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幽靈的請求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 · 水瀬紗良 · 1.7萬 字

那傢伙今天也在。
每天放學回家都會經過車站前的便利商店。
那個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今天也從停車場的角落直勾勾地凝視店內。
富樫天完全無視那個看得一清二楚的身影,站在自動門前。
叮咚。
踏進店內的同時,耳邊傳來什麼東西散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對、對不起。」
伴隨着熟悉的嗓音,藍色的便利商店制服飛身撲到跟前。
年輕的女性店員用黑色橡皮筋把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滑圓潤的額頭。
透明的妝感近乎素顏,天起初還以爲她跟自己一樣都是高中生,但她好像比自己大一點。
從收銀櫃臺裏衝出來的店員急忙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似乎是沒能好好地把找零的錢交到客人手中,不小心在客人腳邊散落一地。
「真的很抱歉!」
店員誠惶誠恐地低頭賠不是,把錢交給客人,西裝筆挺的男客人一臉不耐煩地低頭看着店員。
又是那個女人。
天小聲嘆氣,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走向飲料區,站在陳列着一公升牛奶的貨架前。
「謝、謝謝光臨。」
店員道謝的同時,客人已經消失在自動門外,看樣子氣已經消了,沒有多加糾纏。
天心不在焉地盯着牛奶的保存期限,耳朵仍聽着櫃檯裏的對話。
「櫻木小姐,別緊張,別緊張。」
耳邊傳來甜膩的男性聲音,是大約半年前開始在這裏打工,看起來很輕浮的棕發大學生。兩人總是排同一班,由輕浮男熱心地指導冒失女工作。
天與水手服少女對上眼。
「呃……」
「喂,等一下啦!那個活像不良少年的人!」
「那個喝膩了。」
斬釘截鐵的聲線讓天啞口無言。
不妙。嚇到他們了。
大概是死亡時的衝擊害他們失憶了。
「沒關係啦,櫻木小姐,一件一件慢慢來。」
但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天平鋪直敘地回答,櫻木噗哧一笑。
少女擋住他的去路,天無可奈何地停下腳步。
破口大罵後,天回過神來,掩住嘴巴。
「妳、妳說什麼啦。還有,我不是叫妳別靠近我嗎?」
那傢伙喜歡那種男人嗎?看起來就是個花花公子喔?瞧,這不就熟門熟路地拍上她的肩了嗎?不過這也不關自己的事。
「我的請求是——」
「牛奶倒是沒有喝膩呢。」
少女的臉頰染上一抹紅暈,看起來比剛纔更開心地說。
「放開我啦。」
天嘆了一口氣,轉身背對便利商店,就在那一刻。
大概三年前,天開始看得見幽靈。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相信幽靈的存在,只是覺得如果有什麼幽靈,頂多是對這世界還有留戀的人死後纔會變成幽靈。
「兩百五十七圓!」
天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男人安慰女人。這也是老樣子的戲碼,都快看膩了。
拜兇惡的眼神與鬆開的立領制服、再加上臉部的嚴重傷痕所賜,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嚇人了,所以大家都與他保持距離……就像剛纔那樣。
想不起自己喜歡的人叫什麼名字。
看到天放在櫃檯上的牛奶,櫻木微側螓首。
「慘了……」
這是第幾次像這樣受到幽靈的請託了。
櫻木笨手笨腳地開始掃條碼,她的胸前彆着用平假名寫的「櫻木」名牌。
只見櫻木在玻璃窗的另一邊笑得一臉不好意思的樣子,正在櫃檯內側與輕浮男聊天。
天連忙想撇開臉,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放。除非你答應我的請求。」
累死了。最近光來便利商店就覺得好累。
「……好神奇。」
天本想破口大罵,但是看在旁人眼中,只會覺得天在自言自語。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想跟妳這種幽靈扯上關係。」
「謝謝光臨!」
櫻木笑着對他說。隔壁櫃檯的輕浮男見狀露出不爽的表情。
天把頭搖成一隻波浪鼓。
「想得美。」
「拜託你……幫我保護她。」
忘了自己最珍視的寶物是什麼。
「等一下啦!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吧!」
「對不起,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吵死人了。別跟上來。而且我也不是不良少年!
幽靈少女忙不迭點頭。
「多少錢?」
幽靈漆黑的雙眸瞪得更大了。
「這種事……」
在人世間彷徨的幽靈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忘了某件重要的事」,如果想不起那是什麼事,就無法前往極樂世界。
「嗯。」
冰冷的手加重了力道。
天拿起紅色盒裝的一公升牛奶,走向櫃檯。
「那我可以詛咒你嗎?」
幽靈少女不理會天的抗議繼續說。
「啊,抱歉!呃……」
都怪那個女人。
所以他還以爲這位幽靈少女也是要拜託他幫自己想起忘記的事,沒想到她的請求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姐姐……
天輕輕地點頭示意,頭也不回地離開便利商店。
「怎麼了嗎?」
經過停車場的年輕情侶正望向這裏,看到天的表情,一臉驚惶地逃離停車場。
「咦?這個……」
天從口袋裏掏出錢來,放在櫃檯上。櫻木從收銀機裏拿出零錢,小心翼翼地交給他,以免又掉到地上。
「什麼?誰要答應妳的請求啊……」
爲了不讓兩人看到自己的臉,天撇開視線,結果剛好與抬頭看他的少女四目相交。
「希望你保護我姐姐。」
「這就是妳的請求?」
要妳管。
她的手有一瞬間碰到天的手,沒有戴戒指,也沒有擦指甲油,但細緻的手指很漂亮。
「少囉嗦!別靠近我!」
天這次壓低音量說道。
鎮上不時會出現像這位少女一樣的幽靈,去不了該去的地方,在人世間彷徨。
平常都提醒自己絕對不要看,今天不小心鬆懈了。
天總覺得放心不下,偷偷地回頭看。
「好不容易讓我找到了,看得見我的人。我纔不放手。」
什麼是自己全心全力投入的興趣。
「你很棒。大家光是看到你就嚇跑了,你很強吧。」
「你果然看得見我吧?」
「我爲什麼非得保護妳姐姐不可。這麼無聊的事我可不奉陪。」
要是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破口大罵,其他人大概會覺得他有病吧。
天不留情面地斷然拒絕,扭頭就走,幽靈抓着他的手不放。
不過,每次受那些幽靈所託,天都會幫他們找回殘缺的記憶,讓他們想起來,前往極樂世界。
黑髮剪成短短的妹妹頭,圓滾滾的大眼睛,身上的水手服並非來自天畢業的學校,印象中應該是位於南口的中學制服。或許是因爲體型嬌小,制服看來大了不只一號。
天假裝沒聽見。假裝沒聽見,絕不能回頭,這是從過去的經驗得到的教訓。
「喂,你看得見我嗎?」
第一次見到櫻木約莫是一個月前,寒假的時候,在那之後她幾乎每天都有排班,但至今就連簡單的工作仍錯誤百出。雖然不關天的事,還是難免爲她擔心。
「纔不要。」
「什麼?」
不是工作能力低到不可思議,就是與生具來少根筋,櫻木大概兩者皆是吧。
而且看着看着,少女的臉龐頓時大放光芒。
「看得見吧?」
櫻木看到天,原本緊繃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點,她已經記得幾乎每天都來光顧的天了。
冒失女姓「櫻木」,因爲動不動就會聽見她的名字,不想記也記住了。
「啊,我只是想說怎麼跟平常不一樣,你平常不是都買藍色盒裝的牛奶嗎?」
能這樣與她對話的人——只有看得見幽靈的天。
其他人看不見這位少女,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不,也沒有……」
天加快腳步,穿過停車場。
少女……不,穿着水手服的幽靈抓住天的手臂,溫度很低,但確實有碰到的觸感。
「啊,歡迎光臨。」
「我要用詛咒殺死你。」
那些幽靈一發現天看得到他們就會纏上來。
怎麼可能辦得到——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以前見過的幽靈從未講過這麼可怕的話,但幽靈本來就是可怕的東西,要是讓幽靈對自己心存怨恨,可能真的不太妙。
天硬生生地嚥了咽口水。
「我可以用詛咒殺死你吧?」
「等、等一下。」
幽靈不由分說的視線令天感到困惑,總之先聽她怎麼說好了,反正聽聽看也不會少一塊肉。
「妳姐姐是誰?」
幽靈的表情稍微和緩了幾分,用另一隻手指了指便利商店裏面。
「在那裏上班的人。她的名字叫櫻木舞衣。」
櫻木……那個笨手笨腳的店員啊!
可是天隨即想到一個問題。
雖然不明白幽靈說要保護她是什麼意思,但能明白幽靈想幫助家人的心情。就連素昧平生的自己,也無法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女人陷入險境。
「所以妳總是從這裏看着姐姐嗎?」
幽靈點頭。
天知道,每天經過這裏時,這位少女總是以悲切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着便利商店裏面。
「可是我什麼也做不到,所以希望你能替我保護姐姐。」
有道理,幽靈既不能與看不到幽靈的人說話,也無法碰到對方。換句話說,無法與世上大多數人交流,頂多只能在一旁看着。
「比起令姐,妳難道不想……」
「我的事不重要!」
天看着眼前只是個國中女生的幽靈。這孩子爲什麼會變成幽靈?變成幽靈表示她已經死了,而且想不起某件重要的事,所以纔會出現在這裏。
位於商店街一隅的複雜五岔路,不是大馬路,所以車流量不大,但如果不是當地居民,就連司機都很容易在這個十字路口迷失方向。
陽菜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雖然做了一件好事,但他一點也不想看到工人哭成那樣的妻兒,也不想看到幽靈目睹家人哭成這樣的悲傷表情。
「欸嘿!」
母親總是生龍活虎地與客人聊天;另一方面,負責下廚的父親則沉默寡言,有幾分工匠的氣質。天從小就看着父母忙進忙出的樣子。
天看着陽菜的臉說。陽菜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別管我了,告訴我妳姐姐的事吧。我爲什麼非得保護妳姐姐不可?」
詛咒殺人是假的。這麼小的女孩子不可能有那種本事。
二樓有兩間和室,一間是父母的寢室,另一間是天的房間。
天忍不住抽身,幽靈盯着天的臉說:
一旁的陽菜觀察天的表情。天抬起頭來,開始穿越斑馬線。
「你討厭幽靈嗎?」
「不過不管是妳,還是其他人,都不是自願變成幽靈的吧。」
到底是什麼作戰計劃啦。再說了,到底要保護她姐姐什麼?
「天,你回來啦!」
「我叫櫻木陽菜,你呢?」
天睜開眼,嘖了一聲。
「小天家在哪裏?」
天一頭霧水地揚起臉,看見紅燈正在閃爍。天在斑馬線前方停下穿着球鞋的腳步。
天沒有應聲,拿着在便利商店買的牛奶,爬上陰暗狹窄的樓梯。
唉,每次都這樣。明明不想再答應幽靈的請求了,回過神卻每次都答應下來。
天把牛奶倒進一飲而盡的杯子裏,瞪了陽菜一眼。
既然如此,大可以拒絕她。天已經受夠了只會提出要求的幽靈。
隨着離商店街越來越遠,商店的數量也越來越少。只有揹着書包的小朋友從前面跑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與他擦身而過。
天把書包扔向房間角落,將牛奶倒進杯子裏,一口氣喝下。
「謝謝你!」
閃着紅光的行人號誌燈柱下供着幾束白花。天留意到一旁的老人,卻假裝沒看見。
父親漫應一聲,也不看天一眼。天拿起吧檯上的玻璃杯,從掛着暖簾的店門口進屋。
幽靈——陽菜天真無邪地笑着說。
「我就算守在她身邊也派不上用場。姐姐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我就算伸手拉她,她也注意不到……所以得快點擬訂作戰計劃纔行。」
對那個人來說,回家的路無疑是很重要的記憶吧。除非想起回家的路,否則無法投胎轉世。
陽菜天真無邪地問道,天指着前方。
爲了不讓時而擦肩而過的路人起疑,天壓低音量對走在旁邊的幽靈——陽菜說。
陽菜淺淺一笑,低下頭。害天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但天就是不想蹚這趟渾水,不想再因爲幽靈留下慘痛的回憶,不想再受傷了。所以他決定袖手旁觀,不管老爺爺有什麼下場,都與他無關。
如果自己向站在十字路口的老爺爺幽靈搭話、出手相助,他或許就能展開下一段旅程。
「所以呢,妳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天的住處離車站前的便利商店只有五分鐘路程,位於人行道上有屋檐的古老商店街盡頭。
陽菜足不點地地飄起來,一屁股坐在桌上,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天的臉。但她只是一直盯着天,什麼話也不說,所以天不禁尷尬地開口:
「可是我已經死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在這一帶徘徊了。無可奈何地回家,見到姐姐……但姐姐好像忘不了我,每天以淚洗面……我卻無法爲姐姐做任何事。我好難過、好難過……就在這個時候,天使出現在我面前,那就是你,小天!」
「爸,我回來了。」
「哇,真豪氣!小天,你喜歡喝牛奶啊。」
「小天?綠燈了。」
幽靈少女低着頭,黑髮垂落在臉頰,抓住天的力氣比剛纔小了些。
所以天決定了,不想再與幽靈扯上任何關係。
大搖大擺地跟着天一起進屋的陽菜說。可想而知,天的父母看不見她。
「我叫富樫天。」
「我知道,是我錯了。起初見大家光是看到你的臉就逃之夭夭,還以爲你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不良少年,所以本來想讓你賞那傢伙一拳……」
「所以要改變策略!不用動手也沒關係喔。」
拉開紙門,走進房裏,打開緊閉的窗戶。冷風灌進來,天忍不住皺眉。眼前是通往車站的馬路,路上沒幾輛車。
「這不是很好嗎!你爸爸好像會做很好喫的料理給你喫。」
「喔。」
然而——
天被她誇得越來越不好意思,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牛奶。
正在擦桌子的母親以活力充沛的語氣說。天從正門進入店內,父親在吧檯裏備料。
「天?那以後就叫你小天了!」
「跟到什麼時候……至少跟到和小天開完今後的作戰會議吧。」
把杯子放在從小學用到現在的書桌上,天坐在椅子上。雖說是書桌,但自從升上高中就幾乎沒用來寫功課了。
馬路可以讓公車通過,但也不算寬敞,路上停了很多車,所以總是擠得水泄不通。
幽靈少女一把抱住天。就像懷裏有個雪人,感覺好冷。
「嗄?沒有人會喜歡幽靈吧。」
「我不曉得要怎麼保護她……但如果是我能力所及……」
好想改掉這種無法拒絕別人的性格。
「就在那裏。」
「說的也是。你剛纔也說了,不想跟幽靈扯上關係。」
吧檯一共有六個座位,另外有兩張四人座的桌子。由夫妻倆經營的小居酒屋,有幸得到當地常客的眷顧,生意還算興隆。
「嗯,只是專做酒鬼生意的居酒屋。」
被圓滾滾的大眼睛盯着看,天無奈地回答:
有別於笑容滿面的陽菜,天仰天長嘆。
「要妳管。」
陽菜聞言,抬起頭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居酒屋也有後門,但天每天放學回家一定會從店裏經過。
那個老頭穿着住院患者的病人服,從兩週前就站在那裏了。不清楚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但肯定是有什麼事想不起來,無法轉世投胎,纔會在人世間徘徊吧。
「話說回來,保護妳姐姐是什麼意思?她現在的狀況很危急嗎?既然如此,妳應該守在她身邊吧。」
「我纔不是什麼天使。」
「關妳屁事。」
前面有一家名叫「富樫居酒屋」的小店,一樓是店面,二樓規劃成住家,天從出生就一直住在這裏。
「小天。」
天惡狠狠地看着陽菜。陽菜打馬虎眼地呵呵笑。
就連這個水手服幽靈,他也只打算虛與委蛇一番,等她滿意了,就與她分道揚鑣。至於這孩子能不能前往另一個世界,他纔不在乎。
「小天確實不是不良少年,沒有哪個不良少年會好聲好氣地跟爸媽說『我回來了』。」
天只想快點聽她把話說完,快點跟這個自來熟的幽靈一刀兩斷。
經過號誌燈旁時,天緊緊地閉上雙眼。
工人用摸不到對方的手擁抱家人後,向天道謝:「能回家真是太好了。這麼一來就能跟家人團聚了。」然後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天拗不過他,只好對死去的工人進行身家調查,送幽靈回家。只見泣不成聲的妻子與年幼的孩兒正在家裏等着他。
「什麼?妳要跟我回家?」
「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會打架喔。也不是什麼不良少年。」
「也沒聽說過哪個不良少年喜歡喝牛奶。」
以前也被幽靈糾纏過,但至今還沒有幽靈跟到家裏過。
天過去曾經在學校附近的工地遇見穿工作服的年輕男幽靈,與天對上眼,男幽靈立刻纏上天,說他想回家,可是不認得路。
「你爲什麼假裝沒看見那個老爺爺?遇到我的時候也是,你明明看到我了,卻假裝沒看見吧?」
不知怎的,天卻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幽靈的臉再次重現光彩。
比起自己能不能投胎轉世,她更擔心姐姐的安危。
「好冷!」
然後又用冰冷的手一把抓住天的手臂。
「對呀!就是說啊!我也不想變成幽靈!」
「我回來了。」
這件事令天耿耿於懷。
被她閃閃發亮的眼眸盯着看,天尷尬地撇開視線,輕輕地甩開陽菜抓住自己的手。
「知道了啦。」
陽菜輕快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裏。
「小天家是開店的呀。」
「所以妳到底要我做什麼呢。」
陽菜又專注地看着天的臉,吸了一口氣說:
「小天,請你跟我姐姐交往。」
天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好不容易纔從聲帶擠出聲音:
「什麼?」
「我是說!請你跟我姐姐交往,小天。」
天繼續往空杯裏倒入牛奶,然後又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天擦着嘴角說。坐在書桌上的陽菜一股腦兒把臉湊過來。
「小天長得還不錯,太帥反而不是姐姐的菜,所以剛剛好喔。小天,你幾歲?」
「十七。」
「姐姐今年二十一,大你四歲啊。我認爲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喔。別看我姐姐那樣,她其實很乖巧,喜歡會乖乖打招呼的人。你比那個輕浮的男人好多了。」
那個輕浮的男人——天的腦海中浮現出在便利商店打工的男人那張臉。
「輕浮的男人……妳是指妳姐姐打工的便利商店裏的那個人嗎?」
「就是他。我希望小天能從那個男人手中保護我姐姐。」
「什麼意思?」
我不解地歪着頭。從輕浮男手中保護冒失女?
「我姐姐有點脫線吧?啊,她是非常好的女孩喔,真的。可惜對男人還沒有免疫力。所以我很擔心她會不會被那個輕浮的男人騙,因此受到傷害,擔心得不得了……」
「所以妳要我和妳姐姐交往?」
陽菜揚起臉來,微笑點頭。
「沒事吧?」
「求求你,小天,保護我姐姐。」
「是要怎麼保護啦……」
「能遇見像你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只要姐姐能一直保持笑容……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確實很渣。」
「關我什麼事!」
陽菜精神抖擻地回答,笑靨如花。
天不耐煩地迴避陽菜的注視,拉開房間的紙門,一路跑下狹窄的樓梯。
「我纔不管小天喜歡什麼類型呢!你要我眼睜睜地看着我姐姐被那個輕浮的男人玩弄嗎?」
這家便利商店大約是一年前開的,以前這是一間由老婆婆經營的雜貨店,從食品到日用品一應具全,名叫「富士屋」。獨居的老婆婆病倒之後就關門大吉,換成便利商店。
「……對不起。」
「那好,總之先去便利商店看看吧。」
站在嘟嘴抱怨的陽菜身邊,天輕輕地撫摸自己臉上的傷痕。
說的也是。要是沒遇到他這種人,幽靈永遠都無法爲活着的人做任何事。
與此同時,天的手臂一陣寒涼。定睛一看,陽菜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太過分了吧。」
「若是妳姐姐能一直保持笑容……妳就滿足了嗎?」
陽菜以有如抓住救命稻草、真誠無僞的眼神說。天感到困惑。
然後小聲地說:
像你這樣的人——意指看得見幽靈的人。
「你對這孩子做了什麼!」
「是喔……小天真的好愛喝牛奶啊。」
陽菜的聲音讓天從手機上抬起頭來。只見舞衣穿着大衣、圍着圍巾,與頭戴毛線帽的輕浮男一起從建築物旁邊的後門走出來。
這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一個小女孩走出來,正要走向停車場,卻在天和陽菜跟前摔了一交。
「謝謝你!小天,謝謝你!」
「妳姐姐幾點下班?」
「我、我就是證據啊!我親眼看到了!我趁姐姐休假時跟蹤那傢伙,發現他和別的女人約會!」
陽菜立刻衝上去。
「嗚,好冷。」
「不想再讓姐姐爲我露出悲傷的神情」這句話佔滿天的腦袋。這個妹妹自從變成幽靈,看過幾次姐姐悲傷的神情呢?
有如抱着雪人的觸感……天不知所措地仰頭望向天花板。
「小天……」
輕浮男跟舞衣說話,舞衣面露微笑,兩人看起來感情很好。
「妳有那傢伙有女朋友的證據嗎?」
「你瞧,那傢伙纏着姐姐不放!」
小女孩嘟囔的同時,貌似母親的人從店裏走出來,喊着女孩的名字跑過來。
「總之先去偵察一下吧。」
「只要別讓那個男人靠近妳姐姐就行了吧?」
櫃檯裏已不見那兩個人的身影。天用手機確認時間,五點多了,兩人差不多該下班了。
被喫掉……她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那傢伙有女朋友喔!姐姐不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爲不知道才被騙!」
什麼也不知道的母親一看到天的臉就把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拉到自己背後。
「啊,來了!」
天抓住陽菜的手臂,拉開她冰冷的身體。
「什麼?纔不要呢。我也有我喜歡的類型好嗎!」
做什麼都可以……無法成佛的幽靈還能做什麼呢?
「過平交道,車站的另一邊,離這裏大概十分鐘的路程。」
「欸,哪有做什麼……我們只是扶起這孩子……」
「證據呢?」
「你這個大笨蛋!居然不相信我!我要詛咒你!」
「這不重要,妳姐姐……妳家在哪裏?」
天沒好氣地瞪陽菜一眼。
換言之,此時此刻只有天一個人杵在這裏。
「那個男人看上我姐姐,上次下班後也送姐姐回家。明明已經有女朋友了!」
天自言自語,蹲在兩人身旁,扶起小女孩。小女孩以閃着淚光的雙眼凝視天。
天慢慢地站起來,目送那對母女離開。
眼前的傢伙明明只是個幽靈。明明沒必要爲幽靈做到這個地步。
「我想想……今天是五點。」
這次換陽菜以尖銳的眼神瞪着天。
陽菜用閃閃發亮的目光低頭看着天。
天點點頭,沉默不語。
北風吹來,天摩挲穿着制服的手臂。風也吹動陽菜的裙襬,但陽菜不爲所動。幽靈果然感覺不到冷嗎?好像有點羨慕,又不是很羨慕……
「嗯,對啊。明明已經有女朋友了,還想招惹我姐姐,這可是腳踏兩條船喔,腳踏兩條船!你不覺得很渣嗎!」
天輕輕地把手放在陽菜的手上,將她冰冷的小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拉開。
但母親聽不見陽菜的聲音。
「啊!」
「無所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咦,小天,你怎麼知道?」
「姐姐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我不想再讓姐姐爲我露出悲傷的神情了,希望你能守護姐姐的笑容。」
「偵察?」
黃昏時,天和陽菜在便利商店前的停車場等陽菜的姐姐舞衣下班。陽菜就在天旁邊,但是想當然耳,在便利商店進進出出的人都看不見她。
陽菜想扶起小女孩,手卻只是穿過小女孩的身體。
爲了轉移話題,天小聲地詢問。陽菜頂着還氣呼呼的臉,抬頭看着天回答:
「我問妳喔。」
天從椅子上起身說道,陽菜也站起來,一把抱住天。
「不可以在停車場裏奔跑喔。太危險了。」
天沒搭理這個話題,目不轉睛地盯着便利商店。
「嗯哼,妳姐姐是從一個月前開始在這裏上班吧?」
「我當然知道,因爲我每天都在這裏買牛奶啊。從妳姐姐開始打工以前……不只,從這裏變成便利商店以前,還是破爛的雜貨店就開始了。」
「快走吧。」
「怎麼了!」
陽菜緊緊地把嘴巴抿成一條線,大聲說:
「是嗎?說不定他們感情真的很好。如果是那樣的話,就隨妳姐姐高興……」
「嗯!」
陽菜稍微沉默了半晌,點點頭。
陽菜依舊抱着天,抬起頭反問。
天拿出口袋裏的手機,確認時間。
幽靈無法碰觸看不見幽靈的人。
「嗯……妳是幽靈,就算妳說妳看到了,那傢伙肯定也不認帳吧。再說了,約會對象真的是女朋友嗎?說不定只是普通朋友?」
「快五點了,我們走吧。」
「什麼事?」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他有女朋友了?」
「要是姐姐交了男朋友,那個輕浮的男人也會死心吧。你不認爲這是很完美的計劃嗎?」
「我姐姐被那種渣男喫掉也沒關係嗎?」
天反問,陽菜「欸?」了一聲愣住了。
陽菜束手無策地站在快要哭出來的小女孩旁邊。
母親不由分說地牽起小女孩的手,走向商店街。
「嗯。」
「……真拿你們沒辦法。」
這句話讓天心生動搖。
陽菜氣鼓了臉,用拳頭捶打天的身體。
陽菜重拾笑臉,窺探天的表情。
「我既不痛也不怕喔。」
真是的,爲什麼偏偏被這種幽靈纏上呢?
「總之先跟上去再說。」
天回頭看,舞衣和輕浮男已經走遠了。
「糟了!得快點追上姐姐他們!」
陽菜抓住天的手。她的手果然比冰塊還要冷。
天被陽菜拖着跟在舞衣和輕浮男後面。兩人停在緊鄰車站的平交道前,警示音響起,閃着紅燈。
便利商店位在車站北口,跨過平交道的另一邊就是舞衣住的南口,從北口到南口一定得經過這個平交道。
電車聲響大作地駛過,柵欄升起。陽菜拖着天繼續跟蹤他們,風吹動了陽菜的黑髮與水手服的衣襟,活像身旁真有個國中小女生。
相較於北口林立着鱗次櫛比的小型店面,南口的馬路比較寬,矗立着大型的社區大樓及簇新的百貨公司。
舞衣和輕浮男穿過寬闊的十字路口。原本緊追在後的陽菜突然在斑馬線前停下腳步。
「怎麼了?」
陽菜緊緊地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丟下一句「沒什麼」,踏上斑馬線。
一羣國中女生從天和陽菜面前走來,穿着與陽菜相同的水手服。大概是參加完社團活動正要回家吧,揹着裝了球拍的袋子,興高采烈地有說有笑。
當然誰也看不見陽菜,她們打打鬧鬧地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與陽菜擦身而過。
天凝視陽菜的背影。她雖然說「沒什麼」,但絕不是真的「沒什麼」。要不是變成幽靈,陽菜應該也會跟那羣女孩一樣去上學、加入社團、開開心心地笑着。
穿過十字路口,偌大的公園隨即映入眼簾。公園裏有一座大池塘,成了附近居民休憩的場所,還有可以玩球的廣場和溜滑梯、鞦韆等遊樂設施,天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也經常跟朋友來這裏玩。
舞衣和輕浮男走進公園。
「穿過這座公園是回家的近路。」
陽菜一臉緬懷地眯起眼睛說。天又陷入複雜的情緒。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開始一盞盞亮起。
所以他纔不想答應幽靈的請求,留下如此不愉快的回憶,一點好處也沒有。
放學後的校舍十分喧囂,一名男老師叫住正要從樓梯間往外走的天。
但天還是答應了。
只有天能聽見陽菜的聲音。男人丟下一句「那就這樣」快步走開。
思考這件事時,兩人已經穿過公園,進入住宅區。
「以前不是這樣的喔。」
「這時候不會也要會好嗎!你都不生氣嗎?」
「妳可能不知道,我念的高中是很糟糕的學校。」
「你憑什麼認定不可能成功!」
天停下腳步。陽菜也停下腳步,直勾勾地仰望天的臉。
明明從昨天開始,內心深處就感到悶悶不樂,想快點回家。明明不趕快離開校舍,就得搭下一班電車了。
拿起一個堆在樓梯間的紙箱,比想像中輕多了。社會課教室在四樓,所以他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如果這麼輕,應該很快就能搬完了。
「既然如此,你在這裏做什麼?你是從便利商店跟着櫻木小姐來的吧?」
天一口氣噎住,因爲他說的沒錯,天無法反駁。男人當着天的面,不懷好意地說:
但陽菜並未回答。天只好再看一眼他們的家。
天問道,陽菜直視前方,搖頭。
「你該不會是櫻木小姐的跟蹤狂吧?」
「既然如此,爲什麼……」
「我家就在那裏。」
被幽靈一廂情願地纏上,又被幽靈不由分說地拋下……
「別不理我,我喊的就是你。」
蟹老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笑意。哦,原來如此,天明白了。
「哦,我懂了。你這身制服……」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
「不是走在路上被當成瘟神敬而遠之,就是被當成傻瓜瞧不起。」
果然沒錯。每次被蟹老逮住,他都會交代天做一堆雜事,明明還有很多學生看上去很閒。
陽菜用力咬緊下脣,對天大吼:
敞開的門裏面有座狹小的庭院,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整理了,雜草叢生,壞掉的狗屋就這麼置之不理。仔細看,窗戶還有個玻璃破掉的洞,天眉頭一皺。
天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過眉毛,再劃到臉頰的傷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光是這句話,天就知道男人想說什麼了。男人忍住笑意似地說:
陽菜留下天,衝進舞衣所在的家裏。
天低頭看陽菜的臉時,耳邊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
「妳姐姐不可能看上我這種貨色。」
男人滿臉嫌棄地看着天說。天去便利商店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男的大概很討厭他。
「啊,富樫。你來得正好。」
天下意識地想起前陣子小考的結果,他自忖應該沒有考得太差。既然如此,自己被叫住的原因大概是——
「好啊。」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聽着陽菜大呼小叫的聲音,天嘆了口氣。
陽菜究竟遭遇了什麼?
「什麼叫你這種貨色!你以爲自己是誰啊!氣死我了!」
「喂,小天!你爲什麼不反駁!像他那種人,給他一拳他就安靜了!」
陽菜繞到天前面,大聲反駁。
「拿得動。」
天茫然佇立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冷風吹過,身體打了一個寒顫。
天回頭讓陽菜看自己的臉。
天彎腰駝背地往前走,回頭看陽菜離去的方向。
天把手插進口袋裏,走回來時路。
陽菜指着前方。舞衣和輕浮男站在一棟透天厝前,不知在說什麼。天和陽菜一起躲在電線杆後面偷看。
「所以說,那傢伙說的沒錯喔。」
「抱歉,是我不好。不好好說明的話,念這所高中的人是聽不懂的。」
「媽媽喜歡園藝,所以院子裏總是開了很多花;爸爸擅長DIY,那個狗屋是爸爸做給我的。」
「什麼?」
自己爲什麼是這種無法拒絕別人請求的性格呢?他好討厭自己。
天一如既往,不着痕跡地撇開視線。
「媽媽應該在喔,爸爸大概也在。」
陽菜追上來。
「你們家沒有人嗎?」
「喂。」
「你不是答應幫我保護姐姐嗎?我只有小天可以依靠了!」
天邊走邊說。陽菜跟在他屁股後面。
「我看錯你了!」
「放在這裏可以嗎?」
或許是察覺到天覆雜的心情,陽菜辯解似地喃喃自語。
天嚇了一跳,抬起頭來,那個輕浮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不見舞衣的身影,大概已經進屋了。
「等等,小天!」
「更別說我臉上還有這種傷口。」
「那傢伙……只不過是一個幽靈。」
天用力地抓緊制服褲管。這一帶只有天就讀的高中學生纔會把制服穿成這樣,纔會因爲成績不好被瞧不起。
「我買牛奶又不是因爲她,我從很久以前就在那家便利商店買牛奶了。這點你應該也知道。」
陽菜不服氣地犯嘀咕。
是教日本史的蟹澤,據說是這所學校年紀最大的老師。學生們都叫他蟹老,當他是老人家,但其實意外地尊敬他。
「我纔沒有答應妳,而且只要認真找,說不定還有其他看得見幽靈的傢伙。」
左鄰右舍開始點亮一盞盞暖色系的燈光,唯有舞衣的家始終籠罩在黑暗裏。
天對仰望自己的陽菜說。
「所以妳要我跟妳姐姐交往,藉此趕走那個男人的計劃不可能成功。」
天咬緊下脣。只見陽菜拚命毆打男人的身體。
「我想把這些教材搬到社會課教室,可以請你幫忙嗎?」
「吵死了,我不是說我不會打架嗎?」
❀
「那我就告訴你吧。跟蹤別人是犯法的行爲喔。所以別再跟着櫻木小姐了。」
陽菜在天身旁大吼大叫,但是想也知道,男人聽不見。
這次換天蹙緊眉峯。
定睛一看,蟹老正彎下腰,想抱起紙箱,所以天又說:「那個也交給我吧。」捧着兩個紙箱。
蟹老的笑容很像在天念小學的時候就去世的祖父。
「你每天都向櫻木小姐買牛奶吧?」
「你是什麼意思!竟敢瞧不起小天!」
「不生氣,畢竟他說的都是事實。」
陽菜變成幽靈以前住的家是很普通、有小庭院的獨棟房子,可是和左右鄰居有點不太一樣,總覺得好像沒人住的樣子。
穿着水手服的這個少女已經不在人世了。
「咦,真的嗎?家裏有人?」
「拿得動嗎?」
拜這道傷痕所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已是家常便飯。這實在太糟心了,所以天決定儘可能不跟任何人對上眼。
「我認爲妳還是另請高明比較好。別指望我這種人。」
「不過櫻木小姐對你這種貨色大概也沒興趣吧。」
「哪裏沒錯了?」
呃,要是被別人撞見了,自己的樣子肯定很詭異吧。天也想到這個可能性,但是看到陽菜嚴肅的表情,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天爬上瀰漫着化妝品的味道與叫罵聲的樓梯,抵達四樓的教室,蟹老亦步亦趨地跟在天的屁股後面。
還是算了。他不想再受傷了。
「嗯,謝謝你。」
天把紙箱放在桌上,吐出一口氣。
「那我閃人了。」
「啊,富樫,等一下。」
蟹老走進位於教室後面的準備室,裏頭堆滿蟹老專用的參考書及資料,蟹老總是窩在這個房間裏。
「這個給你。」
蟹老拿出小包裝的牛奶。後面的房間有蟹老專用的小冰箱,大概是從那裏拿出來的吧。
「牛奶……」
「怎麼?你不喜歡牛奶?」
「不是……」
「牛奶對發育期的小孩最好了。」
還小孩咧……自己已經十七歲了,可是看在快退休的蟹老眼中,天這個年紀或許還是小屁孩。
「謝謝。」
天收下牛奶,向蟹老道謝。
「你要不要乾脆坐在那邊喝完再走?」
蟹老坐在置於一旁的椅子上,把吸管插進自己的牛奶盒。
明明想趕快回家,天卻無可奈何地坐下。
原本在樓下打鬧的笑聲飄遠,四周安靜下來。這間教室所在的四樓沒有一般教室,也沒有給社團活動使用的教室,因此放學後一向人跡罕至。
天無可無不可地望向窗外,從這裏可以將廣大的操場盡收眼底,剛好足球社和棒球社正要開始練習。
「富樫,你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化?」
這並非難以置信的事實。如果是那個人,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你看那邊!他們在長椅上坐下了。」
「嗯……會吧。」
天半信半疑地打開通訊軟體,將陽菜設爲好友。跟幽靈變成朋友……這也太荒謬了吧。
「有的話我會說。」
其實天剛入學時就曾經因爲臉上的傷痕及兇惡的眼神被不正經的學長找麻煩,天沒有抵抗,所以只捱了兩、三拳就完事了。但天可不想再捱揍了,所以從此以後,他決定儘量低調做人。
「住手!」
「啊,出來了!」
天回答,用吸管喝牛奶。比想像中更透心涼的液體從喉嚨流進胃裏。
「這樣啊,那就好。」
天回答蟹老後,站起來。
「什麼?」
「經常來買牛奶的人。」
陽菜從口袋拿出某樣東西,是一支手機。天瞠目結舌。
但也不能因爲蟹老這麼說,就告訴他自己的煩惱是被幽靈纏上了。
「小天!假如我讓你看證據,你就會從那個輕浮的男人手中保護我姐姐嗎?」
天連忙站起來,男人說:
「不過別擔心,櫻木小姐,我會保護妳。」
「櫻木小姐,這傢伙是跟蹤狂。昨天也一路跟在妳背後。」
天曾經說過「如果是我能力所及」,那句話今天一整天都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令他耿耿於懷。
「少囉嗦,我也不是自願要這樣。」
「你看這個!」
「咦,你是……」
「小天,你看那個!」
一如既往地搭乘電車,在一如既往的車站下車,走出驗票閘門,再穿過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就能看見熟悉的便利商店。
天藏起疑惑的心情,以稀鬆平常的語氣問道:
天仔細地觀察兩人,輕浮男說話時靠得很近,看得出來舞衣雖然面帶微笑,卻也不着痕跡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小天!」
陽菜不由分說地抓住天的手。這下子可能又要遭到輕浮男指控「你這個跟蹤狂!」了……但天敵不過陽菜的拚命,今天也跟在舞衣他們背後。
結果錯過了兩班電車,所以今天來得比平常更晚一點。
天停下腳步,看着陽菜。陽菜認真的眼神過於直率耀眼。
舞衣站起來,衝進兩人中間。男人「呿!」了一聲,放開天。
「謝謝你的牛奶。」
咦,這傢伙只是個國中女生吧?難道變成幽靈也會變成神力女超人?
「好痛……」
坐在長椅上的輕浮男移動了一下,往舞衣靠近,伸出手,撫摸舞衣的頭髮。
陽菜鬆開天的手,用力地握緊拳頭。冰冷的觸感從天的手臂消失。
天下意識停下腳步。
「跟蹤狂?」
看着舞衣,總覺得好像看到自己。
天低着頭,握緊雙手。
「我哪有什麼辦法……」
舞衣微微顫抖,看着天。天不着痕跡地撇開臉。
「小天,拿出你的手機來,把我登錄爲好友。」
「沒有。」
更重要的是,陽菜身爲幽靈,居然能拍下這種罪證確鑿的照片,真是太厲害了,這麼深的執念其實也有點可怕。
「又是你……」
無法拒絕別人的要求,反應過來時,已經違背自己的心意,對別人言聽計從的自己。
「哼,別理這傢伙。太噁心了。」
「噢,好。」
坐在長椅上的舞衣雙眼圓睜地低頭看他,輕浮男則從一旁死瞪着天。
「你說什麼?」
「跟上去吧!」
蟹老也以慢吞吞的動作喝牛奶。
「咦?」
男人攬過舞衣的肩膀說:
蟹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天走出教室。
「妳還在啊。」
「小天,保護我姐姐。」
是昨天丟下一句「看錯你了」掉頭就走的陽菜,沒想到還會在這裏遇到她。天以爲陽菜已經對他失望透頂。
不與頑劣的學生拉幫結派,也不跟他們唱反調,只要與這所學校的風氣同化即可。再忍耐一年就畢業了,只要每天淡淡地、跟平常一樣過日子就行了。
兩人跟昨天一樣,穿越平交道,再跨越十字路口。今天也走進公園。
這所學校的學生確實都是一些品行欠佳,也就是所謂的不良少年。天也配合周圍的人,故意不把制服穿好,但這都是爲了不引人注意。
「好冷……」
「很簡單啊,只要告訴姐姐『那傢伙已經有女朋友了!』、『別跟那種人扯上關係!』就好了。」
陽菜突然停下腳步,沒在看路的天猝不及防地撞上陽菜的背。
熟悉的柔和聲線令天抬頭。回過神來,自己什麼時候已經撲到長椅前的地上了。
「真的假的……」
「不客氣,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天在北風的吹襲下縮着身體,快步走向便利商店。這時,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映入眼簾,她抱着胳膊,直挺挺地站在停車場裏,瞪着這邊。
順着聲音望向便利商店的後門,今天太晚過來,已經五點多了,只見舞衣和那個輕浮男一起走出來。
順着陽菜的指尖看過去,舞衣和輕浮男確實並肩坐在池塘邊的長椅上,儼然一對正在約會的情侶。
男人不由分說地拉着舞衣就要離開,就在這個時候——
這傢伙明明是幽靈,卻擁有手機。
這麼說來,他纔想起今天沒去買牛奶。
「姐姐太善良了,但這時一定要嚴詞拒絕才行!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那個男人喫掉!」
「與妳無關吧。」
男人站起來。
輕浮男一把揪住天的衣領。
「別說傻話了,沒頭沒腦地說那種話……」
「啊,我看不下去了!小天,快想辦法!」
天的手機響了。
耳邊傳來陽菜拼了命的尖叫聲:
「我要把這張照片傳給你。」
「這張照片就是證據!我今天上午跟蹤那傢伙,已經確認過了!」
陽菜以熟練的動作操作手機,在天面前秀出畫面。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纔來?」
舞衣不知所措地在男人懷裏掙扎,男人更加用力地攬住舞衣的肩頭。
突然收到一條簡訊,天打開來看,液晶熒幕裏出現一張照片。
陽菜板起一張臉說:
可能是變成幽靈以後,還能帶着死亡瞬間身上既有的東西。那名工人也帶着香菸,看來是原本就放在口袋裏。
心不甘、情不願地操作完,陽菜在天身旁大喊:
不曉得在想什麼啊……或許是吧。
蟹老突然問道。問這個做什麼?他應該沒做什麼會被老師盯上的事。
「如果有什麼煩惱要跟我說喔。」
「纔不是呢!你仔細看,我姐姐根本一臉困擾好嗎?其實是不好意思拒絕,所以才拒絕不了喔。姐姐就是這樣的人。」
「那兩個人該不會……已經開始交往了?」
陽菜非常用力地推了天一把,天被她推得衝出去。
照片確實拍到那個男人攬着陌生女子的肩膀,正要走進旅館的決定性瞬間。
「不喜歡的話,明確拒絕不就好了……」
「本校有很多個性十足的傢伙吧?像是肯定要留級的、打破校舍窗戶的、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打架的……搞得老師們疲於奔命,所以像你這種不曉得在想什麼的學生很容易被忽略。」
「走吧,櫻木小姐。」
「昨天才跟你解釋過吧?還聽不懂嗎?怎麼這麼不懂事!」
天鼓起勇氣抬頭,叫住正要離開的兩人。
「等一下!」
男人不耐煩地回頭,舞衣則是一臉無措。天往兩人面前跨出一步,給他們看自己的手機畫面。
「你有女朋友吧?」
男人頓時臉色鐵青。
「既然已經有女朋友了,就別再糾纏她。」
男人無言以對,舞衣襬脫他的鉗制。
「這是怎麼回事……」
舞衣探頭來看天的手機,問男人:
「你有女朋友嗎?」
男人又低啐一聲,瞪着天。
「你這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天嚥了一口口水,突然感覺到一股氣息,望向身旁,只見陽菜雙手握拳,大聲吆喝:「上啊!上啊!」
「我是……」
事已至此,隨便了啦。
「我是來……保護舞衣姐的!」
天一口氣說完,男人和舞衣都愣住了。
片刻沉默後,男人橫眉豎眼地「嗄?」了一聲。
「這傢伙有病,櫻木小姐,那張照片裏的人不是我,我們快走吧。」
舞衣拍掉男人伸向自己的手。
「喔,好的。」
舞衣似乎這才反應過來,看着天。
「要再來買牛奶喔。」
「哇啊!」
既然已經趕走那個男人,就可以擺脫幽靈的糾纏了。
「唔……」
她居然還在擔心那種人……這個人知道自己剛纔處於什麼狀況嗎?
陽菜抬頭看天,莞爾一笑。
聽着陽菜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請求,天一直看着舞衣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
「蠢、蠢斃了。」
舞衣疑惑地向他低頭致謝。
舞衣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的男人深深一鞠躬。
「拜託你……」
「妳最好對那種男人小心一點喔。」
男人一時呆若木雞後,又朝舞衣伸手。
天回頭看,舞衣靜靜地微笑。天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趕緊放開舞衣。這時,遠處傳來窩囊的聲音。
「不,還沒有。」
這麼說來,都忘了身旁還有個陽菜。
「所以我不相信,姐姐說的『沒事』從來不是沒事喔。」
「我沒事。」
「我、我纔沒有……是妳太煩了……」
但他的手並未碰到舞衣,因爲天擋在舞衣前面。
「你夠了。」
舞衣嫣然一笑,走向陰暗的家。天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天臉上的傷痕與銳利的視線令男人瑟瑟發抖。
「我在店裏等你。」
「什麼?我不是已經趕跑那個輕浮的男人了嗎?而且妳姐姐也說她沒事了。」
天以低沉的聲音呢喃,看着男人的臉,視線不再閃躲,而是直勾勾地與男人對視,然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太倒楣了,可惡。」
天傻眼地說:
「那、那我先走了。」
天想追上去討個說法,但舞衣抓住他的手臂。不同於陽菜的手,是人類溫暖的手。
「你今天沒有來買牛奶吧?我好擔心。」
「好、好的,謝謝你。」
男人不住後退,對舞衣說出貶低的臺詞。
「請等一下。」
男人氣急敗壞地跺腳,逃之夭夭。舞衣凝視他的背影,憂心忡忡地喃喃自語:
「姐姐總是這麼說,說自己沒事。」
「謝謝你,小天。你剛纔很帥喔。」
「你想做還是做得到嘛。」
不料陽菜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搖搖頭。
天的視線從陽菜身上移開,望向舞衣獨自穿過公園的背影。
「什麼?」
「不過這麼一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誰會真的想跟妳這種土裏土氣的女人交往啊!」
天轉身就要走人,舞衣叫住他:
「我不打算跟你交往,對不起。」
「喂,你給我站住……」
天和舞衣同時轉過頭去,只見輕浮男踩到水窪,腳一滑,摔得四腳朝天,有一羣小孩正在旁邊竊笑。
「受到報應了。」
天的手臂變得涼颼颼。
「不,我不走。」
「妳說什麼?都已經跟我到這裏了,事到如今豈容妳反悔!」
陽菜目不轉睛地凝視天的臉。
舞衣跑過來站在天面前。
「小天。」
「沒受傷吧……」
擔心?擔心我?
舞衣斬釘截鐵的拒絕傳進天的耳朵裏。
「保護我姐姐。」
爲了掩飾羞赧,天把手機收進口袋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