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忘不了的那天
《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遇見妳》 · 水瀬紗良 · 3.3萬 字

早上起牀,天走出自己的房間,下樓,走向空無一人的客廳。
開店忙到三更半夜的父母這時還沒起牀,但一定會準備好天的早餐,雖然是父親昨天賣剩下的飯菜。
「我開動了……」
儘管沒有其他人,天仍合掌說道。天一邊打哈欠一邊動筷子。
昨天沒睡好,因爲陽菜一直出現在他夢裏,詛咒似地重複着那句話「保護我姐姐」。
「都已經變成幽靈了……」
就不要再出現在別人的夢裏。
自從趕走輕浮男的那天起,他每天都夢到陽菜。真是夠了。
「所以我不相信,姐姐說的『沒事』從來不是沒事喔。」
腦中一直聽見陽菜的聲音,天搖搖頭,把飯扒進嘴裏。
「我該不會……被那個幽靈詛咒了吧?」
這時,天突然發現桌上有一疊紙,拿起一張來看,耳邊同時傳來充滿活力的聲音。
「啊,那是我做的。做得很不錯吧?」
母親不曉得什麼時候醒了,用精神抖擻、難以想像纔剛起牀的聲音說道。
「妳做的?」
「我用家裏的電腦做的,再用印表機列印出來,想放在商店街打廣告。」
那是「富樫居酒屋」的傳單。
「哼……好厲害啊。」
天有口無心地邊說邊站起來。
「我喫飽了。」
店長笑着對天說。舞衣大概是受店長所託,正在準備熟食,將牛奶交給店長,店長說:「找您兩萬圓!」卻找他兩圓的零錢。
「你看那個!小天。」
走在商店街上,陽菜調侃他。
「你要好好幫我宣傳喔。啊,不過高中生不可以喝酒!」
「那個!」
陽菜又一把抱住天。
「誰是天使!別開玩笑了!」
「還不是因爲妳很擔心妳姐,一天到晚吵着要我保護她……連做夢都不放過我。」
「真有你的!小天。」
「今天的牛奶跟平常一樣啊。」
天想起舞衣獨自返家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無助,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不見。天也並非毫不在意,不,他其實很在意。
背後傳來舞衣的聲音同時,自動門也關上了。
陽菜一頭霧水地抬頭看天,嬌小的陽菜與天的身高差了二十公分左右。
「替我向你媽問好。」
天不動聲色地看過去,舞衣正微笑看着他。總覺得有點害臊,天微微低下頭,頭也不回地走向飲料區。
「歡迎光臨。」
「路上小心。」
「沒事,沒事,小天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你回來啦!小天。」
「呃,剛纔那是……」
「小天,你聽我說!剛纔聽店長對姐姐說,那個輕浮的男人辭職了!」
天無可無不可地應道,看着陽菜。陽菜喜上眉梢地笑開了。
「嗯……可是那個男的已經不在了,應該沒事了吧?」
天一面看着牛奶盒,一面偷偷地望向收銀臺。矮矮胖胖的店長正和舞衣交談,那個輕浮男確實已經不在了。
「幸好我媽性格很豪爽,很願意傾聽別人的煩惱,所以我猜妳姐一定能打起精神來……」
天輕聲嘆息。
「我去上學了。」
天鬆了一口氣,拿起藍色盒裝的牛奶,走向收銀臺。
「你給我站住!你只是在敷衍我吧!別看媽媽這樣,我以前可是設計學校的學生!」
「感謝惠顧!」
「我上次也說過吧?姐姐口中的『沒事』從來不是沒事。」
不過舞衣確實沒有向他求助,說不定是自己多管閒事。
天下定決心,把口袋裏的紙放在收銀臺上。
肯定是因爲她姐姐舞衣沒來上班吧。深愛姐姐的陽菜幾乎時時刻刻守着舞衣,寸步不離,所以只有舞衣上班的時候纔會來這裏。
「欸?」
「是噢……」
無比溫柔的聲音,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舞衣。
「我覺得很棒啊。」
「有什麼?」
「總之!有空的話歡迎來玩!或許可以讓妳打起精神來!」
「說的也是,不過店長要值晚班吧。」
天朝店長點頭示意,從收銀臺前走過,這時,耳邊傳來噗哧一聲。
店長的假哭逗笑了舞衣,她的笑容看起來已經沒事了。
舞衣一臉困惑地低頭看着那張紙。
「我去買牛奶。」
她在搞什麼?想太多了,枉費自己救了她。
「嗚嗚,就是說啊,好想跟大家一起去啊。」
陽菜一把抓住天的手,力氣很大,一想到上次就是被她的蠻力推出去,天的身體抖了一下。
自動門打開,店裏響起招呼聲:
「好久不見了,小天。你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呢。」
「姐姐很內疚,認爲那個男的之所以會辭職都是自己的錯。」
「哇,放開我。」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是的,不嫌棄的話,歡迎大家一起來玩。」
「您好,歡迎光臨。」
想當然耳,天和舞衣自那天以來也沒再見過面。
那是今天早上從母親手中搶過來的「富樫居酒屋」傳單。
「嗯!姐姐一定會很高興的!」
陽菜笑容可掬地揮手。天趕緊別開臉,逃也似地躲進便利商店。
天趕緊閉嘴,直視前方。有個買完東西要回家的大嬸直挺挺地站在他跟前,是商店街肉鋪的老闆娘。老闆娘從以前就很胖了,一段時間不見,似乎又更胖了。
天不由分說地把傳單塞進舞衣手中,拎着牛奶離開了。
母親從一早就很有精神,明明可以不用起牀,但母親一定會在天出門時醒來,雞飛狗跳一番。
明明可以不用起牀——天又做如是想。
大嬸看不見陽菜,也聽不見她的聲音,所以天看起來顯然是一個人自言自語吧。大嬸一定覺得他是個傻孩子。
「別擔心,別擔心,去吧!」
「也給我一張。」
「好主意!下次大家一起去吧!」
「什麼?妳姐姐有什麼好內疚的?錯的是那個男人吧?是他承認自己有錯,主動離職不是嗎?」
內心深處彷彿紮了一根針。
天每天都會來這家便利商店,但自從趕走輕浮男後,就再也沒見過陽菜了。
「咦,你家是居酒屋啊?真好啊。」
「啊,你是前幾天的……」
「啊,謝謝你!」
「少裝蒜了!你不是邀請姐姐去你家開的居酒屋嗎?」
天看了還穿着睡衣、頭髮亂翹的母親一眼,便離開家門。
公車從兩人身旁呼嘯而過。
「要再來我們家買肉喔。跟以前一樣。」
店長從旁邊探出頭來,這位店長大概最近才從其他店鋪調來,不是當地人,如果是以前就住在這一帶的人,應該認識天,也知道他家的居酒屋。
陽菜指着店內。天順着她的指尖看過去,只見舞衣鬱鬱寡歡地站在收銀機前。
「那已經沒我的事了吧?」
「不客氣。」
天險些失去平衡,奮力推開陽菜的身體。
「可是姐姐卻認爲是自己傷害了對方。」
大嬸眉開眼笑地說。
母親拿起傳單,不服氣地自言自語。天想到一個好主意,搶過一張傳單。
「小天?」
仔細想想,自己那天的行動明顯很不自然,就像輕浮男說的,舞衣可能真的會以爲他是跟蹤狂。
「啊,您好。」
「這是我家開的店!不嫌棄的話歡迎來坐坐!」
放學回家,一如往常地下車,經過便利商店前,水手服少女朝他揮手。那是隻有天看得見的幽靈——陽菜。
天沒回答母親的鬼吼鬼叫,穿上鞋子。
「姐姐說的『沒事』從來不是沒事喔。」
是舞衣的笑聲,舞衣看到天買了藍色盒裝的牛奶。
「好……」
天說到這裏,噤口不言,因爲陽菜收起笑容,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看。
「小天……你還爲姐姐準備了那樣的傳單啊?」
天又想起陽菜說的話。
陽菜聞言,表情爲之一亮。
「怎麼可能,反而會惹她生氣吧。」
「怎麼可能,那又不是我的店,是我父母開的店。所以就算妳姐來了,招呼她的也不是我,而是我媽。」
天聽話地點點頭,大嬸揮揮手,走開了。
天慢慢地抬起頭來,大嬸說的話在腦中縈繞不去。
「小天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小天啊……
「嚇我一跳,差點就露餡了,小天?」
陽菜窺探他的表情。天板着臉,再次邁步前行。
「別在路上跟我說話。」
「當幽靈還真不方便啊。」
「話說回來,妳跟着我做什麼!」
「什麼?你現在才發現嗎?有什麼關係嘛,姐姐下班前這段時間,我想去你家跟你聊天。」
有什麼好聊的。幽靈可真有閒情逸致。
「因爲幽靈跟誰都無法交流,好寂寞呀。」
天在五岔路口停下腳步,前面是紅燈,那個老人今天也站在號誌燈柱下的花束旁。
「那個……」
目送眼前熙來攘往的車流,天喃喃自語。
「幽靈……很寂寞嗎?」
白花沐浴在汽車排出來的廢氣下,微微搖曳。
「對呀,無法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話,難免有些孤單。」
站在一旁的陽菜說道,稍微想了一下,又接着說:
「但我還算好的,因爲我還能待在姐姐身邊,也能跟小天說話……其他去到另一個世界的人想必更孤單吧。」
「你沒事吧?小天。」
天不悅地皺眉。
「不行!」
「我說得太過分了……真糟糕。」
「拓實,你在哪裏?」
「陽菜!如果妳就在附近,快來我家!妳姐姐來了。」
「哪有?哪裏一樣了?」
就算是幽靈,聽見別人嫌自己囉嗦,也一定很受傷。
「天……」
是陽菜救了他一命嗎……
天回答,陽菜狐疑地盯着他的臉。
可惜沒有人回答,只有一輛車從馬路上疾駛而過。
母親逕自從抓亂了頭髮的天身旁走過,打開緊閉的窗戶。冷風一口氣灌進來,天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兩人大眼瞪小眼之後,相視一笑。
去到另一個世界的人。在這裏發生車禍。獨自前往另一個世界的人……
天想起自己這麼說時,陽菜的表情。
「那好!從今天起,我們每天都要喝一公升牛奶!」
「我來了。」
遠處傳來聲音:
「什麼也沒有喔。」
啪地睜開雙眼,眼前是熟悉的老舊天花板。
陽菜聞言,擋住天的去路。
「我一定要長得比你高!」
母親轉過身來,滿面春風地笑着說:
拓實伸出小指,天也伸出小指。
還以爲已經平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劇烈跳動。
聽到這句話,天甩開陽菜的手。
丟下這句話,母親走出房間。
話說出口天才發現,房間裏沒有其他人。
「沒問題!約好了!」
行人號誌燈轉爲綠燈,天慢吞吞地穿越斑馬線。
「快下來,你不能喝酒,但也還沒喫晚飯吧。不如跟她一起喫?」
「小天也跟姐姐一樣呢。」
「放學後就去買牛奶!去車站前的『富士屋』買!」
「唉……真是的!」
「孤單?」
「咦……」
「小天。」
不只手指,原本在天面前的拓實也消失了。
「小天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天還來不及回答,紙門就被唰的一聲打開了。他慢吞吞地在榻榻米上坐起來,母親傻眼地說:
「天!」
天吸入一口氣,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黑暗中邁開顫抖的腳步。
「你不可以過來!」
天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明知得快點過去纔行,腳卻不聽使喚。
天站起來,從窗戶探出頭去怒吼:
「啊!」
「要妳管!妳對我根本一無所知!妳只是個幽靈!」
「拓實?」
「明明有事,卻假裝沒事這點!」
天也不甘示弱地回答。
你也來這裏陪我——
「明明就有事!」
「你到哪裏去了?拓實!」
舞衣來啦,她真的來了。
天嘆了一口氣,走出房間,下樓。
「約好了!」
「我已經……沒事了。」
「那我也要每天喝牛奶!」
天粗魯地丟下這句話,逃離現場。
「所以從今天起,我每天都要喝牛奶!」
有人從前面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沒有向後倒的衝擊,而是深深地墜落,無邊無際、無止無盡地墜落……
天深呼吸,調勻氣息,額頭冒出冷汗。
茫然佇立的老人,腳下搖曳的白花。
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耳邊傳來車子的喇叭聲,天被拖着穿過斑馬線。
「我要進去嘍!」
天記得這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身高與他不相上下,從小一起長大的書店老闆的兒子佐宗拓實說的。
「慘了……」
「嗯,我一個人好孤單,所以……」
陽菜握緊他的手,冷冰冰的觸感傳至天的手。
「咦……」
「嗯……沒事。」
「有客人拿着說是你給她的傳單來了。」
「我也絕對要長得比天還高!」
過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要失憶了,唯有櫻花瓣如雪片般不斷地在天的視野裏飄落。
「你在睡覺啊?」
「小天!」
天想起來了,之前在便利商店給舞衣傳單的事。
「別跟着我!吵死了!」
「我好孤單啊……」
「少囉嗦!我說沒事就沒事!」
天邊走邊聽陽菜說。
可是就在快要勾到的瞬間,拓實的手指消失了。
「陽菜,妳姐姐真的來了!」
「你明明抖得這麼厲害。」
「怎、怎麼會?拓實!」
那些花早在老人出現前就在那裏了,因爲那些花是我媽和商店街的人供上的。
「對了,是我說的,要她別接近我。」
「聽說喝牛奶會長高喔。」
「其他去到另一個世界的人想必更孤單吧。」
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回過神來,天已經在人行道上了。車子在剛纔呆站的十字路口來來去去。
燈號開始閃爍,天開始感覺喘不過氣來。
這時,耳邊響起高八度的嗓音,是女生的聲音。
叫喊的瞬間,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彷彿全世界的光都消失了。天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粉紅色的花瓣輕飄飄地在黑暗中飛舞。
天掀起用來隔開住家與店面的暖簾,悄悄地探頭看,坐在吧檯前的舞衣站起來,對天行個禮。
「那個十字路口發生過什麼事?」
「什麼?」
「不可以過來!」
陽菜目不轉睛地看着天。天咬緊牙關,避開陽菜的視線。
衝進父母經營的店裏,陽菜沒有追上來。
「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我就想好像在哪裏看過那張臉,她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上班吧?」
舞衣揚起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天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猛搔頭。
「沒想到妳真的會來。」
聽見天的回答,舞衣又笑了。
「坐坐坐,舞衣,再來一杯啤酒吧?」
「啊,好啊,謝謝。」
「你這孩子,也別呆呆地杵在那裏,坐下啊。」
在母親的催促下,天坐在舞衣旁邊。不曉得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喝,舞衣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
「舞衣,妳還挺能喝的嘛。」
母親已經直接喊舞衣的名字了,不過她也不是今天才開始跟客人毫無分寸。
父親輕聲嘆息,從吧檯後面伸出手來,放下斟滿啤酒的酒杯和一隻空的玻璃杯。
「謝謝。」
舞衣接過啤酒。沉默寡言的父親微微頷首,又回廚房去忙了。
「來,這是你的。」
母親在天面前放下一公升裝的盒裝牛奶,示意他把牛奶倒進杯子裏喝。
天眉頭一皺,舞衣則莞爾一笑。
「還有這個。」
母親放下兩盤串燒。
「串燒?我沒有點啊。」
「這是天的爸爸招待的,不嫌棄的話請用。」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
天邊喫父親爲他做的飯,邊偷偷打量喝第二杯啤酒的舞衣的側臉。
「陽……」
舞衣接過母親給她的面紙,抽出一張,拭去淚水,再抽一張擤鼻涕。母親以溫柔的眼神守護着舞衣說:
「但是在鐵路的另一邊吧?這個時間,車站前有很多醉漢。我們家兒子只有這時候派得上用場,妳就放心使喚他吧。」
眼淚順着舞衣的臉頰滑落。
「那、那就麻煩你了。」
「如果直接告訴她是我告訴你的呢?」
天不動聲色地看了舞衣一眼,舞衣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天。
「好痛。」
「前幾天在公園……」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舞衣也同樣站起來,低頭向天道謝。
回過神來,陽菜已經不見了。
「真的。」
母親在吧檯後面笑得合不攏嘴。舞衣也笑得很開心。
「不用了,我沒事,而且我家就在附近。」
「那你知道……陽菜已經不在了吧。」
「天同學。」
「笨蛋!你這孩子怎麼回事!」
「那、那是因爲……呃……」
「這孩子啊,只要有串燒和牛奶就能活下去了。」
搞不好她還在懷疑天是跟蹤狂,明明沒有告訴對方,對方卻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她肯定覺得很噁心。
「真的嗎……?」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啦。好像是我拖着妳說了一整晚的話,真不好意思啊。」
「呃,那個……」
母親突如其來的命令害他差點被毛豆噎死。
「如果我還活着,也是十七歲的高中女生喔。」
「天!送舞衣回家。」
「還有爲什麼?因爲是你邀舞衣來的呀。一定要平安無事地把我們的貴客送到家門口喔。」
天點點頭。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天錯愕地「欸」了一聲。
舞衣再次低頭致謝。天在舞衣旁邊小聲說:
天並未加入母親與舞衣的對話,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喫父親給的毛豆。
天的額頭冒出汗水,一時半刻想不到可以脫身的藉口,只好打馬虎眼地喝牛奶。
「知道……」
「那、那我送妳回家吧。」
母親說道,遞給舞衣一包面紙。
「抱歉。我突然想起陽菜……」
天幾乎是硬生生地吞下嘴裏的飯。
天的胸口一緊。
舞衣轉向天,嫣然一笑。
母親與舞衣相視而笑。天不服氣地嘟着嘴,把臉轉到一邊。
「對,要。」
「謝謝。」
「沒問題!老爸,再來兩盤串燒!」
天很在意舞衣的反應,也拿起一串烤雞。
看到舞衣的表情,天也覺得放心不下,便站了起來。
母親笑着對他們說。
對了,原來如此,因爲她穿着國中的制服,天一直以爲她比自己小……如果她還活着,應該和天一樣,已經十七歲了。
母親從背後敲了他的腦袋瓜一記。
天背後一凜,望向聲音的來處,陽菜就站在對面。有點……不對,是非常不高興的樣子。
好牽強。好牽強的藉口,這麼爛的藉口能說服她嗎?
母親狡黠一笑,舞衣也破涕爲笑。
陽菜氣鼓了一張臉,在天身旁的空位坐下。
天沒想太多就遞出手邊的毛巾。舞衣噗哧一笑,說了聲「謝謝」接過,輕輕拭去滴落的淚水。
「什麼?」
「路上小心喔。」
因爲舞衣哭了。
天心裏一驚,放下筷子。想起那天的事,好想逃走。
「便利商店的名牌不是寫着『櫻木』嗎?所以我知道妳就是陽菜的姐姐……發現那個男人一直纏着妳不放,所以……」
「因、因爲我是櫻木陽菜的朋友!」
唉,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扯下瞞天大謊。天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
母親說完後,對天微微一笑。
舞衣把酒杯放在吧檯上,雙頰緋紅地說。
「我們家的串燒非——常好喫喔。」
吧檯座位區只有舞衣和天,後面的桌椅則坐了三名剛下班的上班族,正談笑風生地喝酒。
「啊,他很喜歡牛奶呢,這個我知道。」
「所以我是聽陽菜提到妳的事……不,我也見過妳一面,所以記得妳的長相。」
舞衣拿起一串烤雞,送到嘴邊,是裹上獨家醬汁的雞腿肉。
「想哭的時候就哭出來吧。因爲一直忍着不哭的話,就無法打從心底笑出來了。」
「你就說我們是朋友嘛,反正我跟你一樣大。」
「啊,好啊。我要喫。」
「那個……」
結果舞衣喝了三大杯啤酒,喝完時,淚痕也已經乾透了,與母親意氣投合地有說有笑。
舞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當然也要喫吧?」
「咦……」
天也鬆了一口氣,狼吞虎嚥地喫完整盤烤雞。
其他客人都已經回家了,店裏只剩舞衣一名客人。
真是夠了!既然如此,隨便啦!
「居然拿毛巾給女孩擦眼淚!」
天差點脫口而出,急忙掩住嘴巴,又喝了一口牛奶。
有道理,即使透過在便利商店裏的對話或名牌知道她姓什麼,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當時他卻在情急之下喊她「舞衣姐」。
舞衣又哭又笑地對手足無措的天說:
「爲什麼是我……」
「什麼……」
謊言令他痛苦萬分。他和陽菜不是朋友,他們最近才認識,而且認識的時候陽菜已經變成幽靈了。
「嗯,我不客氣了。」
天從不敢忤逆母親說的話,就算抱怨,也說不過母親。
舞衣的臉色變了。天接着說:
「是不是?希望合妳胃口!」
「那個,這個……」
瞧舞衣長了一張乖乖女的臉,喝起酒來倒是巾幗不讓鬚眉,說不定是個酒國女英豪。
「哇!肉質好Q彈,醬汁也很夠味,真的很好喫!」
「舞衣,要不要再來一盤串燒?」
「原來如此,原來你是陽菜的朋友啊,所以才這麼關心我。」
天和舞衣並肩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四下張望了一番,到處都不見陽菜的身影,大概還在生氣。
糟了……總不能說是從她變成幽靈的妹妹口中聽到的。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這麼說來,盤子已經空了。
天轉向另一邊,舞衣正一臉匪夷所思地側着頭。
「什麼?」
「不會,我很開心。」
舞衣突然喊他的名字,害他心臟跳得好快。舞衣害羞地看着天,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啊。」
「咦?」
「你明明是陽菜的朋友,我卻一直沒有發現。」
「沒、沒關係,因爲姐姐不認識我是理所當然的。」
對,她就是這樣的人。不管什麼事都認爲是自己的錯。
「天同學。」
「什麼事?」
夜風吹動了舞衣的髮絲。
「你經常和陽菜一起玩嗎?」
「啊,嗯……」
天的良心隱隱作痛,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說謊,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說實話了。
「陽菜和天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呃,我想想……很吵……很有活力吧?」
舞衣莞爾一笑。天看着舞衣的側臉說:
「還有……她總是記掛着姐姐。」
舞衣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走在身旁的天。兩人短暫四目交會後,舞衣靜靜地撇開視線。
「你好像……現在也經常跟陽菜見面呢。」
天默默地往前走。
腦海中浮現出天真無邪、一碰上姐姐的事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陽菜。
「可是自從我死了以後,整個家庭就支離破碎了。爸爸辭去工作,整天喝酒;媽媽一下子哭泣、一下子生氣,情緒很不穩定……兩人每天吵架。姐姐想盡辦法,希望能修復家裏的氣氛……」
「……我下課了。」
天深深地吸進一口氣,與答案一起吐出來。
「由我這個做姐姐的說很奇怪……她很活潑,跟誰都能變成好朋友,做事也很可靠……父母都很寵愛陽菜,遠勝於我。」
「我是出車禍死的,就在國中開學當天。」
「請務必光臨,跟我爸說一聲,他會算你便宜一點喔。」
「那好!從今天起,我們每天都要喝一公升牛奶!」
一進去就與站在櫃檯後面的舞衣對上眼。
「你沒事吧?」
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但也非常殘酷,可是不問又不行。
天試着尋找陽菜的身影,卻遍尋不得。
天沒有回頭。
「你好。」
「明明有事卻總說沒事。強忍痛苦,表現得若無其事,想說的話都藏在心底,絕口不提。因爲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以爲只要自己忍忍就過去了,我有說錯嗎?」
「我一直住在那裏喔。家裏還有姐姐和我爸媽……我們還養了一隻名叫小白的小狗,可惜一年前死掉了。」
昨天有點難爲情,所以天幾乎沒跟舞衣說到話,但舞衣可能還會再去店裏喝酒,再不然也會在便利商店碰到。
舞衣的聲音鑽進天的耳膜,深深地,深深地,經由耳道,鑽進胸膛的最深處。
「爲什麼死的是她不是我……」
「抱歉,我到底在說什麼呀,我……」
昨天,舞衣說了:
天笨拙地把面紙遞給舞衣。
舞衣邊擦眼淚邊回頭,接過天給她的面紙,露出複雜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小天!」
❀
天想起棄置於庭院裏,已然頹圮的狗屋。
舞衣告訴店長啦。倒也無妨,至少起了宣傳的效果。
「歡迎光臨……啊。」
「可是她怎麼就這樣死了?爲什麼死的是她不是我……」
「我們一家人的感情很好喔。禮拜天經常一起出去買東西、喫大餐,暑假也會去旅行或露營,好快樂啊……」
五岔路的行人號誌燈在暗夜中發出紅光,老人依舊站在這邊的信號燈柱旁。
天想起昨晚舞衣的淚水。
兩人單獨站在人行道上,默默地看着紅色的燈光。
陽菜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天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不免有點靦腆。
這句話刺痛了天的胸口。
這個人肯定很少在別人面前流淚吧,或許她認爲自己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
「嗯,那天風很大,被車子輾過的時候,櫻花漫天飛舞……啊,你瞧,這身制服還很新吧?」
「這個……給妳。」
「說的也是,我們是朋友的設定呢。」
耳邊傳來舞衣的聲音。
「我沒事。」
「嗯……」
陽菜的聲音令天揚起臉。
「妳是……怎麼死的?」
「沒什麼……」
陽菜在天面前轉了一圈,有點大件的百褶裙搖曳生姿。
後來天送舞衣回家,舞衣位於公園對面的家靜悄悄地,一片漆黑。舞衣向天低頭致意了好幾次才走進屋裏。
「算了,本來想用詛咒殺死你,但我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謝謝你和我姐姐處得那麼好。」
「你的臉色好難看。」
第二天放學回家路上,天在便利商店前看到陽菜,陽菜正朝天猛招手。天東張西望,確定沒有其他人以後,小心翼翼地走到陽菜身邊。
「因爲我們的設定是朋友吧。要是我對妳一無所知,不是會穿幫嗎?」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陽菜抱着胳膊,以冷若冰霜的眼神抬頭看天。天鼓起勇氣向她道歉:
店長豪爽地哈哈大笑。還有其他客人等着結帳,所以天不動聲色地離開櫃檯,走向飲料區。
「那更是非去不可了!」
陽菜說到這裏,停下來看着天。
陽菜一臉緬懷地仰望天空。
天感覺口袋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是面紙,肯定是母親剛纔偷偷塞進去的。
可惜天的思緒完全被陽菜說的話佔滿了。
「嗯,你們家……都不開燈嗎?」
「咦?爲什麼這麼問?」
「妳姐姐很有精神喔。」
天正要走向便利商店,陽菜抓住他的手。
「陽菜她啊……」
眼前的紅綠燈開始閃爍,舞衣又開始擦眼淚。
「你真的覺得姐姐很有精神嗎?」
「妳一直住在那裏嗎?」
天無言瞥了身旁一眼,舞衣凝視着十字路口的另一邊。
「你怎麼了?小天。」
「昨天……那個……嫌妳囉嗦……對不起。」
她邊說邊流下了眼淚。
「爲什麼呢,爲什麼在你面前,我會變得這麼愛哭呢?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國中。開學。新制服。車禍。櫻花瓣……
陽菜的表情恢復開朗。
「小天。」
陽菜冰冷的手輕輕地放開天的手臂。
年輕人騎着腳踏車從對面衝過來,風馳電掣地從呆站着不動的兩人身邊疾駛而過,颳起一陣風。
「喔哦,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櫻木小姐正說你們家的串燒很好喫呢。下次我也一定要去光顧。」
「因爲姐姐跟你一樣。」
「但我不記得是在哪裏發生車禍和一些細節。」
「你下課啦。」
「謝謝你。」
天用力握緊拳頭,鼓起勇氣問陽菜:
一公升的牛奶今天也排列得井然有序,天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牛奶。
陽菜直勾勾地盯着天看。天禁不住她的注視,正想撇開視線時,陽菜拍了拍天的肩膀。
天穿過停車場,走向商店街。陽菜跟在他旁邊。
「是個好孩子。」
天拿起藍色的盒裝牛奶,走向櫃檯。舞衣站在收銀機前,看到天,露出柔和的微笑。
天偷偷地瞥了陽菜一眼,陽菜雖假裝若無其事,看起來有些寂寥。天問陽菜:
天買完牛奶,走出便利商店,陽菜還在等他。
「開學當天?」
天默默地聽舞衣說。
有一輛車經過,行人號誌燈變成綠燈,但舞衣還站在原地。
天好不容易擠出聲音,離陽菜遠一點。
陽菜的視線從天空下墜,凝視天的臉,微微一笑。
一旁的陽菜開口。
夜涼如水,萬籟具寂,眼前又有一輛車駛過,斑馬線對面的號誌變成紅燈。
舞衣毫無芥蒂地向他打招呼,令天有點害臊。
「今天妳姐姐有排班吧?我去買牛奶。」
「你還送她回家吧?」
「很晚了,爸媽可能都睡了。」
天微微頷首,耳邊傳來店長的聲音:
天瞪了陽菜一眼,無奈陽菜說的基本上都沒錯。
「妳姐姐啊……」
天面向前方,自言自語似地說。
「希望死的不是妳,而是她自己。」
陽菜在喃喃自語的天身旁微微頷首。
「嗯,我姐姐就是……這麼傻。」
衆人口中的好妹妹。被留下的姐姐。支離破碎的家庭。
那個還活着的人,此時此刻在想什麼呢?
天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今天也是紅燈,也依舊看到老人的身影。
「啊……」
有人蹲在紅燈下,雙手合十默禱。
「老媽……」
天唸唸有詞的同時,號誌變成綠燈了。
「啊,天,你回來啦!」
天穿越斑馬線後,母親發現他,站了起來。
「我回來了。」
「我今天去了花店,所以買了花來給拓實。」
號誌燈下的花束換上新的白花。
與牛奶一樣雪白的白花。
天默不作聲地低頭看那束花,倏地撇開視線往前走。
拓實翻着包上藍色書套的文庫本。拓實最近似乎迷上了閱讀。
陽菜微微一笑。
在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天確實聽見女孩子的聲音。
「這樣啊……」
「拓實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拓實笑逐顏開,顯然是在問天「如何?」,天覺得露出這種表情的拓實看起來比自己成熟多了,這也讓他非常不甘心。
「我的表情之所以不聽使喚,也是因爲那場車禍傷到神經,所以大家都說我總是板着一張臉,或是眼神很兇惡。」
拓實從揹包裏拿出書套,扔給天。天連忙接住。
「我不知道……」
兩人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
天空藍得望不見一片雲,但風很大,櫻花瓣輕盈地漫天飛舞。
天趴在桌上,陽菜在他的耳邊聲聲呼喚。
天以光火的表情面向母親說:
天驀地停下腳步來思考。明知光是思考這個問題就覺得天要塌下來了,但是更痛恨如此輕易被打倒的自己,沒好氣地對母親說:
天走得很快,背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那天是國中的開學典禮,典禮結束後,拓實穿着全新的制服來天的家裏玩。
天瞪了笑得沒心沒肺的母親一眼,別開臉。
「誰要這種破玩意兒啊,我又不看書,而且跟女生用一樣的東西,太丟臉了。」
「我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車禍前後的事,我記不清楚。」
「那時候,妳是不是叫我別過去?」
天聽見陽菜的聲音,但充耳不聞地衝進家門。
「是小天很重視的人嗎?」
完全是遷怒。他越來越討厭沒用的自己。
「你今天不喝牛奶嗎?」
「好不容易醒來,一年後回學校上課,大家都變得好生疏。大概是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在那場車禍中失去好朋友的我,再加上我臉上還留下這樣的傷疤,正常人都會退避三舍吧。」
「我問妳喔……」
天低聲問陽菜。
「那個女生是我嗎?」
放學後去車站前的「富士屋商店」買牛奶已成兩人的例行公事,拓實卻突然說:
「天!等一下,媽媽跟你一起回去。」
「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小天,小天?」
「要不要去買牛奶?」
陽菜側着頭陷入沉思。天問陽菜:
「很慶幸你生下來,健康地長大。所以你也不要客氣,要好好地活下去。」
「啊,對了。天,今天是你生日吧?這個給你,是我們家賣的書套喔。」
「少囉嗦。」
「少囉嗦!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咦,你是不是又長高啦?」
「後來就在那個五岔路發生車禍了。我們看到綠燈過馬路時,有輛掛着別縣車牌的車朝我們撞過來,好多人都被捲入,拓實當場死亡,我則昏迷不醒,聽說在鬼門關前徘徊了好些日子。」
拓實把帶來的文庫本收進揹包裏說:
「我還會繼續長高!」
天氣沖沖地抬起頭來,與近在眼前的陽菜四目相交。陽菜笑盈盈地對天說:
天把零錢放進口袋,粗魯地拉開紙門。
天當着拓實的面,不屑地扔掉拓實送給他的書套。
「願意保護你的人。」
天怒火中燒地質問陽菜。
「至少現在是我贏了。我走了,拓實同學,再見。」
吵死了,吵死了,滾到一邊去。
天坐在椅子上,抬頭看陽菜。
你不可以過來!
「嗄?妳憑什麼這樣說我!」
「咦……」
「妳死的那天也是開學典禮當天對吧?該不會跟我們遇到同一場車禍吧?」
「你胡說什麼,明明是我比你高!」
「哦,我們已經是國中生了,我打算戒掉放學後的牛奶。」
客氣?對誰客氣?
「啊——你做什麼啦!我好心……」
陽菜回答。
「誰是拓實?」
天一骨碌地起身,只見拓實也氣沖沖地站起來。
「我也要去!我們不是約好要每天喝一公升嗎!」
母親捧着枯萎的花,追了上來。
「天。」
陽菜不解天爲什麼要道歉。
陽菜的身體輕飄飄地浮起來,坐在書桌上,旁邊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牛奶。
「我問你喔,舞衣還會再來嗎?」
「少來了,前陣子量身高,明明是我比較高。」
「不過,天也需要這樣的人呢。」
當時如果沒有聽到那個聲音……自己說不定也會跟拓實一起走。
這句話迴盪在天的耳朵裏。
天用手指撫摸從額頭延續到臉頰的傷痕。
陽菜大大的雙眼極爲真誠地盯着自己看,天回答:
「不必了,不用勉強,你就留在這裏看書吧!」
天搖晃着椅子說。陽菜還坐在桌上,目不轉睛地低頭看着天的臉。
就連身旁的陽菜也跟母親一起笑他,天更火大了。
天干笑兩聲,抬頭看陽菜。陽菜也看着天。
「抱歉。」
「我去買牛奶,反正你已經放棄要長得比我高了。」
「哎,所以說小天還是小朋友呢,動不動就鬧彆扭。」
天丟下母親,逃命似地跑走了。
明明直到前陣子還在公園比誰鞦韆蕩得高,明明光是在賣零食的雜貨店抽到「再來一包」就樂得手舞足蹈,拓實卻因爲升上國中就突然開始裝大人。
「那天除了拓實以外,還死了一個女生。」
「……什麼人?」
拓實家就在隔壁,是一間小小的書店,也賣一些時髦的文具,所以意外地受國中及高中女生的歡迎。
「是妳的錯覺吧。」
什麼「長得很可愛」嘛。他不是說女生「又吵又麻煩」嗎?
「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知道啊,你昨天已經說了一百遍了。」
「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看漫畫……長得很可愛喔。」
「媽媽很慶幸喔。」
「我不是說那個人只是朋友的姐姐嗎?」
「喂,等等我啦!」
「剛纔有個國中女生來買姐姐的生日禮物,我推薦這款書套給她,她很高興地說『我就要這個』。」
「我希望小天能保護我姐姐,但是小天也需要願意保護你的人呢。」
「啊,等一下,小天!」
所以天的國中生活過得一點也不開心。
「你別跟來。」
「什麼?」
「妳到底在說什麼,憑什麼替我決定。」
「再加上起步得晚,課業也完全跟不上。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都是一些牛鬼蛇神,如果不同流合污,就會被盯上,所以裝也要裝出一副不良少年的樣子。更何況從此還看得見幽靈,我也很不容易好嗎?」
「因爲……妳那天死掉了,而我卻還活着。」
陽菜聞言,氣勢洶洶地從桌上跳下來。
「你就是這點不好!」
「什麼?」
「那天,我和拓實死了,小天活了下來,姐姐也還活着,就只是這樣而已。小天和姐姐都不必顧慮我們。」
「可是……」
「沒有可是!給我振作一點!」
陽菜的怒吼有如當頭棒喝,陽菜睜大雙眼,直視着天。
「小天的媽媽不也說過?叫你不要跟任何人客氣,好好地活下去。小天不要再被那場意外,也不要再被拓實困住了。你可以爲了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喔。」
天沉默不語地看着陽菜。陽菜倏地撇開視線。
「真希望……姐姐也能明白這點。」
陽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走向打開的窗口。
「陽菜?」
「小天,你願意保護姐姐吧?」
陽菜的身體輕飄飄地騰空而起,消失在窗外。
「等等……陽菜!妳要去哪裏?」
「我還會再來。」
天連忙從窗戶探出臉看,但陽菜已經不見蹤影了。
店的招牌亮着燈,串燒的香味香傳十里。
天從後門出去,穿過停着腳踏車的狹窄過道,與正掀開門口暖簾出來的父親對上眼。
舞衣確實有點笨手笨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總是忙不迭地道歉……等等,難道就沒有優點嗎?
天感覺有人站在旁邊,是那個老人的幽靈。
天留住正要離開的舞衣。
「妳接下來……還有別的事嗎?」
兩人一起奔跑、較勁、吵架、笑鬧的事。
天想起自己在醫院醒來那天的事。
用剛纔接受點單的手機確認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五點多了。
「啊,討厭啦,我在你面前怎麼總是口無遮攔呢?抱歉,你不想聽這些喪氣話吧。」
天輕聲嘆息,走向飲料區。
天稍微觀察了一下,拿起盒裝牛奶,走向收銀臺。
「剛好五點了……所以我趕快下班。」
大嬸稍微放鬆了原本繃緊的臉部線條。
「沒事,但我這麼做等於是搶走了便利商店的客人……不只,也詆譭了便利商店的串燒。」
提起拓實的事那天,陽菜只丟下一句「我還會再來」就不見人影。
「老爺爺。」
「沒問題。」
舞衣露出困惑的表情,天趕緊補上一句:
「拓實……」
「既然如此,要不要來我家?」
「阿姨。」
天凝視白花,喃喃自語。
然而卻只有拓實不在了。拓實已經無法長大了。
「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每次來,每次串燒都剛好賣完。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備貨啊?」
輕聲嘆息的同時,有人喊着「天同學!」衝了過來。
聽不見拓實的回答,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拓實不在這裏。
可是拓實並沒有回來。自從開學那天穿着全新的制服來找天玩,拓實就再也無法回自己家了。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你要上哪兒去?」
「咦?」
還以爲這種再自然不過的日常會永遠持續下去,還以爲他們可以一起長大。
「有、有的。可是……」
「可是我沒有一次能順利買到喔。你們不是應該準備充足的分量,好讓客人隨時都能買到嗎?」
❀
「纔不會呢,當時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感覺陽菜也在舞衣的身後微笑。
「我很……寂寞喔。」
果然沒錯。這位客人是……
「出去一下。」
天出院前不久,拓實的家人就搬到隔壁縣,這條商店街從此再也沒有書店。拓實的父母原本把天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疼愛,自從車禍以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舞衣在收銀臺後面低頭賠不是的身影映入眼簾。
「還有……機會難得,可以再給我雞肉丸和雞肝各兩串嗎?」
「你試圖想起什麼呢?」
「喏,錢給你。麻煩你了,小天。」
「那我待會兒給您送我家的串燒過去。」
呼嘯而過的風好冷,天拱起身體,呼出一口白煙。
天丟下這句話,走向回家的方向。
蟹老今天也拜託他做事,天無法拒絕,只好幫忙,因此比平常更晚離開學校。
天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着老人。兩人目光交會,老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動搖。
「真的很抱歉。」
「那個,剛纔謝謝你幫我解圍。」
舞衣含羞帶怯地接着說。
「就是這麼說,我真的很沒用。在家裏也是,爲了逗無精打采的父母開心,我故意表現得很開朗,可是一點用也沒有……果然那個家需要的不是我,而是我妹妹……」
天一時腦筋打結,舞衣噗哧一笑。
「這倒是,那就麻煩你了。」
有位大嬸型的客人正在大肆抱怨,舞衣則連聲「對不起」地道歉。隔壁收銀臺是偶爾來打工的兼職大叔,一臉事不關己地袖手旁觀。
因爲拓實跟陽菜不一樣,肯定已經去到另一個世界了。
「哎呀,不用了啦。這怎麼好意思。」
「沒有。」
天嘴裏唸唸有詞地抱怨,走進便利商店,聽見熟悉的聲音。
「那我先走了,改天見。」
「舞衣姐?」
父親難得問他。
白花在黃昏的十字路口迎風搖曳,這裏總是供奉着許多花。天靜靜地靠近,蹲在地上。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真是傷腦筋的幽靈。
父親只交代了這句話,就走進店裏。
大嬸在胸前額手稱慶地笑着說。天不動聲色地望向收銀臺裏面,舞衣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幽靈不言不語地看着天的臉。
「我媽一直吵着想見妳,我爸也會烤美味的串燒給妳喫……」
「你在那裏孤單嗎?」
說是這麼說,但大嬸的表情可樂意了。
又來了……今天大概又搞砸了什麼事吧。
換上便服的舞衣在天面前氣喘如牛地說:
舞衣深深地朝天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天連忙搖頭。
天每天放學回家一定會先去跟在店裏忙的父母打招呼,唯有「我回來了」是每天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
「對呀,後來只好邊打工邊找正職,可是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根本沒有人願意僱用我……」
舞衣笑容可掬地點頭。
「別客氣,比起便利商店的串燒,我們家的絕對比較好喫喔。」
天站起來,對幽靈說:
「你不在以後,我很寂寞。」
「真是一家要什麼沒什麼的便利商店!」
天定定地盯着舞衣瞧,舞衣愣了一下,捂住嘴巴。
「如果你有什麼困擾,可以告訴我。如果我幫得上忙,自當盡力而爲。」
天從背後出聲。轉過身來的果然是在商店街開鐘錶行的老闆娘,戴着眼鏡,體型削瘦,性格不壞,但確實有點得理不饒人。
「要記得回來喔。」
舞衣強顏歡笑,重新背好肩上的皮包。
「搞什麼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等、等一下!」
「您想喫串燒啊?」
耳邊傳來車輛熙來攘往的噪音,不冷不熱的風夾帶汽車排出來的廢氣,撫過天的臉頰。
平常總是笑口常開的母親抱着天哭成淚人兒,頑固又沉默的父親也哭了。兩人都對天說:「感謝老天,回來就好。」
天在便利商店前接下大嬸的點單,與她告別。
「哎呀,小天。好久不見了。」
難不成她已經去投胎了?不,不可能。
直到現在仍能歷歷在目地想起。
「我真的很笨手笨腳,在上一家公司的時候,還沒幫上什麼忙,公司就破產了……」
回家還得請父親烤好雞肉串,再送到鐘錶行。天有點後悔自己攬下了這麼麻煩的差事。
放學回家,天今天也繞去便利商店,卻沒有看到陽菜。
陽菜應該也有非想起來不可的事,除非想起來,否則無法投胎轉世。
「欸,破產?」
今天也和舞衣並肩走在夕陽西下的街道上,感覺好奇怪。
五岔路的老人幽靈今天也站在那裏,自從天主動向他搭訕,路過這裏已經好幾次了,幽靈從未找天說話。
那個老爺爺想不起來的珍貴回憶到底是什麼呢?陽菜想不起來的珍貴回憶又是什麼……
行人號誌轉爲綠燈,天就要過馬路時,背後傳來聲音。
「……天同學。」
聲音細如蚊蚋。天回頭看,舞衣還站在原地不動。
「舞衣姐?」
舞衣沉默了半晌,大口深呼吸之後才說:
「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舞衣語畢,蹲在地上,面向白花,雙手合十。天默不作聲地俯瞰她的動作。
「這個十字路口……發生過車禍吧。三個國中生被捲入。」
舞衣的聲音令天心頭一緊。
「你是陽菜的朋友,肯定也知道吧?陽菜死在這裏的事。」
陽菜她——果然是在這裏出的車禍。
舞衣的目光還停留在花上,接着說:
「可是我啊,直到上次去你家以前,一直不敢經過這裏。」
「咦……」
天忍不住出聲,舞衣接着說:
「一想到這裏是陽菜死的地方……就覺得,非常難受……」
天的胸口隱隱作痛。
天帶舞衣走進店裏,母親大喜過望地迎上前來。
「天!怎麼可以這樣對客人說話!」
得說點什麼纔行……天坐在舞衣對面,搜索枯腸,結果是舞衣先打破沉默:
「我跟朋友約好了,每天都要喝牛奶。」
這麼說來,以前陽菜來的時候,天並沒有這麼緊張,但那傢伙是幽靈,所以不算。
「了不起,所以才長得這麼高大啊?」
舞衣苦笑,一旁的天嘟囔:
「咦?」
天打開摺疊式小几,放在舞衣跟前。那是天小時候用的桌子,所以上頭畫了小熊和兔子的塗鴉。拓實來玩的時候,天每次都拿出這張桌子,和拓實喫點心或喝果汁。
「你什麼時候開始談戀愛了?」
大叔們鬨堂大笑,看樣子他們已經喝多了。天嘟着嘴,對從小就認識的大叔們說:
不知道是不是牛奶的功效,天確實從國二開始迅速長高,高到都快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等串燒烤好再給你們送上來。」
「天,還不快點帶舞衣去你房間!」
「走吧,去你家。我餓了。」
天搖搖頭,一口氣喝光牛奶,放下玻璃杯,喃喃自語:
「很痛耶。」
舞衣天真無邪地問道,天迴避她的視線。純白的牛奶在杯子裏微波盪漾。
舞衣坐在天準備的座墊上。
「啊,妳是車站前的便利商店工讀生。」
「久等了!」
「咦,真的耶。小姑娘,過來跟叔叔們一起喝吧。」
「一點也不麻煩,只是要請妳在臭小子的房間裏委屈一下了。我馬上就準備透心涼的啤酒和美味的下酒菜。」
「欸?我也要喝啤酒。」
「可以啊,我無所謂。」
天邊說邊把牛奶倒進杯子裏。舞衣噗哧一笑,舉起酒杯。
喧鬧的笑聲中傳來沙啞的聲音。天望向坐在四人桌的老人,其中年紀最大的當屬日式糕餅店的老爺爺。
啊,她又覺得是自己的錯了。
天悄然看了舞衣一眼,拿起裝了牛奶的玻璃杯,輕輕地與啤酒杯相碰,玻璃與玻璃的碰撞發出透明的聲響。
「真的可以嗎?」
「對不起……」
「總覺得……真過意不去,在你們這麼忙的時候來打擾。」
「快來快來,跟那個小鬼頭在一起很無聊吧?」
看到天摸着頭喊痛,舞衣細聲問道:
舞衣將酒杯從脣邊移開,不解地微側螓首。天邊倒牛奶邊說:
「啊,好像畫了些什麼,是你畫的嗎?」
前腳剛踏進房間,天后腳就趕緊打開暖氣,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榻榻米上亂七八糟的雜物。早知如此就好好地打掃房間了。
「她是我朋友的姐姐啦。」
「請進,房間有點亂。」
這個人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擺脫罪惡感呢?
「這是舞衣的啤酒,還有毛豆和涼拌豆腐。這是我做的馬鈴薯燉肉。」
這個人真奇怪。這麼說來,這個人也有些脫線的地方。
樓下傳來震耳欲聾的笑聲,大叔們似乎正在興頭上。
「可以在你房間喫你父親做的菜……好開心。」
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自己,還是這個人,都無法這樣與過去一刀兩斷。
「因爲我以前很矮,想高過一個跟我一樣矮的傢伙,所以從小學就一直喝牛奶。」
「欸?」
「十七。」
「呵,好可愛。」
「吵死了……你們這羣酒鬼。」
「欸,不用麻煩了。」
天也在舞衣面前坐下。桌子很小,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好痛!」
「謝謝。」
「一點也不會!我媽越忙越開心,所以還是忙一點好。」
「所以你贏過對方了嗎?」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拒絕了。
「明明前不久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成天在商店街跑來跑去。」
「可以請妳先去二樓等嗎?我馬上做點什麼送上去。」
母親偷偷觀察天的反應。
似是要轉移話題,母親以明快的語氣說道。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怎麼回事!天,你居然帶了這麼可愛的小姑娘回來,真是人小鬼大!」
舞衣喃喃自語,目不轉睛地看着白花。
「這不是舞衣嗎?歡迎光臨!」
母親用托盤送上啤酒和下酒菜。
「啊,舞衣!」
「小天不要再被那場意外,也不要再被拓實困住了。」
「不要看。」
天摸摸頭,舞衣見狀,噗哧一笑。
舞衣意料之外的發言令天發出古怪的叫聲。
定睛一看,店內坐滿中年大叔,好像是商店街的工會成員在這裏聚餐。
母親動作麻利地把食物擺上桌後,在天面前放下一隻空的玻璃杯。
母親說完,又用托盤敲了天的腦袋一下。
「嗯,好期待呀。」
「哇,看起來好好喫。」
舞衣露出惡作劇的微笑,天無言地點頭。
母親又用托盤輕輕地敲了天的頭一下,行色匆匆地下樓去了。
「十七歲啦,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啦……」
「我只有這張桌子。」
母親用托盤打他的頭。
「大家好。」
只見笑意在舞衣臉上綻放。
「你真的很喜歡牛奶呢。」
「小天,你今年多大了?」
「打擾了。」
大概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吧。從今以後,終其一生。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一個人喝酒。」
老爺爺說道,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天只是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舞衣站起來,再次對茫然佇立的天道歉。
「啊,請坐。」
「啊,可是很抱歉,如妳所見,今天被預約的客人包場了。」
「對不起。」
「總覺得……好期待呀。」
舞衣緩緩地走進天的房間。天感覺非常緊張。
「我是指身高。誰贏了?」
舞衣在天身邊乖巧地打招呼。
「你買了牛奶對吧?用這個喝。」
「期待什麼?」
天小聲回答。老爺爺看着他,眯細雙眼。
「你這麼健康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還未成年吧!別說傻話,好好陪舞衣聊天吧。」
「那傢伙……去世了。」
「什麼……」
「所以永遠也不知道誰比較高了。」
天感覺得出來舞衣吸了一口氣。
「就在剛纔的五岔路,我朋友也被捲入那場意外。」
「難不成……」
舞衣的聲音傳進耳朵裏。
「和我妹一起出車禍,受重傷的男孩子……」
「就是我。」
天抬頭,用手指撫摸傷痕。舞衣茫然注視天的臉。
樓下繼續傳來震耳欲聾的笑聲,其中夾雜着規律地由遠至近的上樓腳步聲。
「久等了,串燒烤好了!」
「啊,糟了!」
天從榻榻米上一躍而起。
「我忘了鐘錶行的阿姨託我買串燒!」
「鐘錶行的阿姨?你在說什麼?」
「先別問了,快去準備!雞腿和蔥肉串、雞肝、雞肉丸各兩串!烤好後我得趕緊送去給她!」
「啊,既然如此……」
舞衣建議:
「我也一起走吧,當然是把這些全部喫完以後。」
陽菜「耶——耶——」地吵個不停,天嘆了一口氣。
兩人走到車站,穿越平交道,再穿過公園。
「嗚哇,別靠過來!」
「天同學……抱歉吶。」
「能有什麼搞頭,老實告訴妳,我對妳姐姐沒有非分之想。」
隼人停下腳踏車,走向他,另外兩個人也一起跟上來。
哪裏有名了?因爲他開學當天就被車撞,一起被撞的朋友死了,休學了一年,重回校園的時候臉上多了一道疤嗎?
「果然是天,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
「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陽菜觀察天的反應。
「以後我會注意隨時補貨的問題。」
「什麼?」
只見三個推着腳踏車的高中生站在背後,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和暗紅色的領帶是市內某大學附設高中的制服。
「所以閒着沒事幹,來看便利商店的大姐姐。」
「總、總而言之……妳不要說不見就不見啦,我會擔心。」
陽菜破涕爲笑,用手肘頂了頂天。
「害你想起不愉快的回憶了。」
隼人就住在天的家再往前一點,坡道下方的大樓裏,他們小學經常一起玩。
天說道,不期然地想起陽菜,想起陽菜說自己「明明有事,卻老說自己沒事」。
「那爲什麼這段時間都沒看到你?我們明明住得這麼近。」
舞衣有些錯愕地看着天的臉。
舞衣不聲不響地凝視天半晌後,靜靜地點頭。
「算了,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有時候可能只是剛好賣完。話說回來,你們是什麼關係?」
「你說誰會擔心我?」
「嗯,還好……」
這個聲音令天悚然一驚,回頭看。
天低頭看舞衣,心想這個人怎麼永遠都在道歉啊。
「誰……除了我以外還有誰!」
天回頭看,只見舞衣正豪爽地大口喝下啤酒。
真麻煩……
❀
天把串燒交給鐘錶行的阿姨,她非常高興。舞衣也一再地向她低頭賠不是。
天那天放學回家,看到陽菜出現在便利商店前,他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陽菜了。
「哈哈哈,生氣啦,好可愛!」
喝牛奶的時候。
「妳只是個國中生,別這麼囂張!」
「舞衣姐……也一樣吧?」
「我知道啦!你放心吧,我又看不上你。」
「好的,謝謝您的招待。」
天拚命推開陽菜投懷送抱的身體。陽菜的身體好冷,一次又一次地讓天體認到她不是人類的現實。
「要跟誰交往,必須由妳姐姐決定,而不是妳。」
「不是這個問題。」
「我希望小天和姐姐感情升溫嘛,所以不打擾你們兩人世界。」
天撇開臉。
「我纔不是國中生,我跟你一樣,已經十七歲了。」
天確定四周沒有其他人後,快步走向陽菜。
「小天!」
「但她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迷人之處,我希望小天能保護她,以免又被那種輕浮的男人纏上。」
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天只丟下一句「那我們告辭了」就拉着舞衣離開鐘錶行。
「我是說,呃……我並不是因爲妳是幽靈……」
隼人只是稍微鬆開了嘴角,轉移話題。
「謝謝你送我回來,那就在便利商店再見吧。」
天舉起手來示意,看着那兩個人。小學雖然讀不一樣,但的確是同一所國中的學生,儘管不是很有印象就是了。
「你還記得他們嗎?同一所國中的。」
「別隨便替我決定。」
「耶——小天果然是我的天使!」
腦海中都會浮現最後一次看到,那傢伙成熟的臉。
也對,如果她還活着,但前提是要她還活着。
原本想破口大罵,但還是忍住不發脾氣,天語重心長地說。
陽菜的笑容頓時蒙上陰影,她的表情看起來好落寞,天連忙改口:
「哦,我這麼有名嗎?」
沉默半晌後,陽菜說:
「搞得兵荒馬亂真不好意思啊,要再來喔。」
「我倒是無所謂……」
「嗯。」
「誰會看上幽靈啊。」
那個幽靈還站在號誌燈旁。
「我姐姐猛一看雖然很不起眼,但仔細端詳,長了一張娃娃臉,很可愛吧?直到現在還會被誤以爲是高中生,所以走在小天身邊也不會不自然喔。」
「嗯,改天見。」
「因爲我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吧。」
尤其是每次經過這裏的時候。
天噤口不言,陽菜笑了。
碰到天的手肘很冰涼。天偷偷看了陽菜一眼,陽菜也正看着天,天若無其事地撇開視線。
「小天……沒想到你也會說人話啊。」
「咦,這不是天嗎?」
舞衣直勾勾地看着紅色的號誌燈。
「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隼人他們揹着足球社印有校名的揹包,他們肯定都很晚放學,時間跟放學就馬上回家的天對不上。
「我希望小天和姐姐交往。」
舞衣家今晚也沒開燈,那個家裏面可有人對她說「歡迎回來」?
「嗯,我從未忘記過陽菜,一次也沒有。」
陽菜微笑說道:
「我記得喔,你是富樫吧?你很有名嘛。」
舞衣淡淡揮手,獨自回到黑暗的家裏。
「天,你搭電車上學嗎?」
兩人在母親的目送下,提着串燒並肩同行。鐘錶行在五岔路的正前方,可以看到店頭亮着燈。
天把這些話全部吞回去,儘可能用開朗的語氣說:
天瞪了笑得沒心沒肺的陽菜一眼。
「嗯,很有名喔。對吧,隼人?」
陽菜捏了捏天的鼻頭。天撥開她的手。
「我從來沒有忘記,所以也沒有突然想起這回事。」
「怎麼說?」
「這種事要由妳姐姐決定吧。」
「是不是很有搞頭?」
「啊,有道理。我們今天沒有社團活動。」
行人號誌燈變成綠色,兩人跨出一步。
站在前面對天說話的是以前就讀同一所小學的矢口隼人。
陽菜嘴巴開開地看着天。
「妳不要突然消失啦,我還以爲妳跑去投胎了。」
「欸,小天,幾日不見,你該不會很寂寞吧?我明明說了『我還會再來』,沒想到我變成幽靈還這麼搶手,真傷腦筋。」
完蛋了。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裏?該不會看到天自言自語的樣子吧?
這句話讓天抬起頭來。
「便利商店的大姐姐?」
「對呀,聽說這裏有個很可愛的店員。」
「足球社的學長都在傳。」
不會是舞衣吧?可是除了她以外,這家便利商店沒有別的年輕女人了。
「天,你認識她?」
「呃,不……不認識。」
天下意識脫口而出,偷偷望向四周,陽菜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大概是不想偷聽他們談話才避開吧,還是又跑去別的地方了?
「那我們一起去瞧瞧吧。」
一個男生抓住天的手。
「欸,我也要去嗎?」
「反正你也閒閒沒事做吧。」
「而且看又不用花錢。」
天被推了一把,不知不覺,人已進到便利商店裏。
舞衣今天也負責收銀,視線交會一秒,天馬上撇開視線。
「是那個負責收銀的人吧?比我想像的還要普通啊。」
「可是仔細看還滿可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男生們聚集在雜誌區,探頭探腦地打量站在櫃檯裏的店員。
看來隼人他們學長說的「可愛店員」果然是指舞衣沒錯。
隼人看着天的臉說。
隼人有氣無力地微笑,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你打算消沉到什麼時候呢?」
「好好啊,真羨慕長得帥的人。」
這是天當時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爲何?」
「爲什麼非我不可?」
「那妳就別對我有所期待啊,如果妳希望妳姐姐得到幸福,還是去找別人吧。」
這傢伙是什麼時候闖進別人的房間……等等,她聽到自己和隼人的對話了。
天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他們沒有惡意,所以你也別放在心上。」
陽菜坐在桌上,天別開臉。
陽菜沒有回答。天搔着頭,從桌上抬頭看,陽菜目不轉睛地凝視天的臉。
從二樓窗口俯瞰舞衣的陽菜不曉得又消失到哪裏去了。
「後來我們也去見了拓實的爸媽,叔叔阿姨都很高興。」
「這樣……啊。」
「我要回去了。」
「舞衣姐……」
天簡短地與三人道別。臉上的傷口應該已經不會疼了,卻還是隱隱作痛。
暮色低垂的天空,僅能仰賴居酒屋燈光的人行道,以及站在那裏的人影。
「喂,天,我也要回家!」
「好久沒跟天一起回家了。」
一時感覺心臟被揪緊了,天仍假裝若無其事地回答。
天想咽口水,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別人不行,一定要小天出馬。」
天長嘆一聲說:
天把雜誌放回原位,對隼人他們說:
「阿姨說……她也想見見小天。」
「學長退出社團以後,聽說天天都來看她。看到對方記住自己的長相,可以聊上幾句了。」
「天……」
天淡淡回答,耳邊傳來隼人的聲音:
「那種事,我早就已經忘了。」
「可是拓實的爸爸媽媽並沒有這樣想喔,拓實當然也沒有。」
她上哪兒去了?不過她不在也好。
「所以啊,天也去看看拓實嘛,去見見叔叔阿姨他們……」
回頭一看,隼人騎着腳踏車過來,朝天微笑。
天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口乾舌燥。
「學長還說,下次真的要告白了。」
「閉嘴。」
天從書桌上抬頭,陽菜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天把手肘撐在桌上,抓亂了頭髮。
「不關你的事。別看我。」
「我知道喔,你一直覺得那天拓實會出車禍都是自己害的,也覺得只有自己得救對不起他。」
天隨即看見熟悉的居酒屋招牌,衝了進去。
「不要。」
隼人又淺淺一笑,迴避天的視線。兩人並肩同行,前方的紅燈映入眼簾。
如今天已經能這麼想了,所以——
天咬牙切齒地說,穿過馬路。隼人並沒有騎腳踏車追上來。
「你是指我臉上的傷嗎?我不在意。」
「拓實的家人不是搬走了嗎?墓也遷到別處去了,所以我約上最近都沒見面的雅樹和洸介一起去。」
「因爲姐姐需要小天。」
這麼說來,的確有這回事,但他沒必要道歉。
「怎麼說?」
「只有天能保護姐姐。」
「抱歉,我先回去了。」
「……這樣啊。」
天吐出一口氣,開始往商店街走去,背後傳來踩腳踏車的聲音。
隼人一口氣噎住,看着天。
隼人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說:
隼人直視前方,斷斷續續地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大概是因爲……」
「居然對少數幾個如此爲你着想的朋友說那種話。」
「欸,好猛啊。」
「改天見。」
天順着陽菜的視線看過去。
天忍不住正眼瞧隼人,沒想到會從隼人口中聽到這句話。
天翻閱手中的雜誌,聽隼人他們竊竊私語,然後又聽見舞衣對結完帳的人說「謝謝光臨」的聲音。
天奔向又開始閃爍的紅綠燈,眼前是老人的幽靈,老人正看着這裏,以憐憫的表情看着天。
因爲他並沒有欺負自己,而且也不只隼人,其他學生當時都對天敬而遠之。
彷彿聽見他喃喃自語的聲音,舞衣抬起頭來,靜靜地微笑。
天走出便利商店,依舊不見陽菜的身影。
「不要,我不去。」
隼人、雅樹、洸介還有拓實,和天是小學時幾乎每天玩在一起的朋友,即使不同班,午休也一定會在操場上集合玩躲避球。
「要妳管。」
「少囉嗦、要妳管、閉嘴、不要、啊……真受不了,我的天使就只會說這種話。」
「欸,要走啦?」
陽菜定定地看着天說。
「我來了。」
「天……」
「還有……國中的時候,我都不理你,對不起。」
天與推着腳踏車的隼人並肩同行,商店街的人行道擠滿了出來買東西的客人。
綠燈了,一旁貌似小學生的孩子們高聲談笑地開始過馬路,天和隼人仍止步不前。
陽菜沉默不語,天瞪着她說:
朋友去世對國中生而言是很震撼的意外,在所有人心裏都烙下了傷痕,所以爲了保護自己,想把所有與車禍有關的人事物都從自己的生活中摘去也是人之常情吧。
「什麼意思?」
「學長長得那麼帥,一定沒問題。」
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好,像他這種沒用的傢伙,怎麼可能保護得了別人。
「什麼……」
陽菜從窗戶探出臉往下看。
孩子們笑鬧的聲音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隼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自動門開啓前,天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舞衣默默地看着這邊。
「就是說呀,重點還是臉,是長相!」
糟透了。好想消失。
天在醫院醒來,得知拓實的死訊後,不斷責備自己,令身邊的人傷透腦筋。唯有這樣活在過去,才能逃避眼前的現實。
看到狂奔下樓、衝出店外的天,舞衣羞怯地笑着說。
「對呀。」
「怎樣,妳有意見嗎?」
「小天,你真是太糟糕了!」
「天,我啊……」
「前陣子去給拓實掃墓了。」
「嗯,有啊。」
「下班後……沒地方可去……」
舞衣對茫然佇立的天說。
「你今天來過店裏吧?跟朋友一起。」
「啊,嗯……」
這是他第一次跟別人去那家便利商店。
「所以我猜或許不要跟你說話比較好……」
舞衣遞出手裏的袋子。
「牛奶,你還沒買吧?」
「啊!」
天想起來了,因爲感到無地自容,天逃走了。
「所以不嫌棄的話,這給你。」
從舞衣手中接過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袋子裏是他最常買的牛奶。
「啊,是我自作主張要買的,所以不用給我錢喔。你說你每天都要喝牛奶,如果今天沒得喝的話,我擔心你會不會很困擾……」
天目不轉睛地看着袋子裏的東西,對舞衣說:
「謝謝妳。」
舞衣如釋重負地微微一笑。天默不作聲地凝視她的臉。
「因爲姐姐需要小天。」
陽菜說過這句話,雖然天認爲纔沒有這回事。
「天同學。」
舞衣的呼喚令他猛然回神。
「打架?」
舞衣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天說。
天想起陽菜說過的話,連忙搖頭。
「那傢伙說他前陣子去給上次我提到死於車禍的拓實掃墓。」
「我是不是很沒用?我們明明是死黨。」
「我希望小天和姐姐交往。」
「這件事,你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吧?」
這個人果然什麼都不懂,國中時代和高中時代肯定都是這麼度過的吧。
耳邊突然傳來大吼的聲音。舞衣的肩膀抖了一下,天也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謝謝你告訴我。」
「什麼?」
輕柔的觸感拂上天的手,天大喫一驚,望向走在身旁的舞衣。舞衣直視前方,緊緊地握住天的手。
「不、不要笑!妳只是沒注意到而已。」
「路上小心喔!」
天打斷舞衣的話頭。
「哎呀,叫她進來坐嘛。」
「還有,要小心男人喔!」
這種天真無邪的表情,姐妹一模一樣。
「這樣啊。」
隼人剛纔的話縈繞在天的耳邊:
舞衣發出錯愕的叫聲,一笑置之。
明明是舞衣主動握住天的手,她卻驚慌失措。這個人真的比自己大四歲嗎?
「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對不起!你不喜歡這樣吧!」
年輕人怒吼,推開中年男子,旁邊有幾個路人停下腳步,不知發生何事,也有人拔腿就跑。
中年男子被推開,倒在地上,年輕人抓住他的衣服。舞衣顫抖着嘴脣,凝視他的身影。
穿過車站前的馬路,走進公園,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小孩在這裏玩了,倒是有不少放學及下班回家的人爲了抄捷徑,從這裏經過。
天緊緊地握住凍僵的手。
「嗯,好溫暖啊。」
「天同學……」
看着笑得前俯後仰的舞衣,天仰天長嘆。
「你怎麼了?」
「天?誰來了?」
「我纔不受歡迎呢!你好奇怪。」
「天也去看看拓實嘛。」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消失的拓實。
眼前的舞衣笑逐顏開。
公車駛過快車道,腳踏車在人羣間穿街過巷。
「沒注意到什麼?」
天回想起當時無分大小都是熟面孔,在店門口打打鬧鬧,被大人們臭罵一頓的事。
「你今天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抱歉,真的很抱歉。」
穿越平交道後,天喃喃自語:
「舞衣姐。」
「那我送妳回家,等我一下。」
「舞衣姐也是。」
警報器在眼前閃着紅光。
「妳真的什麼都不懂耶……」
「舞衣姐。我送她回去。」
拓實他——現在人在哪裏?
「算了,要進來坐坐嗎?」
舞衣看着天的側臉。
「這樣啊……」
「不了,我改天再來。」
幸好你活下來了。幸好你健健康康的。父母和商店街的人都這麼說,但拓實已經回不來了。
舞衣低聲說道,小力地回握天的手。
天自言自語,舞衣放開他的手。
「可是我連一次都還沒去過……不對,是不敢去……」
「怎麼啦?天同學,你好嚴肅……」
舞衣打工的便利商店映入眼簾,幾個人從車站裏走出來,平交道的警示音在遠處響起,冷風吹過兩人之間。
「找死嗎你!」
「是我國中的朋友。」
「啊!」
「我猜近期內可能有個高中足球社健將會來跟妳告白,妳要想清楚,不喜歡對方的話就要徹底地拒絕喔。不用擔心拒絕對方會不好意思,不喜歡的話真的要……」
「什麼?」
「謝謝。」
看到池塘邊的長椅,想起趕走輕浮男那天的事。在那之後才過了十天,居然能跟舞衣手牽手經過這裏……
天直視前方,語氣輕輕地娓娓道來。
「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告訴我,因爲你幫過我好幾次。啊,雖然我這種人可能派不上什麼用場……」
天默默點頭。
她的手跟陽菜的手不一樣,非常溫暖。
「那個……」
不是那個意思,他沒打算跟這個人變成男女朋友,只是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這次換天握住舞衣的手。
「其中一個從小學就跟我一起玩,經常在這一帶跑來跑去。」
舞衣倏地放開握緊他的手,停下腳步。
舞衣面紅耳赤,天覺得好荒謬,忍不住大笑。
舞衣怔忡地盯着天看了好一會兒,展顏而笑。
「好溫暖啊……」
「爸……」
舞衣沒有責怪天,也沒有安慰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說:
天指着亮燈的居酒屋。舞衣收起笑容,搖搖頭。
舞衣頭上冒出一堆問號。天直勾勾地凝視她的臉,喃喃自語:
一直積壓在心底的想法與雪白的氣息一起吐出。
「今天和我一起去便利商店的人啊……」
天衝進店裏,把舞衣給他的牛奶塞進冰箱。
公園的出口處有兩個男人正在起爭執。
她看穿自己像個孩子似地鬧彆扭嗎?
站在魚店前聊天的太太笑成一片,天不想讓她們發現自己,悄悄地別開臉。
「什麼?」
「你說什麼?臭老頭!」
「我只是……害怕接受拓實已經不在的事實。」
「男人?」
「有什麼事情也可以跟我說,或許我能出一份力。」
天在舞衣身旁深深嘆息。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心情確實輕鬆了一點點。
「我怎麼也去不了。那天,如果我沒有約拓實去買牛奶,他就不會死。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我對不起拓實的父母……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
車禍發生後聽過無數次的叮嚀迴盪在身後。
「妳其實……非常受歡迎。」
「天同學?」
電車經過,柵欄升起,靜止的人與車又開始流動,天和舞衣也牽着手往前走。
天沒搭理母親的糾纏,走出店外。
天與舞衣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風還頗有寒意,行走在商店街上的人們也怕冷地拱着背,行色匆匆。
天偷看舞衣的反應,舞衣的臉更紅了。天轉過臉,牽着舞衣的手往前走。
「住手……住手……」
舞衣突然衝出去,插進兩個互相推搡的男人之間。
「舞衣姐?」
「住手!別打了!」
年輕人放開中年男子,瞪着舞衣。舞衣擋在倒在地上的男人跟前。
「求求你,別再打了。他是我爸爸。」
「是他先找我麻煩的……」
「對不起,請你原諒他。」
舞衣跟平常一樣不停地向年輕人低頭賠罪。
「呿!下次再讓我碰到,我一定殺了你。」
男人撂下狠話,放開父女二人,然後瞪了呆站在旁邊的天一眼,走向車站。
「爸……」
舞衣伸手想扶起倒在地上的男人,但男人只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把推開舞衣的身體。
「不用妳多事!」
男人對被他撞得踉蹌的舞衣視而不見,逕自走開。天不假思索地衝向舞衣。
「舞衣姐……」
「別過來!」
第一次聽到舞衣如此強硬的語氣,天怵然一驚,停下腳步。
「算我求你,別過來。」
舞衣迴避天的視線,奔向男人,亦步亦趨地守在男人身邊,離開公園。
「呃,那個……」
「一定是因爲妳不趕快去投胎轉世,一直待在這裏纔會變成這樣……再這樣下去,妳真的會消失喔。」
❀
「沒錯,我就要這個!」
天將錯就錯地重整旗鼓,舞衣噗哧一笑。
天情不自禁地握住陽菜的手。
天拱着背,走向便利商店。
「小天果然很奇怪。」
天的視線順着舞衣的聲音往下看,放在桌上的盒裝牛奶……纔怪,那不是牛奶。
「小天……」
「你明明討厭幽靈……小天真奇怪。」
陽菜沉默了好一會兒,微笑低語:
「重要的東西?」
自從那天晚上舞衣對他說「別過來」,他們就再也沒有好好地說過話了。買牛奶時會在櫃檯碰面,但舞衣從未主動開口。
「除非看到你們修成正果,否則我死也不會離開這裏。」
陽菜眯着眼睛說。
「所以我不希望姐姐想起那天的事。」
天偷偷摸摸地更換商品,再回來結帳時,舞衣正以平靜的表情微笑着。
「對呀。」
舞衣旁邊的店長也笑了。
天坐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最旁邊的角落,聽陽菜娓娓道來。
「感覺眼前突然一陣黑,然後就失去意識了,回過神來又回到這裏,但沒有這幾天的記憶。明明已經死了,是不是很詭異?」
陽菜愣了一下,看着天。
「妳也應該開始思考自己的事,別再擔心妳姐姐的事了。」
「而且這裏還有小天。」
「嗯,最近不管我願不願意都會消失呢。」
陽菜在便利商店前輕輕朝他舉手示意。
「我要買這個。」
「怎麼回事……」
「這個還在口袋裏,但重要的東西大概因爲車禍的衝擊掉出去了。」
「不行!妳不可以消失!」
「自己的事?」
「沒錯,告訴我,妳有什麼事情想不起來,讓我幫妳想辦法。」
但今天……天打算不顧一切地試着約她。
舞衣一臉怔忡地看着他。
天抬頭看陽菜。陽菜臉上依舊掛着笑容,微微頷首。
「我不是說我不記得車禍前後發生的事嗎?」
放學回家,走出車站時,烏雲密佈的天空降下了白色的雪花。
「嗨……」
天忍不住吶喊。剛從便利商店裏走出來的上班族瞄了天一眼,假裝沒看見地快步離去。
天嚥了一口口水。
「小天,你好奇怪呀。幹嘛這麼生氣?」
「可是……」
什麼是陽菜帶在身上,重要的東西?
「只要小天能保護好姐姐,我怎樣都無所謂喔。」
這句話刺進天的胸口。陽菜不着痕跡地走開,冰冷的觸感從天的掌心消失。
是誰害他變得奇怪啊。
「嗯,但消失也沒關係。」
「我在想啊!」
天把陽菜留在便利商店外面,自動門開了,他不動聲色地望向櫃檯,只見舞衣正小心翼翼地服務客人。
如同之前天的心情變輕鬆了,天也想助舞衣一臂之力,舞衣或許會拒絕……不,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我要買這個!」
舞衣又開始畏畏縮縮,她果然在躲着自己。
陽菜拚命阻止。
陽菜在天面前低下頭,微微一笑。
「消失?」
「我猜只要想起那是什麼東西,我就能去另一個世界了。」
「乖乖地去換過來如何?」
「我不是說我的事不重要嗎?小天只要想着姐姐就好了……」
「啊!」
天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笑臉後說:
凝望着兩人的背影,天一時半刻邁不開腳步。
「好久不見了。」
「舞衣姐!」
「什麼是對妳很重要,妳卻想不起來的事?只要想起來,妳應該就能去極樂世界了。」
二月尾聲,還指望到了三月就會變暖……看樣子冬天還沒有要走遠的意思。
「姐姐直到現在仍因爲忘不了我而暗自飲泣,但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希望姐姐不要再被我困住了。」
陽菜嘻皮笑臉地說。
「這是你第一次拿錯商品呢。」
陽菜對天的冷嘲熱諷報以微笑。
「那就來找出那個東西吧。問妳姐姐的話,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我很認真地思考妳姐姐的事喔。思考的同時,也想爲妳做點什麼。」
「不行,我一定要送妳去另一個世界,絕不會讓妳消失。」
天輕聲嘆息。
天板着臉對陽菜說。
天在收銀臺放下牛奶。舞衣張着嘴巴,愣住了。
天悄悄地偷看正在刷條碼的舞衣,店裏現在除了天以外,沒有別的客人,要說的話只能趁現在。
「不行!不可以問姐姐!」
「怎麼可能沒關係!」
這是什麼情況?
空中飄落潔白的雪花,有如那日漫天飛舞的櫻花瓣。
「確、確定是這個嗎?」
「你也不想跟我這種幽靈扯上關係吧?」
「嗯,妳說過。」
「下雪了?」
「這是優酪乳喔。」
陽菜停止轉圈,一臉困惑地看着天。
這是天第一次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陽菜點頭,從口袋拿出手機。
「一下子出現、一下子不見,真是個忙碌的傢伙啊。」
「嗨!」
「而且或許我也不想離開姐姐,我想待在這裏直到消失,就算不能轉世投胎也沒關係。」
「我猜,那天我可能要給誰什麼重要的東西,肯定用這隻手拿着那個重要的東西。」
天目瞪口呆地凝視她的身影,訥訥開口:
「大概是因爲我已經不能再待在這個世界,也無法去到另一個世界吧,失去意識的日子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從你面前消失吧……」
天拿起盒裝牛奶,不偏不倚地走向舞衣負責收銀的櫃檯。
陽菜看着天,嫣然一笑。
陽菜在飄着細雪的便利商店停車場轉了一圈,制服裙迎風飄逸。
「我來幫妳找吧。」
「啊……」
「妳今天下班以後有空嗎?」
「咦……」
「下班後要不要來我家?」
舞衣停下手邊的動作,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對,是請妳一定要來!我在外面等妳下班!」
我說了,我說出來了。只見舞衣的臉染上淡淡的紅暈。
「哦,天同學真有一套!」
店長從旁出言調侃。
「舞衣真的好搶手啊,前陣子也有個足球社的男孩向她搭訕。」
「什麼?」
天抬起頭來,舞衣更加不知所措了,連忙制止店長:「別說了。」
「那傢伙該不會跟妳告白了?」
肯定是隼人口中的學長。舞衣迴避天的注視,從收銀機裏拿出零錢。
「現在是上班時間。」
「又沒有其他客人。」
「不是這個問題。」
舞衣把零錢交到天手中,天心煩意亂地接過,店長笑嘻嘻地告訴他:
「別激動,剩下的去外面說清楚吧,已經五點了。」
望向收銀臺的時鐘,剛好五點。
天在細雪紛飛的停車場等舞衣下班。
「不告訴你。」
「這樣啊……那就好。」
「所以啊,我決定了。」
天回想曾幾何時聽到的那句話,將玻璃杯湊到嘴邊。
舞衣看着天,沉靜地微笑。
「老爸,給我啤酒。」
天整個人放鬆下來,在寒冷的空氣中鬆了一口氣。看到天這樣的反應,舞衣靜靜微笑。
「喂,已經空了喔。」
天沉默下來,陽菜早就知道家人搞成這樣了,所以很擔心姐姐。如果告訴舞衣,陽菜變成幽靈,彷徨於人世間,她會相信嗎?
舞衣逕自往前走,停車場的燈光照得雪花光燦耀眼。
我想知道?我爲什麼想知道?
這時當然要借酒澆愁啊。
「可是陽菜……」
「請用。」
「所以呢,他向妳告白了?」
「我從未忘記過陽菜,一次也沒有。」
父親從吧檯後面送上一盤串燒。
天邊倒牛奶邊看坐在一旁的舞衣。舞衣面向母親,臉上帶笑。
「可是啊,我爸不是壞人喔。上次也是,酒醒後就向我道歉了。陽菜要是看見我們這樣,一定會很傷心吧。」
舞衣肩膀微微顫動,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雪花的結晶在她的黑髮上熠熠生輝。
「還不曉得能不能面試上,但如果通過面試,我打算離開這裏。」
舞衣輕聲細語地告訴呆站着不動的天:
「富樫居酒屋」僅有的兩張桌子都坐滿了客人,天不認識他們,但他們顯然已經來過好幾次,母親正眉開眼笑地跟他們聊天。
舞衣不再說話,看着天。天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舞衣將串燒送入口中,天小口小口地喝酒……不對,喝着牛奶,從剛纔就在等待,等舞衣主動開口。
舞衣放鬆臉上的表情,點點頭。
天不經意地脫口而出,舞衣大驚,收回手指。
「我想陽菜一定也贊成妳這麼做。」
天卻無法回應舞衣的感謝。
舞衣笑容可掬地接過,父親微微頷首,又回廚房去忙了。
剛纔還在外面的陽菜不見蹤影,天不免有點擔心。又消失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得快點找回陽菜遺忘的記憶纔行。
舞衣凝視天的臉。
「我拒絕了。」
「謝謝。」
聽見父親的提醒,天這才發現杯裏的牛奶已經喝光了。
「只有陽菜才做得到。」
喫完一根串燒後,舞衣終於打開話匣子。天抬起頭,望向身旁的舞衣。
「告訴我嘛……」
「讓你看到家醜了。」
天猛然抬頭,穿着大衣、圍着圍巾的舞衣迎面而來,臉上略帶慍色。
做夢也沒想到舞衣會這麼說。
天默默地聽舞衣說。
舞衣自言自語似地說。她一口氣灌下啤酒,「呼——」地吐出一口大氣,對天說:
離開這個城市?連舞衣也要從這裏消失?
「竟然在店裏問我那種問題。」
父親從吧檯裏低頭看天,一臉被他打敗的樣子。
「是男人的話,就給我振作一點。」
「陽菜也……這麼做過?」
「所以爲了陽菜,我也希望家裏的氣氛能恢復原狀……但光憑我還是無能爲力。」
「因爲你告訴我,不願意就拒絕……所以我堅定地拒絕了。」
天默然無語,凝視飄落在舞衣髮梢的白雪。
「或許……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
「沾到雪花了。」
舞衣吐出一口氣,把竹籤放在盤子上。
「……嗯。」
父親聞言,打開冰箱,拿出一公升的牛奶,放在吧檯上。
「我要開動了。」
「我好想知道。」
「我也有事情想問你。」
舞衣放鬆了一點緊繃的嘴角說道。
回想前幾天他們父女不尋常的模樣,天感到一陣心痛。舞衣對他展露微笑。
舞衣靜靜地對茫然自失的天微笑。
「告訴我嘛。」
「天同學。」
「什麼?」
天把手伸向玻璃杯,想喝牛奶,手卻抖得有如秋風中的落葉。
「你想知道……我爸的事吧?」
「我怎麼了?」
天無言以對,明知該說點什麼纔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笑容果然與陽菜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什麼……」
舞衣轉過身去,米白色大衣與粉紅色圍巾迎風搖曳。
天的嘴巴自顧自地動起來。
天和舞衣坐在吧檯座位,舞衣面前擺着啤酒杯,天面前今天也是裝在玻璃杯裏的牛奶。
「過幾天,我要去一家公司面試……那家公司在離這裏很遠的小鎮。」
他還以爲舞衣會永遠在那家便利商店工作,永遠笨手笨腳地出錯,天則每天去買牛奶……在日復一日中,舞衣會逐漸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告訴你。」
「沒什麼……我覺得這樣很好。」
「這樣啊……」
舞衣一把抓住劉海,表情頹喪。
天又吐出一口大氣。舞衣站在他面前,指尖點了點他的鼻頭。
要是舞衣和那個男生交往……
「前陣子……不好意思。」
「謝謝你,天同學。」
「陽菜也做過類似的事喔。」
天搖搖頭。
「我還以爲你是更有常識的人。」
後來母親來找舞衣聊天,天根本沒機會插嘴。舞衣笑着與母親聊天,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似乎已然擺脫過去的陰霾。
天看着舞衣的臉。
天也有點不開心,舞衣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父親,平日不去上班,白天就開始喝酒,在公園裏亂晃,找路人麻煩,已經成爲附近的名人了,連母親也不跟父親說話。」
「什麼意思!」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什麼大事。」
「決定什麼?」
「纔沒有這回事。」
什麼意思,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舞衣姐!」
「陽菜已經……」
「我要離開那個家……還有這個城市。」
「啊……嗯,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吧……去你家。」
自己在胡說什麼呀。舞衣已經打算放下陽菜,往前走了不是嗎?這也是陽菜的希望,既然如此,自己應該做的是……
這樣就好了,就算沒有天,舞衣也已經沒問題了。她已經懂得拒絕不願意的事,也開始踏上自己的征途。陽菜的心願實現了。
「你打算消沉到什麼時候呢?」
「少廢話,我纔沒有消沉。」
天一口氣喝光杯中的牛奶,用力地放在吧檯上。
「喂——」
父親詫異地看着天。
「舞衣姐,妳該回去了。」
聽到天的聲音,正和母親聊天的舞衣回過頭。天氣沖沖地推開椅子站起來。
接下來只要讓陽菜去投胎轉世就行了。
店外還在下雪,天抖了一下,縮起肩膀。
「多謝招待。」
「改天再來喔,舞衣,路上小心。」
舞衣向母親道別,走到店外,與等在外面的天四目交會,嫣然一笑。
「好開心吶!今天喝得好痛快。」
舞衣高舉雙手,伸向夜空,心情看起來確實比平常更好的樣子。
「妳喝醉了嗎?」
「我纔沒醉!」
舞衣走在店門口覆蓋着皚皚白雪的人行道上,笑得花枝亂顫。
「沒醉纔怪。」
離開這裏真的讓她那麼開心嗎?
「我沒有說謊,是陽菜拜託我保護妳。」
天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怎麼可能?就連跟陽菜是朋友也是謊言。
天用力握緊鐵鏈,對舞衣說:
舞衣輕輕地蕩着鞦韆,喃喃自語。
舞衣面向天,笑得天真無邪。天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耳邊傳來舞衣的聲音:
這個人一定能瞭解,她一定能瞭解自己。
舞衣說到這裏,停頓半晌,然後才又接着說:
「怎麼看都是吧。」
「我看得到陽菜的幽靈,也能跟她說話。陽菜一直在便利商店前看着姐姐,一直很擔心姐姐,直到現在還是很擔心。」
「還比賽誰蕩得高呢。」
「好痛……」
「哦,原來如此。」
舞衣在細雪紛飛的黑夜中跑向鞦韆。
陽菜確實也說過同樣的話:「或許我也不想離開姐姐。」
「可以請教妳一件事嗎?」
「但或許我根本不想離開這裏……」
「啊,是鞦韆!」
「陽菜死的……」
「你也來玩嘛。」
「我很喜歡盪鞦韆……你呢?」
「所以才叫妳不要用跑的嘛。」
天望向旁邊,舞衣目光冷冽地盯着天看。
「我和陽菜無話不談,不管是學校的事、朋友的事、還是喜歡的男生的事。我知道陽菜所有的人際關係,但我從未聽陽菜提起她和別的學校的男生交上朋友的事。」
「咦?」
「說……謊……」
天也站起來,但舞衣卻避着天,逕自走開。
「所以……只好騙妳我們是朋友。」
站在鞦韆上,比誰蕩得高。越來越靠近天空……還曾經想過是不是鬆開手,就能這樣飛上天過。
「就算我告訴妳實話……妳也不會相信。」
得問出陽菜的事纔行,陽菜去世那天的事。
「我喝醉了嗎……」
陷入這種想法的自己實在太窩囊了,好討厭。
「纔沒有這回事呢,舞衣姐沒錯。」
這傢伙是小孩子嗎?天奔向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舞衣。
「咦,呃,我嗎……」
「在哪裏呢……」
「咦……」
「你也曾經跟陽菜來這裏玩嗎?」
這個人……果然喝醉了。
「我啊,小時候經常和陽菜來這座公園玩。」
舞衣心情大好地仰望天空,哼着歌。
心臟突然狂跳起來,天握住鐵鏈的掌心冒出汗水。
舞衣莞爾一笑後,腳踩在地上,停下鞦韆,然後靜靜地轉身面向天說:
「你在騙我吧?」
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危險,天想扶她,碰到舞衣的背。
天面向舞衣,鼓起勇氣開口。
「蕩得很高嗎?」
舞衣的聲音深深地刺進天的胸膛。
舞衣噗哧一笑。
「我和朋友來這裏玩的時候認識了陽菜。」
天以拿她沒辦法的表情說。舞衣「欸嘿」地傻笑。
「好好好。」
「啊,嗯,那當然。」
舞衣腳步虛浮地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
天情急之下信口開河。
天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舞衣雙目圓睜地看着天,然後慢慢地站起來。
「我也喜歡盪鞦韆。」
「走吧!這邊、這邊!」
舞衣接受了這套說詞,天放下心中大石,也搖搖晃晃地蕩起鞦韆來。
「是陽菜拍下那個便利商店的男人有女朋友的證據照片,她也很在意令尊令堂的事。明明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必須去投胎轉世纔行,但她因爲擔心姐姐而離不開。」
舞衣笑笑地坐在鞦韆上,踹向地面,輕輕地蕩起來,鐵鏈生鏽的噪音迴盪在安靜的公園裏。
「你在騙我吧?」
「我們去坐那個吧!好不好?天同學。」
天不發一語地走在舞衣旁邊,穿過商店街,再穿過平交道,走進公園。
陽菜的聲音掠過腦海,可是天當作沒聽見,接着說:
那個謊言,從一開始就不該說,早知道一開始就說實話了。
「別擔心,我不會搖太大力的。」
「那個……」
「那你也和陽菜一起蕩過這個鞦韆吧?」
冷風吹來,細雪紛飛,在天眼中,漫天飛舞的細雪就像飄落的櫻花瓣,就像開學那天的——
腦海中浮現出陽菜得意洋洋,使盡全力盪鞦韆的樣子。
「我能看見幽靈。」
「你爲什麼要騙我?」
天依言坐在旁邊的鞦韆上。多少年沒盪鞦韆了?這麼說來,以前經常跟拓實還有隼人在這裏玩。
天也用腳停下鞦韆,耳邊傳來沙子滑過鞋底的聲響。
「陽菜她啊,雖然很活潑,性格不輸給男孩子,唯獨不敢盪鞦韆。不管我再怎麼連哄帶騙,不敢就是不敢,跟朋友一起玩的時候,也一定會避開盪鞦韆這項遊戲。」
「不行!不可以問姐姐!」
「你真的是陽菜的朋友嗎?」
「這種鬼話……我纔不相信。」
「那……」
「今晚特別想喝個痛快……」
「別跑得那麼快,小心跌倒!」
「那跟我一樣嘛!小時候總想着蕩得越高越好,現在已經不敢了。」
「太危險了,別去。」
「明明是我自己決定的,決定找到工作就離開這個小鎮,可是這麼做說穿了只是在逃避,爲了逃離那個家……」
舞衣嘴脣顫抖,天繼續說下去:
但舞衣越是這樣,天的內心深處越是百轉千折。
「就是在這裏啊。」
「不管妳相不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舞衣的臉色變了。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天窮於回答,早知道就先跟陽菜串好口供了。
舞衣突然指着公園中的兒童廣場上的鞦韆大喊。
「嗯?什麼事?」
「就算對手是男生,陽菜也不會輸吧。」
「你和陽菜唸的小學不一樣吧?你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這兩個人的感情真的很好。
天怒吼的瞬間,舞衣就像漫劃一樣,華麗地摔了個狗喫屎。
舞衣直視天,不讓他移開視線。
「沒錯,明明是女孩子,卻蕩得比誰都高。」
舞衣呵出白色的氣息。天眯着眼,默不作聲地凝視舞衣的側臉。
「我們去盪鞦韆吧。」
天的心跳越來越快。
「等一下!舞衣姐!」
天抓住跑走的舞衣的手臂,舞衣回過頭來,淚光閃爍地說:
「你在尋我開心吧?」
「欸……」
「因爲我總是笨手笨腳的,因爲我既不可靠又不中用……居然拿陽菜的死當藉口尋我開心,太可惡了!」
舞衣甩開天茫然自失的手。
「我、我沒有尋妳開心!」
舞衣咬緊下脣,別開臉。
「先別說我,妳又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既然妳已經發現我在騙妳了,爲什麼不早點揭穿我?」
天忍不住大聲反駁,舞衣的視線又回到天身上。
「雖然我發現了……卻還是想相信你呀。」
耳邊傳來舞衣顫抖的聲音。
「因、因爲我很感動,因爲天在這裏對我說的話……令我非常感動。」
我在這說的話?天心頭一凜。
趕走輕浮男那天,天說過:
我是來保護舞衣姐的。
「所以我心想,就算是謊言也沒關係。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但你卻說你看見陽菜的幽靈……你根本是在尋我開心吧?」
「我沒有,我真的看見了。」
天想伸手去拉她,又被她甩開了。
「我已經不相信你了。」
天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天緊緊地咬住下脣,舞衣不看天的臉,神色倉皇地離開了。
「陽菜……」
但陽菜始終沒有出現。
舞衣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風雪裏。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妳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