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界之光正中央
《即使,這道淚光今晚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 一條岬 · 2.6萬 字

1
不知不覺中,夏季結束秋天來臨。大學二年級也幾乎過完一半了。
秋風冷冽,彷彿穿透心胸的寒意誘人傷感。我獨自坐在校園裏的長椅上,回想大二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春天認識成瀨,接着交往。
暑假前和他分手。
和好友真織過着一如往昔的每一天,一同歡笑。
……但不僅如此,我又堆積了一個謊言。
真織問我高中時有沒有喜歡的人,我回答沒有。
但只是真織遺忘了而已,高中時,真織早已察覺我的心意……
『小泉,妳是不是喜歡透同學啊?』
在高二即將結束的春假期間,真織第一次這樣問我。
那天在真織與阿透強力邀約下,我們一起到他們兩人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櫻花大道相當有名的公園賞花。
高二暑假結束後,真織和阿透變得更不同。
特別是真織變得很多。在真織罹患順向性失憶症前,她不認識阿透。
所以即使是情侶,對每天的真織來說,阿透幾乎是不認識的陌生人。
即使如此,真織只要和阿透見面,看起來比以前更快速熟悉兩人之間的關係,看起來打從心底信賴阿透。
賞花後的回家路上,真織在我們兩人獨處時,怯生生地如此問我。
「小泉,妳是不是喜歡透同學啊?」
我擺出「完全沒有這種想法」的態度回話。
「真織妳怎麼了?話說回來,我喜歡神谷?」
「對不起,突然這樣說。可能只是我誤會了,但總覺得……只是覺得該不會是這樣吧。」
黃金週假期結束的隔天,真織再次如此問我。
同時我發現一件事,會感到心痛,會想要理解對方,那全是因爲我……
我好痛苦。第一次知道,原來看見別人的笑容也會如此痛苦。
早晨,真織對自己的狀態不知所措也接受現狀,確認日記等內容後上學。學校有和她同班的阿透。他是真織的男友,其實完全掌握真織的病情,還表示要讓真織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這麼痛苦?
正確來說,給我禮物的人是阿透。阿透從書包中拿出包裝精美的典雅書籤交給我。
只要三人在一起就會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在這之中,阿透會注視着真織的側臉看,那是珍視情人的眼神。
「沒有害羞,順帶一提,我也買了妳那天說好喫的招牌餅乾,我有泡紅茶裝在水壺裏帶來,現在一起喫吧。」
『但是現在,我很單純開心享受和日野共度的每一天。如果有稍微勉強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很自然地想要去做。日野帶給我驚喜,讓我重新審視自己。讓這樣的我,也自然地想要成爲一個更好的人。』
即使如此,我仍會每天和真織傳訊息、打電話,在學校裏也會頻繁見面。取而代之,總是陪在真織身邊的人變成阿透。
我邊回想和阿透的這一幕,和真織兩人走在賞花後的歸途。
「小泉……妳是不是喜歡透同學?」
沒有絲毫逞強,阿透用沉穩和煦的表情回答。
我的愛意……果然只是絆腳石,只是破壞真織幸福的東西。
第一次……從男性手中收到禮物。
「這樣啊,小泉有喜歡的人了啊。」
我一瞬間感覺時間停止了。
阿透瞞着真織偷偷買伴手禮,不只去玩那天,也帶給這天的真織歡樂。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幾百圓的書籤,但這是阿透選的。
如果用心去看,就能清楚明白兩人的相似之處。不管遇到怎樣的狀況,他們兩人總是先擔心別人,是會爲他人盡心、擔憂的人。
如果那樣發展,阿透會怎麼做?他會抗拒着不想分手嗎?
我被大考壓力追着跑,刻意不理會無法待在真織身邊的寂寞,以及對阿透萌生的愛意。
因爲發現我會這樣看着阿透側臉的人,就近在身邊。
我努力不去思考痛苦的理由,用自嘲的語調繼續問:
不,他不會那樣做。他會認爲真織有作出這個決定的理由,完全尊重真織的選擇。
春假結束升上高三,罹患順向性失憶症的真織離開升學班,但事前和學年主任商討過後讓她和阿透同班。
『真的辦不到的事情,我不做也做不到。但是如果有稍微勉強就能辦到的事情,如果有稍微勉強也想要做到的事情,我覺得那很幸福。』
我想起以前真織說過的話,我說出口的話不僅會讓真織傷心,可能還將招致更糟糕的結果。
「妳不需要在意這種事,而且話說回來你們是情侶耶,要說妨礙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我苦笑,邊擺手邊回答:
真織或許會悲傷地笑着如此說。
我是如此想,但阿透讓我看見我所不知的人類的一面。他不求任何回報,把真織看得比自己還重要。
但在我明確否定之後,應該消除她的擔憂了,我沒露出絲毫心緒不寧。
「嗯,真織妳怎麼了?但話說回來神谷那傢伙,竟然連妳也瞞着耶。」
我在某個時期前,還覺得阿透和真織一點也不像。
或許可說幸好,真織沒辦法維持記憶,不寫進日記裏就不會留下來。
阿透柔和微笑着說:
我儘可能擺出自然的態度對真織說。
既然如此,別有最好,消滅了最好。
「小泉……妳是不是喜歡透同學?」
但那只是表面,我感到羞愧。人明明除了眼睛還有心,但我卻只用眼睛看事物。
如果我老實說出口,事情會怎麼發展。
「沒有,今天實際見面後,知道透同學是很好的人,但妳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小泉喜歡他……我很擔心我是不是妨礙妳了。」
『小泉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如果妳真的喜歡他……我擔心我是不是妨礙妳了。』
我到時該怎麼辦?要辯解「你們倆是情侶,不需要在意我」嗎?真織能夠接受這個說詞嗎?
我有聽說真織和阿透打算放假期間去植物園玩,他們也有約我,但我不想打擾他們,用要準備大考的理由回絕了。
──因爲我知道,阿透是無止盡溫柔的人?
──因爲那傢伙的興趣和我相同?
「……那個、啊。」
天空染上溫柔的黃昏色調,阿透背對着這片天空轉過頭來看我。
不管阿透怎麼喜愛真織,珍惜真織,真織到了明天就會全部遺忘。
我沉默看着阿透,無法理解,但其實我很想理解。
我這滿不在乎的態度和話語似乎讓真織放心了。
我沒想到會收到禮物而嚇一跳。
「咦……?送我?」
「這個,是我和日野一起挑了妳應該會喜歡的東西,手工書籤。」
此時阿透說出的這一連串的話,彷彿直接烙印在我心中的空白上。
和阿透很像,重視朋友的幸福更甚自己。真織會拿失憶症當理由,接着說服自己這樣做肯定也對阿透最好,然後……
「話說回來,妳這是突然怎麼啦?」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在失憶症當中真織仍然擔心着我,害怕自己阻撓了好友的戀愛。
『我到目前爲止的人生相當無趣,感覺冷淡,像是瞭解世事,所以不做蠢事也不會勉強自己。』
很久沒三人一起聊天,我們聊得非常開心。
──因爲他很珍惜我的摯友真織?
『神谷啊,你爲什麼可以這麼努力?』
真織會在我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地放棄與阿透的關係。
『是這樣嗎?雖然你說在能力範圍內,但我覺得你很勉強自己。』
「什麼?呃,妳這句話嚇到我都當機了啦。我喜歡神谷?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絕非我想太多,因爲真織就是這樣的人。
說妨礙的應該是我纔對。
不僅如此。
老實說,我當時已經快要喜歡上阿透了。
「對對,透同學說小泉可能會喜歡這個。」
思考至此,我切身感受。
在我們三人對話中,我會不自覺偷看阿透側臉,胸口悶悶發疼。
『我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做,只做自己能力範圍的事。』
只不過,我應該得更留意纔對。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這非決定性因素。
確認阿透離開後,真織支支吾吾地開口:
「呃,不可能不可能,我看男人完全只看臉耶。神谷確實是好人……但就是興趣很合而已吧,頂多只是朋友的感覺。」
去賞花前不久,在我們兩人獨處時,我曾經這樣問過他。
「嗯,對,我喜歡神谷。」
過一會兒,阿透說要去洗手間而離開教室。
有阿透在身邊就不需要我了。
假期結束那天放學後,來教室找我的兩人送禮物給我。
我不清楚真織心中想問我是否喜歡阿透的原因在哪。
即使如此,阿透仍努力要讓真織每天開心過生活。他明明也有痛苦與悲傷的事情,卻從不曾示弱,只是讓真織展露笑容。
只不過,一個想法閃過我的腦海,如果我在此承認了,事情會怎麼發展?
「真是的,你爲什麼想否定啦,你在害羞嗎?」
接着……兩人會分手。最糟糕是就此變成陌生人。
只不過,雖然是爲了回應真織,我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敏感起來。
那我又會怎麼做?在阿透單身後向他告白?
說實話,出現這種空白也不好,因爲簡直等於默認。
……一般來說,人類無法從自己這個存在的範疇中往外走出一步,沒辦法把他人看得比自己還重要。應該會隨時計算得失,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因爲我喜歡日野。』
『只因爲喜歡就能爲別人做任何事嗎?我不太能夠理解耶。』
「沒,我沒……對,是我說的。」
也在此時,我被迫發現自己也有女孩兒家的一面。
每當我發現阿透這一面,就會感到心痛。理解自己的戀情將無疾而終。
真織會驚訝嗎?或許覺得我在開玩笑,也可能解釋成我喜歡他這個朋友。但可能以上皆非,她會發現我的喜歡是不同東西,然後……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我拚命微笑面對提問的真織。
「是……這樣嗎?」
真織的視線帶着些許試探,我對她說出以前也曾說過的話。
說我只看外貌,說我是那種膚淺的人。修飾詞藻,借用從哪聽來的話,好不容易讓真織接受我的說詞。
只不過,我沒就此打住這件事,因爲還沒結束。
「真織對不起,妳可以別把今天問我的問題寫進日記裏嗎?」
「咦?爲什麼?如果不寫我可能會再問同樣問題喔。」
我對不解的真織輕快一笑,半開玩笑地回答:
「這樣就好了,到時我會再回答相同內容。那個啊,要是妳把妳問我是不是喜歡神谷寫進日記裏……雖然覺得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我和神谷頂多只是朋友,要是被神谷看到這個日記我會覺得超級丟臉耶,而且還會覺得有點尷尬。所以拜託妳!這是好朋友的拜託。」
如果不這樣說,真織或許會把和我之間的對話寫進日記裏。
這是繼賞花那天后第二次,明顯不對勁。從真織沒有記憶的客觀角度來看,有讓她認爲奇怪的事情,讓她第二次提問的理由。
「嗯~好啦,那我就這樣做。我沒辦法拒絕妳的拜託嘛。」
結果,真織遵守了和我的約定。
隔天,我見到真織時說着「話說回來,我昨天拜託妳的事情啊」想加以確認時,真織明顯嚇了一跳,那是演不出來的反應。
「那個,小泉對不起,是什麼事情?」
「啊……我纔要道歉,我可能忘了說了,其實我的唸書進度有點落後。」
我在心中發誓,之後絕不能再犯下相同錯誤。
三人一起相處時,儘可能不意識阿透的存在。和阿透間也自然地維持最低限度的對話,不去偷看阿透的側臉。
我以爲這就沒問題了。但是……
那應該是過去某詩人說過的,一句很知名的話。是一句被收錄在各種書籍、格言辭典,或者刊載名言錦句的網站上的話。
《就這樣做,我替妳聯絡神谷,妳真的什麼都不需要擔心。》
過一會兒,真織本人傳訊息給我。
夏去秋來,以低年級爲中心,文化祭開始頻繁出現在話題當中。
《我看了一點,嚇我一跳耶,我竟然交男朋友了。》
我們高中沒有太多學校活動,即使如此仍會例行性地舉辦夏天的運動會,以及秋天的文化祭。
《我知道了,綿矢,謝謝妳。》
看着這則訊息我不禁苦笑。
但就在我朝圖書館移動途中,有人從背後喊住我。
就在我擔心着要不要直接打電話時,收到訊息了。
《我好像隱隱約約記得,和我印象不太一樣,他很溫柔呢。》
或許是生病影響,真織顯得有點怯弱。
我停下腳步轉頭,阿透傷腦筋地垂成八字眉看我。
我的心意完全被真織識破了。
我和阿透是朋友,只是以單純朋友的身分一起逛文化祭。這是很客觀的事實。
「咦?爲什麼?」
我也可以創造,只屬於我和阿透的回憶嗎。
心跳無法平靜,伴隨疼痛的躁動感在胸口擴散開。
轉過頭只見阿透單獨一人,他在走廊上前進,走到我面前。
「什麼爲什麼,一年難得一次的文化祭啊。」
《我失憶之後,每天還是有好好過生活啊。有去上學,和妳也還是朋友。》
「是啊,但其實夏天已經考完學科了。」
《是之前念不同班的神谷,身高很高,很瘦,知道是誰嗎?》
《妳今天身體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啦。別害怕明天到來,明天肯定也會成爲愉快的一天,妳完全不需要擔心。》
因爲高三即將面臨大考,文化祭以一年級和二年級爲中心舉辦。
「咦?真的假的,公務員考試是那樣啊?那你現在很從容的感覺?」
2
《嗯,總覺得……放心了。》
到了當天早上,正當我準備要出門上學時,接到真織母親打來的電話。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快要大考了,我從夏天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質。所以不是因爲你做了什麼,或我討厭你之類的啦。」
真織不是爲了不讓阿透被搶走,對我有所警戒而問我。真織單純沒有惡意,只是擔心自己是否妨礙了我而問我。
唯有愛情和咳嗽是無法掩飾的。
我這樣想着,沉默注視着阿透。接着……久違地對他一笑:
「別擔心,我和日野處得很好。」
《就是這樣,什麼也沒變,沒事的。》
阿透問了如此煩躁的我。
《太好了,我和妳一直有訊息往來,所以我想妳應該知情。》
神明也會容許我這麼做的,只是這點小事而已,肯定……
纔剛回訊立刻顯示已讀,只不過接下來沒立刻收到回訊。
有問題的人是我,我不能喜歡上阿透。
事實堅定不變,這樣也無所謂。不管阿透有什麼想法都不在乎,我決定要創造僅屬於我的回憶。
《說得也是,我今天……會好好休息。》
《嗯。》
好煩人、好痛、好難受,好開心。我一時之間無法回話。
不管重來幾次,真織好幾次差點看穿我的心意。
阿透被我開朗的話語和態度嚇到,我輕聲噴笑後朝阿透走近。
「喂,神谷你幹嘛啊。」
《小泉謝謝妳,多虧有妳,我才能相信真的沒問題。》
在我對真織打招呼後,阿透這樣問我。
暑假結束後,無預期地在走廊上碰到阿透。我很久沒見到阿透了,一股悲傷的憐愛感湧上心頭,引起我一陣鼻酸。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惹妳討厭了?」
我以爲我可以就這樣隱瞞心意。
「那真是太好了,啊,那真織,我今天當值日生先走囉~」
「一大早打給妳很對不起,真織有點發燒身體不舒服,她現在已經接受失憶的事情平靜下來了……但我想讓她休息一天。」
「小泉妳……喜歡透同學嗎?」
盯着阿透傳來的訊息內容,我做好上學準備出門前往學校。
高中生活最後一次文化祭開始了。
接着打開電子郵件的軟體,傳訊給用傳統手機的阿透。告訴他真織生病了沒辦法上學,也告訴他真織雖然生病了但情緒很穩定。
《真織,妳怎麼了?發燒了還好嗎?》
「啊啊,是這樣啊,說得也是,妳要考國立大學對吧?科目很多感覺很辛苦。」
「……突然這樣說很對不起,小泉,妳對透同學……」
會感到不安也不奇怪,我身爲她的好朋友,想要讓她打起精神來。
《小泉?》
「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一起逛文化祭?」
只不過,真織就在他身邊。這也是當然,他們兩人在學校總是形影不離。
儘可能減少接觸阿透的機會,且得留意不能讓真織感覺不自然。
「你要考公務員對吧,那應該也要考很多科目吧?」
真織也是其中一人。文化祭前一天晚上,真織在電話中有點羨慕起明天的自己,因爲明天的她要和阿透逛文化祭一整天。
「那我們要從哪裏逛起?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多久沒像這樣輕鬆面對阿透了呢?我邊湧現這種感想,也小心別讓自己因爲太開心而說話說太快。
高二夏天那時還對無法三人同行感到寂寞,到了高三夏天變成主動迴避三人共處。
「啊,小泉。」
阿透大概也理解我是考生,沒特別說什麼。
導師簡單開了早上的班會,學校廣播後正式揭開文化祭序幕。因爲我念升學班,文化祭開始後還是有同學繼續留在教室唸書,或是帶著書到圖書館去唸。
「我也還有今天可以到處玩的從容,那機會難得……今天就讓我帶給你快樂的一天吧?」
「我……不用了啦,真織也不在,你自己一個人也比較輕鬆吧?你不需要理我,那就這樣啦。」
但多少仍是有學生期待文化祭。
真織可能每天都會如此不安,也可能無法繼續上學。而我也不會喜歡上他……
「綿矢,總覺得妳好像瘦了耶。」
正因爲如此,我的心跳顯得嘈雜。
「可能是我想太多啦……小泉,妳是不是喜歡透同學?」
暑假結束後我也做得很棒。
只有在此時,他會只看着我,替我着想。
我轉過頭再次邁開腳步,通往圖書館的走廊曬不到陽光顯得涼冷。文化祭的喧囂也遠離此處,無限寧靜……
《妳每天都有去上學,就跟妳日記裏寫的一樣,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讓真織傳來的訊息顯示已讀之後,我關掉軟體。
一早起牀發現身體不適,但現實不會停下腳步……得知自己出車禍後罹患失憶症。得知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年半了。
我擠出笑容如此說完離開兩人。
但大概是我看起來不太對勁吧,阿透特地來找我,約我一起去逛文化祭,身爲朋友想要替我打氣。
「綿矢。」
「雖然考試還沒完全結束,但還是有今天可以到處玩的從容吧。妳呢?」
放暑假之後,我完全斷絕和阿透間的往來。有時會和真織兩人一起出去玩,但只要阿透在就絕不出現。
阿透對我微笑,正因爲對象是我,語氣中帶着惡作劇的感覺。我的心因熟悉的互動震顫,不由分說地明白自己很開心,我也配合阿透輕快回應:
真要說起來,當真織不在身邊時,阿透也沒有和我接觸的必要。我們很擅長獨處,看小說悠閒度過就好了。
「……我只是夏天有點熱壞了。先別說我了,你和真織怎樣啊?」
明明這樣想着,但到了秋天,發生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活動只有一天且不對外開放,想開需要加熱食物的模擬商店得事前向衛生所提出申請,所以學校也禁止。
我原本也這樣打算,不管真織會不會來學校,我都準備到圖書館靜靜唸書。
我想我應該十分驚訝。
如果阿透不夠溫柔,很多事情就無法成立了。
現在,真織不在身邊。或許可以容許我這樣做吧。因爲不會對任何人說,也不會留下痕跡。
「小泉,妳該不會喜歡透同學那類型的男生吧?」
「話說回來,我還拿着要念的書,等我先拿回去放好再決定吧。」
「啊,抱歉,這樣說也是。」
「約淑女逛文化祭,你可得好~好當個護花使者啊。」
我再次輕佻開玩笑,和他約好在樓梯口會合後回自己的教室。
「淑女可別在走廊上奔跑啊。」
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小跑步起來,阿透在我背後如此喊。
「囉嗦~」
我轉過頭回應,我的聲音和腳步同樣輕盈。
迅速整理頭髮和妝容後和阿透在樓梯口會合,接着一起逛文化祭。
阿透很乖巧地帶着班會時間發給大家的文化祭小冊子,我們開始行動前一起先看小冊子。
自然而然拉近距離,但我佯裝沒有任何感受。
首先想要品嚐文化祭的氣氛,我們決定先去買可以邊走邊喫的棉花糖。
大概和我們有相同想法,學生在我們目標的中庭大排長龍。
因爲五十日圓很便宜,我們猜拳決定誰請客。雖然是我輸了,但在付錢時阿透說了「是我邀妳來的啊」反過來請我。
我因爲開心與害臊用手肘攻擊阿透的側腹,阿透嚇得發出怪聲。
接下來阿透說他有想看的東西,我們手拿着棉花糖朝運動場前進。
這裏舉辦的是老師和所有社團企劃的跳蚤市場。
相當雜亂地擺出各類物品,甚至還有明顯是老師家不知該如何處置的小型老舊家電。
阿透眼露主婦的精光物色獵物,他認真的表情讓我噴笑。阿透害臊地抗議,我們倆嘻嘻哈哈地開心互動。
我們之間沒有男女間的戀愛,只是意氣相投的朋友間的笑鬧。輕鬆對話加上一點玩笑,頻繁微笑到甚至讓我的臉頰抽痛。
我最喜歡他們兩人了。
「纔不會笑你,攝影啊,這又是爲什麼?」
「咦?不是啦,我還是外行耶,而且我的傳統手機沒有相機。」
我打開相機程式,把手機推到阿透身上。
我一問,阿透露出單純驚訝的表情從雜誌抬起頭。
非常開心。
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冷漠的人。這才應該是我啊。
我明白阿透憧憬的理由,阿透又害臊地繼續說:
我就所知的範圍回答後,阿透開始調整設定。
他也問我攝影相關的專門知識,我問他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他才說其實他有看書學了一點。
阿透有點躊躇,感到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因爲教室空無一人不會帶給別人困擾,我們在那邊也互相開玩笑。
「模特兒很漂亮,肯定沒問題。」
「我可以按按看嗎?」
「訊號接收器的天分是什麼啦?」
攝影,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呢。可能連真織也不知道。
父親似乎工作忙碌,越來越沒時間回家。母親也從某時期開始像是看破了什麼,全心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我和阿透都不是站在第一排一起喧鬧的類型,兩人一起到空無一人的屋頂,遠遠聆聽從體育館流泄出來的聲音。
因爲可以和這個人在一起而開心得不得了。
「話說回來,想碰攝影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吧。你公務員的應考準備也稍微輕鬆多了對吧?而且你還有真織和我這兩個絕佳的模特兒耶。」
「那綿矢,我要拍囉。」
我不知道,原來我在阿透面前是這種表情。
阿透把手機遞給我,我低頭看畫面,我也因爲太過驚訝而說不出話來。
父親因爲工作關係不願意離婚,母親也同意了。但他們兩人都各自有其他喜歡的人,處於分居狀態。
在這之中,照片和小說都是能引領我們前往不同世界的媒介。特別是照片爲現實之物,替我們打開一扇窗,告訴我們未知的世界。
他也會拿那臺相機拍真織。
如果他真的感到困擾,我也沒打算勉強他,但阿透雖然苦笑也深感興趣地看着程式裏的相機功能。
他們兩人明明那般互相歡笑的啊,我到底錯失了什麼?到底沒注意到什麼了?我開始……害怕起人類,因爲看不見真面目。
「話說回來,神谷你不寫小說嗎?你們家不只姐姐,你爸也在寫小說對吧?」
我教完他如何操作後,他用修長的手指碰觸手機。
我小聲說完,阿透靦腆地笑了。
「你難道不覺得超越景色的美麗之物就在你面前嗎?」
回想起當時的事情,每次都讓我心痛。
即使知道他在開玩笑,還是讓我笑開懷。
可以讓我忘記所有憂慮與擔心,只是當個單純的女孩。
工作繁忙不太有時間陪我玩,但非常適合穿西裝的父親。
爲文化祭劃下句點的,是輕音社和有志之士在體育館舉辦的樂團演出。
我的話惹笑阿透,「啊,你竟然笑了。」我裝出稍微生氣的樣子,阿透向我道歉。我們就這樣彼此胡鬧,互相歡笑。
「那我把智慧型手機借你,欸,好嘛好嘛。」
「呃,我想拍的是風景照。」
收下社團雜誌後,接下來前往賣爆米花的攤位。套圈圈、鬼屋,我們到處逛四處玩,和阿透一起享受文化祭。
阿透的微笑和發言,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妳可別笑我,其實我對攝影有點興趣。」
這樣互動着……思及某件事情,讓我心胸作痛。
「那機會難得,你試着替我拍照吧。」
要是知道你姐姐是西川景子,這些社員應該會嚇一跳吧。
阿透是個總是把家人和真織擺第一的人,比起自己更重視其他人。
三人共同歡笑的那時,確實有能讓我安心的場所。我可以單純享受幸福,可以當個無憂無慮的普通小孩。
從事設計師這不太尋常的工作,時髦又年輕的母親。
我越來越沒辦法信任他們,喪失重要之物讓我悲傷。但我回避着意識這件事,因爲只要有了意識,就只有無限的悲傷。
溫暖的表情再再表現出這一點。也和摯友真織一起拍照時的我不同。那是連我自己也不曾見過,非常滿足的表情。
畫面上的我……表情幸福得不禁懷疑「真的是我嗎?」
雙親越來越少見面,逐漸地只要一見面就吵架。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該怎麼說呢,我從來沒想過要寫耶。」
「要是對家人或日野說這種事,他們可能會看得太重……除了妳,我沒對其他人說過。」
正因爲如此,我想要盡情享受這僅此一次的機會。
下一秒,相機的快門聲響起。
阿透也笑着,他笑着放下高舉的手機,開始確認剛拍好的照片。阿透的表情變了,像被什麼嚇到不發一語。
「什麼?你這個人真是的。」
但我不能讓他發現我的心情悸動,所以開玩笑說:
我升上了國中,邊哭邊勸架。
也有社團舉辦展覽,去看了很好奇的文藝社的攤位。幾個社員在攤位教室裏坐立不安,桌上擺着社團的雜誌。
心臟沉靜卻也用力鼓動。在那之前,可以嗎?在他正式用相機拍真織之前。簡單的照片也無所謂,細瑣的東西就好了。
好高興,阿透只和我分享了這個祕密。他把不能對家人和情人說的事情告訴身爲朋友的我,我成爲阿透特別的人了。
只要歡笑,樂在其中,感到幸福就好。可以當個無憂無慮的普通女孩。
「體育課上排球時,我可是打得很棒呢,我可能有receiver(接球員)的天分吧。」
當我升上小學高年級時,能讓我安心的場所消失了。
午餐過後,下午我們去看了管樂社和話劇社在體育館舉辦的表演,也去看了人潮聚集的攤販。這段時間也不停開玩笑、胡鬧。
因爲各種狀況,阿透過着與旅行無緣的生活。某個層面上來說,我也相同。我們都沒見過自己所屬之處以外的地方。
我不會對誰說這種羞人的事也說不出口,但我和阿透獨處時,我想着這些事情。
但是……我好傷心,我能打從心底安心的場所,消失了。
正如字面所示笑累了,我們就到變成休息室的空教室休息。
「因爲不管說什麼妳都會接話嘛。」
「神谷,你別再惹我笑了啦。」
「不覺得我的臉看起來很腫嗎?」
在那裏,我只要無邪地接納世界。
這該不會就是戀愛吧。
阿透的話誘發我淡淡的感觸。
「那個,這個功能啊……」
「receiver不是訊號接收器嗎?」
阿透沒有回答我,只是靜靜地微笑。
我有種預感,和碰巧兩人獨處時不同,這個和阿透間的兩人時光,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雖然不是約會,但對我來說就是約會。
「現在不想吧,比起這個……我將來想要做其他事情。」
父親寡言又勤勉,不是會做出這種舉動的人。生平第一次坐上父親的肩頭,我輕輕抱住他的頭。
我拚命安撫自己悸動的心,一如往常地說玩笑話。
我彷彿玩笑話的延續如此說,阿透輕輕挑眉。
「拍漂亮點喔。」
將來有天,阿透有可以自由運用的金錢後,應該會買自己的相機吧。
「這樣啊,不會想寫嗎?」
夕陽輝映的歸途,前往停車場途中,父親讓我坐上他的肩頭。
「不是,不是這樣啦……是新手運嗎?感覺拍得很棒。」
聽到這樣的阿透有想做的事情讓我感到意外。
「呼~~笑得都累了,神谷,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而當我和阿透兩人獨處時,我心中出現了可以稱得上安心的場所。
讓我回想起雙親感情還很好的小學低年級,某次假日,一家三口曾一起去遊樂園玩,我們在那幸福歡笑。
繼續講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們彼此拿起文藝社的雜誌閱讀兼休息。我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
「哦,這樣啊?是……」
「這個嘛……照片就跟小說相同,可以帶人去各種不同地方對吧?因爲我們家的狀況,我不是可以四處去看的人……有時會深受吸引,看見漂亮的照片,想像自己身處其中,也想要自己實際前往哪個地方拍下那樣的照片。」
「怎麼了?該不會是我閉眼睛了吧?」
但畫面上的我不同。
「請儘管用,反正也不會壞。」
母親在旁相當擔心,但在父親說了什麼之後微微一笑,母親非常幸福的笑容讓我印象深刻。
我想要和阿透一起歡笑。
「神谷,謝謝你今天邀我,我玩得很開心。」
走上屋頂立刻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我們邊抬頭看天空邊聽演奏。
「我纔要謝謝妳陪我,我也玩得很開心。」
轉過頭一看,身旁的阿透溫柔微笑,我努力不泄漏出愛戀,用朋友的表情咧嘴回笑。
「不只玩得很開心,今天還知道了你的祕密。」
「祕密?」
「攝影。」
「啊啊……那件事啊。話說回來,妳沒有想做什麼事情嗎?」
「咦?我嗎?」
「我沒問過妳啊,妳纔是想寫小說之類的?」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回問,讓我不禁深思。
我喜歡小說,但從沒想過自己動筆。國中那時因爲家裏狀況根本沒那個心思,升上高中後要念書還有真織的事情。
而真織有繪畫,阿透有攝影,那我呢……
「我也沒想過自己寫吧,但那或許不錯耶。等到很多事情穩定下來之後,寫寫看也可以。然後大學生時拿到新人獎,以大學生美女作家身分接受大家吹捧,然後還和你姐姐對談之類的。」
和我開玩笑的表情相對照,阿透穩重微笑。
「到時我會第一個去找妳簽名。」
「話說回來,你也吐槽一下美女作家這點吧,不吐槽反而讓我覺得很丟臉耶。」
「咦?但那也是事實啊,妳有張漂亮的臉蛋。」
「……早上幫我拍照時也是一樣,我都忘了你是會一臉認真說害臊話的人了。」
這段話讓阿透慌張起來,我不禁笑出來。
不僅阿透,我好喜歡真織,好喜歡他們兩人。
無需事先準備的話語自然流瀉,自己也被說出口的話震撼。
我的聲音在無人的走廊上響起。幸好附近除了我和真織以外沒其他人,就算我大喊也沒有人會一臉訝異看我。
我和阿透互視而笑後起身,轉頭看通往室內的門。
「謝謝妳,妳總是最優先考量日野的事。」
我擦掉眼淚拚命繼續說:
我們倆大概同時睜大眼,完全是個意外。
「小泉。」
真織接着說出讓我胸口不由得緊緊抽痛的話。
即使如此,我仍冀望能表達出來,冀望想傳達出來。
我很混亂,頓時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小泉……妳是不是,喜歡神谷透同學?」
說了。說出來了。我說出口了。我對真織坦白了。
「嗯……睡了一下之後好很多了,所以就……」
「綿矢,怎麼了?」
「咦,爲什麼這樣問?我就說只是朋友啊。」
「真織,妳聽我說,我會全部告訴妳。」
「道個謝又沒關係。」
接着在下一個瞬間轉爲溫和。
步上階梯的我突然想到什麼停下腳步轉過頭去,就在此時。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真織身邊。
我無法自拔地喜歡阿透。但從明天起,我又不得不忘記這件事。我不能在真織面前和阿透處得太好。
不如阿透重視他人更甚自己。
真織特地來學校見我。
但我完全沒有發現,不僅如此……
「今天的妳應該還對神谷很陌生,但是啊,你們真的是很相配的情侶。好好看妳的日記,看完後肯定能明白。明白神谷有多重視妳,妳從他身上得到多少救贖。知道……妳有多喜歡他。我雖然沒看過妳的日記,就算沒看過也知道。」
「我纔要謝謝你。」
真織笑着如此說,但她無從隱藏起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緒。
當我思考着這些時,一個虛弱的陌生聲音喊我。
因爲真織對我很重要,因爲我知道比起我,真織才更配得上阿透,因爲我知道他們兩人真心互相喜歡。
轉過頭的同時,我的脣碰到阿透的臉頰。
不對,這一點也不陌生,是我很熟悉的聲音。我瞬間轉頭望向聲音方向。
「綿矢再見,今天謝謝妳。」
那時,門上玻璃窗的另一頭有什麼東西閃過。
或許,我現在又露出那張照片上的笑容了吧。
「咦?啊……真織妳怎麼了?感冒好了嗎?」
真織明明沒做錯事卻向我道歉,拚命擠出笑容問我。
我喜歡阿透,喜歡真織,好喜歡他們兩個。
「嗯,對,他就是妳的男友神谷透。我有告訴他妳今天發燒,他原本是想要和妳一起逛文化祭的,然後看到我好像因爲念書念太累有點沒精神……爲了替我轉換心情才決定一起逛。那傢伙和我是朋友,我們也說妳不在很寂寞,然後……」
真織別過頭去,遲疑了數秒後邁步奔跑。
「我就想和妳見面,看了昨天的日記,上面寫着妳文化祭也預定要念書……但我想着或許可以和妳一起逛,中午之後來學校想要嚇妳一跳,然後……」
「小、泉。」
對真織來說,她認知的我是車禍之前的我……和那個我相比較,兩者間的差距讓她看穿這點,特別是在阿透面前。
「我知道啦。」
大概因爲提到真織失憶症的事情吧,阿透表情變得認真。
不如真織即使在絕望中,也努力樂觀歡笑。
我總是看輕、放棄自己。認爲自己是冷淡,不知在想些什麼的人,認爲自己沒有任何純粹且美麗的事物。
「啊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啊。總覺得一轉眼就過了。」
「那個,就是啊。」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拉開臉,「啊,不會,我纔要說對不起。」阿透如此道歉。
手指輕撫自己的脣。
真織和阿透交往後明顯出現改變,即使身懷順向性失憶症這個絕望,仍開心過着每一天。
是有誰剛好想來屋頂嗎,然後發現有人在屋頂上所以折返了嗎?
「礙事的人是我!」
只是含糊的暗號、情緒的碎片。
我認爲自己沒有這般美好的優點。
「妳唸書可別念得太累了啊。」
我想因爲戀愛,因爲幸福而笑。
我嚇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一直不懂真織爲什麼能立刻看穿我對阿透有好感,現在終於知道理由了。
明確說完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真織露出更加驚訝的表情。
「現在的我,很麻煩又很礙事吧,對不起。」
直到看不見阿透身影后,纔想起自己的脣曾貼上他的臉頰。
這是我發現的,我心中唯一一個純粹美好事物。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教室吧。」
應該發燒請假的真織,就在我面前。
阿透朝教職員室邁開腳步,我沉默目送他的背影。
「關於真織的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覺得別對她說今天的事比較好。不清楚明天的真織會怎麼想,但我覺得如果她知道我和你一起逛得很開心,而且她還沒辦法加入,她可能會很難過。」
突然,剛剛的黑長髮讓我聯想到真織。
但我發現我心中也有與他們兩人相似的東西,是他們告訴我的。
「但是,比起這個……我更喜歡你們兩個。喜歡真織,喜歡和妳在一起的神谷,喜歡和神谷在一起的妳。」
步下樓梯走到下一個樓層後,和說要去教職員室的阿透分別。
「但是妳……妳喜歡神谷透同學對吧?這樣可以嗎?不會很痛苦嗎?我有失憶症,神谷透同學肯定也是選擇妳……」
想要好好珍惜他們兩人更甚於自己,這絕非謊言也非虛假。
「咦、啊,沒有,沒什麼。」
爲了回到室內,我走上門前的小階梯。
回應感到詫異的阿透後,我朝門邁開腳步。
「真織……真織!」
語言總是不確實,不是太過就是太少,沒辦法分毫不差地如實傳達出真正的心思。
我注視着真織,「但是」真織開口:
我們再次互視而笑,步上小階梯走進室內。
我也拚了命想解釋狀況。
「話說回來。」
只不過,我的想法和話語不能在此停下腳步。
但在真織不在身邊的現在,可以寬容我這樣嗎。
阿透也清楚這只是意外,沒特別慌張也沒特別着急。
好痛苦、好痛苦,但是……好溫暖。
「我……我喜歡神谷。」
我掩飾心緒不寧開口問,真織泫然欲泣地回我:
「我有看到你們兩個一起逛文化祭的樣子,不只如此,我明明知道這樣不好,知道別繼續作比較好……我也看見你們在屋頂開心談笑了。我,那個,因爲我的昨天和大家都不同……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妳看起來非常珍惜神谷透同學。」
一頭漂亮黑長髮的主人……無力扯笑的真織,不知爲何就站在那。
「啊,對不起。」
啊啊,我哭出來了啊。所以真織纔會這麼驚訝。
無論如何都得阻止這件事發生。
我在最近距離看着這樣的真織,正因爲如此才更明確理解。
感覺一瞬間看見黑長髮閃過。
「我啊,好喜歡你們兩個。你們真的、真的比我自己還更重要。」
當我想着「怎麼回事」時,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至此才發現。
轉過頭時阿透就在我面前,當我想着「啊」時……事情接着發生。
我佯裝平靜。因爲打算要提真織失憶症的事情,先確認附近沒其他人之後才小聲繼續說:
「爲什麼是你向我道謝啦。」
我立刻追上去,要是沒辦法追上真織,會變成無可挽回的狀況。真織會永遠悲傷。
視線中的真織作出反應,緩下她奔跑的速度,停下腳步轉過來看我。
「小泉,對不起。剛剛那個人就是神谷透同學對吧?我今天早上有看照片確認,車禍前也隱隱約約有點印象。」
我第一次因爲悲傷以外的理由哭泣。
邊想着這種事情邊和阿透半開玩笑說話,體育館傳出來的演奏聲驟止。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得知文化祭的這天即將劃下句點。
「神谷不會在乎那種事情,就算他知道妳生病,也不會因此討厭妳。如果他是那種人……我也不可能會喜歡上他了。神谷啊,不管妳怎麼了他都只喜歡妳。」
阿透知道真織有失憶症的事情仍是個祕密,我拚了命想告訴真織,阿透對真織的心意。接着……
「所以,所以說……我啊,不可能讓神谷轉過頭來看我,這種事很常見,誰都無能爲力。」
一旦自己承認後,事實就會自然而然作用在意識上。
這真的很常見,我只是單戀,而且不可能有結果。無關乎兩人會不會分手,因爲即使如此,阿透仍只喜歡真織。
「然後……嗯,我很痛苦。正確來說是先前很痛苦,因爲沒辦法對任何人坦白自己的心情,因爲我覺得我不能喜歡上神谷。」
我就這樣扼殺自己的感情,因爲我的愛意只是絆腳石,只會造成真織和阿透的困擾。
但是……我或許錯了,或許也有不會變成絆腳石的愛意。
或許也有不求回報,只是單純喜歡着對方的心情。
可以嗎?我可以對阿透有這種心情嗎?
我好想問,好想要問真織。
擦掉的淚水又不爭氣地不停滑落,我又繼續說:
「但是啊,拜託今天的真織告訴我,我……可以嗎?可以喜歡神谷嗎?我保證絕對不會造成你們兩人的困擾,所以,所以……我可以繼續喜歡神谷嗎?」
我問完,不知爲何連真織也哭了。
不是「不知爲何」,真織很溫柔,她是爲我着想才哭的。
真織接着緊緊擁抱着我回答:
「小泉,當然可以。妳可以……好好珍惜自己的心情。造成妳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但是……謝謝妳。還是要說對不起。真的,謝謝妳。」
真織就這樣抱着我哭了好幾分鐘。
之後我們蹺掉放學前的班會時間,跑到屋頂上聊天。
因爲這件事比學校的規定更加重要。
阿透確定錄取隔壁鄉鎮公所的員工,真織的失憶症雖然尚未痊癒,但也順利高中畢業了。
但在那個春天,發生了再也無法迴歸以往的事情。
心情混亂下我也拚命擠出這句話,因爲阿透很重要,我想要幫忙。
進入冬天,正式備考季節到來。春天時,我考上我第一志願的大學。
即使真織身患順向性失憶症這個障礙,只要有充滿歡樂的日記和阿透在身邊,她就能樂觀活下去。
我和阿透繼續對話,但他說出口的全是悲傷的事情。
「我纔不想要做那種事,你自己做不就得了。」
阿透在真織罹患失憶症前還沒認識她,就算他死了,只要他不曾在日記中出現,就能當作沒這回事。阿透說了這種含意的話。
那麼,改天見囉。他說了「再見」,確實對我這樣說。
我剛剛和小泉去參加了他的守靈,看見在棺材中沉睡的神谷透同學。
接着,他確實說了:
他們兩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現在仍無法整理思緒,只是好悲傷、好悲傷,無止盡地悲傷。
我找到了在這人生中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就是他們兩人。
所以我繼續掙扎,或許是想借由掙扎,讓這個現實不會實現。
雖然很猶豫,但爲了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我決定寫下來。
因爲我沒想過,阿透竟會說出那樣悲傷的請託。
隔天,來學校上課的真織是一如往常的真織。她似乎沒把前一天的事情寫在日記上,沒有絲毫不自然,很開心地和阿透聊天。
「小泉,妳這樣好像大叔。」
正如真織會當這件事沒發生過,我也會當沒發生過。
我雖然驚訝,當時還能保持冷靜。
「綿矢偶爾會有大叔靈魂跑進身體裏。」
「這樣啊,那、那個啊,如果我有什麼能幫忙的,你別客氣儘管說。」
這是拜託真織忘記這件事的自己,最起碼該表現出的誠意。
「我想我之前應該做出不太自然的舉動,試圖對妳隱瞞事實,那果然很不自然吧,然後自己感到痛苦。但今天對妳說完……妳說我可以珍惜自己的心情,讓我輕鬆多了。」
把真織日記中與阿透有關的敘述全部刪除。
我們三人開心歡笑,也一起共度春假。
聽說死因是心因性猝死。聽說神谷同學的母親也是因爲心臟病過世,很可能是遺傳。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這種事情該怎麼說呢?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所以我想要趁着想到的時候,就要趕快拜託。也不是這次的事情會怎樣,只是啊,人真的會突然就走了。」
每次回顧過去的日記都會不停湧上悲傷。我就在其中,神谷同學就在其中。每一頁都有我和他的笑容。
因爲真織有阿透,阿透有真織。
但爲什麼會認爲,死亡和自己的人生無關呢?
三人一起出門玩之後,剩下我們兩人獨處時,阿透認真地對我說。
正如我所說,我現在對真織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別那樣說比較好。
但我明明很明白悲傷的啊。
我希望,這兩人可以永遠、永遠廝守。
高中時真織寫在筆記本上的真正日記就在我手邊。
好不容易找回語言後,我試圖把阿透的發言當開玩笑,想如以往當作玩笑話笑着帶過,但我笑不出來,因爲阿透非常認真。
阿透死後,我百般煩惱過後決定實現阿透的請託。
真織沉默不語了一會兒,我可以想像,真織心中有各種情緒奔流。有對我感到抱歉的心情,對未來的不安等等。
帶給過去的我們歡笑的人不會動了。
肯定能和過去相同和阿透還有真織往來。
試圖否定便會產生各種不一致,我親身體認了這件事情。
如果阿透真的發生意外,真織會很悲傷,她會每天在悲傷中度過。
阿透就在日記裏。真織和阿透每天歡笑度日。偶爾應該也會發生痛苦或悲傷的事情,但他們兩人間沒任何問題。
「真織,謝謝妳。因爲妳認識了神谷,所以我才能認識他。然後……纔能有這生平第一次的戀愛,才能喜歡上哪個人。」
「唷唷你們兩位,感情還是這麼要好啊。」
不管什麼事情,用文字留下紀錄都有極限。而且只要留下來,也不知道對未來的真織會起怎樣的作用。
「什、什麼啊,那什麼啦!」
阿透又接着溫柔且平靜地繼續說。
就這樣,阿透的存在……從真織心中徹底消失。
「說得也是,真的是如此,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但我希望妳聽我說。」
直到那篇日記之前……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別記錄最好,別改變任何事情最好。
我坐在校內長椅上接受秋風吹拂,回想高中時代和真織之間的事情,以及阿透託付給我的請託。回想無法直呼阿透名字的往日時光。
「你們兩個,別對着一個大美女說大叔啊。」
但阿透在最後微笑着說:「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
因爲我發現了,有其他事情比我的單戀還更重要。
「總覺得我也想要快點見到神谷透同學了,然後……想要知道到時有怎樣感受的自己。」
我只在日記上認識他,對他的臉也只有隱約印象。
我怎樣都覺得,那是與我無關的事情。
假設真織留下這段文字,這很可能會變成未來的真織的負擔。
「老實說啊,我今天醒來的時候,想着明天不會來臨就好了。但現在……我有點期待明天到來,也不害怕睡着了。因爲我有小泉,還有小泉喜歡上的神谷透同學在我身邊。」
但反之,要將「有化作無」相對困難。
我喜歡神谷透,這樣就好。這份心意無法有結果也沒關係。
因爲擁有的東西伴隨着其質量,無論如何都會實際存在。
也請真織雙親幫忙,讓真織相信她的日記不是寫在筆記本上,而是寫在筆記型電腦裏。還把留下阿透檔案的手機換掉。
阿透擔心真織的心理狀況。
但是……
我見到阿透也已經沒關係了,可以自然應對。
這個瞬間,該爲思考工具的語言從我腦中徹底消失。
我能徹底放棄了,與之同時,我也知道我沒問題了。
悲傷與死亡,如同空氣般充斥着世界。
在屋頂,我沒有任何愧疚也沒憂慮,拜託真織別把今天的事情寫成日記。真織有點不解,但在我說完理由後也接受了。
真織說完後對我微笑。
不只如此。
阿透因爲心因性猝死,在隔天晚上過世了。
但在得知阿透前一天曾經昏倒,他的母親是因爲心臟病過世,以及他小時候也曾做過各種檢查之後,我心情混亂。
「這件事很重要。」
3
「我的心臟,可能不太好。所以……」
在這種狀況中,真織仍然選擇了樂觀的一種。
我的男友先生,神谷透同學過世了。過去的我們另外整理了關於神谷透同學的事情,請參閱。
但在得知他的死訊時,我無法停止流淚。
我從不知道人類會突然死掉。
在這個人生中,或許要將「無化作有」要來得相當簡單。
「啊,是小泉。」
正確來說,只是刪除會讓內容變得不自然,所以在阿透的姐姐,作家西川景子協助下,我們把真織的日記寫成電子檔案,把和阿透有關的部分代換成我。
真織不停向我道歉,但她根本沒有對我道歉的道理。因爲我對真織只有感謝,我要說出口告訴她。
我和真織之間發生的事情,當然沒告訴阿透,也儘可能不讓自己特別意識或回想起來。
「綿矢。」
確實如他所言,但我無法輕易接受。即使這是初戀對象的請託,即使是最喜歡的阿透說出口的話,也不能輕易接受。
「我差不多該走了,那麼,改天見囉。」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妳能把我從日野的日記裏全部刪除。」
這全都是爲了實現阿透的遺言,更是爲了保護阿透最珍視的,最愛的真織的心理狀態。
「雖然小泉喜歡神谷透同學,但她更想要好好珍惜我和他,所以支持我們。」
我不想要讓未來的我傷心。或許別寫下這篇日記,或者寫完之後撕掉比較好。
但現在的我只限當下,不管哪個我都無法取代現在的我。
所以我決定把現在的我留在日記當中,未來的我,對不起,但請讓我留下來。
神谷同學,我好想見你。想見你,想見面說說話。
聽說你很擅長泡紅茶呢,讓我喝喝你泡的紅茶啊。我好想要知道關於你的事情,不是隻讓你支持我,我也想要支持你。
好想見你,好想見你。
但已經見不到了。我好寂寞,好傷心。
阿透的死帶給真織很大的打擊。而且在那之後,真織每天早上都得面對兩件不講理的事。
自己罹患失憶症,以及男友的死。
因爲這樣,真織一天比一天衰弱。知道順向性失憶症極可能併發憂鬱症的我和真織雙親,對此感到恐懼。
我們也曾想過把阿透死亡的相關敘述從真織手寫的日記中刪除,捏造阿透不在身邊的其他理由,然後讓真織相信。
但這全都是暫時敷衍了事,且最重要的這違反了阿透的遺言。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妳能把我從日野的日記裏全部刪除。』
阿透在過世前兩天曾經昏倒,他在過世前一天留下這段話給我。
『我和失去記憶前的日野幾乎沒有交集,所以……如果我死了,只要我不在日記中出現,那在日野心中就會變成從來沒有發生過。』
阿透肯定也不想死,但以防萬一還是留下這句話給我。
因爲他有過自己母親心臟病猝逝的經驗。
只不過,託付給我的請託太殘酷。正常來說,人類都會想留下自己的痕跡。會強烈希望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明。
阿透的希望卻是完全相反。他要把自己存在的一切,點滴不留地從女友心中抹除。只是單純地爲對方着想。
『那確實或許能做到,但神谷,你這樣真的可以接受嗎?』
姐姐選擇包廂讓我們可以輕鬆聊天,我正經八百地打完招呼後,眼前的美女端莊微笑。
沒發現過去的真織,把阿透的畫藏在房裏書櫃的後方。
乾脆像真織可以全部遺忘或許更好。
總有一天要全部回想起來,她選擇了要把阿透想起來的人生。
不對,真織也並非想遺忘才遺忘。她明明不想遺忘,只是無能爲力只能遺忘,只是被迫遺忘。
但在進入正題前,無論如何都想問一件事。
關於是否該將阿透從真織的日記中刪除,在阿透過世後,我和姐姐很認真地討論過這件事。決定後在姐姐協助下執行。
『不知道阿透是不是有什麼夢想。』
不僅如此,依照她男友的遺願,我們把他在日記等東西中留下的痕跡全部刪除。
真織和阿透姐姐見完面的那天傍晚,居中介紹的我在姐姐邀約下,前往她下榻飯店的餐廳,爲了要和姐姐單獨見面。
接下來,真織開始讀她的日記,想知道被她遺忘的情人。
阿透無比尊敬姐姐,姐姐也相同重視阿透。
我很矛盾。明明想忘記阿透,卻也怎樣都不想忘記。因此傷害了成瀨。
在我低下頭後,姐姐欲言又止地開口:
但看電影前又重讀一次小說,接着實際在大銀幕上看到後才發現。
「纔沒有,我不算什麼。」
「其實……關於阿透,我有件事很煩惱,可以請妳聽我說嗎?」
姐姐突然如此輕語,我猶豫了一會兒後纔回答:
那肯定是阿透。
和真織的雙親商量之後,我把真正的日記還給她。
「……對。我很努力……想要忘掉,也勉強自己試着和誰交往。但我想,我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不可能順利。最後也因爲我的自私分手了。」
但我……
「小泉,好久不見了。」
遺忘她最愛的情人神谷透。
「這樣啊……妳一定很痛苦。」
沒必要回想起悲傷的過去。
我們下午在咖啡廳裏見面時,真織拿出畫有阿透的速寫本如此問我。
這是我一直視而不見的事情。因爲持續做這件事也沒意義。沒有能前進的方向也沒有能抵達的終點。但或許,我有承認這件事的必要。
真織遺忘阿透的一切,彷彿打一開始未曾相遇。
他拜託我的那天,我在對話中如此問他,他笑了,悲傷地微笑。
姐姐看見我慌慌張張否定後一笑,接着變得有點哀傷。
短暫的,表面的,偶然的,虛假的,家家酒般的戀情就好了。
阿透的願望,希望真織忘記自己找回她的日常生活。
姐姐或許是用她的方法,昇華痛苦且悲傷的回憶。
得知真相的真織錯愕。
我聽到這句話後抬頭,在因爲我變得陰沉的氣氛中,姐姐對我微笑。
而她的男友,某天突然過世了。
但我和真織不同,我沒辦法當沒發生過。那是我的初戀,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喜歡上的人。而這個人過世了。
「如果妳因爲忘不掉阿透而痛苦……或許試着先忘掉妳自己也是個方法。」
「好久不見了,時常看見您活躍的身影。」
我想過,最糟糕的狀況是我們會就此絕交。但真織不可能這樣做,真織原諒我們所做的一切,雖然驚訝,仍然努力擠出笑容感謝大家爲了保護她而做出這些事。
姐姐認真聽我說話,在我終於說完後,彷彿想要增添些許開朗氣氛開玩笑說:
阿透的痕跡完全消除後,真織也逐漸恢復。她把新的日記寫在筆電裏,每天畫畫,靜靜生活等待失憶症痊癒。
我的世界瞬間寂靜。
「小泉,妳還喜歡着阿透啊。」
「妳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而且我也沒多活躍啦。」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條件。不可以認真喜歡上我,你能遵守嗎?』
試圖想要喜歡上另一個人,卻沒辦法喜歡上任何人。這是初戀病嗎?感覺沒有人可以超越阿透。
「是的。」
4
接着害怕起來。感覺阿透的存在會被他取代。和阿透一起去過的地方,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一起看的景色。
『午安,我發現學姐了喔。』
我以爲我把日記、照片甚至是畫等阿透的痕跡全部從真織的日常生活中抹除了啊。
隔天晚上,阿透成了不歸人。
「那個原著小說,是在阿透過世之後寫的吧。」
姐姐似乎已經察覺我想問什麼,注視着我回答:
我今天原本想要和姐姐商量,我還沒辦法對阿透的愛意妥協這件事。
真織過去曾有名爲神谷透的男友,她在男友幫忙下才得以從高中畢業。
「或許,是這樣。」
真織真正的日記、手冊還有手機寄放在我這裏。
在我的介紹下,真織和回到家鄉來的姐姐單獨見面聊天。真織詢問、得知阿透的事情,接着從中得到什麼活下去的方向。
我當時第一次對真織說出真相。
『那個……他說他沒對家人也沒對真織說過。』
『我……喜歡妳。』
『今天謝謝妳,我玩得很開心。也很期待下次的水族館。』
「是妳的初戀。」
「欸,這個是誰啊?」
姐姐和我同樣只有二十多歲,但她也是累積了許多經驗的人。
我現在仍然喜歡阿透,只喜歡阿透。
但……即使可以對死亡作出妥協,該怎麼做才能對因所愛之人死亡而劃下句點的戀情作出妥協呢?
這情況持續到大二,我心裏明白不能繼續下去。我得忘記阿透,但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大一時煩惱這件事。
「……我想過,或許只有妳會發現這件事。我稍微把阿透寫進那本小說中了。」
或許從阿透過世之後,我一直都很悲傷。現在,依然悲傷。
那是在好幾個可能性當中,追逐自己夢想的阿透。
阿透死後過了一年又將近半年。
只不過正如阿透過去希望的,我也不想打擾芥河賞作家姐姐的工作,實際上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就在此時,我認識了成瀨。他對我的好感純粹得幾乎耀眼,原本打算拒絕的我不小心脫口而出:
「那個角色果然是阿透啊。」
『我覺得這樣就好。』
即使如此,接觸和阿透有點相似的成瀨之後,我的心情開始動搖。
我沒想過姐姐是這樣看我的,感謝脹滿心胸,讓我說不出話來。即使如此,我還是誠心誠意地傳達自己的想法與印象。
我到了電影后半才發現這件事,淚水忍不住潰堤。
但真織選擇好好過自己的人生,也要好好面對阿透的死。
「纔沒有那回事,我也去看過電影了,包含原著在內,真的非常好看。然後,那個……」
我也聯絡在東京的阿透姐姐,告訴她真織的狀況。姐姐似乎早已作好覺悟遲早會迎接這天到來。
『綿矢學姐也很棒啊。』
「當然可以,說這種話妳可能會笑我……但我有時把妳當成妹妹看待,所以妳可以儘管說。」
阿透對攝影有興趣這件事,我只對姐姐提過。在把真織的日記中的阿透代換成我寫成電子檔案後,我在確認內容時。
「我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才能忘掉阿透?該怎樣……才能跨越悲傷?」
即使如此,隨着歲月流逝,我也好不容易能對阿透的死作出妥協了。這就是繼續活下去。
我總是佯裝自己不悲傷,從雙親感情生變那時起就是如此。但說出口後讓我發現,我痛切感到悲傷。
我一說出正題,姐姐溫柔微笑。
當作戀愛家家酒就好了,本該是如此的。
感覺這全都會不由分說地,因爲成瀨的存在而全被改寫……
我在學校長椅上回憶過去的一個月後,真織在自己的房裏找到畫着阿透的速寫本,那是即將邁入深秋的某一天。
小說中的登場人物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性攝影師。他也有在電影中登場,是個看起來冷淡,實則非常重視家人、情人和朋友的人。
我第一次讀那本電影原著小說時,因爲年齡和特徵都有些微不同,無法確定人物的原型就是阿透。
因爲共同作出艱難的抉擇與行動,我和姐姐之間萌生類似友情的聯繫,我是如此認爲。
「阿透還真是個幸福的傢伙,有妳和真織兩個可愛的女生這麼重視他。」
我思考、煩惱、百般迷惘之後,決定遵守阿透的遺言。我和阿透的姐姐、真織雙親一起合作,把阿透的痕跡從真織的日常生活中刪除。
她給出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建議。
「忘記我自己嗎?」
「對,比方說,妳有想做些什麼事嗎?」
「……有。」
大概是我比她想像的還快回答,她有點驚訝。
她的表情再度轉爲溫和。
「目標可以把人生變得單純。如果妳有想做的事情,那妳或許可以試着沉迷其中讓妳忘了自己。因爲時間仍然會往前進,如此一來,許多事物也會逐漸變成過去。或許也能讓妳遺忘那些原本以爲無法忘記的事情。」
「目標……」
我的輕語雖然虛弱,但在被死亡與悲傷掩沒之中,這句話仍健全地響起。
那是我小時候看過無數次,現在卻幾乎遺忘的話。
我的心靜靜地產生搖擺,姐姐綻開微笑問我:「順帶一提,妳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我不會勉強妳說,但如果妳願意的話……」
「我……我想要寫小說。」
回答後,突然覺得外行人在說些什麼也太難爲情了吧。到目前爲止,肯定有非常多人對姐姐說想寫小說。而她每次也會因此困擾吧。
「這樣啊,怎樣的小說?」
但姐姐不僅沒有厭煩,還滿臉笑容要我繼續說下去。
我受到她的笑容鼓舞,把深藏心底的想法說出口。
「如果不失禮……我想用自己的方法,把阿透寫出來。」
那是我曾經嘗試過一次,但尚未完成暫且擱下的事情。
但我想,大概只有現在能說出口,於是便狠下決心繼續說:
「明明想遺忘卻想把他寫下來或許很矛盾,但爲了好好整理我自己的思緒,我想要寫出來。然後想拿這個投稿,想讓姐姐……」
《綿矢學姐好久不見,謝謝妳傳訊息給我,那個……我因爲一點原因休學了。》
《嗯,有點想要投稿文學獎。要保密喔。》
《天氣還冷,還請注意身體喔。》
大概是寫下阿透的過程中能變得客觀,有時甚至會遺忘阿透的存在。
對他正經八百的文字微笑,我又準備輸入下一段訊息。
和他對話中,再次讓我深切感受,他太溫柔了。
會有點尷尬吧,特別是放完暑假後我連在學校裏也沒碰到他,進入冬天后的現在仍維持這種狀況。
正當我想要道歉並詢問發生什麼事情時。
這樣的他,寫上帶有些許落寞的文字。雖然我很想否定纔沒那回事,但在我打字時又收到下一個訊息,錯過回訊時機。
5
或許我的人生終於能從這一刻開始。
『我纔剛說過,對我來說,妳就跟我妹妹沒兩樣。對不起……先前都沒察覺妳的悲傷和痛苦。但今後,有我在妳身邊。』
在此我深刻體認,自己是最深受阿透之死束縛的人。
《這樣啊,你過得還好嗎?》
我想投稿的項目是以短篇或中篇爲主體的純文學,投稿規定字數並不多。
發現這樣的自己後,我感覺睽違已久能打從心底大口呼吸了。
《啊,對不起,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我知道,你也要保重喔。》
她說重要的回憶全都在她心中,她總有一天絕對要想起阿透。
那天臨別之際,姐姐對我這樣說。
《我只有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休學去打工?果然是家裏出狀況了嗎?
回過神時已經過了三天,但我把重寫的小說初稿完成了。
當我專注寫小說原稿時,真織也認真唸書準備大考。但仍會偶爾傳訊息或打電話給我,我們會休息一下,一如往常邊開玩笑邊聊天。
《小說嗎?》
但從頭重讀一次,就知道這個版本完全不行。
向同班同學道謝後,我鼓起勇氣傳訊息給成瀨。
在那之後,爲了讓我能更輕鬆開口找她商量,姐姐會主動傳訊息或打電話給我。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嚇我一大跳,不清楚詳細理由也讓我擔心。
在這之前,先收到成瀨的訊息。
開始不安起是從我的事情起頭,讓溫柔的他遭逢不幸了。
「我很期待。」
我想要讓姐姐看這個小說,姐姐是比我更瞭解阿透的人,同時也是我打從心底尊敬的作家。
《因爲我什麼也沒有。》
我想要遺忘阿透,而相反地,真織想要想起阿透。
《是的,我很好。雖然有很多辛苦的事情,但總算是努力撐着。》
《對不起,佔用你的時間了,謝謝你。》
《聽說你休學了?》
《一整天都在打工。》
是因爲我嗎?我傷他如此深嗎?
但姐姐再次露出笑容回答我,她肯定連我沒說出口的心思也一併理解,在此之上仍公正、沉穩地如此說。
我從同班男生口中得知這件事,是在和姐姐見完面的隔週。
《學姐現在在幹嘛?》
沒立刻顯示已讀也沒回信,但到了晚上收到回訊。
在我們賞花時,真織幾乎要想起阿透而哭泣。
最重要的是,姐姐或許不希望有人拿她弟弟當小說主角的原型。
……我至今自認爲走在自己的人生上,但或許從阿透過世那天起,我其實一步也沒往前進。
我又重新開始寫。
我不禁盯着他的訊息看,接着又收到新訊息。
二月底的截稿期限終於來臨,我第一次投稿文學獎。
一種沒完成任何事情,但又有抓到重要事物感覺的每一天。
事到如今向他道歉,也只是讓他多費心而已。既然如此,揹負着對他的歉意活下去或許纔是我的職責。我不能輕而易舉輕鬆下來。
《我能在大學認識學姐真的太好了。》
這份溫柔震撼我的心,甚至讓我想,如果她是我的親生姐姐不知該有多好。
「成瀨?妳不知道嗎?那傢伙第二學期之後就休學了,好像連獨居的公寓也解約搬出去了。」
但我不能讓這樣的人看到拙劣的小說,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要投稿姐姐擔任評審委員的文學獎。希望能用最適當的形式讓她看我的小說。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先完成,反覆嘗試之後,終於在年底完成初稿。雖然成品拙劣,但第一次完成小說時讓我有點感動。
他大概猶豫着該怎麼回應吧,隔了一會兒才收到回訊。
單純、謙虛且無所求……
「休學……咦?」
只要專注在一件事上,就能暫時從過去及悲傷中解脫。
而且話說回來,連有沒有辦法完成都不清楚,截稿日期只剩下不到三個月。
有點在意「原因」,但想到可能是家庭因素也無法隨意追究。儘管還有點緊張,我還是試着輕鬆回覆。
我對不自然地完全沒碰到成瀨感到很不可思議,就問了和他就讀同間高中的同班同學。
到了三月,收到真織考上大學的通知。
把阿透寫成小說,將來有天要讓它成爲入圍作品讓姐姐看到。
當時學校正好放寒假,我忘了午餐,甚至忘了晚餐,也顧不得睡眠,只是坐在電腦前不停寫小說。
訂定目標的同時,我還有另一件事情得做。
水族館約會後,我沒和他說過話。
到了四月,真織成爲不同學校的大一生,而我升上自己學校的大三。
雖然仍然拙劣,但我以這個作品爲基準分析不足之處,接着重複修改。
季節也在不知何時秋去冬至,日曆來到十二月。
如果要說一件確實發生的事情,大概就是我有了明確目標吧。
從春天到夏天,接着從秋天到冬天的季節轉換中,發生了許多事情。
我沉默凝視着這個對比,兩個選擇沒有對錯,只是各自的生存之道而已。
《我?我沒什麼變。去上學,然後偶爾幫我媽工作兼打工。》
但似乎已經到成瀨得回去打工的時間了。
我得向成瀨道歉,我對他做出很過分的事情。我用了錯誤的方法想要忘記阿透,然後讓他陪我做這種事。在戀愛中,因爲自己的理由輕易傷害他。
《還能像這樣和妳對話,我非常高興。》
『悲傷與痛苦,會因爲向他人傾訴而改變意義,接着就能稍微拉開一點距離。所以妳要準備好隨時可以聽妳傾訴的人,比方說……像我。』
但到此時我才發現,這單純只是爲了讓自己輕鬆的行爲。
眼前這個人說出口的話,不知拯救了我多少次。姐姐小說中的思想與話語,不知道給了孤獨的我多少勇氣。
不,還不夠,現在的我沒辦法成爲姐姐的驕傲。
就這樣,我再度變得孤獨。每個人都是獨自前行。不只有我。
如果狀況允許,我想對他道歉。
《你現在在幹嘛?》
《纔沒那回事,從一開始就是我配不上妳。》
柔和的文章讓我鬆了一口氣,我這才發現自己很緊張。雖然有所覺悟可能被他討厭了,看來他沒有對我感到不愉快。
但對姐姐來說又是如何呢?她會希望我是她的親生妹妹嗎?
和成瀨的對話結束於此。我看着「改天見」,真實感受不過半年前還近在身邊,我現在已經和他分離了。
《還有,現在在寫小說。》
只是一逕懷念過世的阿透,只珍惜阿透,然後……
「我很期待……妳的小說將來送到我手邊的那一天。我相信妳能寫出來,寫出僅屬於妳的小說。」
春假時,爲了慶祝真織考上大學,我和她一起到有知名櫻花大道的公園賞花。那是高二春假時,我和真織還有阿透一起賞花的地方。
《綿矢學姐也請保重,改天見。》
『真的可以嗎,我只是……』
就連仰慕我的學弟也輕易傷害。
不對,是非得開始不可。爲此我要有目標,想要投入其中甚至忘了自己,我想要挑戰自己。
除此之外也有開始嘗試的事情,我也老實告訴他。
《這樣啊,謝謝妳告訴我妳的祕密。》
《那個,綿矢學姐。》
側眼看着佈滿聖誕節裝飾的街道到學校上課,書寫要投稿的小說。
但是要把這件事在擔任評審委員的姐姐面前說出口令人遲疑。
雖然已經投完稿了,但我有種還寫不夠的感覺,又刪減又增加新的內容,又重新寫了一個。
姐姐偶爾會聯絡我,如果姐姐有從東京回來這邊,我們會去喝茶或一起喫晚餐度過融洽的時光。
『該怎麼做才能忘掉阿透?』
想起將近半年前的那天,我曾問姐姐這個問題。
和當時相比,我現在輕鬆許多了。訂定目標並投入其中健康得令人驚訝。
連以爲無法忘懷的事情也能遺忘。
即使如此,阿透仍舊在我心中,有時也會出現在我夢中。
在高中校舍裏看見疑似阿透的背影,我在後面拚命追逐,但絕對無法抵達阿透身邊。
清醒時淚流滿面,好幾次都想着得把阿透當成過去纔行。
在這之中,季節步入夏季。
比賽將在七月底公佈結果,只在紙面上發表。我雖然每個月都會買雜誌,但沒有確認比賽的評審過程。而姐姐也沒特別對我說什麼。
升上大三後開始參加就業活動的說明會,唸書準備考試,不知不覺到了發表結果的日子。
得獎名單應該不會有我的名字。事前沒接到出版社聯絡,早知道已經沒有得獎了。
一如往常購買雜誌後翻開得獎名單的頁面。
正如我預料,上面沒有我的名字。
雖然很遺憾但也沒辦法,我還沒到那個程度。這樣也好,接下來就花時間慢慢走下去。只要我不停下腳步,總有一天可以抵達。
我邊想着這種事情邊確認得獎者的作品與名字。
……一瞬間,我覺得我看不懂日文。
這個比賽除了小說外,也有攝影與繪畫的項目。攝影獎的佳作欄上,那個我很熟悉,但絕對難以置信的名字和作品名字同時寫在上面。
〈終冰〉 神谷透
我們就這樣互相凝視了幾秒鐘。
阿透已經不在世上了,不管上哪找都找不到神谷透。
正如那部電影的登場人物相同。
高三時的我就在畫面上。
該是如此的啊……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平靜,立刻傳訊給姐姐,不一會兒收到回訊。
接着大學期末考結束,開始放暑假,姐姐傳訊通知我頒獎典禮相關的消息。
站在面前的,並非真正的神谷透。
而是我的大學學弟。
以神谷透之名得獎的他……成瀨透學弟就在面前。
人潮也逐漸往原本只有零星幾人的會場內聚集。
我屏息着閱讀接下來的訊息。
《下個月和小說獎一起,也會同時舉辦攝影獎和繪畫獎的頒獎典禮。如果妳願意,我可以邀請妳,讓妳可以進入頒獎典禮的會場。》
在姐姐一如既往溫和文字的回訊中,不知是否刻意,並沒有給我明確答案。但取而代之的是給了我一個訝異的提議。
小說、攝影、繪畫,各項目的得獎者逐一登臺,由主持人向會場內的人介紹得獎者的姓名與作品。
祝賀會在某間擁有歷史與傳統的飯店宴客廳中舉辦。
他發現我的視線而轉過頭來,接着露出驚訝表情。
他對驚訝的我微笑,走到我身邊來。
拍下這張照片的阿透,在祝賀會的會場嗎?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妳能把我從日野的日記裏全部刪除。』
我有種夢境侵蝕現實,不着邊際的感覺。
一度猶豫該不該告訴真織,但可能只是無端造成她的混亂。我應該要先確認,接下來的事情就跟姐姐商量後再決定。
歡談的時間開始,有許多人去找得獎者說話。
《我知道了,謝謝妳。》
雖然滿腦子疑問,但我還是回訊謝謝姐姐特地回我。
《沒問題,謝謝妳擔心我。》
我無法置信。熟悉的名字,以及穿着西裝的不熟悉身影。「神谷透」發表自己的得獎感言,等到所有得獎者講完感言後一起下臺。
「綿矢學姐。」
但在我腦中一隅,還有百分之一,不對,是低於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想着其實阿透或許還活在這世上。
坐在空教室裏的椅子上,朝攝影者微笑。
神谷透。
喉嚨乾渴,保持一段距離,將身穿西裝的「神谷透」烙印在我眼中。
搭乘新幹線前往東京,準時出席於傍晚舉辦的祝賀會,也事先準備好與會者適當的服裝。
「神谷透」就在那裏。
這真的是怎麼一回事?姐姐知道些什麼嗎?如果只是單純偶然,她應該會直接對我說纔對。
《典禮當天,我有評審委員的工作所以沒辦法和妳在一起,妳可以嗎?》
《我希望妳能來親眼確認,但會場在東京,方便嗎?》
阿透其實還活着,在事情全部平靜下來的現在,他或許在哪拍他想拍的照片,或許在哪過着不同的人生。
飯店內的另一個地點正舉辦邀請媒體參加的頒獎典禮,衆多相關人士與受邀賓客頒獎典禮後將一起在這個宴客廳舉辦祝賀會。
阿透生前在文化祭當天替我拍的照片,沒讓真織也沒讓姐姐看過,只有我一人所知的阿透留下來的照片。
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參加了阿透的守靈和葬禮。
這是怎麼一回事?單純偶然?應該是這樣,除此之外沒其他可能。
感覺我過去也曾經與他如此互視而看,那是什麼時候呢?是在哪個場面呢?
時間一到,男主持人一上臺後,喧譁聲愕然靜止。在主持人主持下,得獎者步入會場,祝賀會也正式開始。
在那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假的,或者是阿透和姐姐帶着什麼意圖所做出的事情……
我看過阿透在棺材中沉睡的臉,我知道那份冰冷。
《我看見攝影的佳作了,那應該不是阿透吧?》
我抱着無法平靜的心情迎接當天來臨。
在會場前的接待櫃檯表明身分後,工作人員領我進宴客廳。
回訊給姐姐之後,我忍不住點開手機上某張照片。
我也沉默地邁開腳步。
我花上一段時間才認知這個名字。但沒有錯,寫在上面的是我很熟悉的那人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