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如何說再見
《即使,這道淚光今晚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 一條岬 · 2.3萬 字

1
那是一場,打一開始就能預料結局的戀愛。
時間回到我高中二年級。
我談了人生第一場戀愛,對方是同年級的男生。
如果只是這樣還無所謂。
上帝絕對是將人類塑造成無論如何都會喜歡上他人的生物,人類所到之處,隨處都有戀情。這並非悲傷之事,也沒有不自由。
只不過,我的狀況有點不同。
我喜歡上的人,是「摯友的男友」。
那傢伙名叫神谷透。
長得比普通人高,但容貌沒有特別醒目。身材纖瘦且肌膚白皙,很習慣獨處,偶爾會露出悲傷笑容。
聽說他從小喪母,和父親兩人一起住在集合式住宅中。
雖然理由不同,但我同樣是單親家庭,我想他大概和我同樣放棄了許多事情也接受了許多事情。
我和他升高中後才認識。
雖然這樣說,但我們沒有同班。阿透因爲家庭因素放棄升大學,打算高中畢業後就要當公務員。
因爲這層因素,他和就讀升學班的我與摯友沒有任何交集。
原本該是如此。
但升上高二後不久,五月結束前的某天,阿透向我的摯友日野真織告白。
我,綿矢泉。
幾乎不認識的同屆同學,神谷透。
以及我最好的朋友,日野真織。
如果阿透沒有告白,我們三人不可能湊在一起,我們和阿透會是永遠的陌生人,只是人生中的路人。
「我決定和他交往了。」
學長一打招呼,女性停下腳步。
說完後,學長露出莫名愉悅的表情。
「你該不會喜歡上綿矢了吧?」
同鄉學長是這次聚會的總召,他要我總之先坐下喫飯。在角落坐下的我一直意識着綿矢學姐的存在。
但綿矢學姐應該不記得和我對上眼過吧,她立刻轉身離去,朝着屬於她的方向離去。
不知爲何,給我這種感覺。
「我還未成年。」
隨便衝個澡就上牀睡覺……接著作了一個印象深刻的夢。
和她給我帶有寂寞的印象相反,她超乎我想像,是個口直心快的人。
最後一個是……千萬不能認真喜歡上她。
我清楚記得認識她那天的事情,或許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回想起來……讓我感到些許悲傷。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嗯,他是叫神谷對吧,順帶一提,妳有對他說『記憶』的事情嗎?」
但其中有讓我無法冷靜的原因,同學裏有隻有我一人知情,真織身上有個祕密。
她的內心深處,藏着冷冽,且拒絕他人理解的寂寞。
但我們相識了。彼此都有着些許特殊的狀況。
「有在喝耶。」
這樣的真織,被先前完全陌生的阿透告白之後,說決定要和他交往。
如果真織當時是普通狀態,我或許也會更冷靜些。
阿透在走廊上找真織說話後,找她一起到校舍後方去。
在我呆愣之時,同鄉學長擔心問我:
我問學長,接着得知她叫綿矢泉,也知道她是同系學姐。
我沒有我獨有的特徵。
這樣的我,人生中第一次一見鍾情。
仔細思考每件事後,發現「我沒有我獨有的特徵」。
真織個性直率、容貌姣好很受歡迎,因爲不會討好男生,也很受女生們喜愛。這樣受衆人喜愛的她,過去拒絕了所有人的告白。但此時狀況有點不同。
……正面意義的,學長是個很可愛的人。
這種角色的戀情會如何發展,不用明說也能想像吧。
「那個,剛剛那位是……」
當時我還沒能理解是什麼包在他身上,「喔。」只能含糊一笑。
2
對方是同大學,大我一屆的學姐,她名叫綿矢泉。
「他對我告白了,所以啊,我想說就和他交往看看。」
有雙鳳眼的美麗女子擺動短黑髮轉過頭來。
「那個,可以稍微講幾句話嗎?我有事找妳。」
記憶。
學長和我念同一間國、高中,我們國中時還是同一個社團。他是很照顧學弟妹的學長,也替我能念同一間大學感到開心。
「話說,這又是爲什麼?」
我的單戀,在聚會開始不到一小時就被學長詔告天下了。身邊的人歡聲雷動,一臉打趣地看着我。
「但是……我勸你放棄我比較好,因爲我是個超級麻煩的女人。」
「咦?真的嗎?」
以前我曾煩惱自己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接着認真思考自己優於他人的部分,但最後只找到「成瀨同學是個絕對不會說其他人壞話的孩子」這種寫在小學期末成績單上的優點。
我之後才知道,真織答應和阿透交往時提出幾個條件。
「我沒說,也沒打算說。但是啊,一想到或許在這種狀況中也能展開什麼新事情,就讓我想試試看。」
爲了考上國立大學,我在學業上特別努力,但能考上同一間大學的人都是如此。
我和真織約好結束後在圖書室前會合。雖然猶豫要不要偷偷跟去看狀況,但即使是好朋友也要維持最起碼的禮儀。我坐立難安地等待真織回來。
阿透來找真織說話那時,明明是自己主動開口的,卻一副意興闌珊的表情。他看起來是個有中心價值觀的人,但怎樣都讓我感覺可疑。
在我和這樣的學長聊天時,有位打直背脊的女性經過我們身邊。
真織有失憶症,名爲「順向性失憶症」的特殊失憶症。
「喲,綿矢。」
因爲綿矢學姐歡笑的樣子和給我的印象不同,讓我感到不對勁嗎?是因爲我覺得她在勉強自己歡笑嗎?
但話說回來,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上阿透。當時我對阿透的印象,和戀愛差了十萬八千里。
「喂,綿矢~這個一年級的是我高中學弟,他說他喜歡妳耶。」
認爲凡事都要經驗一下的我前去參加,那是十幾個學長姐一起在居酒屋中舉辦的聚會。綿矢學姐就坐在隔壁桌。
「這是烏龍茶。」
好不容易讓她記起我的名字,但不敢和她交換聯絡方法。
人類睡着之後,大腦會開始整理一天記憶,真織的大腦會把該整理的記憶刪除,沒辦法累積新的記憶。這就是她當時的狀態。
在身邊人的起鬨下,我最後移動到綿矢學姐旁邊和她說話。
「要是一年級有可愛女生,你要替我介紹啊。」
「咦、啊……沒事。」
不僅外表,連內在也是如此。
「啊,呃,那個。」
第二,聯絡的內容要儘量簡潔。
在我慌張之時,綿矢學姐也轉過來看我。
夢中在哪裏參加聚會,綿矢學姐也在場。我不禁開口問了在我身邊歡笑的她:
慌張的我根本不記得當時是怎樣回應。
我清楚記得我們倆眼神對上的瞬間,寂寞聲響凜然響起。
學長姐兩人說了些什麼,綿矢學姐最後揮揮手打招呼後打算離開。
第一,放學之前都不能和彼此說話。
我沒有值得說嘴的特徵。
那是大學剛入學的四月,在亮白朦朧的春光晴空下,我在大學校園內和同鄉的學長聊天。
那就是綿矢學姐。
我至此才訝異地理解學長邀我參加的用意了。
「那就包在我身上。」
就跟一介路人甲喜歡上主角沒兩樣。
那一幕仍宛如昨日,放學後,當我和真織在走廊上聊天時,阿透突然出現找真織說話。
「好~成瀨,你有乖乖留下來。」
「怎樣,有喝酒嗎?」
接着過了約莫一週,學長找我一起去喝酒。
過一會兒,四處交際聊天的同鄉學長回到我身邊來。
原本打算續攤時要努力和她多聊一點,但綿矢學姐不參加續攤。第一場聚會結束後,就和幾位學長姐一起往車站方向離去。
很愛笑也很愛開玩笑,因爲已經滿二十歲,把燒辣如火的烈酒當水喝,甚至相當開朗。
我參加了同鄉前輩要我「絕對」得參加的續攤,他以前明明要我介紹同學給他認識,現在卻滔滔不絕地直對我說他正熱戀中的單相思對象的事情。
阿透從一開始,眼中只看着我的摯友真織。這也是當然,阿透要找的人是真織不是我。
綿矢學姐很美這事不用說,但我從她身上看見了美麗以外的東西,而這點瞬間奪走我的心。
「爲什麼綿矢學姐在笑啊?」
我只是個配角,只是真織的朋友或女學生A。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綿矢學姐真正認知我這個人的第一個瞬間。
真織來到約定地點開口就是這句,嚇我一大跳。
「喂成瀨,你沒事吧?」
對日常生活沒有太大影響,但她自從高二黃金週出車禍以後,就沒辦法將每天的記憶帶到隔天。
「沒有啦……呃,那個。」
就算是常常會錯意或常白費工夫的我,也理解自己配不上綿矢學姐。
如此這般對話之後,學長像是想起了什麼。朝着我一笑後,開口喊隔壁桌的綿矢學姐。
但或許是因爲我盯着她看,綿矢學姐發現之後視線移動到我身上。
首次參加聚會,我就在筋疲力盡中,深夜纔回到家。
不可能開花結果。雖然我不太喜歡愛情故事,但在經典的愛情故事中,只會是個陪襯的角色吧。
雖說作夢,但這是相當失禮的問題,是什麼讓我這樣問呢?
綿矢學姐轉過頭來,對我輕輕微笑後回答:
「總比哭好。」
我嚇得睜開眼,天亮了。大概因爲我立刻回想起來,夢境沒有消失,殘留的影像讓我的心臟猛速跳動。
我覺得人類是很不可思議的動物。明明是場夢,明明不過只是場夢,綿矢學姐出現在我夢中,讓我又更喜歡她了。
在那之後,我鼓起勇氣在學校裏找綿矢學姐說話。
「綿、綿矢學姐妳好。」
我第一次打招呼時,學姐明顯相當驚訝。
「咦,你是之前那個學弟?呃……是叫成瀨對吧,說喜歡我的。」
「啊,對。那時很謝謝妳。請、請問妳別來無恙?」
「嗯……咦?啊,嗯,還算不錯。」
和已經知道自己好感的對象說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甚至感覺輕飄飄無依靠的含糊情緒,就飄浮在我身邊。
綿矢學姐給人凜然冰冷的印象,非常適合她的短髮。
但如同聚會上感受到的,和她聊天后她是個很隨和的人,感覺是一位與第一次見到她時感受到的寂寞完全無關的人。
「啊,我得先走了。再見囉……呃,成瀨學弟。」
那之後,我只要在學校裏看到學姐都會找她打招呼。
打招呼時都會說些無關緊要的對話,聊天氣,聊課程,聊同系的教授,或是聊我們共同認識的那位同鄉學長。
即使如此,我也很滿足了。綿矢學姐認識我這一個人,還會用姓氏喊我「成瀨學弟」。
感覺我們兩人之間不是零,而是個尚待培育的一。
零不管互相加乘幾次都只會是零。
零和一之間的距離將近無限大。
「嗯,你好。有時候啊,和你打招呼會讓我有種變成小學老師的感覺。」
「六部電影的時間呢。」
「但我聽得很開心,因爲現實生活中很難碰到轟轟烈烈的大戀愛啊。」
「你跟你外表不同,還真是個怪人耶。」
邊聽學長說着情說着愛說着轟轟烈烈的戀愛,他說的話給了我勇氣。
我輕拍肩膀後,學姐睜開眼。
「啊,綿矢學姐。」
進入六月,我爲了下個月的考試到圖書館唸書。念累了想鬆口氣,就在圖書館內散步。我刻意不靠近純文學專區。
幾天後,我鼓起勇氣問了以前一起參加聚會的其他學長姐。
「感覺學姐也很適合當老師呢。」
學姐一瞬間露出嚇一大跳的表情。
「不錯啊,雖然登場人物中沒有學生,但我覺得也能看得很開心。現在已經出版文庫版本了,應該每家書店都找得到。」
「學姐也看愛情小說啊,那個是有拍成電影的作品對吧。」
在我多以路人甲或背景的一部分以零結束之中,或許聽起來有點誇大,但我和綿矢學姐之間有一。
我在那之後也在各種地方找到綿矢學姐和她打招呼。
其實我想和她說更多話,但也不能太纏人。
綿矢學姐體貼我換了個話題,講起我那位同鄉學長向他單戀的對象告白之後被甩了。
我百般煩惱後,決定把學姐叫醒。
學姐留下這句話後離去,一如往常單獨邁開腳步。
我如此想着,靜靜地打算離開。
如此思考的瞬間,我緊張起來。
「啊啊,這樣啊,謝謝你。」
「那你也聽他說了很多啊,轟轟烈烈大戀愛之後被甩的事。」
在聊着戀愛相關話題之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所以刻意創造出輕鬆氣氛,想要儘可能地自然問出口。半開玩笑似地,儘量佯裝不在意,先以「話說回來」開頭。
學姐之後拿起手機確認時間。
只要一想到學姐,就讓我的心意快要潰堤。
微笑看着我的學姐,闔上手上的文庫本。
雖然沒有不軌心思,但學姐是女性,指尖感受她纖細肩膀的觸感。
轉頭一看,學姐站起身,不知爲何露出苦楚的笑容。
無處可去的悲憤糾纏住我這個存在。
我不知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學姐,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但不知是不是怕我聽膩,每次細節都有點不同,還強化了戲劇性,最後或許會變成感動鉅作,不對,應該是愛情鉅作吧。」
一段時間沒碰面了,讓我忍不住看學姐看入迷。
「我沒有特別溫柔,所以沒問題。」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這件事我也知情,其實我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每次在學校裏碰到他都會聽他徹底暢談,他被甩時,安慰他的人也是我。
「嗯……咦?是你。」
「不了,不知該說學姐這樣就很好了,還是該說什麼。」
或許學姐喜歡純文學這類型的作品吧,實際上我也曾在圖書館中的專區見過她。
我珍惜這個一,祈願想珍惜這個一。
令人意外的,那是廣受好評的電影原著小說。因爲作者是知名的美女,所以我記得。那是女性作家西川景子的作品,我記得應該是成人的愛情故事。
「與其說是不讓你聽膩,我覺得只是他隨便加油添醋耶。」
「要不要戴個眼鏡給你看啊?」
預期外再次遇到學姐,是我們最後說話後的大約兩週後。
但緊張的我,沒有餘力把心思放在這件事上。
圖書館裏的冷氣很強,在這邊睡可能會着涼感冒弄壞身體。
當我告訴學姐後,學姐笑了。
「感覺綿矢學姐沒有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耶。」
那時,書封闖進我的視線。
「是啊,從他認識到被甩,已經聽過六次了。」
那可能是辦公大樓後方,可能是空教室,可能是圖書館純文學專區附近的閱讀桌,可能是位置偏遠天花板又低的學生餐廳,可能是圖書館後方的長椅。
「但她和你聊天時感覺頗愉快的,你別想太多。先別管那個了,你聽我說,那個女生啊~」
「……啊,嗯,說得也是。」
我的心臟強烈鼓動,讓我重新認知自己深受學姐吸引。
爲什麼呢,綿矢學姐遲了一會兒纔回答。與之同時,感覺學姐臉上一瞬間閃過寂寞神色。
「綿矢喜歡自己一個人待着。」
聽說她常常自己一個人呆呆看天空,看書,或是攤開很像日記本的筆記本,我至今也看過那樣的畫面。
「已經這個時間啦,差不多該走了,那我先走囉。」
「是會哭的那種嗎?」
但學姐開口讓我停下腳步。
今天綿矢學姐在圖書館後方的長椅上,初夏的日光也無法抵達此處,空氣冰涼很舒爽。學姐手邊拿着打開的文庫本。
「感覺很有趣,我也買來看看好了。」
「你看起來確實是會看到哭得唏哩嘩啦的那種人。」
綿矢學姐沒發現我這份心情,又繼續說道:
正如這句話所說,我對學姐一無所知,不僅學姐的現在,也包含過去。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說你壞話,啊,話說回來你聽說了嗎?」
是因爲想知道才喜歡上呢?或是因爲喜歡上了纔想知道?我已經搞不清楚順序。
「可能是喔。」
在那之後,我變得有點不敢去和綿矢學姐見面,當時說錯話也有點尷尬。
或者是,現在仍對他展露呢?
綿矢學姐再度微笑。極度,悲傷。
我好想知道,好想要想辦法開口問。
學姐曾對那個誰,展露不會讓我們見到的表情嗎?
出乎意料外地和學姐相談甚歡,讓我心情雀躍起來。
學姐惡作劇般一笑,讓我害臊起來,因爲我就是這樣的人。
綿矢學姐有男朋友吧?我不知道這件事。同鄉學長似乎也不清楚……現在,或許就是從學姐本人問出這件事的機會。
自覺心臟撲通狂跳,我想知道關於綿矢學姐的事情,學姐有男友嗎?我非常在意。
他們表示雖然不清楚以前的事情,但綿矢學姐上大學後沒任何有交往對象的跡象。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綿矢學姐有時會在校區內容易找到的地方,有時會靜靜待在空無一人的地方。
在我開始習慣大學生活時,我到學校一半以上的目的是爲了多少能和綿矢學姐說上幾句話。
學姐變得稍微多話起來。
再加上我開始產生疑問,真的可以只是像小狗玩耍般喜歡着學姐就好嗎?那樣一來豈不是沒有任何改變嗎?
不僅如此,很可能連今後也……
那麼,那句話說的是她國中或高中時代的事情吧。她現在已經和對方分手了吧。
「那個……那,我先告辭了。」
我喜歡她喜歡得無可自拔,看似寂寞卻又開朗,明明開朗卻感覺很寂寞……到底是什麼讓她變成這樣呢?
我無言注視學姐的背影,心彷彿沉於水窪裏的寧靜當中。
「啊啊,是成瀨學弟啊,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咦?」
「我……我不喜歡溫柔的男生。」
「我今天還沒有和學姐打招呼,所以努力了一下找妳。」
「不好意思,冷氣很強,我怕妳感冒。」
「學姐,妳好。」
在那之後,我才發現不管再怎麼說,這個疑問也太失禮了。當我慌慌張張想要道歉時,學姐看了遠方後輕輕微笑。
「愛情小說?啊啊,你說這本小說啊。原著是純文學,也不算是愛情小說。啊,但把它當作愛情小說來看或許也很有趣。」
我強烈自覺,學姐有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我對那類作品沒輒,得小心點纔行。」
但我還是發現了,綿矢學姐坐在單人用的閱讀桌前,難得見她趴在桌子上睡覺。
話說回來,她是如此美麗的人啊,過去應該也曾有男友吧。
「那個、啊。」
我一度以爲她或許覺得我很煩而差點受打擊,但聽同鄉學長說,她從以前就是這樣。
我很猶豫,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我對她的好感有造成她的困擾嗎?她是不是想要我放棄她?
這句話讓學姐無言以對,所以我忍不住提問:
「妳爲什麼討厭溫柔的男生?」
「……因爲會很火大。」
「咦?」
「人類啊……原本該是自我本位的生物纔對吧?但溫柔的男生,不會自我本位地活着。」
學姐是在說誰呢?
學姐現在確實在此,屬於當下。即使如此,我感覺她正看着並非此處的其他地方。
「因爲沒辦法活得自我本位,所以妳討厭嗎?」
「沒錯。我希望他可以自我本位活着,別替他人着想,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後……更甚者,希望他是讓別人毫不猶豫討厭的人,希望他可以被世界忌憚。」
感覺這聽起來像學姐真切的願望。
學姐說完後定定看着我,又露出那樣悲傷的笑容。
「你不是這種人吧,所以就……」
放棄我。
我想,學姐大概想這樣說,但我打斷她插嘴說:
「我……喜歡妳。」
得在我進攻的機會被剝奪前說出口纔行。
當學姐把「放棄我」說出口後,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即使如此,我大概也沒辦法放棄學姐。
只能在理解沒有任何進攻機會的情況下,待在世界一隅繼續喜歡着學姐,無意識地追尋學姐在校園裏的身影。
我能輕而易舉想像出這樣的自己。
我來得及說出口嗎?感覺學姐隨時都會說出「我開玩笑的」將這一切全部翻盤。拜託要趕上。我邊祈禱邊回答。
在那之前,我看過非常多書,自以爲了解人生。
但真織可以這樣努力,也只到她得了失憶症爲止。
阿透每天拚命讓真織過得開心,真織在阿透身邊也能自然流露笑容。
爲了讓每天都得面對自己罹患順向性失憶症現實的真織,讀了日記後可以得到勇氣,爲了讓她的每一天不會充滿絕望。
真織的雙親和我,身爲家人,身爲摯友,我們自認爲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但有些事情家人辦不到,連摯友也做不到。
「好。」
我很怕人。
理解這點的阿透,想要用開心的內容填滿真織筆下的日記。
這理所當然會伴隨難處,無法總是相同。
正因爲如此,長出來的繭遲遲不會消失,真織宛如測試着自己的評價直盯着繭看。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接受這個條件,又會變成怎樣呢?
即使是假情人也無所謂,阿透以男友身分一直陪在真織身邊,不離不棄。
沒有立刻知道這個事實或許是件好事。如果在我還不瞭解阿透的人品時得知告白的理由,我肯定會討厭他。
學姐又繼續說:
但我也明白,就算告白了也沒用。
我邊回想這些事情,做好出門去學校的準備。
「我也會讓明天的妳過得很開心。」
──這是爲了保護遭霸凌的朋友的代價。
3
這是什麼意思?
我思考着,該怎樣理解這些話。
所以在漫長沉默之後,學姐說出這句話時嚇我一大跳。
我高一和真織同班而認識她,她很普通地向表面看起來冷酷的我搭話,我們不知不覺成爲交心好友。
真織右手中指有拿筆長出來的繭。
我只有些微遲疑,不管怎樣,我的回答只有一個。
但如果是情人……
我純粹地尊敬真織,因爲她是真正很努力的人。
「不可以認真喜歡上我,你能遵守嗎?」
不管是好事或壞事都會寫在其中。有讓真織感到開心的事情,也有讓她悲傷的事情。
而是「我只能靜靜在旁看着」。
我們唸的高中基本上算升學主義學校,聚集了許多國中時算會念書的學生。爲了不被埋沒其中,真織一直相當努力。
即使如此,真織還是很樂觀活着。因爲有國家替身心障礙者制定的特別制度與學校協助,只要出席天數達標就能畢業,所以她也很努力來上學。
「這種狀態,就算活下去也沒有意義。」
我配不上學姐,會被甩,我已經作好覺悟。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所謂的情侶了吧。』
當然,我也並非打從心底如此認爲。現實是很確實的。
我喜歡學姐,我想要更瞭解學姐。
『似乎,是這樣……』
眼前,有位開朗寂寞的美人。
我鼓起勇氣開口問,綿矢學姐轉過頭來,定睛注視着我。
對高中時的我來說,這個人就是真織,真織是表裏如一的人。
阿透有阿透的理由,真織也有真織的算計。真織也因爲這是她自私開始的事情,而隱瞞我他們兩人不是真情侶的事實。
高二那天的放學後,阿透不知爲何,對不認識也沒有好感的真織告白了。我當時一直對此抱持疑問。
真織偶爾會在上課的空檔時間看自己的右手中指,班上發現這件事的人,大概只有我一個。
她認爲我的好意只是玩玩的嗎?她認爲我對她的喜歡與喜歡上時尚同等嗎?
我想要更瞭解這個人,但這個人要我不能認真喜歡上她。
對她的心理健康來說,這形式比休學或退學待在家裏還要更好。
或許也會強烈要求真織早點和阿透分手。
但怎樣都會碰到精神狀況不好的時候。早晨醒來,得知自己罹患失憶症,接受這個事實,努力過着日常生活。
『那就不行了,我們分手吧。』
只要用通訊軟體問一下就能解決,但才過一天,我還沒有傳訊息的勇氣。
別交往吧。
因爲有以上背景,我一開始總以懷疑目光看着阿透。甚至警戒着,認爲他肯定是不懷好意接近真織。
『交了比你大的女友感覺怎樣?開心嗎?』
家家酒。綿矢學姐說,我們的交往只是戀愛家家酒。
也就是,這兩人一開始並非對彼此有好感而開始交往。
和小說的登場人物不同,根本無從得知現實中的人在想些什麼。
遺忘的不只知識。只要一入睡,她也會遺忘自己出車禍罹患失憶症的事實。每次睡醒,每天早晨,真織都得面對一次殘酷現實。
而且還是在得知真織隱瞞的失憶症真相後。
『開玩笑啦,你不用認真回答。那麼,請多指教囉。』
『我可能沒有明確表達出來,但我是認真喜歡學姐……』
綿矢學姐彷彿忘了上一刻嚴肅的自己,邊開玩笑邊說話,整理攤在閱讀桌上的書本後打算離開。
『那、那個……爲什麼不能真心喜歡上妳?』
入學同時,我在大學附近的公寓展開獨居生活。今天第一堂有課,所以比平常更早出家門。步行到學校不用花上十分鐘。
『我……嗯,那就當扮家家酒吧。空有其表的戀愛也沒關係,反而該說這樣更好。如果你討厭這個條件,那還是……』
做到我辦不到的事的人,是理應不喜歡真織的阿透。
或許感覺未來被剝奪了吧。只要她罹患失憶症的一天,她就沒辦法累積任何新事物。不管一整天有多努力,晚上一入睡就會歸零。
這大概和我的個性有關,我和真織不同,並非能和所有人友好相處的人。做做表面工夫還沒問題,但我無法輕易對人敞開心胸。
4
所以我儘可能不和特定人物以外的人交心,但與之同時,和我決定要親交的人徹底變得親密。
罹患順向性失憶症後,真織無法繼續努力。不管一整天多努力唸書,記憶都沒辦法留存大腦,到了明天就會全部遺忘。
真織曾經軟弱地說出這種話。那天真織沒來學校上課,我擔心地到她家去,她把自己關在房裏,大概躲在房裏哭。
我還以爲一覺醒來全都是場夢。
但意外地,很快就作出結論了。家家酒也無所謂,現在先這樣也沒關係。
沒什麼人的圖書館中很寧靜,只有冷卻館內空氣的空調靜靜運轉。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條件。」
只不過,被告白的真織本人,似乎有察覺這個告白是懲罰。
我在圖書館向她告白,她有條件接受我的告白後,我們交換了聯絡方法。
這乍看之下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這才理解……書無法代表人生。
但這件事就是如此沒有真實感,我和綿矢學姐開始交往了。
說空有其表的戀愛也沒關係。
『不,這就可以了。即使如此,只要能和學姐在一起就好了。』
我靜靜在旁看着他們兩人。
在學姐這樣說之前,我插嘴表達自己的意志。
真織把每天發生的事寫在筆記及手冊上,用日記填補記憶。
走進校園後,習慣性地尋找綿矢學姐的身影。
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但我感覺學姐說出口後也被自己嚇一跳。
這爽快的一句話嚇退我,學姐稍微沉思。
學姐試圖想把說出口的當作玩笑話,佯裝開朗地結束這個話題。這樣一來,我就再也沒機會碰觸學姐的真心與她的過去了。
從某一刻起,阿透真心喜歡上真織了。
而正因爲知道對方不是真心,罹患順向性失憶症的她也想嘗試新事物,所以決定有條件接受對方的告白。
戀愛改變了阿透,就連無法延續記憶的真織也改變了,我就在旁靜靜看着。不對,這個表現或許不太正確。
想了解對方,只能從實際交談以及表情中讀取情緒,而話語和表情都能輕易僞裝。
『咦、啊、那個……』
減輕真織這種哀痛的人……就是阿透。
因爲即使剛開始只是假裝,也可能在將來某天弄假成真。
與外側的寧靜相比,內心無比嘈雜,心臟刻畫着生命節奏。
《學姐,妳今天有來學校嗎?》
結果,就在沒看見綿矢學姐的情況下,上課度過上午時光。
午餐時間,我和同系交到的朋友一起去學生餐廳。正當我猶豫該點哪個每日特餐時,感覺眼角看到一個特別的存在。
朝那邊看過去,只見綿矢學姐端着放上午餐的托盤,獨自一人準備在餐廳椅子上坐下的身影。
「你又在看綿矢學姐啊?」
發現我視線方向的朋友如此說道。他們知道我喜歡綿矢學姐,也因此認識學姐。
其中一人說完後,其他朋友們也往學姐方向看過去。
「哇塞,她落落大方地單獨喫飯耶,那個人還是這麼帥氣。」
「她很不可思議耶,一種脫離世俗的感覺。」
這大概是同大學學生的共同認知與評價吧。
在不想讓人感覺自己沒朋友而想和誰成羣結隊的大學裏,毫不在意這類事情自己獨處,無可捉摸,帥氣,又不可思議……
雖然有附加條件,但我仍無法置信我和這樣的學姐交往了。
目送說要先去佔位子的朋友們離去,我拿起手機。百般猶豫後還是傳訊息給綿矢學姐。
《午安,我看到學姐了喔。》
稍微有點緊張。要是她發現有訊息,但在知道是我之後視而不見該怎麼辦。
如果目擊這一幕,我會有怎樣的心情。
視線中,綿矢學姐發現了什麼而拿起手機。點開畫面看完後,開始左右張望確認四周。
最後發現我,朝我微笑。我看着她在手機上輸入什麼,接着收到學姐的訊息。
《你頭髮亂翹,整理一下比較好喔。》
我忍不住摸自己的頭髮,慌忙地想要整理頭髮時再次收到訊息。
《對不起,騙你的。》
「你在這邊看沒問題嗎?我覺得在圖書館裏看小說看到哭哭啼啼的會被當成怪咖耶。」
她總是開朗歡笑。
「你還記得啊。」
「那是……和妳有轟轟烈烈戀愛的對象嗎?」
在真織提議下,機會難得,我們決定加深彼此的關係,就這樣直接到阿透家裏玩。
但這自然且柔和的表情,也在我問出這個問題後消失。
「順帶一提,學姐……國中或高中時有和誰交往過嗎?」
阿透有這樣的堅持。我邊對「對家事很有自我堅持的高中生」這件事感到有趣,也莫名佩服他。
開始對真織稍微產生也可解釋爲憧憬的感情,是在比那更久遠後的事情。
當我模仿阿透在廚房泡紅茶時,阿透和真織坐在客廳裏聊天。
但那個女生不知爲何,就是不會成爲階級制度中的一員。
因爲太好喫了讓我好奇起她的配菜,她也分給我喫,不知不覺中她連我的便當也一起做,當我發現時我已經喜歡上她了。
正如我沒有對朋友說我和學姐開始交往,綿矢學姐似乎也沒告訴其他人。即使如此,仍有明確出現的改變。
學姐是個水靈靈的美人。
「啊,嗯,有。」
就是如此自然。
再次抬起視線,學姐就在視線前方靜靜微笑。
「和你聊天后才知道,你其實是很奇怪的傢伙耶。」
「呃……擅長做家事和做菜,然後……」
這問題和戀愛家家酒有關係嗎?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也沒必要隱瞞便老實回答。
「咦?這本小說……是之前那個?」
「至少,到我國中畢業前都沒這類事情。」
「嗯但是,起碼有接吻過啦。」
當我說完前女友是怎樣的人之後,學姐有點傻眼。
「然後呢?」
「因爲我很瘦,她就拿飯糰給我要我多喫點。」
「我感覺快哭出來時會衝進廁所,所以沒問題。」
但我和那個女生,也在升上高三,開始正式準備大考時分手了。
在我買來綿矢學姐之前在看的小說翻頁閱讀時,學姐開口和我打招呼。
「我很好奇。」
那是我見慣的背影。是一直以來在人生路上獨行者的背影。
「不知道是米好,還是海苔品質好,那個飯糰非常好喫。」
撐着下巴的學姐笑了。那個瞬間,很適合她的短黑髮搖擺。
但那時,我才發現,我可能根本不瞭解真正的她,她可能也對我有所隱瞞。
雖說開始交往,但沒有戲劇化進展,也沒有倒退。
「話說回來,你之前有交過女朋友嗎?」
「那是怎樣,也太和平了吧,真的有這種事?」
「更怪了吧。」
阿透不僅擅長做家事,也很擅長做各種料理。
我們三人喝茶聊了許多事情,到了傍晚,阿透送我們到附近的車站。說着要順便買東西的阿透還拿着環保購物袋出門。
「不對,神谷啊,這可不是綠茶耶。」
喜歡「培育」這個詞,津津有味喫她親手做的便當,她說她的夢想是進入農林水產省(注:相當於我國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提升日本的糧食自給率。
實際上學姐也很困惑,所以我繼續解釋。
就在我被她的美貌奪走視線時,學姐問我: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和那樣的人交往啊?」
「啊,對。學校的書店裏有賣,所以我就買來看了。」
學姐露出微笑,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接着發現我手上的小說。
我們是在春天分手。到公園裏野餐,喫飯糰喝日本茶。稍微玩一下到了傍晚時,彼此互相說「掰掰」跟小學生一樣揮手道別。
「有點意外耶,那是怎樣的女生?」
她踩著有力的腳步獨自朝夕陽的方向走去。
說充實也能算充實吧,或許不該期待更多了。
「沒有啦,只是……有點嚇一跳。」
到阿透家之前我們在教室裏聊天,得知彼此都有買同一本純文學雜誌。不僅如此,我們都喜歡當時知名度還不高的西川景子。
他們兩人開始交往後,會約在放學後的教室裏見面。
「我覺得就只有妳沒資格這樣說。」
當時,我感覺摯友真織被阿透搶走了,還有點嫉妒。
因爲太老實,我說完之後才發現這個說明只有我聽得懂。說「喜歡培育什麼」也沒人聽得懂吧。
隔天放學後,我邀請他們兩人來我家。是我和母親一起生活的公寓,沒有父親,我的父母在我國中時就分居了。
「對,真的有這種事。不僅料理,她還會泡好日本茶裝進水壺裏帶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泡的,超級好喝。該怎麼說呢,很甘甜。啊,當然沒有加糖之類的。」
學姐帶着些許哀傷笑了。
而且她還是學年數一數二的聰明。
他泡的紅茶好喝到難以置信是超市賣的茶葉,格雷仕女茶,受到他當時泡這個給我們喝的影響,我也喜歡上這款茶。
小學時還不會,但上了高中後,班上就會擅自用容貌做出階級制度。
「請用,雖然是粗茶。」
我……親了阿透這件事情也是。
擅長家事和所有料理,適合拿環保購物袋的男生。這全非謊言也非演戲,創造出神谷透這個人物。
那感覺是學姐至此不曾讓我見過,我也不曾發現的表情。
5
只不過,我沒有對綿矢學姐說這些。就把這件事情當作笑話,當作我溫吞的過往結束這個話題就好。
高一時第一個交往的女友,是個性和體型都大剌剌的人。
腳步強而有力且笑聲爽朗,大家都把她當作吉祥物一樣喜愛。
我說完後,學姐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我還想着發生什麼事了,沒想到她狂笑。
我或許是被她不爲外人所見的軟弱與孤獨吸引……
我爲了看清阿透這個人,那天也參與其中。
學姐看着我再次微笑,但沒有回答我。「那麼,今天就到這邊吧。」接着起身背對我離去。
「喂,你不用那麼驚訝吧,眼睛也睜太大了。」
綿矢學姐在學校裏還是平常的樣子,我也不會仗着男友身分搗亂她的生活。
哪裏都找不出戀愛情愫。
不該珍惜可以僞裝的清潔感,而是要重視無從僞裝起的衛生感。
在阿透和真織開始交往幾天後,我得知阿透是擅長做家事、做菜的男生。
阿透和父親兩人一起住在集合式住宅,一般來說,兩個男人住的地方感覺不會整理得太整潔,但阿透他家乾淨得嚇人一大跳。
正如這份感情所示,阿透頂多只是真織的男友,僅此而已。
兩人靠在一起,說着只有他們能聽見的對話。
和我相同帶着些許冷情,喜歡純文學,擅長做家事、做菜的奇怪傢伙。
「喲,你在看什麼?」
「你覺得呢。」
差不多想約學姐去約會了。我和綿矢學姐開始交往即將滿兩週。
因爲住得近,我想念書或看書時都會到學校圖書館去。
阿透有着宛如資深主婦般的謎樣威嚴,是莫名適合拿環保購物袋的高中生。他那副模樣太有趣,我和真織都哈哈大笑,真織還拍了照片。
她說完後我試着想像,確實相當怪。
「那是高中時囉?」
「嗯,很擅長做家事和做菜,喜歡培育什麼的女生。」
「這是當然,因爲我一直很在意。」
她會率先請纓打掃班上,用她母親親授的方法效率驚人地將班上打掃得光潔明亮。
很不可思議地,我們兩人能不帶挖苦地彼此開玩笑。那或許也和我們興趣相同帶來的輕鬆感有關。
大概是我的故事很好笑,學姐表情柔和地笑着。
6
我對這樣的阿透產生戀愛感情,是在更久遠之後的事情。
在此之前,學姐從來不曾主動找我說話。或許正如她所說,我現在眼睛睜得銅鈴大吧。
說到這段時間所做的事,就是互傳訊息以及一如既往見面打招呼後稍微聊天,還有在上完課後的圖書館裏講過幾次話。
但我想要和綿矢學姐一起出去玩,想要一起討論看到的事物及感受,想要和學姐一起看各種景色。
仔細想想,想要交往或許就是指這種感情吧。
想要和這個人一起經歷許多事情。
「那個,我們要不要去約會?」
所以那天,我找到綿矢學姐後鼓起勇氣這樣說。學姐今天坐在行政大樓附近位置隱密的長椅上。
「咦?約會?」
我沒打招呼,開口便如此提議,所以學姐有點困惑。
「對、對。」
「和誰?」
「和學姐。」
「誰?」
「我。」
「做什麼?」
「約會。」
「和誰?」
「和學姐。」
「誰?」
「我。」
接下來,我們又重複了三輪相同對話。就算我再笨,也在中途發現學姐在捉弄我了,但率先投降的人是學姐。
「你真的很愚直耶,但這樣也好。」
不僅容貌,也包含她的個性在內,我認爲和學姐同年級的人感觸特別深。
「你不用這樣顧慮我沒有關係。」
真正的她,大概比任何人都細膩。正因爲理解人心的微妙,和他人相處時會試圖炒熱當下氣氛,甚至勉強自己笑出來。
在彼此一天課程結束後,約在圖書館前會合後一起前往車站。
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時,學姐開口:
學姐也嚇了一跳,而下一個瞬間露出溫和的表情。
學姐露出稍顯寂寥的表情。或許實情並非如此,但至少看在我眼中是這樣。
往旁邊一看,學姐的眼睛反射銀幕光線而閃耀。她的眼中覆蓋一層水膜,倒映其上的光線如生物般隨波擺動。
「啊,沒有啦,我只是想裝帥,把似曾聽聞的單字說出口而已。我不喜歡拍照也不喜歡被拍。」
「對不起,我每週六日都有事情,所以……可能不太行。」
「綿矢學姐也是很出色的人啊。」
大學同學告訴我,現在這個時期有「夜間水族館」的活動,水族館營業到很晚。氣氛佳,似乎是很受歡迎的約會勝地。
回答後,綿矢學姐挑眉換了個表情。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把不該說的話說出口了,打哈哈說着:『開玩笑的啦。』
「那,動物……不,遊樂……嗯~~水族館如何呢?」
學姐說完微微一笑,我也羞得笑了出來。
「……我母親從事書籍封面設計相關的工作,我會幫忙她處理文件。從高中起開始幫她,所以存了不少錢。但也只是學生能存的程度啦。」
我差點反射性說出自以爲了解的內容時,慌慌張張嚥下膚淺的知識。
「雖然週末不行,但今天傍晚可以喔。」
『學姐和誰都能變得很要好呢。』
搭電梯前往電影院途中,我看着這幅光景小聲說,學姐笑了。
我嚇了一跳,但爲了不打擾學姐看電影,又把視線轉回前方。
「我有個高中好友,我要和她見面。她現在上補習班準備考大學,所以我週末會去教她唸書……其實不是每週都去,但我想要儘可能替她空下來。」
「你該不會喜歡攝影吧?」
不管什麼願望,不先祈願就不會實現。我知道這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們要看的電影早已決定,就是之前聊過的西川景子小說原著的電影。
在電影進入後半時,我發現一件事。
或許反映了作者當時的心情,這個故事很美也很悲傷。描繪與人別離的寂寞與痛楚,以及日常生活甚至能吞噬這一切的強韌與無常。
距離這裏不遠處有水族館。
多虧學姐預先購票,我們很順利地入場坐下。
被這個話題轉移焦點,我沒能問出學姐落淚的理由。
只不過,電影尚未來到劇情高潮處。學姐是對什麼感動,或者是對什麼悲傷……
學姐有點驚訝也深感興趣地看着我。
「咦?所以說……」
大概因爲緊張,搭上電車後一轉眼就抵達目的地的車站。
「雖說約定,但我們還沒決定要去哪做什麼耶。」
只不過,這也是個很厚臉皮的想法。我不禁越講越小聲。
『因爲我怕人,只是爲了不被討厭,表面上和大家交好而已。』
戀愛確實可說是盲目,但我不認爲我因而矇蔽了自己的眼睛。
「總覺得好像真的在約會耶。」
「因爲人類都戴着濾鏡看世界啊。你的濾鏡太單純,或許可說有點太盲目了。」
但沒寫上具體內容,我好奇地搜尋了她的訪談,她也沒提到這件事情。
「那個,那下週末的六日選一天,可以嗎?」
乍看之下,會覺得綿矢學姐言行舉止無拘無束,但她其實是總是替對方着想的人。
我說完後,學姐定定看着我。輕輕地呵聲一笑後回答「嗯,好。」
「沒有,我說的是事實。」
但那或許很失禮,她可能不想讓人瞧見她哭泣的樣子。流淚的理由有很多,是極度隱私的事情。
學姐,妳哭了對吧。
「那下次約會換我請客。」
「我們去約會吧,我正好有想看的電影。」
看完電影時,來到可從大樓窗戶看見夜空的時段了。聽說地下一樓有間時髦的咖啡廳,在學姐邀約下一起去咖啡廳。
因爲大學裏的人確實對學姐另眼相待。
我很幸運地,那天傍晚和學姐去約會了。
大概因爲這樣,我不想讓她有這種表情而脫口說道。
「怎樣的人?嗯~~超級可愛。長頭髮很女性化,但一點也不做作。表裏如一,個性也很好……和我不同,每個人都很喜歡她。」
儘管是平日傍晚,電影院內人潮洶湧。雖然我曾交過女朋友,但不曾有過這類很約會的約會。
「確實是,那刻意拉大景深……」
「話說回來,讓妳請我真的可以嗎?」
話說回來,綿矢學姐的好友是怎樣的人呢?知道她正在補習準備考大學,也單純湧上興趣,我不小心又繼續問下去:
「順帶一提,學姐的好友是怎樣的人呢?」
學姐再次驚訝看着我,一會兒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說了「你真是的」。
取而代之,我笑着對學姐說:
「也不是不喜歡。」
說到這裏,我終於發現自己說出相當害臊的話。
那人離開後我如此說,學姐自嘲地笑了。
即使無法說出情意,但我能說出對學姐的敬意。
「就是在約會啊。」
但是……雖然很理所當然,但學姐也會哭啊。
學姐的視線朝天空轉過去,感覺她似乎在猶豫着什麼,接着像「真拿你沒辦法耶」的感覺笑着起身。
「因爲動物園裏動物的氣味比想像還重,遊樂園又有點太遠。如果是水族館,感覺平日也沒問題。」
只不過,如果當場老實表達這份心意,學姐或許會用違反約定的理由和我分手,我百般思考後說:
「是我約你的,你不必在意,而且我有在打工。」
書籍封面設計等相關工作,也就是說,學姐母親是設計師囉。
就在我回想作者後記時,電影正式開始。
這是學姐第一次提及她的家人。不管怎麼說……
雖然很害羞,但我想和學姐做一件事。
聽見學姐的真心話,看見她也有人人都有的軟弱,我開始對學姐產生親近感,也越來越喜歡她了。
「我總是想要更瞭解學姐……所以說,所以也想要和妳去約會……啊,不是啦,妳要以和好友的約定爲優先當然沒問題。」
都心的大型轉運車站前有豪華的高樓大廈,高樓層有電影院。低樓層的一部分挑高設計,鋪上大理石地板,高雅店家櫛比鱗次。
等待播映時,我忍不住對着距離近到肩膀相碰的學姐如此問。
能多和學姐相處片刻讓我很開心。
我意識着口袋猶豫要不要遞出手帕,此時深刻體認沒燙過的手帕有多不像樣。在心裏決定接下來一定要燙手帕。
綿矢學姐的高中好友,聽到她的回答我鬆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我還是爲了排定行程開口問,學姐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我提議後學姐陷入深思。
其實我很想提起這件事,想問她是對哪一幕感動,或感到悲傷。
這個事實讓我感動,這是在學校裏無法得知的事。
在咖啡廳裏面對面坐下,邊喫晚餐邊討論電影感想。學姐不只喜歡小說也喜歡電影,熱切闡述戲劇呈現與劇情發展。
原著的後記中,作者表示執筆寫作這本小說前發生了很痛苦的事情。
「你中途改變了很多次心意喔。」
「水族館啊……」
我心神不寧,有什麼事情?那和與我的交往只停留在戀愛家家酒有關嗎?
有傳聞是她家人發生不幸,但不確定真實性。
想來想去,水族館可能是最適合的地方。只要學姐不排斥,我想和學姐牽手,可以的話,想如情侶般十指交扣。
「這、樣啊……請問,我可以問是什麼事嗎?」
「先別說這個了,請妳別忘記和我的約定,下次約會換我請客。」
「大家都特別看待學姐,肯定都希望有機會能和妳多說一點話。但是那個,因爲妳太漂亮了……所、所以說,學姐也是受衆人喜愛的人。那個,就是……」
不一會兒,電影開始放映。我原本想在電影放映前,在腦海中複習小說內容,突然想起作者的後記。
前幾天,當我和綿矢學姐在聊天時,學姐的同學跑來打招呼。綿矢學姐那時也和對方聊得很開心,逗笑對方。
學姐在哭。
「我也算是妳的男友,所以和濾鏡無關,我確實看見學姐的優點。」
「電影廣告的照片也很美,與其說人,倒不如說風景纔是主角。」
「打工,學姐在哪打工啊?」
「妳不喜歡嗎?」
我從同鄉學長口中聽過,綿矢學姐相當珍惜她的好友,現在也常一起出去玩。
「扮戀愛家家酒也沒關係,那個,如果妳願意,請妳和我去水族館約會。」
大概是體貼我,學姐又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
「……好吧,那下次就去那裏。」
「咦?可以嗎?」
「可以喔,因爲我們姑且算情侶嘛。」
約好下一次的約會讓我好高興,看見我開心得誇張,學姐也笑彎嘴角。
那之後也和學姐聊了許多。在影音平臺上看的電影,想看的小說,以及我們共同認識的我同鄉學長的事情等等。
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晚間九點。
離開咖啡廳後,我送學姐到車站收票口。
「再見囉。」
「再見,路上小心。」
我們在收票口前道別後,我目送學姐離開,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學姐背影爲止。這稀鬆平常的事情,讓我感到害臊、酸甜的喜悅。
我朝自己要搭的地下鐵車站前進,在月臺等車時傳訊給學姐。
《今天很謝謝妳,我玩得很開心,也很期待下次水族館約會。》
畫面立刻顯示綿矢學姐已讀。
學姐今天也玩得開心嗎?她會回我《我也玩得很開心》以及《我也很期待下次約會》嗎?
幾分鐘後電車進站,在搭上車時還沒收到回覆。
電車抵達學校附近的車站,我出站走上地面,立刻確認手機。
但是……爲什麼呢?學姐沒有回訊。
7
阿透和真織第一次約會的地點,是櫻花大道相當知名的公園。那是兩人開始交往後的第二個週六,初夏。
我有替真織出主意,但沒參與他們的第一次約會。
第二次稱得上約會的約會地點是假日的水族館,這我也一同參加。我發現阿透的變化,懷疑他是否已知真織的祕密。
「嗯,我知道。」
真織只要有阿透就好,阿透只要有真織就好。
不知何時開始,阿透和真織兩人獨處的時間越來越長。這樣說或許聽起來很奇怪,但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三人在一起的意義越來越淡薄。
明明沒有意義,我還是換上浴衣,獨自一人眺望打上天際的煙火。
我面對事情,馬上就會區分出內、外。在這之前,阿透都在外側,變得要好之後我也沒有解除對他的警戒。而這在那天,全部改變了。
那時,我已經沒有「真織或許會被阿透搶走」這種幼稚的嫉妒了。
那就是我的十七歲。
但或許,我應該要更加慎重地思考這件事纔對。
我擔心該不會是和我之間的事,不禁繃緊身體。很想問,但沒有勇氣進一步開口。
因爲簽名會中無法講話,他們約好會後再談。
阿透的眼神和我剛認識他時不同,其中有對真織的真摯心意。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我身邊充斥着我不知情的事情。
我離開書店前往會合地點,不一會兒,表情有點怪異的阿透現身。真織還沒到。
同時得知,那就是西川景子。
我對真織說明阿透和姐姐的事情,和她一起去水族館,邊等阿透來邊逛水族館。
只不過,以這次約會爲界,事情出現明確變化。
我做錯什麼了嗎?還是我誤會了?
阿透對姐姐說,包含爸爸的事情在內,他會接手家中所有事情,在升上高中前要姐姐教他做家事、做菜,接着放姐姐自由。
此時我才知道,阿透有個大他六歲的姐姐。
真織在阿透身邊歡笑,不,不只真織,阿透也在笑。
在知情真織有失憶症仍努力想讓真織過得開心的阿透,讓我另眼相看。
但對於三人在一起感到喜悅的,或許只有我一人。
我懷疑,他該不會知道真織有失憶症的事情吧。
阿透如此一說,用認真的表情與語氣繼續道:
「妳不能對日野說。」
約會當天,我們約在都心轉運車站前的時鐘底下會合。和車站相連結的大樓裏有書店進駐,我在會合時間前去了一趟書店。
「你纔不是那種個性咧,欸,神谷啊,你該不會……知道真織的事情了吧?」
這樣的他,放學後爲了真織修理遭棄置在學校停車場中的自行車。
我們總是三人。那有着強而有力,滿足的幸福。
其實我想着或許有天三人會一起去祭典而準備好浴衣,其實有點期待。
「我認真地喜歡日野,妳或許會覺得我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但我認真地喜歡她,所以只要我能力所及,任何事情我都想爲她做。不,說想爲她做太傲慢了。如果能讓她開心,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是這樣想的。」
很令人驚訝,當年第一次獲得芥河賞提名的西川景子在此舉辦簽名會。
「你爲什麼會知道?真織告訴你的……應該不可能吧。」
阿透得知了真織罹患失憶症,且在知情後,要求真織別把他知道失憶症的事情寫在日記上。
「西川景子,其實是我姐姐。」
「爲什麼不能告訴真織?」
西川景子 芥河賞入圍作品 發售紀念簽名會
但從第一次約會後,學姐會在聊天時突然發呆,看起來像在深思些什麼。今天也是如此。
「妳該不會沒睡吧?妳之前也曾在圖書館裏睡覺,是不是很累啊。」
「咦?啊、嗯。對不起。」
阿透爲了水族館約會準備了三人份的便當,我接下便當,試探性地問他。
結果,姐姐離巢走上自己的道路,甚至成爲芥河賞入圍作家。
因爲阿透也是西川景子的書迷,我就提到簽名會的事,結果……
人潮洶湧中,我們看着彼此。
兩人在那之後,逐漸走上情侶的道路。
這樣的阿透爲了要讓真織開心,爲了讓真織筆下的日記充滿開心記憶,正胡來亂來。他爲了真織而活。
我直直盯着阿透的眼睛看,想推敲他的真意。
阿透母親過世後,他姐姐代替母親照顧年幼的他。且代替妻子死後大受打擊而逃避現實的父親,包辦了所有家事。
他的眼神平靜,沒有絲毫動搖。
外面天空已被寂寥的橘紅席捲,但一進水族館,燈光創造出的奇幻空間迎接我們。這完全是以大人爲客羣的裝飾。
看小說,保持家裏整潔,泡個紅茶安靜度過,高中畢業後要當公務員,他就過着如此實際的人生。
只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太多。因爲只要在學校裏碰到學姐,我們又一如往常地聊天。
我只是個朋友A,只是好友……我當時根本沒有發現,我就快要,就快要喜歡上阿透了,就是這樣沒有戀愛經驗的女人。
很沒用地,我非常在意學姐沒回訊。
取而代之地,當我發現時已經脫口說其他話了。
而讓姐姐步上小說家道路的人,就是阿透。
「不是,是我個人的東西,算有期限的……總之我現在有好好睡,你別在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思考。」
「那還用說,我會不好意思啊。」
逐漸地,我開始對三人混在一起,三人一起出去玩感到喜悅。
「女朋友……啊。我一開始還以爲你們在開玩笑,或是因爲類似的原因交往,但我總覺得你最近很有男友的樣子,嗯,很有男友的樣子,努力想要讓真織開心。但在我看來,也覺得你有點顧慮她顧慮過頭了。」
我一喊,學姐擠出笑容,正如字面所示是擠出來的感覺。
阿透在約會前偶然造訪書店,接着和姐姐重逢。
「學姐,妳還好嗎?」
在約好要一起去水族館的兩週後,我和綿矢學姐如約前往。
「寫東西是寫報告之類的嗎?」
阿透爲了和他姐姐見面而離開,真織也在約好的時間抵達。
這句話嚇了我一大跳,阿透含蓄地微笑。
「這樣啊……嗯,發生了很多事情吧?我明白了,你別在意我們,去和姐姐說話吧。」
「那沒問題,她不是那種會到處說的人。而且,她是我的女朋友啊。」
痛切感受這點的我問阿透:
「不,是日野告訴我的。但我拜託她別把這件事寫在記事本和日記上,今天的日野……不知道我知道她失憶的事情。」
煙火大會那晚,我獨自待在自家公寓裏。從窗戶往外看,在鄰鎮舉辦的煙火大會的煙火,雖然很小但能看見。
暑假最後一天,他們兩人說要去煙火大會時,我婉拒他們的邀約。
8
爲了讓真織開心,他開始替真織實現想做的事情。在無人的田畦小路上,讓真織坐上自行車後座,施出全力踩踏板雙載。
他說,他想多少減輕明天之後的真織的精神負擔。
「沒事的。你真的就是那個耶,很溫……」
我邊想着這種事情,邊感受夏日即將結束。
但他們已經不需要我,我只會打擾因愛情相連的他們兩人。
他們兩人,肯定近距離看着這個煙火吧。手牽着手,以情侶身分一起度過吧。
學姐沉默注視着我,不知爲何悲傷一笑。
「那個,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請妳別客氣儘管開口。」
學姐說到一半又閉上嘴,我凝視着她詢問意思,「沒有,沒事。」她如此回應。
但之後回想起來,其實很明顯。因爲從約會後的隔週起,阿透對真織的態度清楚改變。
另一個週末,我們三人一起去遊樂園。剛放暑假時,三人一起看網路直播,守候着芥河賞的得獎公佈。得知西川景子獲獎時,三人一起歡聲喜悅。
和之前相同上完課後會合,搭地下鐵前往水族館最近的車站。
阿透原本和我相同,是有點冷漠的人。
「啊啊,那是因爲前一天寫東西寫到很晚,所以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但不知是怎樣的偶然,那天,我也得知阿透的祕密。
不知何時,阿透已經走進我的內側了。
而他姐姐有寫小說的才華,十幾歲時已經闖入知名文學獎的最終審查。但她爲了阿透和父親,放棄成爲小說家的夢想。
這也是當然,因爲他們兩人是情侶啊。
「我會對真織好好說明,你不用在意。我們也會不客氣地享用便當。話說回來,可以告訴真織你姐姐就是西川景子嗎?」
或許只是我自作多情,學姐可能對和我之間的事情感到困擾,如此一想讓我恐懼起來。
「妳不能告訴她我知情喔。」
結果,包含訊息的事情在內,我決定別想太多。因爲我認爲綿矢學姐不希望如此,那我逕自替她擔心也沒用。
阿透原本是與勉強自己或胡來扯不上關係的人。
「夜間水族館」的活動從下午五點開始。
「哦,氣氛挺不錯的耶。」
我和學姐兩人在館內逛,氣氛比我想像的還棒,讓我莫名緊張起來。
身邊全是成雙成對的情侶,也有許多人親密地手牽手看着水槽。
我心裏想着,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學姐牽手。實際上,我也曾把視線放到學姐白皙纖細的手指上,但真的要伸出手時又讓我遲疑。
「你怎麼了?這麼安靜。」
「啊,沒有……只、只是有點緊張。」
我回答後又反射性看學姐的手。我想學姐也發現了,但她沒有特別說什麼。
「機會難得,我們要玩得盡興啊。快走吧。」
學姐十分熟悉地在間接照明照射下的通道前進,我問她之前有來過嗎,「只來過一次」她如此回答後又接續「高中時」。
高中時,那是和過去的男友一起嗎?
邊感受些微心痛,也和她一起欣賞各式魚種悠遊水中。一段時間後,學姐在某個水槽前停下腳步。
一條巨大的魚,與其說在水中游,更該說是在水中優雅飛行。
「是魟魚呢。」
「不管怎麼切都是魟魚呢。」
「……魟魚能喫嗎?」
「成瀨學弟,在水族館裏說這句話需要很大的勇氣耶,館員可能會嚇到喔。」
我因學姐的戲弄慌張起來,這發言或許很不恰當。
學姐看到我驚慌的模樣笑了。這讓我感到開心,但學姐的笑容不一會兒便消失。她的視線再次回到水槽,輕吐:
「這孩子,現在仍舊在這裏呢。」
又來了……學姐一瞬間從「現在」消失蹤影,她是對什麼感到無常?
「那個,妳、妳剛剛說……」
學姐突然這麼說時,我不太能理解這個意思。
所以……
「對不起,我們別再交往了吧。」
在談天說笑氣氛不錯之後,學姐得體微笑着如此說道。
走出水族館時,時間已過晚間七點半。
「那我們從現在開始吧,談一場純粹樂在其中的戀愛。只要我小心注意就好了對吧?我不會再更靠近學姐,所以……」
我只知道,「現在的我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和學姐交往」這個事實。
好不容易問出口,綿矢學姐搖搖頭。
溫柔,是一無所有的我最起碼得具備的「什麼」。
學姐結完帳後,開門離開店家。我坐在椅子上,聽見宣告結束的鐘聲。
「啊……」在我心中冒出如此想法時,學姐拉開我的手。
在我定定看着學姐時,她發現我的視線。
靠着手機導航步行前往店家。
但學姐沒有接受。
因爲我是如此喜歡學姐啊。
面對面在位子上坐下,儘管不習慣還是點完餐。
瞬間湧上反省與後悔,我想說出「不好意思」來道歉,但無法立刻說出口。等待海豚秀結束後急忙道歉,學姐柔柔笑着搖頭。
或許是我聽錯,或許是我搞錯意思。交往有很多種意思,和她一起出去玩或陪她去買東西都是一種交往。
我太緊張了,很有可能把這個詞解釋成不對的意思。
眼前的男女悄悄牽起手,這一幕讓我的手抽動了一下。
因爲不停重複模仿後,極可能弄假成真。
轉頭一看,窗外昏暗,店內明亮的燈光因而倒映在玻璃窗上。
模仿可能只是仿冒品,但也可能成爲開始的契機。
「謝謝你之前和我交往,對不起,把你耍得團團轉。但是,我很開心喔。」
但學姐回答「好啊」,非常自然且普通。
她說她高中時曾來過這個水族館,是這段時間內出現什麼改變了嗎?
「那、那個……已經這個時間了,如果妳願意,要不要一起去喫晚餐?」
我拚命表達,因爲有理由讓我拚命。
在我沉默時,學姐站起身。
不管怎樣……
「我們別再交往了,別再……當情侶了。」
要是我回答「對」,那就違反了交往的條件。
在我開口說話前,她先笑着說:「當作你陪我到今天的謝禮,那麼再見。」不給我任何見縫插針的機會,颯爽離去。
「爲什麼、呢?因爲我今天做出失禮的事情……」
老實說,我以爲會被學姐拒絕,我就是做了會讓她拒絕的事情啊。
即使只是戀愛家家酒,我也想要和學姐一同堆砌更多時光。
學姐的視線拉回海豚秀上。
身邊的學姐看着我,對我微笑。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才能恢復以往?纔可以繼續和學姐交往呢?
附近有家窗戶大,給人開放感的義式餐廳。我之前曾想過或許可以去那邊喫晚餐,好險還有座位。
學姐剛剛說了什麼?
要是我回答「不」,那很明顯是謊言。
這段時間內,我一次也沒能和學姐說上話。
「啊,不是,景色之類的。然後,那個……這裏是連夜景也很美的地點呢,哈哈。」
「怎麼了嗎?」
太陽下山完全天黑後,到了戶外夜間海豚秀的時間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
學姐拿起桌邊的帳單。
「咦?」
「咦……」
「不,不是。只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
我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心想,這種緊張與喜悅間的感受,或許正是戀愛妙不可言之處。
「妳爲什麼討厭溫柔的人?」
「學姐爲什麼……爲什麼願意和我交往?」
我不由得抬起頭,學姐表情透露出痛楚悲傷的神色。
餐廳裏原本不在意的聲音突然竄進耳中,刀叉摩擦的聲音,情侶間開心的對話,在大廳工作的服務生的聲音。
「而且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討厭溫柔的男生。」
在這之前綿矢學姐佔滿了我的世界,讓我毫不在意這些事情。
我的世界頓時變得沉重。
「沒有,那個……我覺得好美。」
「溫柔的人,是好人對吧。那種人啊……會早死。」
我隨着幸福刻畫節奏的心跳,突然轉變爲冰冷劇烈的跳動。
但並非我會錯意,正如字面所示,學姐要解除我們的情侶關係。
「對不起,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這在學姐面前是多餘之物,甚至只是阻礙。
會不會太厚臉皮?會不會讓學姐不高興?雖然緊張,我還是豁出去握住綿矢學姐的手。
學姐變得沉默,邁向下一個水槽。我一句不發,只是靜靜看着她的背影。
經過今天后我重新體認,我不成熟得幾近羞愧。不只經驗值不足,也不從容,特別是在綿矢學姐面前動不動就會迷失自我。
只是樂在其中的戀愛。這是學姐所追求的,但那和我給出的東西有所不同,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如此,說出口的卻是這樣虛弱的話語。宛如只能不由分說地,接受結束。
「我有件事忘不掉……但我很清楚,我非得遺忘不可。或許我是想着,只要假裝談戀愛就可以解決一切吧,談一場彼此都不認真,空有其表,只是樂在其中的戀愛。」
「妳思考什麼?」
我不知道這是學姐的真心話,或者爲了讓我放棄才說出口的話。
我沒回答學姐的問題,低下頭。
觀衆比我想像得多。和館內相同,這裏也用穩重色調的間接照明,和在藍天底下看的海豚秀別有一番趣味。
感覺現在出現了別無選擇的選項。
我也倒映其中,無所知悉學姐任何真實一面的我。
海豚秀在這種氣氛中開演,我和綿矢學姐在衆多情侶包圍下,看着海豚躍來跳去的模樣。
儘管驚訝,我仍問出曾經問過學姐的問題。學姐毫不迷惘地回答:
我在學姐催促下離開海豚秀會場,好羞愧,覺得自己粗神經及厚臉皮好沒用,只能沉默。
「你是認真喜歡我對吧。」
我邊反省邊有深刻體認,就是如此喜歡這個人,喜歡到失去所有從容。喜歡眼前這位,名爲綿矢泉的女性。
但是,我很清楚得說些什麼纔行。如果不說什麼,我們會就這樣結束。
由這個對話起頭,我又能和學姐正常對話。學姐調侃我,我慌張。接着,學姐笑了。各自享用端上桌的料理。
「結束吧,打從一開始就太勉強了。我早已隱約察覺遲早會變成這樣。」
而這個世界,在此一瞬間消失。
只留下我一人。
我曾在哪讀過,戀愛就是「用宛如死亡的悲傷,想握住彼之手的心情」,而戀愛最大的幸福也在此。
過不久開始放暑假,這個夏天也轉眼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