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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人一起前進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 · 水瀬紗良 · 1.2萬 字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全一冊 第四章 兩人一起前進插圖(1)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 · 全一冊 · 第四章 兩人一起前進 · 第1張插圖

「哎呀,你起得好早啊,不是今天開始放春假嗎?」

天在客廳喫父母爲他準備的早餐時,剛起牀的母親問他。今天的菜色是昨天剩下的串燒。

從天無視母親的擔心,拖着感冒的病體出門那天起,母親有好一陣子不跟他說話。可以感覺得出來那是母親無言的抗議,過了一段尷尬的時光,最近母親的心情終於變好了。

他還是沒告訴母親自己看得到幽靈的事,想也知道說了只會徒增母親沒必要的操心。

「嗯,我出去一下。」

天邊扒飯邊回答。母親上下打量天的服裝。

「嘿,真難得,和舞衣約會嗎?」

「纔不是。」

不過要和舞衣出門是真的,今天他們要搭電車去給拓實掃墓,因爲明天以後,舞衣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那個……」

天放下筷子,面向母親說。母親還穿着睡衣,邊爬梳睡亂的頭髮,邊看着天。

「我已經十八歲了,不要永遠當我是小孩,那麼擔心啦。」

母親爬梳頭髮的手停在半空中。

「別看我這樣,我也有我的想法喔。我不會糟蹋自己的生命,所以妳放心吧。」

「人小鬼大。」

天丟下一句「我喫飽了」站起來。

「啊,還有。」

天邊把喫完的碗筷拿進廚房邊說。

「妳每天工作到那麼晚,不用爲了我特地早起啦,多睡一點。」

「好好好,我知道了。」

聽見舞衣的聲音,天往旁邊看,舞衣正以平穩的表情看着他。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大概會是我贏吧。」

她是不是……比平常還要可愛啊?難不成……

天仰望天空,碧藍如洗的天空飄浮着雪白的雲朵。

「小天也需要願意保護你的人呢。」

「你到底在哪裏呢……」

感覺以前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兒時玩伴拋下自己變得成熟了,所以很不甘心,明明產生這種想法的瞬間,自己就已經輸給拓實了。

「你跟拓實同學好好聊聊。」

走到車站,舞衣已經先到了,她看到天后,朝他招手。

「你還有我喔。」

舞衣突然擺正姿勢,天目不轉睛地看着舞衣的臉說:

「我總算來了。」

等到重逢的那天,答案就會揭曉了。

「嗯……謝啦。」

天把花供在拓實的墳前,點燃線香,與舞衣一起合掌默禱。

舞衣以真摯的表情點頭答應,繞到天背後,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我出門了。」

她的語氣跟陽菜一模一樣。

拓實在這裏嗎?不,應該不在這裏吧。

舞衣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開。天目送她的背影離去,重新面向眼前的墓碑,對墓碑說話實在很害羞,但天仍小小聲地說:

「早安,天同學。」

「你想去的時候再去吧,如果今天沒有意願,改天再來就好了。」

「拓實不在了以後……已經沒有必要再較勁了。」

「因爲我已經長得夠高了。」

天喃喃自語,抬起頭來。

「請推我一把……讓我有勇氣去拓實家!」

舞衣觀察他的表情。膽小如鼠的自己令天感到十分窩囊,下意識地撇開視線。舞衣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你還好嗎?」

「你自己去嗎?」

隼人是這麼說的。

「拓實,我已經放棄每天喝一公升牛奶的計劃了。」

粉紅色的外套、飄逸的長裙,妝容也是淡淡的櫻花色,平常總是紮成一束的頭髮輕盈地垂在肩上,迎風搖曳,圓潤的額頭有如孩子般光滑。

拓實不在了,他不想意識到這件事,但現實就是如此。

腦海中頓時掠過這個念頭,天搖搖頭。他們可不是要去約會。天很想揍自己一拳,居然懷疑舞衣該不會是特地爲自己打扮漂亮吧。

難過的話就說難過、害怕的話就說害怕,或許什麼都可以告訴她。

重點是,自己有去見她的勇氣嗎?自己想見她嗎?

「欸,討厭啦,這麼正經八百的……你好奇怪。」

不知怎地,感覺好像聽到陽菜的聲音。

與舞衣一起買的白花在墓碑前迎風搖曳。

「那個……」

「舞衣姐,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內心千迴百轉,心情變得很差。

「咦?」

天睜開雙眼,與看着他的舞衣四目相交。

「那天……我說我不要你給我的書套,真的很對不起。」

從今以後,必須在沒有拓實的世界活下去。

「早、早啊。」

願意保護自己的人——天直勾勾地看着舞衣的臉,舞衣有些莫名其妙地微側螓首。

「請說!」

看到母親嘴角上揚,天從後門出去。

舞衣說道,微微一笑。

「要去買花嗎?」

「要去拓實同學……的家嗎?」

天與在公車站等他的舞衣會合,跳上剛好迎面而來的公車,不知道該說什麼,幾乎一路上都相對無言。

「快走吧,電車來了。」

看到墓園入口有人在賣花,舞衣問天。但天無法回答,一想到拓實的墓在這裏面,他就突然邁不開腳步。

「接下來呢?」

搭乘兩小時的電車,再換車,又坐了一個小時,下車後還要再轉公車,繼續跋涉三十分鐘,好不容易抵達面積大到有如公園般的墓園。

「路上小心。」

舞衣眺望四周的風景說。視野開闊的腹地覆蓋着草皮,種了五顏六色的花。

回想小學在走廊上比身高的事,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兩人的身高都在伯仲之間。

「拓實……」

隼人告訴他,只要沿着這條車站前的路直走,就能走到拓實父母開的書店。

「我想無論拓實同學在哪裏,一定都能聽見你的聲音。」

「謝謝妳……今天願意陪我去掃墓,妳明天還要搬家吧。」

車站前的迴轉道對面有一家小巧的咖啡廳和便利商店,除此之外看不到什麼店,也沒有天住的小鎮那種商店街。

他不可能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裏。

舞衣窺探天的表情說。

舞衣微笑,點頭。

直到某天重逢,再來較量誰比較高。

天與舞衣一起跳上電車,前往拓實家人搬去的城市。墓地的位置是天去找隼人,向他打聽出來的,隼人看到突然來訪的天,嚇了一跳,但隨即告訴他墓園的名稱和墓地的位置,以及拓實家的地址。

「可是你早就知道了吧?知道我會說『我纔不要這種東西』。」

「嗯,就這麼辦。」

天只回以這麼一句,與隼人揮手道別。可是回到家,他便決定一定要再去找隼人,因爲他覺得自己肯定能與隼人重修舊好,跟以前一樣無話不談。

「我要買花。」

支支吾吾的聲音與線香的煙一起裊裊上升。

母親與往常無異的聲音在天耳邊響起:

「我先去公車站等你。」

明知如此,還是帶去給他,拓實果然很成熟。

或許可以依賴這個人。

舞衣走向驗票閘門,天連忙跟上。

「這樣啊,注意安全喔。」

「可以吧?拓實,我可以不用再喝牛奶吧。」

那天的約定,就在這裏結束吧。

沒錯,總算,花了四年纔來到這裏。

「什麼?」

天在墓碑前自然而然地笑出來,口中唸唸有詞「改天見」,轉身離去。

「好美的地方啊。」

隼人問他。天回答「跟朋友一起」。

「我也……不是很確定……」

整個過程中,他都在思考拓實是否在這裏。

「阿姨說……她也想見見小天。」

「啊,嗯。」

當然沒有回答。

舞衣問身旁的天。

阿姨大概是真心想見自己吧,但自己真的可以去看她嗎?去見她會比較好嗎?

舞衣對他嫣然一笑,令天心猿意馬。

今天已經做好來掃墓的覺悟,卻還沒有做好要去見拓實父母的心理準備。

「哇啊!」

天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撲,在人行道上前進了兩、三步。

「好、好危險吶!」

「咦?可是明明是你要我推你一把。」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我是要妳爲我加油!」

舞衣目瞪口呆地愣在當場後,笑逐顏開。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真傻。」

舞衣笑個不停。看到舞衣的笑臉,天無言以對。

這個人真的好單純,太搞笑了,他也跟着笑起來。

「天同學?」

舞衣突然看着天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的樣子。」

「是嗎?」

天不禁呆頭呆腦地反問。

「我笑了嗎?」

「你笑了喔。」

舞衣又笑得花枝亂顫。

自從那天起,他不曾想笑過。

每天都了無生趣,再加上車禍的影響,表情無法收放自如。

所以他大概一次也沒笑過——

天發出自悔失言的叫聲。自己怎麼會那麼說呢?說錯了吧,他想說的明明是「請跟我一起去」吧。

「都跟以前一樣喔。」

「什麼?」

沒錯,不用忘記也沒關係,不用忘記拓實也沒關係。

「騙妳的啦,不用,我在拓實家喝過茶了。」

「啊,你害羞了,好可愛。」

兩人在車站旁停下腳步,因爲車站旁邊有一棵巨大的櫻花樹,已經開了幾朵花。

「我……」

「嗯……好。」

這時有個女人從店裏走出來,把陳列在店頭的雜誌擺放整齊,正要回店內時,發現天站在馬路對面。

拓實的母親說道,天在牌位前雙手合十默禱。

她該不會真的在尋自己開心吧。

天放下心中大石,拓實的家人搬離商店街後仍經營書店的事實令他感到如釋重負。

「還好……」

拓實的母親哭得雙眼通紅,勉強擠出笑容。拓實的父親送天到店門口,站在他背後說:

「你願意給他上炷香嗎?」

「大家都變成玉樹臨風的高中生了,嚇我一大跳。」

「前陣子啊,隼人同學也來過。」

天慢慢地抬起頭來,拓實的父親陪在哭泣的母親身邊,摩挲她的背。

「請代我們問候你爸媽。」

客廳裏設置着拓實的牌位。

經過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經過商店街的時候,喝牛奶的時候,穿着制服的時候,上學的時候,每次都會想起,要是拓實還在就好了。

天低着頭,更用力地握緊拳頭,手在膝蓋上顫抖。

舞衣瀟灑揮手,頭也不回地走進那家小巧的咖啡廳。

見舞衣嘟着嘴埋怨,天噗哧一笑。

知道拓實的父母正看着自己。

「嗯,你慢慢來,我去那家咖啡廳等你。」

「拓實不在了……我很寂寞。」

「只有拓實……永遠停留在國中一年級的模樣。」

天無法直視拓實母親的臉。

「你長大了,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不是因爲覺得對不起拓實,他也確實走在自己選擇的路上。

「不好意思啊,小天。」

停頓了半晌,母親補上一句:

「夠了!我自己去,妳在這裏等我!」

「路上小心喔。」

舞衣有一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隨即溫婉微笑。

「不會喔,小天願意來,我很高興喔。是不是?孩子的爸。」

舞衣仰望櫻花樹說道。天也凝視那棵樹綻放的櫻花。

天抱着頭吶喊,下定決心。

拓實在這裏嗎?天無從得知,但是留在這裏的話,至少是在父母身邊,應該不會寂寞吧。

「不要覺得對不起拓實喔。」

「欸,抱歉,那我們再進去一次?」

在父親的提醒下,母親連忙擠出笑容。

「害我虛驚一場,可惡!」

天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低頭看着握緊在膝蓋上的拳頭。

「好的。」

往陌生的街道跨出沉甸甸的一步,拜舞衣推他一把所賜,接下來的腳步不可思議地輕盈。

這兩個人,還有陽菜的父母和舞衣……大家都懷抱着相同的寂寞活下去。

「櫻花開始綻放了。」

「好的,謝謝你們。」

「啊。」

「你的笑容很可愛喔。」

「我很寂寞。」

天不知該如何自處,呆站在原地不動,拓實的母親衝過來,不由分說地推着他往前走。

回到車站前,從咖啡廳的窗口往內看,發現舞衣坐在靠窗的座位發呆。天敲了敲玻璃,舞衣連忙一口氣喝完咖啡,在櫃檯付完錢,走出店外。

「哦,那張照片啊,是開學那天早上拍的照片,做夢也沒想到會變成遺照。」

好,上吧。

「進來坐坐,好嗎?」

「你笑了!而且是看着我的臉笑了!沒禮貌!」

「您好……」

「別尋我開心。」

「孩子的爸!是小天!小天來了!」

「啊,抱歉,你不想聽到這些感傷的話題吧。不如你說點自己的事給我們聽,你爸媽還好嗎?還在商店街開店嗎?」

「對呀,還在開店。」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

「孩子的媽。」

「啊——我這個大笨蛋……」

「沒有。」

「小天。」

「啊,你笑我!」

感覺跟四年前沒什麼不同,但又覺得恍若隔世。

耳邊傳來拓實母親啜泣的聲音,父親站起來,拍拍天的肩膀。

「還要再來喔,下次跟隼人同學他們一起來。」

「有女朋友嗎?」

哦,對了,兩人都比以前瘦很多,白髮也增加了。

此人正是拓實的母親。

拓實的父親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木訥,眯着眼睛說。感覺很和藹可親的母親也微笑附和。

「好懷念那條商店街啊,大家都跟以前一樣嗎?」

「很可愛,你應該多笑一點。」

母親說道。拓實在她背後的照片中微笑,身上穿着國中制服。

「哎呀,沒有啊?高中是最快樂的時期,一定要盡情享受喔。」

離開牌位前,拓實的父母圍着茶几而坐,要他坐在座墊上喝茶。

小而美的書店與開在商店街的時候幾無二致,這家店肯定就是拓實爸媽開的書店吧。

兩人同時驚呼,女人在呆站着不動的天面前停頓一拍,以熟悉的聲音喊天的名字:

天不理舞衣的抗議,走向車站。舞衣跟在他後面。

只不過……只不過……還是很寂寞。

「這樣啊,小天呢?學校開心嗎?」

「對呀。」

「謝謝你沒有忘記拓實。」

天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拓實的母親露出帶淚的微笑,全心全意地招手叫他過去,然後轉向店內,大聲叫嚷:

「啊……」

「我沒有。」

「啊,嗯,我知道。」

「妳不用急着出來啊,我也想去裏面喝杯咖啡。」

如隼人所說,沿着車站前的路一直走,沒多久就看到書店了。

就連好不容易從聲帶裏擠出來的聲音也微微顫抖。

天回答「好的」,頭低低地往前走,拓實的父母一直站在店門口目送他離開。

舞衣驚慌失措地指着那家店。

「啊……」

「天同學。」

「已經到了這個季節了啊。」

然而,回想起來的還是國中開學典禮那天,落櫻繽紛的景色浮現在天的腦海。

那天,拓實和陽菜死了,那兩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接下來的人生恐怕會比過去的人生還長,天將繼續活在沒有那兩個人的世界裏。

「舞衣姐……」

天回頭看舞衣,舞衣不明所以地側着頭。

「妳是明天搬家吧?」

「啊,嗯,對呀。」

舞衣在天面前靜靜地微笑。

「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好捨不得啊。」

「我也很捨不得舞衣姐。」

天伸出手,環抱舞衣的身體。

「天同學?」

「好捨不得啊……」

發出嘶啞的聲音同時,淚水也莫名其妙地一起掉下來。那場車禍後,他一滴眼淚也沒掉過,如今卻完全止不住。

「天同學……」

舞衣的手笨拙地繞到天背後,緊緊地環抱住他顫抖的背。

「哭出來吧。」

耳邊傳來舞衣的低語。

「一直忍着不哭的話,就無法打從心底笑出來了。」

「陽菜?」

電車發出「匡當、匡當」的規律聲響,繼續飛馳,窗外已經一片漆黑了。

還說到了要叫他呢,自己卻睡着了,這個人怎麼回事。

「累啦?」

萬一坐過站也沒關係,就這樣去到天涯海角也沒關係。

女孩對天的呼喚微微一笑,這孩子是小學生的陽菜。天用腳踩住地面,停下鞦韆。

未來的事晚點再想也不遲,因爲人生還很漫長。

舞衣嫣然一笑,蕩得更高了,彷彿要被藍天吸進去,高一點、再高一點——

「後會有期,小天。」

天在剛開花的櫻花樹下思考這些問題。

天放慢盪鞦韆的速度,那是個黑髮剪成妹妹頭的國小女生。

待在教室裏依舊令他如坐鍼氈,如今也不用再每天去便利商店買牛奶,但他今天晚點與人有約,所以先在這裏打發時間。

「咦……」

從四樓社會課教室的窗戶看出去,可以將春風吹過的操場盡收眼底。

「好啊!」

「抱歉啊,天,我們得走了。」

「這樣啊,自然而然就在這裏啦。」

天想反擊,卻只發出詭異的哽咽,只好像個孩子似的,泣不成聲。

曾經何時,舞衣對他的稱呼從「天同學」變成「小天」了。

「算了……」

兩人的身影消失了,天站在鞦韆上,又開始擺盪。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在車站前不顧其他人的眼光大哭一場後,又回到咖啡廳休息一下,冷靜下來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啊!」

天使出喫奶的力氣,和舞衣一起盪鞦韆。

兩人像孩子似的互不相讓地盪鞦韆,感覺天空越來越近。

「老師?你怎麼來了?」

「沒什麼,自然而然就在這裏了。」

「妳是……」

這時,天發現有個女孩站在自己面前。

電車規律的搖晃令人昏昏欲睡,天做了一個夢。

假如還有爲了找回遺忘的記憶而在這世界徘徊的幽靈……那些幽靈能順利地投胎轉世嗎?

「我可不會輸給你。」

回程的電車很空曠,兩人並肩找空位坐下,天長嘆一聲。

強風不知從哪裏吹來一片櫻花的花瓣。

舞衣看着他的臉問道。

但陽菜只是微笑着搖頭拒絕。

除了天以外,應該還有其他人看得到幽靈。不要緊,萬物都會自己找到出路。

「今天陪你來真是太好了,一次看到小天的哭臉和笑臉,感覺賺到了。」

「妳也要玩嗎?」

「我也不會輸。」

「別怕,真的不可怕喔,來我這邊。」

「我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倒是你,富樫,你在這裏做什麼?」

天呼出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教室的拉門靜靜地開啓。

「那,再見了,天。」

「小天不可以過來喔。」

「舞衣姐?」

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天睜開雙眼。

「今天……讓妳陪了我一整天,真不好意思。」

「我不要,好可怕。」

還能做什麼……不就打發時間嗎?

等等,這是我媽的臺詞。

天坐在鞦韆上,對朝自己揮手的兩人說:

天好藍,好近,近到彷彿伸手就能摸到。

除此之外,天還注意到一件事。

新學期剛開始的放學後,天低頭眺望吆喝着跑步的運動社團成員和被風吹落的櫻花瓣。

天吐出一口大氣,真的累了。他閉上雙眼,靠在椅背上,耳邊傳來舞衣的聲音。

「啊……」

那天,他明明將「陽菜」輸入到通訊錄,但那個帳號不曉得什麼時候消失了。

「反正一定是我贏。」

哭過以後,是不是就能笑得更自然一點,是不是就能笑着送舞衣離開呢?

老舊的鞦韆發出「嘰——嘰——」的噪音,風揚起他的劉海,天笑眯了眼。

啊,對了,他不是一個人。

四周圍只剩下一人份的「嘰——嘰——」聲,拓實已經不在身邊,天把鞦韆蕩得高高的。

「小天,拿出你的手機來,把我登錄爲好友。」

「嗯,改天見。」

舞衣莞爾一笑。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天把視線從窗外拉回來,看了通訊軟體一眼,原來是收到訊息了。他迅速回覆的同時,不經意瞥向「朋友」的欄位。

天輕輕地握住舞衣放在自己手上的手,又閉上雙眼。

「你在啊?」

定睛一看,拓實曾幾何時站在陽菜旁邊。

望向身旁的舞衣,她也靠着天的身體,睡得極爲香甜。

天閉着眼睛,靜靜地打起盹來,脖子一歪,頭便靠在舞衣的肩膀上。舞衣溫暖的手悄悄地放在天置於膝頭的手上。

「看我的……」

「拓實?」

天知道自己在做夢,明知是夢一場,天還是答應了。因爲就算是做夢,他也想和拓實在一起。

「抱歉,我不能過去。」

這時,感覺生鏽的聲音變成雙倍,往旁邊看過去,有人坐在鞦韆上。

天哭着抱緊舞衣,舞衣的身體好溫暖。

陽菜和拓實手牽手,天只能默默地盯着他們看。

天也不甘示弱地加快速度,鐵鏈生鏽的噪音響徹雲霄,強勁的風打在臉上。

「不可怕喔。」

今天發生的事、昨天以前的回憶、接下來的問題,明明還有很多話要跟舞衣說,但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

「天!我們來比賽!看誰蕩得高。」

「高中是最快樂的時期,一定要盡情享受喔。」

「這裏是……」

髮絲迎風飄揚,裙襬也迎風飄揚,與天一樣站着盪鞦韆的人正看着自己。

天伸出手,陽菜依舊抵死不從,對天說:

天傻眼地微笑,望向手邊,舞衣的手還覆蓋在天手上。

「你才贏不了我。」

與拓實在南口的公園站着盪鞦韆,拓實依舊是天真無邪的小學生,但是不知怎麼搞的,天卻穿着高中的制服。

蟹老走進來。他明明已經在三月退休了。

「我們……」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應該是這樣的。

「睡一下吧,到了我再叫你。」

遠處傳來拓實母親的聲音。

沒有再收到陽菜傳來的訊息,當然也不可能傳訊息給她,這不是廢話嘛。

「不過,這也不是我該煩惱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呀。」

最近他都沒有在鎮上看到幽靈了,大概是春假去給拓實掃墓之後就沒再看到了。幽靈不太可能從鎮上絕跡,所以天認爲自己已經失去看見幽靈的能力了。

蟹老露出老好人的笑容,逕自走進後面的準備室。他在那裏窸窸窣窣地不曉得做些什麼,好半晌才自言自語地說:「找到了,找到了。」又回到教室裏。

「找到忘記帶走的東西啦?」

「託你的福,還找到這個,給你喝。」

蟹老把看起來很艱深的書收進皮包裏,在桌上放下一盒牛奶。天看到牛奶,眉頭一皺。

「別擔心,還沒有過期。」

「是噢,那我不客氣了。」

看天一臉倒胃口地插入吸管,蟹老「嘿咻!」一聲坐在前面的椅子上。

「如何?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完全沒有。」

「這樣啊,向你喜歡的人表白了嗎?」

蟹老的問題害天差點噴出嘴裏的牛奶。

「嗄?」

「你上次不是說過嗎?該怎麼讓對方相信自己?而我的答案是隻能鍥而不捨地表達。」

蟹老笑呵呵地向天邀功,天把牛奶盒放在桌上。

「但我可沒說對方是我喜歡的人,所以也不是表白。」

「哦,是嗎?所以呢,那個人相信你了嗎?」

天在蟹老面前點頭。

「嗯。」

「這樣啊,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加油。」

蟹老拍了天的肩膀一下,又喊了一聲「嘿咻!」站起來。

慘了,被看到了。

「請多保重!」

舞衣目光悠遠地喃喃自語:「會嗎……」

經過便利商店時,舞衣看着店門口說道。

這時,舞衣用力地握緊天的手。

「怎麼這麼快。」

天同意舞衣的感想,天如果有朝一日離開這個小鎮的話,也會有這種想法嗎?

「啊,你帶在身上啊,包起來看看?」

蟹老提起皮包,笑咪咪地正要走出教室時,天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說:

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起來,天點開熒幕,是舞衣傳來的訊息。

「雖然有很多痛苦的事,但珍貴的回憶也不少。」

「那位店長已經不在了,換了一位新店長。」

蟹老豪邁地哈哈大笑,走出教室。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咬着吸管望向窗外。

音量大到自己也嚇一跳,蟹老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而且這不是約會嗎?」

天指着南口與北口的方向。舞衣的家在南口,天的家在北口。舞衣毫不猶豫地指向北口。

這個人去了新的職場沒問題吧。天有點擔心,可是看到舞衣生動活潑的表情,心想她應該混得還不錯吧。

她還記得搬家那天,天說過的話。但也不必在這種地方拿出來吧……然而舞衣興高采烈地把書遞給天。

「那就先去我家吧,我請爸爸烤些雞肉串讓妳帶回家。」

「欸,真的假的?我好想再見他一面啊。」

「謝啦,我會看的。」

鐘錶行的老闆娘推了推鏡框說道。

「上次你不是說,如果有什麼是你這種幾乎不看書的人也能輕鬆看懂的書,要我借你看嗎?」

「啊,你們好,好久不見了。」

舞衣略顯慌張地跟在他背後。

拓實選的書套居然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天在心裏感謝拓實。

舞衣笑得很開心,她大概是在尋自己開心吧,天無從確定舞衣是不是認真的。

舞衣搬走後,今天是第一次回來,明天不用上班,所以回老家處理一些剩餘的手續。

舞衣調皮地舉起與天相握的手,天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綠燈了,天和舞衣各自往前跨出一步,一輛腳踏車越過他們,疾駛而去。

遠處傳來不存在的緊急煞車聲,天全身倏地發涼,然後又頓時變得滾燙,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天一如既往地在心中反覆要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兩人避開人潮,走到路邊,舞衣從皮包拿出一本書。

「啊,對了,趁我還沒有忘記,先把這個給你。」

「新來的店長是很恐怖的女人喔,動不動就罵工讀生。」

「欸,你旁邊這位是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小姐吧?」

因爲很不好意思,天粗魯地拉着她的手。

「你也要保重喔,人只要健康活着就什麼都做得到,因爲你們的未來還很長。」

「嗯,好啊。」

足球社的人正在操場上踢球,一陣強風吹過,捲起了風沙與櫻花瓣。

「欸——爲什麼不?我就會看啊。」

夕陽西下的商店街人來人往,肉鋪的老闆娘正和鐘錶行的老闆娘在鐘錶行的店門口聊天。

天是三天前收到這個訊息,舞衣說回家前想先去「富樫居酒屋」一趟,所以這幾天,天的心情一直很浮躁。

「雖然是推理小說,但是讀起來很輕鬆愉快喔,不嫌棄的話就讀讀看吧。」

在比這裏更有都會氣息的城市展開新生活,舞衣正逐漸蛻變,留下一成不變的天在這個一成不變的小鎮裏。

「我覺得就算被認爲是約會也無所謂喔。」

「你瞧,跟我一樣。」

天的胸口一緊,無論過了多久,這裏永遠是特別的地方。

「嗯,要看喔。」

「這樣啊。」

「嗯,爸爸說如果我要回家就一起去。」

「這不是廢話嗎?才經過兩個禮拜。」

「大概五點會到車站」

「幹得好啊,小天!你們在約會嗎?」

早知道就早點來了,根本沒必要在學校打發時間。

「最近腰好痛啊。」

「不知道店長在不在。」

「回到這裏真讓人放鬆啊。」

天已經很少來這裏買牛奶了,也不再每天喝一公升牛奶。

天有點難爲情,把書收進書包裏。

抵達車站,踏上月臺時,反方向的電車還沒來。不料有人用很是懷念的聲音從約好的驗票閘門對面呼喚他的名字。

舞衣靜靜地微笑說道。

「不是啦。」

舞衣的發言令天發出有如青蛙被踩扁的叫聲,舞衣抬頭看着天,微微一笑。

蟹老慢條斯理地轉過頭來。

這麼說來,舞衣的妝容確實濃了點,身上的衣服也比以前花稍。

天決定不把兩位老闆娘的調侃往心裏去,丟下一句「那我們先走了」又牽起舞衣的手。舞衣則向她們行了一禮,跟着天往前走。

「我想去你們家的居酒屋,我肚子餓了。」

天壓抑着躁動不安的心情,佯裝正常地接過,打開肩上的書包,從裏頭拿出藍色的書套。

「舞衣姐,妳想去哪邊?」

只要從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搭乘四點三十八分的電車,五點就能抵達離天的家最近的車站,應該可以剛好碰到從反方向搭電車來的舞衣。

舞衣放開天的手,乖巧地行了一個禮。

天牽着舞衣的手從她們身邊走過時,被叫住了:「哎呀,這不是小天嗎!」

「啊,嗯,就當是這樣吧。」

「好好看啊,在電車上看這本書的話,你看起來也是文藝青年了。」

「幸好……我已經辭職了。」

舞衣正在驗票閘門外朝他招手,天連忙走出驗票閘門。

「太好了。」

「什麼叫你看起來也是……話說誰會在電車上看書啊。」

「好久不見了,小天,你一點也沒變耶。」

天爲舞衣借他的書包上拓實給他的書套。

「不用先回家嗎?說不定妳爸媽在等妳。」

「老師!」

舞衣笑意盎然的臉龐跟兩週前一模一樣,或許舞衣還是天熟識的那個舞衣。

舞衣看着天,泫然欲泣的臉上浮現笑容。天笨拙地握住舞衣的手。

「謝謝。」

「咦?」

舞衣露出有點惡作劇得逞的表情,慧黠一笑。

天牽着舞衣的手,不偏不倚地直視前方,號誌燈旁的老人已經不見了,但天的母親供奉的白花今天也微微地迎風搖曳。

舞衣的身體抖了好大一下。

「啊,不過我們明天要一起去給陽菜掃墓。」

他其實就是想包上書套,才向舞衣借書。

打從心底鬆一口氣的語氣令天捧腹大笑。

「是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喔。我搬到新的城市、住進新的房子、開始新的工作,變化太大了,令我頭昏眼花。」

「嗯,因爲轉車的時候好像來得及趕上前一班電車,所以我狂奔着跳上去了。」

「嗯,就當是這樣。」

舞衣笑着從皮包裏拿出另一本書,那本書包着粉紅色的書套。

在五岔路的十字路口停下腳步,今天也是紅燈。

「小天!」

走出車站,隨即就看見舞衣以前打工的便利商店。

「別害羞、別害羞嘛。」

「欸?」

天迅速地回了一句「瞭解」,邊喝牛奶邊站起來,揹着書包,走出教室。

「什麼約會嘛,胡說八道。」

「沒事的,小天,你還有我。」

天看着舞衣的臉,舞衣也仰頭看天,以平靜的表情微笑。

那一瞬間,感覺全身的冷汗都幹了,回過神來,已經過了斑馬線。

對了,這一瞬間,舞衣保護了他。

因爲兩人都很清楚彼此的傷痕。

「小天,你等我一下。」

舞衣說完,放開天的手,蹲在白花旁,雙手合十,靜靜地閉上雙眼。

片刻後,舞衣語氣輕輕地說道:

「拓實同學……還在這裏嗎?」

天搖頭。

「不在吧,誰要待在這種充滿汽車廢氣的地方啊。」

「說的也是。」

舞衣微微一笑,站起來。

「陽菜肯定也不在這裏了。」

「嗯。」

春天和暖的微風吹動舞衣的髮梢,舞衣用右手按住耳根,娉婷的姿態看得天目眩神迷,眼見一片花瓣乘風而來。

「啊……」

舞衣看着天的臉。

「櫻花瓣。」

「什麼?」

「咦?你說什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牽着手走進店裏,天的父母欣慰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你瞧。」

天的回答令舞衣笑意盎然地回握天的手。

「太好了。」

「你們回來啦!」

天的母親站在店門口大聲嚷嚷,朝他們招手。父親也從後面不聲不響地探出臉來。

舞衣惡作劇地呵呵笑,點了點天的鼻頭。天的臉一口氣變得有如野火燎原般滾燙,舞衣把拈着花瓣的指尖舉起來給他看。

天想起陽菜真誠的視線。

「肚子好餓啊,今天要多喝兩杯。」

「不會啦,不過你要送我回家喔,小天。」

「啊,別那麼大聲啦,好丟臉……」

掌心稍微用力,舞衣也笑了,人行道的盡頭傳來聲音:

「沾到了。」

天不動聲色地尋找舞衣的手,找到舞衣溫暖的手後,輕輕地握住。

「能遇見舞衣姐。」

但現在有點不太一樣,這個世界不再一片漆黑,而是充滿明媚的陽光。

還好那天沒有死掉。

心臟怦怦跳地吵死了。舞衣莞爾一笑,將手指伸向天空,張開指尖,粉紅色的花瓣隨風而逝。

「希望你能守護姐姐的笑容。」

「我懂喔,因爲我也想一直看到這個笑容。」

望向旁邊,只見舞衣笑靨如花。

「什麼事太好了?」

舞衣一頭霧水地看過來,天笑着對舞衣說:

就像那天。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墜落,當時也飄落滿天花瓣。

春天的黃昏還很明亮,風輕柔地拂過傷痕,緊緊相系的雙手十分溫暖。

天感到萬分無奈,身旁的舞衣咯咯笑,以不輸給母親的音量回答:

「我也很慶幸能遇到小天。」

「我回來了!伯父、伯母!」

舞衣仰望天空,一旁的天也看着天空,不知不覺間,蔚藍的天空飛舞着滿天的花瓣。

「沒什麼。」

然後回頭對天說:「進去吧!」拉着他的手。

天第一次這麼想。

「啊,真的。」

「別喝太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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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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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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