牆壁和餐桌被打得像蜂窩一樣。地板上到處是凹凸不平和一些燒焦的痕跡看樣子這裏發生了一場非常激烈的戰鬥。獵人和使骸,而且還是多隻使骸,他們曾在這裏展開戰鬥。「露娜,要走了。」
正想這麼說的時候,索爾換了說法。就算力量來源是神,客觀來看,露娜芙蕾雅的力量給人感覺她更像個怪物。對於這種力量還能稱之爲救助嗎,索爾猶豫了。
她依舊提出了沒頭沒腦的問題,而且口氣比昨天更具攻擊性了。沒等我回答,她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直到那天爲止!但是……但是,全部都沒了。明明一直祈禱,祈禱着不要消失,不要拋下我。」
對着動作變遲緩的使骸,露娜伸出右手,使骸的身體突然顫抖起來,黑色粒子也一點一點開始被吸入到她的手掌心中。
機械室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回過神來,眼前出現了擋住去路的使骸。如果能早點發覺的話,就還有迂迴的選項。如果那樣會省下更多的時間,但是現在太遲了,使骸已經注意到了索爾一行。
「那不是王的職責麼?」
母親和那些人不同,她只遵從內心的想法,就算是打算去搭救什麼人也好,也只是基於「就是我想救纔去救的」的想法。雖然保有軍籍的時候還是會遵守軍紀,但是和索爾相遇的時候已經退役了。所以,打從相遇的那天起索爾就由衷地尊敬着她。
「就因爲你信奉神明,所以又活過來了?」
索爾的側臉變得毫無表情。只是緊緊咬着牙關說道「我已經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了」,便重新跨上摩托車。那表情既不像是小孩子在亂髮脾氣,也不像是對命運無力地感嘆。
一旦開始寫,就停不下來了。想要寫的東西,傳達的話語如潮水般湧出,寫字的速度都追不上了。急不可耐,我只一心一意動着筆。
會在這個時間打過來,十有八九是爲了露娜芙蕾雅的事情。接通之後,索爾猜對了。
這裏既不是小型據點,也不是信號場,僅僅只是石頭堆環繞的空地。我們架起帳篷並點起驅散使骸的燈,生起了火。即使如此,爲了預防萬一還是要輪流守夜。
明明自己會覺得那是「像怪物一樣的力量」,等到別人口中說出變成了「研究材料」,自己卻又覺得非常不舒服,這是爲什麼呢?
「信不信奉,我認爲是人們的自由,但是,我還是……」
堅信自己以外的什麼事物要比自身要更重要的人,比那種只會顧着自己的自私鬼,性質要更惡劣。因爲堅信的事物未必就是「善」。而且因爲是自己堅信的事物,所以不會有半點懷疑。索爾小時候見識過很多這樣的大人。對他們來說,皇帝和帝國就是至高無上的,從來都沒有過一絲的懷疑。所以,當皇帝踏上了錯誤的道路,他們也就跟着一起錯下去,最終落得個帝國瓦解的結局。
說到這裏,我隱約察覺到索爾的表情就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樣,快要哭出來了。
過去到現在,索爾都一直「想過」要獲得她的認同。爲什麼是「想過」?。都是因爲比格斯那拙劣的演技,反倒透露出了他焦急慌張的事實。
「嗯。她現在還在睡,現在我在帳篷的外面……是問這個吧?」
因爲一個人太過無所事事,之前還怕待在火堆旁邊不小心睡過去,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直到索爾醒來,我才察覺已經過了換班時間。手機微微地震動的時候,已經是拂曉了。屏幕上顯示來電人是格拉迪奧拉斯·阿米西提亞。尼夫海姆人和路西斯王之盾互相合作,這在十年前想必是根本不可能吧,索爾不由得這樣想道。
這種神沒能實現索爾小時候祈禱的願望,所以她才無法相信它們。然而,就是這樣一味給人留下痛苦回憶的神,露娜本人卻堅信不疑,索爾覺得真的不可思議。就好像在挑逗索爾引起她焦慮一般,使骸成羣結隊地不斷擋住去路。結果我們只能被迫在目的地諾姆前面較遠的一個地方紮營。
索爾毫不猶豫拔槍瞄準想要衝過來的使骸,扣下扳機。雖然沒能造成致命傷,也成功讓它的動作遲緩了下來。
那黑色的痕跡,現在也可以偶爾從露娜的袖口和衣襟瞥見到。這意味着僅僅幾日那些痕跡就擴散得非常嚴重了。不只是這樣,有時候露娜會痛苦地捂着嘴巴。雖然她會盡量掩飾,但畢竟一整天都在一起行動,根本隱瞞不住索爾
休息的時候兩個人也沒接着前面的話題聊下去,我打算寫一會筆記來打發無聊的時間。索爾可能對之前自己說話帶刺感到不好意思,之後的休息時間,再之後的休息時間,她一直保持沉默。察覺到了這點,我也只是保持沉默。
「幫了很多,憑藉那股力量。」
我將臉背過火光,打開了筆記本,「火光讓我感到十分不舒服」。以現在的亮度,不正對火光也可以勉強閱讀寫作。
「露娜!」
「但是,我還被她……救了……」
情,索爾率先打破了沉默。
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我還是找了個時機向她搭話。索爾的反應也和預想一樣,一臉厭煩地說了一句:
「不好說吧?就算是他本人也未必能認出現在的她吧。」
「怎麼樣?能看出來她是不是本人嗎?」
索爾發覺露娜好像隨着戰鬥次數的增多,逐漸變強了。一開始的時候,都是由露娜來阻止使骸的動作,由索爾來扣下扳機,或是把手榴彈塞進使骸嘴中。現在則反過來,是由索爾用槍械將使骸打出硬直,最後由露娜來打出致命一擊。畢竟現在出現的都是些強勁的使骸,用火器和長矛已經無法消滅它們了。
蓋過我的聲音,索爾喊了出來。
索爾一停下摩托車,便開始檢查車體。偶爾發出一兩聲咂舌,又發出鬆一口氣的呼聲。雖然我纔剛開始學習去開摩托車,不是很懂,但是還是能明白索爾是非常愛惜這輛摩托的。同時也知道,索爾身上發生的事,讓她顧不上摩托車的狀況,從而使得她讓愛車這樣粗暴地飛馳在路上。
露娜自己表示這是「神賜予的力量」,這樣的話,神的考量也太陰暗了。爲什麼將這種只要使用就會傷害到自身的力量賜給別人呢?直接賦予那種隨心使用都不會有副作用的力量不是更好嗎。畢竟都是神了,這種事不是小菜一碟嗎?真令人費解。
「要到哪兒去呢?」
「沒,沒什麼。」
「喂,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信奉神明,你收穫了什麼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所以你就代替王去阻止亞丹了?」
索爾的語氣中滿是嫌棄。
「本來是那樣沒錯,但是亞丹的力量過於強大,強大到讓註定的命運發生了偏差……」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遭到襲擊了啊。」
像直接倒進胃裏那樣,我們將早飯解決,便馬上出發了。沿着鐵軌飛馳的時候,索爾一直保持沉默。那樣子就像在拒絕任何詢問一樣。這樣的精神狀態,很難說索爾正在集中駕駛,從她不時開上石堆,又偶爾衝進了小坑也可以看出來。幸運的是,一路上都沒遭到使骸襲擊,索爾現在這個樣子要是碰到使骸,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
看着索爾那驚訝的表情,我心想說出來真的是太好了,心中終於放下了一塊石頭。果然,雷吉娜看上去也沒有辦法再堅持這樣地高負荷行駛了。
「這,究竟是怎麼了?」
「現在,說話方便嗎?」
「還不知道。」
索爾邊走邊從口袋裏拿出那個小小的通訊器,那個似乎被稱爲智能手機。
「下一個匯合點在……」
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索爾的動作突然停止了,我也仔細側耳傾聽着。看來我們同時聽到了什麼東西在地面上的爬行聲和風被利刃切開的聲音。黑暗中蠢蠢欲動的數個影子在我們面前閃動,看來被包圍了。
在索爾拔槍之前,它們就從空中發動了攻擊。我只好迅速伸出右手。令人不快的感覺馬上爬上了胳膊,但我也沒空去管這些。
槍聲響起,但用霰彈槍對付這麼多敵人起不了什麼效果。必須得自己幹掉它們纔行,這樣想着,我暗暗發力,飛行使骸隨之在眼前紛紛墜落了下來。
沒問題,我辦得到。
隨着我向前走出,從斜縫中飛撲過來的使骸的動作停止了,「我要做索爾背後的保護盾」,我的腦海中只有絕不能讓索爾受傷這一強烈的念頭。「全部都沒了!」,索爾說出這句話時的眼神像是在說「神明都做了什麼!」,那時索爾吶喊的聲音。那個時候,我就想要爲她做些什麼。我想安撫她心中的悲傷,想要保護她……
在這樣想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被炸飛了。我感覺時間的流速似乎被改變了。不知爲何,自己感覺使骸的動作看上去像是停止了。現在,僅僅是視線望過去就感覺能解決掉它們。飛行的使骸一隻一隻凌亂地墜落下來。將霧散地黑色粒子吸收後,我將視線轉向了下一隻獵物。
衝過來的黑塊,紛紛狼狽地變成了碎片,就像土塊被捏碎了似的。狩獵,不,這是掃除,得快點把它們清除乾淨。再快點吧,快、快、再快點!!!
「露娜,你……」
索爾的聲音使我回過神來。等我反應過來,使骸全都消失了。全部,都幹掉了,是自己用這雙手……
我的雙腿顫抖着,甚至沒法好好站穩。站立不穩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恐懼。是吸收了太多使骸的緣故,當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已經過了有一會兒了。
吸收到體內的使骸並沒有消失,吸收的越多,這股力量變得越強。若我稍有破綻就可能會被控制。但是,我作爲神巫也擁有着治癒的力量,將那個力量對自己使用的話,就能抑制住暴動的使骸。劍神選擇我的理由可能就是「對使骸的耐性」吧。恐怕沒有治癒之力的普通人將使骸吸收入體內的話,就會被奪走自我然後暴走吧。若是要將吸收使骸的力量運用自如,神巫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太舒服?」
索爾一邊凝視着我的臉,一邊遞來冒着熱氣的杯子。我微微點頭,接過了杯子。在那之後,索爾把動彈不得的我搬進車站的屋子裏,然後將發電機再啓動,恢復了照明。
「我就是沒辦法把它泡好呢,泡紅茶真難啊。」
「沒有這回事,謝謝你了。」
一口氣喝下去,只感覺到了一些苦味。連我都感到了苦味,想必索爾那杯只會更苦。
「但是,聞起來很香……而且很溫暖。」
「我們這邊沒有什麼問題,使骸也已經被露娜幹掉了。你那邊已經和我媽匯合了嗎?」
真希望是聽錯了。封鎖、撤離,這兩個詞到底意味着什麼……索爾憤怒地漲紅了臉。
「誒?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那是赴死的傢伙說的話。」
索爾慌慌張張地把手指豎在嘴脣上,發出「噓」的聲音,我也被她的動作逗笑了。雖然不能口頭說出來,但我還是在心中默唸道「謝謝你了。」不知道是不是說出了真心話之後心情舒暢了,她重新回到了精神滿滿的狀態。看來她已經沒什麼問題了,雖說從身體層面上可能還殘留着一些不安感。
「難道說,你們將她們捨棄了嗎?」
「爲什麼?」
「但是……」「有什麼問題嗎?有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嗎?好不容易活着回來了,不是嗎?可你居然不去做,到底是怎麼了?現在你只要將神明大人之類的全部都拋到腦後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啊。」
「不要說什麼麻煩。」露娜以平靜而堅定不移的口吻打斷了索爾的話。「因爲我希望去幫忙,剛纔我不是說了嗎?」
「stop!」
「這裏是……拉爾姆埃爾。」
必須將危險的使骸兵器排除纔行,可以的話他們希望能將索爾海姆文明的遺蹟建造成居住地。這樣一來,就能有效地利用舊帝國領地內遺留下來的物資,過去由於沒法及時運送到雷斯塔姆而留餘放置在這裏的物資倒是有不少。
「不要說什麼幫不上忙。剛纔不是說了去幫忙嗎,要和我一起。」
「不是這個啦。神巫那些沒什麼好說的啦,我是說露娜你作爲女孩子想要做什麼。穿漂亮的衣服啊,喫好喫的之類的。」
「如果你還像這樣繼續吸收使骸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失去自我,變成怪物吧? 那麼,現在,爲了世界將你殺死是不是更好?」
「不要說了。」
「露娜。」
說起來,之前禮貌性地說「謝謝」的時候,索爾也不高興地背過身去。
「索爾!你沒事吧!? 你現在在哪裏!? 」
在說出一切之前,露娜打斷了索爾。「這可是赴死的傢伙纔會說的臺詞。」 然後兩人面對着面笑了。前往遺蹟的路上,索爾講述了「失去所有的那一天」——帝都格拉雷亞毀滅之日發生的事情。當時,因爲露娜已經在奧爾緹西「死亡」,這都是她第一次聽說,不管是亞丹毀滅了帝都格拉雷亞之事、還是那時皇帝伊德拉死亡之事。
作爲索爾親生父親的皇子,並沒有和索爾的母親正式結婚。因此,皇帝好像也很長時間不知道這個孫女的存在。
她聽到了和比格斯的交談嗎。不,既然在一旁當然能聽到。那個時候如果比格斯沒有打斷的話,索爾也一定會接着說「和露娜一起去的話就沒問題」、「露娜會來幫助你的」 之類的。還好沒有說出那麼幼稚的想法,就光是這樣也得感謝比格斯了,索爾想着。
所以,索爾自己也想要變得誠實。「對不起。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露娜微笑着頷首。
「既然已經是大人了,那就我們就講講吧。」——告訴索爾的人是養母阿拉尼婭。那簡直就像赴死前留下的話一樣,索爾鬧着彆扭但還是接受了自己的出身。其實就
「索爾……謝謝你。」
能活着回來這件事,都是因爲我有了新的使命。將它拋到腦後的話,神明還會允許我繼續活着嗎?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到底是什麼呢?是人類嗎?還是怪物呢?目光落在自己這雙吸收了無數使骸的手上。擁有這種力量的我,還可以被稱爲「人類」嗎?
「我沒事啊,現在在諾姆這邊。但當我們到達的時候,這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嗯。露娜,謝……」
「那個,能不要和我說謝謝嗎?」
「不行,母親說不要來,我不能去。」
自己有着皇帝血脈的事情,索爾認爲沒必要特地去告訴露娜。心想着,反正也就待在一起幾天罷了。但是,現在已經沒法隱瞞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救助了父母的仇敵,對露娜來說太過分了。但是,露娜芙蕾雅的回答,卻超出了索爾的預想。
聽起來她說的不是心裏話,簡直就像對着紙讀出了寫好的臺詞。「爲什麼?你都說過你不想再失去了!」
當獵人們在這附近調查索爾海姆文明的遺蹟的時候,上報了「附近似乎存在着過去帝國製造的使骸兵器」。
「那不趕快的話就來不及了!快點出發吧!」
索爾明白蒼玉兵器的危險性,但她絲毫不想去理解他們的撤退行爲。然而她的喉嚨深處就像被凍結了一般,說不出反駁的話語。索爾明白阿拉尼婭的脾性,也明白那也確實像是她會說的話。但是,心底還是不能接受……
爲了家人而讓他人犧牲,索爾做不到、也不想這樣。當想着把這樣的想法說出口時,索爾愈加發覺自己不可能答應露娜。
「什麼嘛,還是有的嘛。」
電話接通後,比格斯的大嗓門直衝入鼓膜。
「是這樣沒錯,你來過這裏嗎?」
「遇到現在的母親是這之後的事。從此之後,她一直照顧着成爲了孤兒的我。雖然沒有血緣的聯繫,但對我來說是她就是真正的母親一樣。」
「喂,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不對,不對。」被索爾打斷了。
等我說明這裏是神巫的修行場所後,索爾瞪圓了眼睛。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索爾沉默地控制着摩托車急駛。雙方的心結已經解開,即使沒有說話,也思考着同樣的事,一心向前行去。剛到達諾姆車站的時候,聽索爾說附近有着古代遺蹟後,我心裏總覺得會發生什麼,預感果然沒錯。
「露娜……」
穿漂亮的衣服之類的,我完全都沒有考慮過。有乾淨又不失禮的衣服就很好了。啊~啊~,我倒是想要穿一穿婚紗。穿着那件婚紗,和諾克提斯殿下一起……
「得快點去打倒使骸,救出你的母親……」
「索爾?索爾你沒事嗎?」
「我不知道什麼皇帝的孫女在我眼前的人,是個卡牌遊戲玩得好、料理做得粗枝大葉、性格卻有點倔強的,叫做索爾的女孩。」
「沒有那個必要了。現在援軍已經將遺蹟封鎖並撤離了。」
「走吧,我們一起。」
「如果……」
「我……爲了打倒怪物,一定會變成怪物的吧。爲什麼神會賦予我這個使命呢?」
「那天,我的住所被使骸羣襲擊了。母親大人爲了守護我……好吧,母親大人。怎麼講對我來說都有點可笑,但我就這樣叫了。」
「你在說什麼呀!再繼續吸收使骸,你這次可能真的會變成一個怪物啊!」
「不和你廢話了。這樣的決策我絕對不認同!現在我就過去支援!和露娜一起……」
「嗯嗯,是我十二歲的時候。」
從比格斯那裏聽聞母親阿拉尼婭去增援先遣隊之後,不安的索爾向露娜亂撒脾氣,說出了過分的話。雖然如此,在諾姆被使骸羣包圍時,露娜卻理所當然地保護了她。結果就是,露娜進一步使骸化了。當然索爾心裏也明白這之間自己也佔有一些責任。
是啊,想實現卻沒能實現的願望,我想要待在心愛的人身邊,想要和最喜歡的人一起。然而我卻放棄了這個願望,爲了達成神巫的使命而死去了。寂寞又悲傷,這比在告別的時候更加痛苦,我將這些全都想起來了。
那麼,接下來需要將諾姆發生的事情彙報給比格斯,必須避免舊帝國領地上最大的據點陷入功能不全之類的事態之中。因爲和王之劍合作的人們的目標之一就是爲了開發宙斯塔姆以外的可居住土地。
「下個匯合地點我會在下次聯絡的時候告訴你,你現在先待在那裏。」
索爾笑着說:「跟我那時候說的一樣。」這麼說來,我們那時候確實有過這樣的對話,那是在信號站發現茶葉和茶壺的時候。
比格斯沒有回答,索爾感到氣血上湧。
「我沒法回答『你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但是你確實幫了我。如果沒有你那股力量,我早就死掉了哦。」
「阿拉尼婭隊被使骸羣包圍,無力突圍,現在已經進入了迷宮深處。」
「和諾克提斯陛下一起,快樂地生活,這樣就好了……僅僅只是這樣,我就……」
「之前從諾姆那邊收到了撤退的報告。現在情況如何?使骸羣怎麼樣了?」
「即使這樣,我也想要去幫助她!這不是因爲我有這樣的使命,而是我想要去幫助娃!」
新曆744年,尼夫海姆帝國皇帝伊德拉下令,襲擊神巫一族居住的菲涅斯塔拉宮殿。那個時候,上一代的神巫失去了性命……也就是露娜芙蕾雅的母親。襲擊事件後,露娜芙蕾雅被幽禁在菲涅斯塔拉宮殿四年。幽禁的命令,也是由皇帝伊德拉下達的。
「說是在遺蹟的深部……被使骸包圍了。」
一起度過的旅程僅僅只有幾天。但是,在這之間,她從來沒說過假話。她使人敬服的是,傻而誠實,絲毫沒有城府。但也因爲誠實,她的言語可以強烈地讓人產生共鳴,直接傳達到索爾內心的最深處。
「這句話是一個壞兆頭。說了這句話,就可能會死。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像是受不了這沉默,索爾大叫道:「她人呢!? 」
索爾的臉上也浮現出「誒?」這樣疑惑的表情。但馬上便苦笑着解釋道:「所以說是這樣的啦。」
「我明白了,我馬上過去!」
關於自己的出身,索爾小時候就隱約察覺到了。但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了準確的來歷。
「如果我是你至親之敵,你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嗎??」
聽到他人關心的言語後,索爾反倒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她緊咬牙關,壓抑着就要湧出的眼淚。
「索爾。是小姐自己說讓我們別去的。蒼玉兵器太過危險,要儘早封鎖入口然後撤
「啊~啊啊~~。」
「那是即使母親也沒辦法打倒的巨物啊!還被大羣的使骸圍住了呀!我就算去了,也幫不上忙呀!」
「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索爾揮開露娜握住她雙臂的手,明知的事情被人家說出來,索爾感到十分氣憤。
退,這些都是她下達的指令,希望你能理解。」
「需要幫助的人就在眼前,如果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卻不去運用,而與你一起從這裏轉頭離開,恐怕我一生都會後悔的吧。」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索爾這樣說道:
「神巫的任務是扶持國王,然後……」
有點像索爾剛纔說的那些話,這次從露娜的口中說了出來。
現在來說,阿拉尼婭挺後悔當初對索爾說了類似「早就想告訴你你不是我生的了」這樣的話……
通話切斷後,索爾保持着緊握着手機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大腦已經沒辦法好好運轉了。不要消失,不要拋下我,彷彿又聽見了幼時自己哭喊的那些話語。難道又要像那時候一樣,變得一無所有了嗎?
索爾皺起鼻子,一頓亂扯解釋道。「好的,我己經明白了,謝……」
「沒有嗎?像這類的單純的事情。」
「你母親那邊發生了什麼嗎?」
「儘管知道這是是淵源久遠的神殿,但我從不知道這裏還是索爾海姆文明的遺蹟。」
雖然說着不安的話題,索爾卻沒有伸手拿槍。在信號站第一次喝紅茶的時候,他一直將槍放在手能馬上拿到的地方。
「比如說和國王單獨相處之類的?」
索爾直勾勾地盯着杯子裏面,說道。
「神巫啊,使命啊,這些怎麼樣都可以。在十年前死掉的神巫什麼的,我纔不知道這些。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位名叫露娜的,像笨蛋一樣、很強大的、想和所愛的人在一起的、普通的女孩兒罷了。」
我的不安並沒有消失,身體上的痛苦也沒有減輕。但是,索爾一番言語,我感覺肩膀上的負擔減輕了。雖然目前狀況沒有任何改變,但我心中又燃起了再次前行動力。
索爾沒有輕易地說出「你是人類」這句話,但是,他也沒有對我說過「你是個怪物」這一類的話。
「嗯,是的。絕對要去救出她。」
這份力量,是打倒使骸所必需的。但是,使骸被我消滅得越多,自身可能也越向使骸靠攏。這真的很恐怖,心中的不安的快要讓我崩潰了。雖然始終信奉着神明,但不安感還是無法消去。
「我……」
「既然這樣,無論如何都不能棄之不顧呀。」
「我是——索拉爾·艾爾德卡普特·安緹庫姆,皇帝的孫女!害死你母親的皇帝的孫女啊!即便如此,你也要幫我?」
拉爾姆埃爾被稱爲神與人聯繫之地,戴涅布萊的民衆會訪問這裏作爲巡禮,神巫在接受使命之前也會在此修行,所謂「聖所」。
「在這裏修行過的話,你應該知道這裏的構造吧?」
「知道一些,但是地下有着廣闊的洞窟,那裏是禁止入內的。」
「那你知道近道或者小路之類的嗎?我想要隱祕地進去。如果被比格斯和維吉知道的話,絕對會被他們攔住的。」
「是不是剛纔和你說話的人?」
索爾點點頭。我想起了她那聲「你們難道要捨棄她們嗎?」的悲痛之聲。
「我明白了,確實有個避人耳目的入口。」
在此修行的時候,我還未正式接任神巫,也被禁止和巡禮的人們接觸。因此也知道一條可以避開人們目光出入修行場的通路。不止是這條通路,還有其他各類爲了避開他人視線而建造的小屋和隱藏的臺階。想必是曾經某些圖謀不軌的人想利用神巫的言語抑或是神巫本人,爲了杜絕此類事態的發生,才建了這些隱蔽的場所吧。
避開在入口巡視的獵人們,我們進入了遺蹟的內部。對於我來說,眼前的場景確實是有點懷念。遺蹟內的天井畫描繪着諸神,壁畫描繪着歷代的神巫。想到往後某一天自己也會被描畫在此處,再聯繫到十二歲的那時的自己,現在相對於過去完全是遙遠未來的事情,所以那個時候自己完全沒有感覺。
不知是不是因爲自己曾經作爲神巫賭上性命與諸神完成了誓約、隨後被亞丹奪取過性命。對於同樣的壁畫,此時的印象卻與十二歲那時大相徑庭。我的母親被帝國軍所殺害,其他死於非難的神巫想必也不在少數。但在壁畫上,每一個神巫的臉上都描繪着洋溢慈愛的容顏,可這背後隱藏着多少的淚水呢?
最深處的壁畫,是初代神巫。不僅如此,彷彿守護着通向禮拜堂大門一般佇立着的雕像也是這位神巫。臺座上鐫刻的名字是:艾拉·米爾斯·芙爾雷。
「露娜?怎麼了?」
索爾面露訝異停下腳步。
「沒什麼,這座雕像……」
「這麼說來,是和露娜很相似呢。也難怪,這位初代神巫,是你的先祖吧。」
「露娜芙蕾雅——」
彷彿察覺到呼喚,我朝雕像看去。雕像的雙目看上去含着淚水,雕像的輪廓在我的視線中搖晃着,索爾呼喊我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我要用神授予我的力量,去拯救世人。」
在聽到熟悉的聲音那一瞬間,周圍的色彩發生了變化。古舊的壁畫、地面都消失了,索爾的聲音也消失不見。我的視界被染上了金黃色,麥穗被微風吹動,每個地方,每個地方,都蔓延開了收穫的色彩……
「神明一定會見證你的努力,篤定信念,盡力去完成使命吧。」
「這是使骸弄的?」
儘管地下洞窟不能說足夠開闊,但蒼玉兵器和那個破壞了因索姆尼亞的使骸兵器有着同等的體型,他只要來回扭動就能將高層建築輕易弄倒塌。沒把這洞窟弄到全部塌陷,也算是個奇蹟了。
剛纔自己所見的事情是真實的嗎?如果是幻象,那也太過於逼真,這些事情也實在是難以消化雖不能說需要鐵證來說服自己,但也確實至少需要一些佐證來讓自己做出判斷。
「趕緊走吧。」
洞窟入口和階梯與以前一樣,只不過守衛不在了。洞窟深處透出了光線,大概是調查隊帶來的燈火吧?
「雖然是這麼說……但也不用開出這麼大一個洞吧。」
「沒什麼,沒事。」
「露娜?」
「但是!」
「不,只有守衛而已。」
「嗯,我是守護戴涅布萊的聖所之人。」
「但是,說不讓進去,反而不會更好奇嗎?」
「關於魔大戰的事情,並沒怎麼被流傳。」
「我不承認!什麼王家,什麼神,還有什麼真王……」
「我愛上的人……他是本應成爲路西斯初代王的人物。」
雖然我也不知道哪個是維吉,哪個是比格斯。但是兩人都浮現了爲難的表情,面面相覷。
「請讓我們過去,我遵從神賜予的使命,來到此處。」
轉頭面向看上去仍然有些擔心的索爾,我微笑道。
「我想戴涅布萊的子民裏,還真不會有來到了聖域,還會想繼續往裏看的人。」
「沒問題的,可以信任她。」
「請讓我完成使命。」
小時候,我纏着肯提亞娜講衆神的故事。兄長瑞布斯並沒有表現出太多興趣,倒是我卻最喜歡肯提亞娜說的那些神話。
實際上,我是爲索爾而來,和使命什麼的沒有關係。但若是傻傻地直接說出來,想必他們兩個不會讓過去。
倒不如說,神明纔是想隱藏事實的主體——完全無益的爭執,還有自私自主的破壞行爲。這些黑歷史正好完整地體現出了神明的卑鄙矮小。
看來自己回溯亞丹的過去以及和艾拉交流不過是轉瞬間。
「我……」
「總之,快出發吧。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神既授予我力量,我就爲了拯救衆人而來。」
「感覺不舒服的話,就說出來吧?」
可是,不管是人與神還是神與神的爭執,對此產生厭惡的劍神巴哈姆特,想將五柱之衆神與星球一起毀滅。與星同在的衆神不同,劍神是與天同在的上位神,其力量不可同日而語。
「什麼神,什麼王家!我不承認!」——我似乎又聽見了亞丹的嘶吼。
除了炎神,四柱之衆神防住了劍神的一擊,星球與人類因此安全無事。但結果是,六神都因此精疲力竭,魔大戰也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怎麼會,守衛曾經嚴厲地告誡我們,這裏不能被人類的身軀所污染。」
很久以前,炎神伊弗利特將火給予了人類,使他們得以衍生智慧,從而築造高度的文明。也就是索爾海姆文明。但是,恃寵而驕的人類開始蔑視、排斥神。憤怒的炎神想要將人類毀滅。神與人的爭執,最終演變成了神與神的爭執。冰神希瓦選擇作爲人類的友方,其他衆神也追隨之。
我凝目視之,雖然和通常人一樣視力的索爾不能夠識別出來,但是夜視能力強如我,一下子就知道了那是什麼。
最初將這個故事隱藏起來的是什麼人,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但是索爾海姆人民違逆神的事實,對於無論是想要倡導復興文明的尼夫海姆帝國、還是宣傳由神授予水晶與光耀戒指的路西斯帝國來說,應該都不是光彩的往事吧。所以,利用地下洞窟這種地形,將魔大戰這樣的「負面遺產」深埋起來。又將此地稱作「聖所」,並建造作爲祈禱之所的神殿,這樣誰也不會來發掘這裏吧。
沒有任何回答,我的意識恢復過來的時候,艾拉又變成了雕像。眼前只有註記了艾拉·米爾斯·芙爾雷的臺座,我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
雖說也不是沒有帶着盜掘目的來這裏的壞人,但確實只要守衛就足夠了。
我將手放在胸前,躬下身,兩人總算是讓開了路。
帶着疑問的眼神,一人說:
他身着樸素的衣服,爲了治療受苦的人們連休息也顧不上。在商討治民之道時產生分歧,亞丹從而被弟弟追殺,隨後身體被使骸所侵蝕。即便如此,爲了人民他仍然堅持着活着,亞丹的身姿正如同那聖者一般。他抑制住體內發狂的使骸,不知自身的面貌是否會變成怪物,是否能繼續作爲人類存在,一直與這些不安進行抗爭。那身姿,就與自己這些日子與使骸戰鬥的樣子無二。
儘管他一直救助人民,不,正因一直救助人民而被使骸感染,隨後被水晶拒絕,成爲路西斯的禁忌阿達加姆,被幽禁在神影島,不斷地積蓄心中的憎恨。愛人在眼前遭到殺害,他作爲人類的幸福與未來也被剝奪了。
「挺能幹嘛,演得不錯喲。」
「當真沒問題嗎?」
聽到這個聲音,索爾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與此同時,另一個人的怒喊也參與進來。
啊啊,這怎麼會這樣!我剛纔看見的都是什麼啊!
「魔大戰,是因爲人類違逆神而起的戰爭,並不值得大聲地宣揚吧。」
「這樣的東西?」
在沒法前進的地方,我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攔路者一不是使骸,而是人類。
「那是尼夫海姆帝國開發的巨大使骸兵器。在附近的研究設施中製造出來後,不知是封印在了此處,還是在這個地方進行啓動實驗……」索爾猜測道。
「可是……」
「亞丹·路西斯·切拉姆。」
「亞丹擁有將衆人從星之病中拯救出來的力量,他是唯一被神授予這個力量的人。」
我與索爾並排站立,隨着她的話語一落,我直截了當說道。
「倒不如說,瞞起來纔是理所當然。」
「誒,這是什麼?」
我們拔腿離開這個地方,待久了難免露出破綻。實際上我並不擅長演戲來隱藏自己,我與索爾的打牌反正一直連戰連敗。與二人組離開足夠距離後,索爾湊上耳邊低語:
這是雙人組「比格斯和維吉」的聲音。就是爲避免碰到這種事,索爾才選擇不從正面進入修行場。可是,應該在入口處進行封鎖作業的這兩人,此時卻正在遺蹟的最深處。看來兩人也同樣想着救出阿拉尼婭。儘管入口處一點點被封閉起來,他們還是來到這個地方。摸索着能否突破包圍阿拉尼婭隊的使骸羣,或是能否從哪裏找出一條脫出路線。
「請將他從長達兩千年的漫長折磨中救出來吧!」無暇擦拭流出的淚水,艾拉不斷地訴說着。神說了要阻止亞丹……做到這點都很難,現在還要讓我去拯救他,能不能做到我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那,這不就隨便進去嘛。」
是武器,目中所見是槍和劍,說不定有其他什麼東西也埋在這裏。
啊,是初代神巫的聲音。可是,自己爲什麼會知道呢。那麼,剛纔的聲音又是誰?
在這個大得顯眼的坑前,索爾皺起了臉。不知是擊打還是踢踹,才造成了巖壁這麼大的一塊凹陷。
「你該不會是,生氣了?是不是不高興我說你像很久以前之人?」
「就是索爾的母親大人也沒法應付的大傢伙……麼?」
「爲什麼,要來找我?」
雖然入口很狹窄,洞窟內部卻比想象的更開闊。天井很高,能聽到聲音奇妙地迴響。只是,到處都可以見到塌陷。這一看就不是調查時挖掘造成的,而是「被破壞的痕跡」。
「戴涅布萊的子民信仰心深厚。說這裏是「聖所」的話,大概就不會踏足於此,帝國應該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吧。」
「是這麼說沒錯……」
「不,是事實,我是從聽二十四神使說的。」
我把手按在想反駁的索爾肩膀上,向前走出。
「從這之後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了,再深入是被禁止的。」
「大概吧,這裏不是有個巨大兵器嗎?」
禮拜堂的內部還有一間小屋,在其中是通向地下的階梯。隨之向下,就是地下洞窟的入口。
「對,名爲「蒼玉兵器」的兇惡怪物。」
「雖然違逆神的是人類,將之隱匿的也是人類,然而神明們也不是好東西,打了一大架之後,還想毀掉這個星球,算什麼啊。」
「不過,把不光彩的事情隱藏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也不在意的吧?怎麼說,這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魔大戰?那不只是個傳說嗎?」
聽到索爾的聲音,我也望向了坑中。想來並不只是一個窟窿,裏面更是大有文章。
我沒法馬上回答索爾的疑問。槍與劍,都是超乎尋常的尺寸。別說是人類,使骸也拿不起。使用這些武器的,不是人類也不是使骸,恐怕是二十四神使的……奧丁。
聽着我的敘述,索爾面露不解。
「回去,不許再往前一步。」
「這和我所知道的神話完全不一樣。」
「有什麼……埋在這裏?」
「是索爾嗎?! 我明明說過不要來這種地方了!」
「求求你了,請你阻止亞丹!」
「可是,他的使命,和亞丹自己認爲的有些不太一樣。」
「你們在這個鬼地方幹什麼!」
「雖不知作爲神巫說這樣的話合不合適,可是我自己都開始變得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神了。」
「爲什麼,這樣的東西會……」
「這麼說來,這裏以前是被阻塞住了嗎?用了什麼繩網,或是擺放了巨石?」
篤信神靈,亞丹忠實履行了使命。可是神卻沒有回應亞丹。相反,神所給他定下的命運卻極其殘酷。這份失望,我現在也能理解。現在的自己被授予了同樣的力量,同樣正在與不安戰鬥。
「這恐怕是,魔大戰中被使用的武器吧。」
「是得,我也這麼想呢,比想的做得更好。」
那是亞丹的聲音?這麼說來,是很像。可是,初代王……?
艾拉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不是一座緘默的雕像,她以生前的姿態出現了,悲傷的表情難以言表。
心中浮現的疑問,馬上得到了返答。這個語調……是初代神巫的靈魂直接傳達過來的話語。
「不是,沒有這回事。」
「怎麼喊你都沒回答,不是因爲生氣吧?」
這麼說來,索爾是對我說了這話。可是在那之後,明明自己感覺經過了很長時間。
另一人則提醒到:
周圍的景色又發生了變化。被使骸感染的女孩睡在倉庫中。而吸收使骸,拯救了女孩的人,呈現出亞丹的身影。不光是這個女孩,無數人受恩於亞丹而獲救。那股力量…… 和我一樣。但是,我是爲了打倒使骸而使用這個力量。從來不知道還能將其用於拯救他人。作爲神巫雖然也能治癒病人,那是通過將本人擁有的治癒力活性化來加速他人傷勢的恢復,和吸出使骸的做法完全是兩回事。
亞丹充滿憤怒和詛咒的怒吼震動着周圍一切。
「有勝算嗎?」
確實如索爾所說吧。至少,路過這裏的調查隊看到了魔大戰的痕跡也沒有產生任何的興趣。他們既不是神巫一族的關聯者,也不是戴涅布萊的子民。
「還真好意思說自己……嗯,閒聊到此爲止了。」
使骸羣出現了,說不定就是包圍阿拉尼婭隊,讓她不能脫身的元兇。我察覺到索爾拔出了霰彈槍,已經不需要什麼信號或者呼喊。這種程度的敵人,什麼都不說也足夠了。互相之間如何行動,由誰挺身向前,由誰在後援護,該怎麼做我們都早已瞭然於胸。
將這羣密集的使骸摧毀,也沒有多難。如黑色巖壁的羣怪化爲塵土,這前方就是日的地。地下洞窟的最深處,是一個巨大的空洞,那裏就是蒼玉兵器的住所。
因爲是地下深處,空氣額外地冷。但是令人震顫的原因不光只有空氣,一瞥就感覺兇暴無比的巨物聳立在眼前,傳來陣陣威壓感。
「蒼玉兵器」長着似乎能一口把我和索爾都鯨吞而下的大口和巨顎,前額部分長着一個赤紅的瘤。
「那個瘤……就是「核」嗎?」
來這之前,我曾向索爾解釋了大型使骸兵器的特徵。——它放出的高熱量射線會將周圍的一切溶解,但前兆是「核」會發光,這個核心也是它的弱點。
「啊啊,那個如果發光的話,就糟糕了。」
我們小聲地說着,一邊縮短着與蒼玉兵器的距離。貼着牆壁安靜地移動的話,說不定就能走到它的近處,然而現實告訴我們想得太簡單了。
蒼玉兵器發出了吼叫。
「到此爲止了嗎?」索爾懊惱地低聲道。
「那就打倒這個大傢伙吧!」她架起了發射器。「嗯嗯,兩人一起打倒它吧!」
隨着榴彈發射聲的信號,我衝向了蒼玉兵器。爆炸聲與衝擊震動着洞穴,但是蒼玉兵器的巨軀只是稍稍傾斜,並沒有受到多大損害那麼首先狙擊頭部的核心吧,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如果有效果的話最好,不行的話就只能嘗試更換別的戰術。
「索爾!集中攻擊它的右腳!」
在索爾奪取它自由移動能力的同時,我對着易於吸收使骸的部位給予破壞。
「露娜,向左邊避開!」
聽見指令,我馬上跳向左前方伏倒。下一個瞬間,爆裂的氣流從背上衝擊而過,蒼玉兵器右腳的榴彈爆炸了。巨大的獸足狂暴地上下踩踏着地面。要是能把包裹着本體的厚殼炸破就好了,但還是差了一些。
「再來一發,上了!」
我們一邊拉開距離,避免被其被碾碎,一邊再次伏倒在地面。緊接着又是爆炸與衝擊。這次,它發出了令人不快又刺耳的咆哮。
「管用了!」索爾叫道。
「神靈們幹什麼去了?」索爾那時候說道。我想現在就是回答的時候了。
「索爾?我究竟,怎麼了?」
「你看那裏。」
我聽見了索爾欲哭無淚的聲音,回頭一看,她呆立不動,只是渾身不住地顫抖着。
之前本想着雙腳可能一時半會動彈不了,現在卻重新湧現出了力量,我隨而起身,走向使骸化的阿拉尼婭。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的聲音,雖然想看看是誰發出的聲音,然而自己連脖子都沒法轉動了。
在與蒼玉兵器酣戰之時,沒有任何人出來幫忙,若索爾的母親就在這附近的話,想必一定會出來助女兒一臂之力吧?但是卻沒有,也就是說……
突然之間,我的身體被扔了出去,但隨之視野也變得清晰起來。原來不是被扔出去,而是自然而然倒了下去。聽到有人在呼喚着我的名字,聽覺也差不多恢復了,看來是索爾把我抱了起來。
「話說回來,後來也確實沒有找到露娜芙蕾雅小姐的遺體。」
「交給我吧。」
這裏不是雷斯塔姆的賓館,而是在以猶如深海的顏色爲背景的地方,肯提亞娜的身影浮在空中飄搖着。
「你是要做什麼?」
不,也怪自己沒有說明清楚,索爾想着。應該要事先就說明好的。應該說「露娜將你身上的使骸給吸收了」或者「神巫——露娜芙蕾雅小姐」之類的可能更爲妥當,但是自己只是簡短地說了「露娜」。
「沒有關係!」
我揮手製止想要跑過來的索爾。
果然……是夢,是啊,我己經沒法再與諾克提斯殿下……
索爾悄然離開了門邊,這樣下去露娜就危險了,自己得想辦法救她。
「露娜……」
「吸收使骸,現在還來得及。只要把她身上的使骸吸收掉,她就能恢復原樣。」索爾睜圓了眼睛,其實就算是我,在來到此地之前,也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辦法。但在初代神巫的雕像前,我看見了過去的亞丹,看見了他被被稱作救世主拯救萬民的樣子,那個時候他擁有的力量和自己是一樣的。
艱難地閉上眼,並不是不想睜眼醒來,我察覺到要是自己睜開眼,一定會淚流不止。絕對不能哭。雖然不能陪伴着諾克提斯殿下很令人傷心,但自己救回了索爾最重要
「露娜芙蕾雅——」
也因此,阿拉尼婭並不知道當時在場的那位既是索爾之友,亦是自己的同伴。不僅如此,還將其當作使骸,一邊將索爾護在身後,一邊衝向前去攻擊對方。但畢竟也不能怪阿拉尼婭,畢竟從小因使骸而失去雙親,心生憎惡也是情理之中。隨後索爾拼命攔住了阿拉尼婭,將事情的原委詳細道來。
只是,光從被監禁的房間裏逃出來,就很難行得通。和在舊帝國領的時候不一樣,雷斯塔姆周邊人很多,只要稍有磨蹭,就會再次被抓住。果然,還是需要找人來斷後。
然而不管阿拉尼婭怎麼勸說,其他人的反應都很冷淡。
「得去找到她們,快點!」
「露娜!成功了!我們把它打倒了!」
「我不要緊的,畢竟我可是救世主呀。」
露娜芙蕾雅是自己和母親的恩人,絕對不能讓她遭難,她幫忙實現了自己拯救家人的願望,這次也該輪到自己幫助她實現去因索姆尼亞的願望了,索爾想着。我又做了那場夢,自己身着純白婚紗,手捧吉爾花束,漫天飄舞着飛雪般的彩紙片,四面傳來不停歇的歡呼聲。牽着我的是,最愛的人,一直以來思之如焚想要見到的人。正想着要好好端詳這臉龐,哪怕一整天也不放手,我的意識卻開始慢慢漂浮起來了。
要是稍有遲疑,可能就會釀成大錯。我的心裏隱約有着這樣的預感,不,不是預感,是確信。
索爾一邊將耳朵貼近客房的門,一邊往裏窺視着。這裏是雷斯塔姆曾經的賓館,現在被用作「王之劍」與獵人們的總司令部。
「假使她是真的神巫,怎麼解釋她復活一事?神巫死去的時候,伊格尼斯你也在場吧?」
當年王子一行也曾在此落宿。要是知道了自己過去的未婚妻現在正被拘束在此間的某個房間裏,由其他人商討怎麼處置,王子會,不,王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彷彿能聽見一些喃喃碎語,看來她還殘留着一些自我意識。
「肯定是使骸吧!」
別,千萬別看這邊。心裏我拼命呼喊着,卻完全發不出聲音。我想要從這裏逃出去,現在馬上但手腳還是和剛纔一樣,一點也動彈不了。
沒有當場被施以「格殺勿論」,得虧於阿拉尼婭死命相保。
「應該是最後一擊了。」我恍惚想着。
「但就算是你,現在的狀態也……」
「時間不多,我只說一些重要的事情。」
不經意間,我聽見了那熟悉的聲音。
我翻滾着改變身體的姿勢,在躲過爆炸的衝擊後,我馬上衝向怪物的中彈部位所在的位置。比先前更加用力地吸入使骸,我感覺到手腕都要被吞噬掉了,只能痛苦地喊叫:
「不行呀!再這樣做連你也會陷入危險的!」
「露娜芙蕾雅,你不要相信劍神,你被賦予了新使命,只不過是爲了將這顆星球與所有的人覆滅。」
「我這還是在做夢嗎?」
「消失了?」
蒼玉兵器的強大在我們的想象之外。我一邊攻擊它的弱點,一邊吸收着使骸。目前來看,也只能這樣做了。
從露娜芙蕾雅毫無躲閃接下了自己一槍,以及索爾慌張的神情來看,阿拉尼婭總算是明白了事情不簡單,但還是遲了一步。在此之後,聽聞阿拉尼婭的叫聲後,王之劍和獵人們趕了過來。對於他們,好像再怎麼解釋說明,好像都不起作用。
「媽,你誤會了,別……」
「沒錯,神巫露娜芙蕾雅小姐,確實是過世了。但是……」「但是?」
阿拉尼婭和我分開了,當然不是我主動分開的,是手腳已經完全不聽指揮了。不過我心裏能夠確定,阿拉尼婭身上的使骸已經清除乾淨了。
露娜說過她想要去因索姆尼亞,那就需要足夠的裝備和食物供給。所幸雷吉娜加好了油,自己也準備好了相應的補給品。早在露娜被粗暴地捆綁上的時候,自己就猜到了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自己纔會不顧雷吉娜一味趕路,幾乎沒有讓它好好休息過,一到港口就直接駕車衝上了船。
看上去能行。我轉過手掌準備對向它,卻突然感覺右腕上漫開了麻痹感。隨後我被彈飛了出去,背部直接叩擊到地面,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望過去,蒼玉兵器的足部已開始自我修復。也就是說,攻擊一刻也不能緩下來。
的人。這件事是值得高興的,所以,我不能哭,我要挺起胸膛活下去……
畢竟,躺在地上的是一身漆黑渾身纏繞着瘴氣的「不明物」,那個時候的露娜芙蕾雅,既沒法開口說話,也沒辦法站起來。
「早知道就不該看了。」
與往常不同,肯提亞娜加快了語速。
「怎麼一回事?」
隨即我再次起身跳上了它的右腳,開始加大力度繼續吸收使骸,爲了阻止它暴動,也只能這樣了。兩次,三次,投彈不斷飛向它的頭頂。漸漸,我也難以承受住衝擊與持續的搖擺,只好解放開了所有的力量。
「別過來。」
「露娜是?」
我起身飛奔而去。覆蓋着使骸兵器雙足的厚殼爆開,露出了腐肉一般的顏色。
我只明白了自己的身體已經要變得不屬於自己了,轉動視線,卻只能看見自己染作漆黑色、奇形怪狀隆起的皮膚。
「太好了……」
我只輕點頭,便轉身面向使骸化的阿拉尼婭。張開雙臂,我抱緊了她,以全身之力吸收着使骸。自己感覺要沒法呼吸,身體內的積餘的使骸也開始同時暴動起來了。感覺快要發出野獸嘶吼般的聲音,我慌忙咬緊了牙關。
這是我從未嘗試過放開的力量,海量的使骸粒子不斷湧來,連身體都彷彿要開始發出慘叫。鎮定心神,不能失去意識,一定要忍住這洪流。耳邊也傳來如不歇暴雨般的耳鳴,一定要堅持住朦朧的視野中,索爾還在不停歇地朝向「核」扔擲投彈。
我朝着哭喪着臉的索爾娉婷一笑。十年前,神靈們並沒有回應索爾那拼了命的祈願。
「既然你們也沒辦法肯定她不是神巫,那就得交予高層來判斷。」
露娜芙蕾雅身負重枷,被飛艇送往了雷斯塔姆。索爾並沒有被允許同行,她便乘着雷吉娜全開馬力尾隨飛艇。
……隨後我的意識漸漸消散而去。
「但是,即便她是真的神巫,既然已經成了使骸,那也只有處決掉了吧?」
「她……她……」
「露娜,抱歉,拜託你了。求求你把養育我成人,世上唯一的母親救回來。」
沿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塵霧開始消散,蒼玉兵器地巨體也開始歸於虛無。等視線通透起來,洞穴深處出現了一隻使骸的身影。和索爾差不多的裝束,可以看出是一位女性。背上負長槍,頭髮顏色也與索爾早前所說無二。
亞丹曾救助過成百上千的民衆,而我呢?至今尚未拯救過誰。那至少,要讓我拯救眼前的這個人,眼前這個對於索爾非常重要的人。我暗暗加快了吸收使骸的速度,彷彿自己的身體和思維要斷開連接一般,一心只顧吸收着使骸。眼前也開始染上了漆黑色,所見所聽所及,都被黑色吞噬殆盡。而一聲「媽!」的喊聲卻分外鮮明。
索爾聽到這句話,心裏也明白了母親是在極力避免露娜芙蕾雅被無情殺害。畢竟是救了自己的恩人,就這樣被關押在自己面前,想必心中也感到了不少自責。只是,阿拉尼婭空口強調着這是「真正的神巫」,表面上像是在說服其他人,實際上倒不如說是爲了說服自己。自己的心中一半是對使骸的強烈憎惡,一方面是被使骸所救助的事實,阿拉尼婭想把這兩類矛盾的感情中和掉。
隨即向他們提議先將露娜移送至雷斯塔姆。
藍白色的火光飛濺,耳邊傳來令人不悅的聲音,身體上也伴隨着傳來衝擊感。
我的心裏泛開了後悔與絕望。
甩開想要過來制止的索爾,阿拉尼婭拔出了長槍。
是阿拉尼婭的聲音,一邊聽着,索爾一邊痛苦地回想着,要是那個時候母親沒有叫喊着「怪物!」什麼的就好了。
「正如字面意思。」
「不,我想確實是神巫,雖然現在也是使骸。」
「是露娜救了你!」
古拉迪奧拉斯發出了音調錯亂的叫聲。
只是,還沒吸收多少,我又一次被他的衝擊彈飛了。
「索爾!不要停下來!繼續攻擊!」
「她的遺體,原地憑空消失了。」
「處決掉比較合適。」科爾不容置疑的聲音傳來。
阿拉尼婭返過頭來,眼神中恐怖與憎惡參半。
索爾像是失力般懊然坐下,果然,那隻使骸就是阿拉尼婭本人。看來在她下令撤退並封鎖出口的時候,身體就可能已經開始使骸化了。
「當我阻止它動彈的時候,攻擊……『核』!!」
「怪物!別想靠近我女兒!」
「啊?」
「繼續啊!我沒問題的!」
「再來一次!拜託你了!」
「露娜!沒事吧!」
「索爾,先不用管我,快點去找你母親。」
之前聽比格斯和維吉說在阿拉尼婭下達撤退指令後,就一直沒再聯繫上。說是被使骸包圍住,困在了遺蹟的最深處。那現在看來,她們應該就在附近了。
剛纔差點休克了,幸好沒有太大問題一邊分心將使骸壓制着,也還是成功將蒼玉兵器解決了。
我不禁睜開眼睛叫出了聲。
「趴下!」
僅僅吸收使骸還不能夠讓蒼玉兵器的動作停下來。不光如此,它還有令人驚異的恢復力。
「肯提亞娜!」
「要把真正的神巫處決,怎麼說也太……」
「亞丹忤逆神明,人類的命運因此改變,這是事實。只不過,劍神的目的不是讓你去阻止亞丹,而是想將所有的「暗」集於你身,連同亞丹那一份。」
「爲什麼這樣會招致星球與人類的覆滅?」
「會爆發『究極召喚』。」肯提亞娜說道。
「使骸之力加上代代積蓄而來的神巫之力,兩者交匯會釋放出『億萬核爆』,從而將整個星球毀滅。他曾經就有過這樣的打算,但那個時候他的力量尚且不足,因而不了了之。」
「魔大戰……」
對人神之間的爭端感到厭煩的劍神巴哈姆特曾想將一切毀滅。其他五神誓死抵抗纔將這顆星球守了下來,這些都是肯提亞娜多次和自己說過的。
「肯提亞娜,爲什麼劍神要毀滅一切?爲什麼,要做這種殘忍的事?」
「與其他五柱神不同,巴哈姆特是與天同在的上位神,他與這顆星球以及人類之間並沒有什麼親近感。」
「但是,神不是應該要守護星球與人類的嗎?」
「人類之於上位神,就像路邊的野花之於人類一般。你也不一樣嗎?雖說眷愛着吉爾花,但是並不會對不同的花傾注不同的感情,劍神想要毀滅忤逆神明的人類,不過是摘掉那些遭受病蟲害的花罷了。」
想起了幼時的對話,我不禁悚然。該不會……
「劍神還想再次實行之前的想法?」
「是的,第一次因爲力量尚缺沒有成功,第二次就會加上保險。」
「所以就把能夠收集使骸的力量賦予了身爲神巫的我?」
肯提亞娜頷首。
「怎麼能這樣……」
我望向自己的雙手,劍神想要利用我這雙手,來毀滅這顆星球和所有人類?我不禁想起了亞丹那嘶吼着詛咒神明的身姿,明明一直篤信着自己的使命,最終卻被背棄…… 那個誓要弒神的男人……
「那究竟要怎麼樣才能斷絕劍神的想法?」
「那恐怕做不到。」
也是,對於劍神來說,毀滅人類不過是摘去染上蟲病的花朵。
「什麼沒考慮到呢?」
「媽……你,怎麼,怎麼在……商討結果怎麼樣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連朋友都不相信,那算什麼。」
等到阿拉尼婭把手帕壓到臉上來,索爾才發現自己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隨即索爾便右轉向後,拔出武器來,她心想不能讓任何人阻礙露娜芙蕾雅。雷斯塔姆街上響起了緊急事態的警報聲……途中遇到了不少使骸,但所幸並沒有追兵過來,雖然自己的駕駛技術不怎麼樣,但還是一點一點接近了王都。
朋友,當索爾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內心深處卻不知怎麼的像被紮了一下一樣。沒錯,並非因爲她是自己的恩人,也不是因爲她爲自己做了什麼,而是因爲她是自己的摯友,所以自己想去救她。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也是共度旅途,共患難的同伴。
所以,我將一切都賭在了現在與未來。
「我真是敗給你了,嘿,別哭啊。」
亞丹的聲音飄來,要是不久之前,我可能會對將王座視爲己物一般隨意坐下的亞丹感到惱火。但現在不一樣了,這沒教養的坐姿,在我眼裏就像小丑一般,可悲又可憐。
王殿中,果然比起之前大變樣了。雖說實際上已經過去了十年歲月,以我自身的感覺來說,就好像僅僅幾個月前來過一樣。
心中不禁湧現了怒火,自此往後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凝望着天花板,我冥思着。
露娜芙蕾雅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迷惘,看來是下了決心。
「不過啊,沒想到我們還能見面呢,露娜芙蕾雅小姐。」
肯提亞娜的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着。
亞丹的表情略起波瀾。
不知不覺間,肯提亞娜的身影變得朦朧起來。
帶上護目鏡後,露娜隨口說道,而索爾卻不快地皺了皺鼻頭。
「我想見的人,是你。」
「安布拉,把這個交給諾克提斯陛下,只要時候一到。」
找到露娜芙蕾雅被監禁的房間確實還是花了一些功夫,本以爲有看守的房間就一定是露娜所在之處,但結果是索爾自己太天真了。
阿拉尼婭若無其事一般做着小動作,把什麼放入了索爾的口袋裏之後,就帶着守衛走了。索爾背上門,走進房間的深處。
一邊說着,索爾幫露娜帶上了頭盔。
看來,亞丹以爲我到這裏來只是爲了見諾克提斯殿下。
安布拉翹一翹尾巴,像是在說「我知道啦。」隨即便遁入了黑暗。
「不好意思,能不能拜託你個事?」
「談話?和神的傀儡談什麼?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你是來殺我的。」
萬事具備,心態也調整好了,我向着一片寂靜的王都城中快步走去。那一天,王都城中硝煙四起,爆炸聲,魔導引擎聲從未停歇,響徹天際。四處瀰漫着硝煙與血腥味。不過,那些也算是尚有生存者的證明。而現在,城中只有徘徊着的使骸,一片死寂,也沒有血腥味……
在很久之前,他賜予亞丹力量讓他成爲救世主,隨即又誘導他成爲令人忌憚與厭惡的存在並將他打入牢籠這樣殘忍的手法,恐怕劍神也想對我重複同樣的計劃吧。無論是亞丹,還是我,都對神明虔誠無比,因而絲毫也沒有察覺到他的企圖,二者都只是一味被利用着罷了。
「你想見的人,現在不在這裏。」
「什麼?」
「露娜!我來晚了,抱歉!」
「你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嗎?」我只是堅定不移地看着他。
「求你了,你就裝作沒看見,我想去救露娜,她是我的朋友。」
露娜芙蕾雅的臉上漫着淚水,不過,是像墨水一般的顏色。之前只能從衣領和袖口窺見的黑色傷痕,現在已經擴散到臉上來了。
突然,背後有人搭話,索爾嚇得差點跳起。
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驚訝,明明自己殺害的人現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肯提亞娜的語速又加快了。「『究極召喚』需要強大的力量才能釋放,只要能捱過第一次攻擊,星球和人類尚可苟存,儘管沒法打倒巴哈姆特,但至少還能生存下去。」
「怎麼會……」
「多虧你,我重新找回了我媽,這次輪到你了,你不是要去因索姆尼亞嗎?」
「索爾,謝謝你了。」
「等等!肯提亞娜!!」
連續敲門四次後,阿拉尼婭朝裏說道「辛苦了。」看來,這是暗號一類的規矩。門開了,守衛沒在走廊上,原來是守在裏邊。估計是最底層的守衛吧,對於這張年輕的臉龐,索爾絲毫沒有印象。
「我是不會死的,絕對不會,所以,我要和你說謝謝。」
阿拉尼婭一隻眼眨了眨。
「想請你幫個忙,幫我去露個臉行個方便,啊,這裏的守衛就交給這個孩子吧。」
「那隻能冒着忤逆劍神的風險來阻止他嗎?」
阿拉尼婭停下了腳步,這扇門前並沒有守衛。索爾正想發問這件房是做什麼的,阿拉尼婭卻用食指放到脣邊示意噤聲。
「真是不可饒恕。」
索爾感覺到溫暖的手掌心在頭上亂揉着。
之前想都沒想過,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着衆神會守護着星球與人類。明明肯提亞娜也曾告訴過自己,身爲上位神的劍神是比其他神靈離人類更加遙遠的神。
「畢竟嘛……媽……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
兩個人一直跑到了雷吉娜停泊的地方,雖然之前不知道露娜芙蕾雅
露娜手腳被拘束着,橫躺在牀上,索爾急忙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正如所料,口袋裏放着開鎖器械,是阿拉尼婭提前給自己準備的。
「一則遺憾的通知。」
「我中途出來了,順便把椅子給踢倒了。」
「跟我來。」
索爾本想着商討一度陷入了膠着,無論是阿拉尼婭還是那些王之劍,肯定都在房間內,這些守衛自己總能想到辦法解決,然而如意算盤卻落空了。而且,自己碰到的還是最棘手的「難敵」。
索爾用手帕擦掉眼淚和鼻水,跟在阿拉尼婭後面。從幼時仰望着母親的肩背到現在可以平視,感覺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但是,果然我媽還是我媽,索爾想着。
被關在哪裏,但雷斯塔姆街上就宛如索爾的自家後院,哪裏有近道,哪裏能夠避人耳目,她都瞭如指掌。
「裝備和食物我都裝上了雷吉娜,地圖也放進去了,你一個人能行的吧?」
「真是對不起,因爲我你才……」
想盡量不要被發覺自己剛纔哭過,索爾稍稍低下頭去。
緩緩地,我推開了最後的那扇大門。
「跑得起來嗎?我們要在看守回來之前跑出去。」「要是我跑了的話,不是會給你添麻煩嗎?」
想到現在正逆着當初「王都被攻陷之日」時自己混在難民中走過的路往回走,愈發覺得不可思議。在接渡到王都的一座橋前,我選擇停歇片刻,也趁機在筆記本上寫下來最後的記事。安布拉像是提前預知了一般,在我呼喚它之前便出現在我身前。
摁下開鎖器,拘束器具發出來一聲脆響。
「那,索爾,拜託你了。」
露娜芙蕾雅好像回答了什麼,但被雷吉娜發動的聲音蓋了過去。索爾高高地揮着手,目送着摩托車漸行漸遠。
至此爲止,我再也聽不見肯提亞娜的聲音了,睜開雙目,我仍然是在雷斯塔姆的賓館裏,手腳都被捆束着,一動也動不了。與之前沉睡過去之時一樣,一切都沒有發生變化。
「啊,被劍神發覺了,只能到此爲……」
「這樣啊,我也不會死,你要是回來了,再給我泡紅茶啊,我等你。」
「那,你爲什麼……」
「索爾!」
「這些只是表面的,其實我想着我們家的小調皮鬼也差不多該開始偷偷摸摸行動了,果然不出所料。」
並不是,因爲,要說神的傀儡,你也曾當過。而我,之所以想要奉還這句話,是因爲我也想……
「沒事的,你相信過我,就足夠了。」
「我說啊,那是赴死的傢伙才說的臺詞吧?」
「露娜芙蕾雅,聽好了。」
「劍神……要毀滅我們?! 」
「那恐怕也很難做到,劍神是並存於『此方世界』與『鏡像世界』的神,就算打倒了其中一個,只要另一個世界中他還安然,就會再次復活。」
「爲什麼自己就沒考慮到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呢,真是對一根筋的自己感到惱火。」
索爾想着。
大多的房間前都有看守站崗,也並不是爲了迷惑索爾,只是大多數房間裏都存在着需要看守的重要人物。仔細想想,這裏是作戰司令部,也是自衛組織的根據地。
「我有些話想和你談一談。」
「像『魔大戰』那時候那樣?」
「你要,爲你自己的未來而活下去。」
諾克提斯殿下不在此地一事,我早已知悉。我在心裏補充道。現在還沒辦法和他相見,還不是時候,這點我還是清楚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