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8天】那我反問你，有哪次啓程是不新又不值得高興的嗎？／劇本5〈入團儀式完成了嗎？〉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論壇：ritdon.com

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

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馬太福音 第10章34節

「嘻嘻嗤嗤……！」

琉德蜜娜·埃斯特哈齊心想，自己因爲這種事興奮成這樣根本就是個變態，變得有些靦腆。

強烈意識到自己果然是個不死人的同時，琉德蜜娜走過午休中的校園。學生們的嘈雜與午間的明亮陽光，陣陣灑落於校舍間的中庭。

「嘻嘻嘻……！唔呼呼、嘻嘻嘻嘻……」

這名有一頭白金色閃亮髮絲的少女，簡直是從東歐——或俄羅斯西方邊境，來展示聖羅耀拉學院制服的正確穿法。銀髮輝耀的她，風貌就是如此脫俗不凡。

尤其是對這個四面汪洋，由其他世界看來文化如異界般特殊的國家而言，琉德蜜娜·埃斯特哈齊更是美得誇張。

宛如故事書中的妖精公主。

剛轉入學院時，就連教師都被她的存在所震懾，與她保持距離；而化解這段距離的，是時間。不到一個月，聖羅耀拉學院就全面性地接納了這名完美的異國轉學生。他們都誤會了，這個說得一口奇特但流利的日語，不畏文化差異，對師生都一樣直來直往到不行的少女，融入學院日常生活的速度快得叫人意想不到。

日後，琉德蜜娜還在學院促進文化交流的名義下，獲選爲學生會長。

然而師生最起初感到的畏懼，並不是虛驚一場。

深粉紅色眼睛、雪白肌膚、藝術品般的輝銀長髮，身材嬌小玲瓏卻有對飽滿地強調自身存在的堅挺胸部等，每項特徵都令人感到東歐血統的她，的確不是普通人。

她的真實身份是吸血鬼。

那是在日本常以外來語vampire稱呼，歸爲夜行族的異端物種。而證據，除了他們獨有的特異眼眸之外，頭部左右兩側還長有常人所看不見，專屬於吸血鬼的犄角。

這對有如長滿象牙鱗片，曖曖映光的冠狀白色雙角，證明琉德蜜娜正是將弱小人類視如敝屣，能將其人生恣意操弄，把他們當作比道具還不如的存在來使喚，並從中獲得強烈樂趣，與人類相反的種族——吸血鬼。

他們的始祖爲何會飛躍性地從「人類」變化爲「吸血鬼」，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她現在非常地陶醉。講白一點，就是邊回想邊笑。聖羅耀拉學院學生會長的思緒，正馳騁在乘龍翔天的那段TRPG劇情裏。

當時害怕龍和高空而又哭又叫的糗樣，琉德蜜娜已經全忘光了。現在回憶起來，當時的一切都是那麼地暢快。她將手指展成龍形，像拿着紙飛機到處跑一樣，在學院中庭重溫當時情境。

「下次吾也要像基翁那樣！」

「嗤嗤嗤……！噗～～嗤嗤嗤嗤！」

琉德蜜娜愈來愈期待放學後的TRPG，腦中景象一幕接一幕。這次她回想的不是前次跑團，而是刀儀野祇園這奇妙的轉學生到校當天所進行的種種演出。西裝頭暗精靈跨越的難關、達成的偉業，她一個也不漏地細細回想。

「這個基翁啊……真的是喔，嗤嗤嗤嗤……」

少女的意識返回午休的校園。獨自在中庭漫步的學生會長，嘴型一直保持笑意。

「嗤、嗤、嗤～～！」

——今早，少女在校門附近偶遇剛來上學的祇園，而幾乎同時，這高瘦的西裝頭男學生也發現了人在校門附近的學生會長。

並腳踏弓步，伸直手臂咻地向前一指。真是精彩的演出，只可惜沒有觀衆。重現腦中場面，兩眉豎成銳角的琉德蜜娜表情很快就垮了。

「唔嘿嘿嘿……唔呼呼～～！」

正因如此，吸血鬼會對具有某種特質的人類造成無法抵抗的強烈吸引力，彷彿在對他們說：「來吧，喜極而死的時候到了。」人類的意識中總有個角落，很容易被招致毀滅的快樂竊占。

「他還有說什麼呀～～」

琉德蜜娜一面以幾近小跳步的步伐在校內走動，一面發出沒氣質的笑聲。

「嗤呼呼呼、龍耶……！」

琉德蜜娜已不知回想過那段時光多少次，而每一次都會忍不住竊笑不停，甚至給生活造成不便。

對琉德蜜娜而言，每天都和祇園等人玩「TRPG」也完全沒問題。但由於TRPG這種遊戲的性質問題，要連日遊玩並不容易。

如今，這來自異國的學生會長心中已被那奇妙的男同學佔據。

——琉德蜜娜會笑得這麼粗俗，有個明確的原因。

「唔啊……」

那就是在雙方合意下，由不死夜族賜予其看上的人類充滿荒淫快樂的死。這樣的死法，將使人類自死亡國度歸返，復活爲吸血鬼。假如人類身上潛藏着與吸血鬼同樣的氣息，他們是嗅得出來的。在那反悖遠古創造主至理的褻瀆之夜，他們將誕生於世。

轉瞬間，她聯想起那個西裝頭暗精靈的身影——

「啊……」

即使混雜於大批學生之中，兩人依然醒目。他們視線一對上就停下腳步，隔着一段距離。約一週前轉入此校的刀儀野祇園，以銳利——近乎瞪視的目光回敬琉德蜜娜。

且遊戲主持人會來不及製作新的劇本，遊戲品質也難免下降。TRPG對主持人與玩家的損耗就是這麼重。儘管如此，大家仍舊保持間隔一～兩天跑一次的高步調，現在必須知足。與當初TRPG對周遭滲透尚淺的時期相比，現在的學院堪稱樂園。

琉德蜜娜心裏都是幸福的滋味，滿腦子都是跑團的情景，甩也甩不掉。

「我們是冒險者公會『碧藍要塞』正式派出的使者，那部馬車上的徽記就是證明！來到這裏，是爲了拜會城邦『博爾加諾』的代表，灼溶龍卡爾梅利薩閣下！」

「這個人們只會被它強大力量迷惑的現況，將由我來改變！」

……主因，真的無疑是她那簡直挑戰天理的稀世美貌，以及妖媚的青春氣息……

「唰唰……」

腦中不斷迸出的對話脫口而出，使得琉德蜜娜又成沉浸在那一幕裏。

——琉德蜜娜·埃斯特哈齊在校內匯聚的人望，就可說是來自吸血鬼善於吸引周遭目光的特性，更何況她還擁有簡直挑戰天理的稀世美貌。由此而生的妖媚青春氣息，無疑就是這個結果的主因。

他強烈的視線使得琉德蜜娜紅了雙頰，強烈心跳打震全身。喉嚨突然發渴而尋求早晨的空氣，下一瞬間少女想張口打招呼時，祇園彷彿在查看周圍學生般快速左右掃視，眉頭不耐地一皺就往學院裏走。

「嗤嗤嗤！會那樣一定是對吾有意思吧……？這也是當然的吧！」

TRPG每次跑團平均費時約四～五小時，且很容易延長到六小時之久。每天都這麼玩，想不犧牲日常起居也難。

琉德蜜娜一時間原想追上去，但他很快就消失在人羣之中……

情不自禁地，在空無一人的中庭停下來出聲說道：

這是上次遊戲中，聖騎士基翁對紅色巨龍，龍族盟主卡爾梅利薩所做的宣言。

不過，散播方式卻非常固定。

「唔啊啊……！超棒的……」

前進幾步後，她又停了下來。

無論重溫多少次，當時的興奮也分毫不減。

趁着四下無人，琉德蜜娜忍不住完美地擺出單手向上高指的動作，小聲說：

「難道說，龍就是個只知道擋路的貪喫種族嗎！假如你們自認爲站在所有生物頂點，就拿出你們的禮節向我回禮！」

清涼的海風，吹過坐落山嶺上的聖羅耀拉學院。

「呵……！」

琉德蜜娜暗笑起來。再過四小時，下次跑團就要在學生會室開始。

劇情進度，應是正要步入期盼已久的「碧藍要塞」入團篇。

至今立下的功績十分輝煌。不僅從怪物手中奪回因暴風雨落海的《重魔素》，也保護了這個營運冒險者公會的必需品不再受恐怖分子威脅。

「說不定，吾真的發現了一個曠世奇才呢♪」

制服裝扮的少女，在綠意盎然的中庭裏踏着雀躍的步伐。聖羅耀拉整片校地，到處都是花草樹木。首任校長是來自英國的傳教士，校園內的英式庭園就是出自他的設計。這時，有些聲音碰巧從高高的新綠圍籬另一頭傳入她耳裏。

「學生會長也太煩了吧～～？那個銀毛怪妞是怎樣啊？」

是男學生的聲音。

「還有那個什麼，TP……P？」

「TRPG吧？根本冷到爆，噁心巴拉的。饒了我好不好？」

有幾個男學生大字形癱坐在長椅上，聽聲音，還有女學生混在裏頭。他們都沒察覺琉德蜜娜就在樹籬後，歸死者少女的深粉紅眼瞳聽得都充血了。

——TRPG對聖羅耀拉學院的影響的確是日漸加深，衆多學生樂在其中。由於非常普遍，學生會甚至提供派遣老練主持人或玩家湊桌的服務。

但雖說風靡全校，這樣的學生也依然存在。畢竟TRPG就像是輕鬆的社團一樣，是學生自發性活動之一，並非強制性地。TRPG的有趣之處，就是在於能和各種人交流。縱使雀躍的心情都被這些人粉碎了，身爲學生會長也該寬心以待纔是。

「呼……」

琉德蜜娜刻意忽視他們，準備靜靜離開現場。

「那實在是太煩了♡所以我前兩天把那個什麼，角色卡是吧？」

但胸中不安卻使她的腳頓時重了千百斤，整個人彷彿釘在地上動也不動。

「趁沒人的時候偷偷撕掉丟了♥上面還畫了很噁心的圖喔～～結果他還哭着把它從垃圾桶裏翻出來，有夠髒的，敗給他了。」

「受不了……這裏帶頭的是你吧？二年……B班的米腹鷹明。據說足球隊今年是認真想踢進高中聯賽，一軍隊員之間的競爭也相當激烈。米腹鷹明，你知道像你這種品性的人還能待在一軍，究竟是爲什麼嗎？」

「這麼多次啦？」

即使祇園已有將沾滿血腥味的兇刀收回鞘中的氛圍，學生們仍然注視他一舉一動，不敢稍微閃神。

「我無時無刻都在看着你們。」

隔着桌面，左右查看角色卡和規則書的兩人抬起頭來。放學後的風吹入學生會室，米黃色窗簾飄飄晃晃。

「我不過是個很重視你選手生命的球迷罷了。順便提醒你，那間店從廁所根本溜不出去，他告訴你的路線是假的。不過……這中間應該是有點誤會吧，我實在不認爲，他會把你這麼一個前途看好的人當成出事時的替死鬼……米腹鷹明，你自己怎麼想呢？……然後，些些斑淚同學……是你沒錯吧？你自以爲是男朋友的西革行元，手機密碼是7510。我想你也多少有感覺到，他是一個很積極與異性交際的人，所以他的麻煩也差不多快出現引爆的徵兆了。早點把你和你那羣朋友的照片處理掉，應該比較聰明吧。」

「就只是因爲你總是和持有禁藥的人混在一起的事，還沒有曝光而已。『Quad Luxury』這間店，聽起來熟嗎？」

「時間過得這麼快，老師也很意外呢。」

男學生的聲音有着明顯疑惑。琉德蜜娜急忙躡手躡腳地撥開樹叢偷看。

男學生們如同故障的玩具頻頻點頭。

「你們實在太馬虎了，爲什麼可以活得這麼苟且呢？……但話說回來……正因爲如此，你們還有返回正途的餘地。人都會犯錯，這是很正常的事。罪孽是可以補償的，端看你們自己的選擇和心態……現在還不算太晚。」

「啊？你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不小心聽見你們剛纔的話題，很有興趣。」

微微地，真的只有一些些，癱在長椅上的學生們，顎尖向下點動。

「你誰啊你，關你……什麼事？」

「我應該不會再和你們交談，也不會再接近你們吧，這點我能肯定……只要你們現在立刻去向那個角色卡被你們撕毀的學生誠心道歉。」

與這番禮貌的臺詞相反的剛強眼眸藏有魔物般的危險氣息，居高臨下地直視長椅上的男學生。即使隔着制服，也能從浮凸的線條看出底下全身都是緊實肌肉。聊得正火熱的那羣人現在會安安靜靜，明顯是西裝頭少年強行壓制的結果。

「只因爲不知道、不瞭解、沒見過就拒絕接觸新事物，並不是一件好事。」

嘴上說好笑，卻沒有半個人在笑。琉德蜜娜腦中變得一片空白，心裏下起滂沱大雨，喉嚨和鼻子都歪了似的發疼起來。若在TRPG裏，琉德蜜娜就是在作精神的【控制檢定】時骰出了大失敗。學生會長握緊發冷的指尖，兀立在樹籬之後。

「……啊？」

「看重自己擁有的世界，與理解並認同他人擁有的世界，兩者之間沒有衝突或矛盾，人本來就不會只滿足於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其實，我也是最近才明白這個道理。無論做任何事，真的都有反省的空間呢。」

「你、你想幹什麼……！」

意外聽見的聲音，使琉德蜜娜白皙的指尖抽動了一下。

男學生們都慌了。他們任何同輩親友之中，都沒有少年這種俯視而來的特異目光。

似乎直到最後，都沒察覺拼命隱藏氣息的琉德蜜娜。

「……也就是說，劇情高潮就快到了……對不對！樞學姐，我們一起加油吧！」

長椅前，出現在學生們面前的少年身材高瘦，髮型是西裝頭。

「我一開始就沒奢望你們會乖乖告訴我，不過……我勸你們……還是早點認清狀況比較好。」

新手教師天花寺鳥籠對一年級生字間梓彩與二年級生嬉奈森樞投出的微笑，比平時更加柔和。

「請容我打擾一下。」

長椅上的學生全都啞口無言，心想眼前這名少年倒底是何方神聖。少年說的每一件事都令人無法置若罔聞，但身體就連半寸也動不了。他們不爲人知，卻又着實左右其人生的最大祕密，居然被這個西裝頭少年閒聊般的揭露，而且語氣冷靜，充滿沉穩的理性。然而，同時有種明確的戰意從他腹中泉湧而出，向長椅上的學生陣陣放出。那樣的宣言，就連隔着樹籬偷窺的琉德蜜娜都感到心臟刺了一把冰刃般的物理性壓迫感。

◆

祇園將坐在長椅上的學生們的緊繃，視作肯定的回答。

「最後告訴你們。」

祇園的話並沒有在長椅上的學生腦中直接構成言語，而是猶如海浪般貫透更爲深層，自物種起源時就存在的神經層，刻下純粹恐懼的痕跡；以等同直接威脅生命的重量，壓垮他們的意識。這羣不曾感受他人鬥氣、殺氣、明確惡意或狂氣的學生們，大腦開始恐慌地釋放各種物質。

祇園臨走前留下這句話，就回到仍在午休的校舍去了。

「時間過得好快，已經是第五次跑團了耶。」

「搞什麼啊！超好笑的。」

「這整個劇本大概還能跑幾次團呀……？」

「……感覺真的是一轉眼的事。」

「這個嘛……雖然會隨各位的行動改變，不過包含這次跑團在內，大概只剩兩次就能做一個大段落的總結了。」

「嗯！梓彩我問你喔，我這個角色計算魔力值的時候，神官技能和精靈使役師技能是分開算嗎？」

「啊，關於這部分，技能等級和智力加值的合計要個別——……」

刀儀野祇園沒坐在椅子上，背靠着牆默默旁觀她們三人的對話。兩名女學生玩家正在複習剛學會的魔法，身兼遊戲主持人的教師天花寺鳥籠，則是一邊檢視手上寫滿劇情細項的夾板，一邊陪她們閒聊。

今天的學生會室，和祇園首度接近琉德蜜娜這歸死者當時一樣，處在亂中有序的雜亂中。

牆邊位置被塞滿書籍文件的金屬櫃佔據，中央排成平臺的辦公桌上也都是一堆堆疊整齊的資料。

現在是放學時間，祇園在轉入聖羅耀拉學園的近一週時間內，發現放學後的校舍總有種獨特情調。

學習乃是學生的本業，然而課程全部結束後纔會產生的這種氛圍中，時間之流令人感到未曾體驗的悠閒，卻又留下了急流般的膚觸。

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不討厭這種感覺，但同時也有其他領會——這領域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

忽然間，祇園注意起腰間的黑鞘。聚在學生會室的玩家當中，唯獨不見學生會長琉德蜜娜的影子。

而現在，祇園透過宿含祕跡，能調轉他人注意力的黑鞘，察知那潛伏於這學院的異端歸死者正在接近。

「……終於來了嗎？」

西裝頭少年的思緒變得深沉冷峻，益發尖銳。手掌按在長刀柄上，確認感觸。

「抱歉，吾來晚了！」

輝銀髮少女喘着氣，從保持敞開的走廊方向門口現身。

霎時間，祇園行動了。

「……咿！」

一個動作，身影就落在輝銀髮學生會長琉德蜜娜·埃斯特哈齊眼前。

「祇園？」

祇園的突發行爲嚇得房內三人目瞪口呆，只能愣在一邊看。而此時，西裝頭少年早已完成他的動作。

「琉德蜜娜，你遲到是什麼意思！」

樞像個向飼主撒嬌的小貓，接近祇園。見到她的視線——

西裝頭的異端討滅騎士聳聳肩，跟隨少女部下從走廊返回學生會室。

「老師剛纔什麼都沒聽見！但還是會祝福你們！」

「不必找藉口。再說，你把人都叫來這裏——」

爲成就畢生志願，他無論如何都需要強大的力量，所以非得晉升「異端法庭」高層不可。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要執行過去曾造成吸血鬼大滅絕的「第二次歸死者掃蕩日」，而自己將成爲消滅所有異端妖孽的尖兵。因此絕對要踏入琉德蜜娜的深層心理，奪取她的《精髓》——

他將這個「琉德蜜娜·埃斯特哈齊即刻討滅命令」在心中悄悄揉成一團。對於「異端法庭」……尤其是沒有參與實戰的人們，祇園並沒有任何不滿。

只要那種人還留在上位，就算祇園老老實實奉上《精髓》，也很可能就此石沉大海，被現在的「異端法庭」當作沒這回事。

樞、梓彩和教師鳥籠的視線開始聚集在學生會室角落。只見祇園振臂一揮：

他尚未向「異端法庭」報告琉德蜜娜的《精髓》一事。

「祇園，汝、汝這是……」

「嗚嗚，梓彩～～！祇園好嚴格喔……！」

「會浪費時間的人，就是不懂得替他人着想的人！吸血鬼就是這樣纔可惡！」

剎那間，學生會室出現一股妙不可言的寂靜。

「沒、沒關係啦，祇園學長！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呀！因爲打掃工作或是出公差而遲到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這個學院對琉德蜜娜實在太寬容了……！」

——祇園身上，有「異端法庭」高層下達的命令。

「沒有，沒什麼好怕的，琉德蜜娜。」

「祇、祇園？汝是怎麼了！爲什麼左眼又燒起藍火了？吾真的有過分成那樣嗎？」

「是你太嚴厲了吧？」

「總之，我不希望再像上次那樣因爲時間不夠而匆匆結束，往後請務必嚴加遵守集合時間。」

祇園有如任誰都不曾見過的深海魚，無聲無息地擋住琉德蜜娜的去路，目光凌厲地如此質問，發泄午休時狠狠教訓那羣學生也無法消退的怒氣。

只是覺得悲哀罷了。

然而，祇園卻不打算對高層詳實稟報《精髓》的深層意義。假如真能一舉消滅所有吸血鬼，歷史悠久的「異端法庭」也會隨之喪失許多權能。

因爲祇園明白，能給他們指派聖務的掌權者之中，有些只顧自保，維護當前優勢，並處心積慮想升官的墮落之徒。

既然害怕，別靠近就得了，但是琉德蜜娜卻單槍匹馬地接近人在學生會室角落的祇園，窺探他的神情。

祇園眼中的蒼炎乍然一閃，別開了臉。

「祇園學長……？」

「特地挪出時間？原……原來祇園這麼喜歡TRPG……吾、吾好高興喔……！」

琉德蜜娜被祇園火冒三丈的態度嚇得淚眼汪汪，衝進學生會室躲到一年級生背後。

「真受不了……」

「我是在要求你加倍注意自己的行爲，琉德蜜娜！你身爲吸……學、學生會長，做事怎能這麼苟且馬虎！我看了實在是非常難受！甚至恨不得二十四小時全程監視你，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你有任何動作！」

「咿咿咿咿！啊、啊哇哇哇哇……！……對、對不起！吾、吾、吾跟汝道歉……！沒、沒想到大家掃樓梯會掃得那麼起勁……！」

祇園甚至掌握到，他們對《精髓》所知尚淺。藏於高階吸血鬼體內的《精髓》並不是單純的精神能量，若處理得當，甚至能萃取出奔流於吸血鬼血脈中所有知識，並轉化爲剿盡整個吸血鬼族羣的殲滅兵器。

西裝頭少年心中，燃起了另一種憤怒。

「慢着！好可怕啊！汝現在微笑是什麼意思！天啊，很可怕耶！」

對「異端法庭」而言，將《精髓》用作討滅異端的最後兵器，清剿所有吸血鬼，就等於在實現「狡兔死走狗烹」這句成語而已，實際上也有人這麼想。由於有強敵存在，自己「異端法庭」才能保有破邪權能——根本是本末倒置。

「我可是特地挪出時間到這裏來的啊。」

「才、纔不是那樣！到底要怎麼想纔會有這種誤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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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們幾個現在是怎麼了？」

「祇、祇園……！」

祇園的忠實部下樞、學生會書記梓彩，以及遲到的學生會長，三人臉都愈來愈紅，而且——

教室天花寺鳥籠也用手不斷朝臉搧風，望着窗外這麼說。

「祝、祝福……？」

「呃……對、對了，之前真的像祇園同學說的那樣，時間不夠就草草收場，實在很抱歉。我們今天就早點開始吧。」

或許是出於最年長者的責任感，擔任遊戲主持人的新手教師率先採取進一步行動。

「東西都在旁邊的會議區準備好了，方便的人請先過去喔。」

三名女孩都藉此機會，抓起書包就往隔間後走。祇園也接着跟上，繞到從中對分學生會室的隔間對面，以會議桌排成的小島另一端，拉張摺椅坐下。

「這次從哪裏開始？」

備妥角色卡、筆記簿、文具和骰子後，祇園的視線望向坐在主位檢視劇情進度的遊戲主持人。

「這次，老師想從上次的結尾開始。」

「啊……上次的結尾是指……？」

祇園繃起神經。前段劇情一開始是以距離「碧藍要塞」分舵相當遙遠的珊瑚城爲起點。《精髓》——在這劇情中稱爲《重魔素》的物品，就存放在這個地方。

因此，祇園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無法真正看清《重魔素》的模樣，爲了解決緊急狀況而奔往「龍城」，所以這次一定要儘可能接近它。若情況允許，還希望能夠直接從分舵內開始遊戲。於是祇園滿懷着期待，等待遊戲主持人下一句話。

「當然是從龍城『博爾加諾』返回珊瑚城的路上。卡爾梅利薩已經把馬車完整還給你們了，不必擔心沒有交通工具。」

「這樣啊，就是從那片山地回去吧！」

就在輝銀髮少女琉德蜜娜起身的那一刻——

「唔！……呃！」

那強制性的劇烈脈動侵襲了祇園。歸死者的能力「血罪示現」發動了。

學生會室景象乍然一變。隨處噴灑的彩色濃霧填滿整個視野，風從不同位置旋動、吹掃。

能感受到，頭上是那片曾經見過的清澈天空。

「唔……！……」

基翁人出現在車伕座上，由兩匹馬牽引的馬車叩咚叩咚地穿過險峻窄道——

魔法師阿滋莎手按墨紫色寬邊帽，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車篷內回想着前次倉促的遊戲尾聲低語。

沒有提出自身想法的元素魔偶神官庫路路，從馬車後頭發出不尋常的聲音。

『對，「碧藍要塞」已有安排，近日內會在公會總部舉行入團儀式。』

遊戲主持人以頭戴黃綠色軟帽，猶如女服務生的裝扮坐在車尾邊緣，全身散發微光。

「好、好棒喔！感覺……是不是像開學典禮一樣啊！」

四人團隊的少年隊長，對齊聚於車篷內的三名女孩說道。

「它慢慢在動耶！基翁基翁！爲什麼！爲什麼～～！」

琉德蜜娜從基翁另一側的縫隙跨出來，尋找珊瑚城般眺望基翁注視的山路前端，飽滿的胸部隨着震動彈呀彈地。

「既然會動，就表示它是一路那樣爬過來的嗎！吾等來的時候應該沒有那種東西吧？」

「……這個嘛，照情況看來，只要能平安回城應該就能正式入團了吧……」

馬車承載的思緒各自交錯。琉德蜜娜期盼能儘快加入「碧藍要塞」，成爲聞名天下的冒險者；阿滋莎聽見入團儀式就緊張起來，坐立難安；基翁加入公會，則是爲了潛入內部，接近《重魔素》。

「那、那是……城堡……？……會是某種要塞嗎！」

「嗯？對了主持人，吾等完成『博爾加諾』的任務，請他們停止恐怖行動……應該說攻擊吾等公會的計劃之後，有沒有回報過啊？」

這當中——

『沒錯，各位上次就對「碧藍要塞」做過任務完成的報告了，公會也回傳了制式答覆，說「瞭解，請務必平安歸返」。』

「咦……？」

「要在公會總部舉行入團儀式……！」

「這麼說來，公會好像有給我們傳信鴿……喔不，是傳信妖精……」

「琉德蜜娜，我們應該跟公會報告過了。」

自己也隨這世界改變了面貌。深褐色皮膚、長耳朵、西裝頭白髮。

「公會真不夠意思！」

基翁立刻拉緊繮繩，讓馬車停在陡峭山壁邊緣，道路拐了個大彎的地方。

「吾等都這麼賣命了，到底什麼才能正式入會啊！弄成這樣，要是待遇不優渥一點，吾一定跟他們沒完！」

有一眼就能看出是議事廳的頂蓋、明顯屬於圖書館的窗戶、兵營、馬廄、雜舍、倉庫、訓練場。

具有陶瓷肢體與球形關節的元素魔偶，神官庫路路從車篷探出身，頭伸到車伕座的基翁身旁回答。

身穿狂野的毛皮甲、使用雙重斧的前山賊少女戰士，燃起忿忿不平的氣焰。

成爲暗精靈聖騎士的基翁，一如角色卡的裝備欄所示，穿戴一身厚重鎧甲。

隊伍中唯一擁有【騎術技能】的基翁朝背後這麼說，並意氣風發地操縱繮繩。

「有有有～～！我有用【精靈使役師】的能力回報了纔對～～」

琉德蜜娜已從車尾跳到地上，車伕座上的暗精靈少年也連忙繞到馬車後，查看三名女孩所見的景物。

「我們就儘快……趕到公會總部去吧……！」

——不例外地，今天琉德蜜娜的「血罪示現」也完美如故。即使進入了異世界，周圍景色以及感受這一切的五感都沒有任何異常，全是那麼真實可信。火山地帶特有的硫磺味冷風的感觸、傾灑馬車上的溫暖陽光、車輪的搖晃與摩擦聲，應有盡有。

基翁爲與總部會合而嘗試誘導主持人。

「經過入團儀式之後，我們就是正式的公會成員啦……」

儘管這是由於鍾愛TRPG而產生的能力，足以實現如此完整世界的歸死者琉德蜜娜，依然是極度危險……

「你們看，那是什麼？」

「那、那是什麼啊……」

「這、這裏是……那條山路嗎！」

使琉德蜜娜大叫「那種東西」的原因，島上滿滿皆是。

能從山口望見的道路邊，有個在地面上前行的碧藍島嶼。一行人就像之前從山路俯瞰龍城「博爾加諾」一樣，喫驚地注視那島嶼。

島中央有城堡、塔樓，周邊還圍繞着各式各樣的建築物。

往島嶼邊緣望去，還有城下鎮般的小市集，甚至大片農田坐落在巨大的岩層上。

而且全島周圍都設有對空、對陸的巨大弩炮或火炮，指向四面八方。圍繞所有武裝的牢固城牆，是清一色的金屬藍。

「難道接下來，有人想用那東西發動戰爭嗎……不，我知道不會有這種事……不過，那該不會……！」

『那麼各位，請作【知識檢定】，檢定值爲十二。』

遊戲主持人沒等基翁完全說完，便做出宣告。

『都玩到這裏了，大家應該都猜得到那個像要塞的龐然大物是什麼東西吧……』

「嗯！要骰就來骰吧！那麼……【出骰】！作【知識檢定】，看吾曉不曉得那是什麼，【擲骰】！」

兩個半透明粉紅色立方體，立即出現在琉德蜜娜掌中。所謂的粉紅水晶骰飛出輝銀髮少女戰士手裏，在空中劃出軌跡，邊轉邊膨脹成籃球般大小後戛然而止。

其餘三名冒險者也各自進行【知識檢定】。

『……那麼，除了基翁同學以外……都能確定自己看見了什麼……』

達成值最高的是算上加值合計十八的阿滋莎。琉德蜜娜和庫路路的視線，都聚到了這名魔法師身上。

「啊……那就是『碧藍要塞』的移動城塞！」

阿滋莎因此紅起了臉，被視線鼓勵似的用她的大法杖指向從山口所見的城塞。

「好厲害喔！那就是公會的總部啊！基翁！是不是很厲害！是不是！」

「基翁，汝剛纔大叫『該不會！』……該不會是想到那是什麼了吧……？」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這次總共有十一！就只差一點點了！好可惜！話都已經跑到這裏了耶！到這裏了！（指着自己的喉嚨）。」

『接下來，老師要正式公佈「碧藍要塞」的資料嘍。』

主持人以黃綠色的軟帽遮擋陽光，在空中投映文字敘述。

『首先，那隻八條腿的巨大藍色陸龜，叫做撼山龜。』

「陸龜？」

「真的耶！琉德蜜娜學姐你看！那不是島，是烏龜耶！揹着要塞的超級大烏龜！」

網羅兩百個這樣的人，再加上充裕的武器和移動要塞，就等於握有足以輕易凌駕這華大陸任一小國的兵力。在這世界，高密度魔力可能在某些極其特殊的情況下結晶成形。大致上，這樣的物品被人們——尤其是冒險者稱作《重魔素》，視爲珍寶。而現在，《重魔素》更是維持大公會運作所不可或缺的能量來源。高密度魔力就是武力，而武力自然就等於發言力，因此——

這世界到處都是與人類敵對的生命體。冒險者已然成爲「萬事屋」，爲維護人類生活圈與和平穩定，願意接受各種請託並果斷進行遊擊戰，已是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人才與組織。

聖騎士基翁、戰士琉德蜜娜、魔法師阿滋莎和神官庫路路，彷彿被輕輕扔了進來似的，並列在競技場的正中央。

「『碧藍要塞』就是在那裏建造各種設施，當移動要塞運用……」

「咦咦咦咦！……是、是這樣的嗎，主持人！」

而自己，就是要從那樣的地方搶奪《重魔素》。

「入團儀式就是要在那裏舉行嗎……」

對總部的資訊量，將是左右任務成功與否的關鍵。成爲公會成員後，那自然是手到擒來。

「基翁！那邊！那個是不是競技場啊！」

與其他四人同樣站在山道崖邊的遊戲主持人，手臂輕飄飄地一揚。

一行人就像看着觀光名勝的導覽板，念出各自印象深刻的說明文。

在削鑿巖壁闢出的山道最邊緣，全隊四人一面遠眺沿路緩緩前進的城塞，一面閱讀浮現於空中的資料。

「這一天、這一天終於到了……！」

「以此要塞爲據點長駐的『碧藍要塞』冒險者超過兩百人……其他維持要塞各項所需的人員也有三百人以上……」

有個部分，特別深入基翁的心。

經常性地向敵我雙方宣示「和平的基石、要塞就在這裏」，在這時代是必要的措舉。冒險者公會「碧藍要塞」自然也不懼於誇示自身武力，作最大程度的運用。

「不用！不需要！不打殊死戰很好！STOP！主持人！不用改寫劇本！照原定計劃來走吧！害汝誤會是吾等不好！」

『不是。很遺憾，最後測驗當然不會是殊死戰……設定上，那座競技場也經常用來當運定競賽或典禮的場地……啊，還是說，各位希望打一場殊死戰呢？』

冒險者人數超過兩百人——隨等級提高，冒險者將成爲一騎當千的悍將。

拯救團隊免於在競技場中與冒險者浴血廝殺的命運後，前山賊少女擦去額頭上大把汗水。

「汝真的很愛騎耶……」

如此盤算的心思，再次進入基翁的意識。畢竟接下來，自己就要潛入那座要塞……

基翁順着望去，視線停在要塞一角的鉢狀建築上。

琉德蜜娜忽然拍了拍聖騎士的鎧甲。

「呼、呼……話說回來，這關子賣得可真大啊！」

『那麼，我們就在這邊把時間一口氣推進到明天中午的入團儀式好了，各位意下如何？』

『那麼，老師把情境轉到入團儀式囉。』

基翁稍作思考。若要在琉德蜜娜創造的這個世界裏取得她的《精髓》，勢必得直接前往《重魔素》的存放地點，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入團儀式之前入侵總部，直闖目標呢……恐怕答案只有一個。

「所以需要《重魔素》的力量吧……」

「只要亮出那樣的武裝，就可以遏止大多數動亂了吧……」

「嗯！就從那裏開始吧！當然是愈快愈好啊！先入團再說！」

「這種陸龜的平板背甲面積非常廣大，可以容納一整個小村落……」

「你給我住手。」

「讓我們祈禱最後測驗不是殊死戰吧。」

琉德蜜娜急忙阻止遊戲主持人的即興行爲。

狀似體育場的建築中央鋪滿白沙，周圍牆邊還掛上了寫着「歡迎新成員入團！」的大片橫布條。琉德蜜娜說得沒錯，的確很像競技場。

「這個嘛……」

「好吧，就先完成入團儀式好了。其他人呢？」

「原來如此……撼山龜是吧。能夠信任人類，歸類於騎獸……也就是等級高了以後，我也能用騎術駕馭它吧。」

「…………！」

「我同意～～！」

就在這時，有如棋盤上棋子的所有人周遭景象與空間飛快地剝落、塗改。沒有強風，也沒有噪音，各色光彩有如經過快轉的水流般融化，而衆人只是在時空奔流的中心呆立不動。很快地——

「喔、喔喔喔喔喔……！終於到啦！」

這裏，正是兼具角鬥場、體育場以及典禮會場等功能，鋪滿白沙的競技場，一行四人就在這個大圓鉢的底部。

「啊……直、直接從這裏開始嗎？」

「哇～～！好壯觀喔！牆壁好高！」

四人腳下的場域相當開闊，甚至能舉行小規模軍事會戰，但包圍四方的垂直石牆無論如何都會進入視野，惹人注意。就算四個人踏着肩疊起人梯，也構不到牆頭。

基翁轉頭觀察背後，見到與團隊所在賽場相通的入場門，現在是敞開的。暗精靈聖騎士再轉向其他方向，問：

「主持人，現在是過了多久？」

『現在是在山路上發現「碧藍要塞」總部那時的隔天下午。當晚，各位在珊瑚城郊外與總部會合，平安過了一夜之後，今天就要舉行入團儀式。』

「我知道了……總而言之，從吊在那面牆的歡迎布條來看，入團儀式是這個公會的一種慶典嘛。」

基翁的視線掃向圍繞四周的高牆，以及更高之處。

「嗯……？」

暗精靈聖騎士右邊，輝銀髮的前山賊少女也隨之抬升視線。

「啊……這、這麼多人啊！」

在琉德蜜娜右側的阿滋莎也察覺了。

「好、好多人在看喔！」

整圈圍起競技場的觀衆席，也全漆得一片碧藍。

「這些人都是『碧藍要塞』的公會成員嗎！」

基翁等人見到的每個人儘管性別職業各異，但都穿着以藍色爲主的制服與裝備，令人歎爲觀止。

「這、這麼說來……」

阿滋莎壓低寬邊帽，翻開手上的筆記簿。

「如果算上在世界各地執行任務的相關冒險者，『碧藍要塞』投入的有效戰力少說也有三百人……光總部就有六十組以上的隊伍。一旦接獲大規模委託，就會讓隊伍結成聯隊，過去曾有過接受國家級的請求而平定戰亂或攻略大型地城的案例。剛纔的公會資料上是這麼寫的……」

「……哇！吾都沒發現！」

「庫路路！小、小聲一點！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沒必要特別調查我吧！」

接着嬉皮笑臉地故作媚態，指尖點了點基翁的鎧甲。再怎麼說，琉德蜜娜都是個吸血鬼少女，只要她想，再嫵媚的動作都擺得出來。再加上接受入團儀式的雀躍之情，使得學生會長琉德蜜娜·埃斯特哈齊想起今天午休，祇園在中庭瀟灑登場的威勢。喜悅招來更多同種的喜悅，讓琉德蜜娜無法自拔。

「差不多就是這個量吧……」

位在她右側的阿滋莎，已從學生會長琉德蜜娜聽說了午休的事。學生會書記少女立刻感覺到了什麼，臉紅得直髮抖。

基翁持續以自然舉止觀察俯瞰這裏的大批現任會員。

「既、既然這樣，基翁！吾等就趁這時候重選這個隊伍的隊長——」

齊聚於此的冒險者，武器種類比職業更多樣，雙持戰斧與商人樣的槍手特別醒目。

「駁回。」

少女戰士不畏懼聖騎士的責備視線，掩着嘴笑起來。

西裝頭暗精靈少年的視線從舉止怪異的琉德蜜娜和阿滋莎身上移開，回到設於前方的舞臺。

「嗯！吾也覺得吾等很有可能成爲領隊喔！」

「裝備都是由公會供給……統馭力即是戰力。見到這麼有組織的一個團隊所能造成的心理效果，可是一點都不能小覷啊。」

「總而言之，請你們規矩一點。加入一個組織，一開始的表現特別重要。」

基翁已經觀察完非自己隊伍的所有冒險者。由各地審查官選拔出的冒險者們應能分爲三隊，也就是基翁等人在內，這次入團的共有四隊。

「基翁，你還敢說人家啊！你昨天不是還弄出一份行程表，要在進入『碧藍要塞』以後立刻開始內部改革嗎！」

「討、討厭啦，琉德蜜娜學姐！請稍微冷靜一點……！」

基翁視線回到前方，將意識轉向與自己同樣列席於這賽場中的其他人。與基翁的隊伍同在此處的冒險者，還有十二名。

每個公會成員的表情都充滿了自信。在一帆風順，實力與環境相契合時，人的潛能就會開始開花結果……

「（讓人有點想起『雞鳴騎士團』的入團典禮呢，祇園……）」

就外觀來看，戰士裝扮的最多，共有三人（含琉德蜜娜），其次是神官兩人（含庫路路），其餘的精靈術士、魔法師（即阿滋莎）、遊俠、聖騎士（基翁）、商人、藥草師、鍊金術士各一人，各具特色。

「可、可是……」

身上裝備更是琳琅滿目，有的穿得比琉德蜜娜更少，有的甚至是東瀛打扮。

「這是兩回事吧！投票！直接投票表決！汝忘記汝上次是硬說自己是隊長的嗎！」

『答對了，他們要和各位一起接受這場入團儀式。』

「琉德蜜娜，你在偷笑什麼東西……？」

基翁左側，庫路路壓低聲音抬頭說着。

「相對地，因爲色調統一而缺乏獨特性是有點可惜，不過爲了秩序起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他們是……主持人！他們該不會都是和我們同期的冒險者吧！」

「真讓人期待啊！我們雖然是新人，卻立下了一等一的功勞。要是拔擢我們領導新人團隊，我絕對不會辜負上面的期待。」

「（嗯，和騎士團很像，這裏的話，做起要緊事來應該容易多了吧……）」

琉德蜜娜發現還有其他冒險者而東張西望的表情，引來基翁側目。

「因爲有好多種喜悅，一下子全跑出來了嘛……？」

「呼……受不了，我實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嗤、嗤、嗤，哎呀呀……吾說汝啊，這教吾怎麼能不高興呢，是吧？嗤、嗤、嗤……」

「好～～！」

聖騎士少年推開笑嘻嘻地想再纏上來的琉德蜜娜，打圓場似的清咳一聲。

「吾、吾等好像來到了很不得了的地方耶……？」

「太～～快～～了～～吧～～！」

琉德蜜娜一副想說「被汝講走了啦！」的樣子，急着切入基翁的話。

「再說，跑團遲到的人憑什麼當隊長——」

「那好吧，等入團儀式結束以後再重選。不過，不用選也知道是誰吧。」

「好！約好了喔！不可以反悔喔！絕對喔！」

基翁像要吹開那狂野少女戰士般嘆口氣說：

「話說回來，怎麼儀式到現在都還沒開始，到底在拖什麼？這種典禮每一個環節都是評量團隊精實程度的要點啊……果然是需要改革——」

「啊！有人出來了！」

有個看似地位頗高的人，登上高出白沙賽場一層的舞臺。

「……？」

那是一個身穿碧藍長袍的——漩渦。

「那……那是什麼髮型啊！」

「那種劉海也太前衛了吧……！」

身穿碧藍長袍的魔術師，是個有雙陰沉貓眼、舉止詭異的年輕女孩。女孩眼前與長袍同色的金屬藍劉海，捲成一大條漩渦。

「那個人走路是不是搖搖晃晃的啊……？」

「難、難道說，她被自己眼前那條漩渦弄暈了嗎！」

頭頂碧藍漩渦的魔術師沒聽見基翁和琉德蜜娜的指指點點，面對十六名冒險着開口說道：

「〈冒險者公會『碧藍要塞第二十九屆迎新典禮，現在正式……嗚噗！』〉」

「那個人真的暈了！被自己的劉海晃暈了！」

「不、不要勉強啊！」

「〈本典禮司儀，由我『碧藍要塞』五天王之一，幻惑的芙蘭傑擔、嗯……咕嚕。〉」

「她臉都發青啦！那個芙蘭傑居然是五天王嗎！五天王念起來好不順，我開始擔心起『碧藍要塞』了，都到這裏來了耶！」

「冠上『幻惑』的稱號是無所謂，不過汝根本已經被自己的劉海幻惑了嗎……！還有汝最後把什麼東西吞回去了！來人啊，就不能換個人嗎！」

『不好意思，老師打個岔。』

「該不會是忍不住躲起來吐了吧……？」

『各位如果通過【聽力檢定】，就能聽見場邊的對話，要檢定嗎？檢定值是十九。』

隨後芙蘭傑說道：

「！琉德蜜娜！都是你不安靜一點……！所以說，隊長還是要由我來當纔對……！」

「你去哪啊，琉德蜜娜！」

通過檢定的，只有點出【聽力技能】的琉德蜜娜一個。

「琉德蜜娜？」

「到底是怎麼了，琉德蜜娜！你瘋了嗎！」

『那麼，這次獲得資訊的只有【聽力檢定】成功的琉德蜜娜同學，你聽見的話，都寫在這張卡上。』

碧藍長袍晃了晃，芙蘭傑走上前來。

『先別急，事情好像不是這樣。』

散發微光的黃綠色女侍，指尖掃向了基翁幾個。

「快給我說清楚！現在這樣誰知道你在做什麼！」

「不、不是吾的錯吧！最吵的明明就是汝，害那個卷卷頭生氣了啦——！好啊，隊長大人！汝就負起責任讓她罵個痛快吧！」

遊戲主持人再一次替琉德蜜娜等四人說明，他們眼前的舞臺發生了什麼事。

四人都毫不遲疑地擲出骰子。

「慢着，琉德蜜娜！」

女戰士氣得銀髮倒豎，只差沒把背上重斧給抽出來。就這麼腳踏白沙，消失在側臺邊，芙蘭傑步下的陰暗樓梯間。

『如各位所見，芙蘭傑的視線停在基翁身上以後突然退到場邊，一直沒有回來。』

三人趕到時，見到琉德蜜娜正要撲向雖然錯愕但仍擺出架式的漩渦魔術師芙蘭傑。

『關於剛上臺的入團典禮司儀芙蘭傑小姐——』

「像這樣高達十九，沒有技能實在不太可能呢。」

琉德蜜娜接下紙卡讀過之後有所行動，而且非常快。

遊戲主持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卡，遞到輝銀髮女戰士眼前。

「汝是什麼意思！給吾說清楚！」

「不要幹傻事啊，琉德蜜娜！主持人？」

「〈話說你叫基翁是吧？我有話跟你說。〉」

於是基翁奮力一躍。自詡爲一隊之長的聖騎士，就這麼成功在女戰士撲上芙蘭傑之前架住了她。

「？那會是怎樣……？她縮回去了耶！」

「那吾等現在該怎麼辦啊……？」

「纔沒有——！吾饒不了她！吾絕對饒不了她！」

『如各位所見，她青着臉捂着嘴掃視冒險者們，最後視線突然停在基翁同學身上。』

「嗯嗯嗯……」

「學、學姐……！」

在基翁帶領下，阿滋莎和庫路路也追向琉德蜜娜。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竟……竟、竟敢、說這種話……！」

『沒問題。只要基翁同學願意，可以直接架住她！』

「放手！放手啊，基翁！」

遊戲主持人天花寺鳥籠，在並列於白沙上的四人面前飄然現身。

「不、不準說——！啊嗚！」

基翁彷彿要解釋給周圍的工作人員和漩渦幻術師芙蘭傑聽一樣，對他壓制的隊員怒吼。

琉德蜜娜受到刺激般突然大力掙扎，被基翁捂住了嘴。

「〈我們『碧藍要塞』不準暗精靈加入。你會出現在這裏，肯定是其中出了某些差錯。〉」

「唔！爲什麼！基翁就是基翁啊！是不是暗精靈又有什麼關係！」

琉德蜜娜掙脫暗精靈聖騎士的束縛，直逼幻術師面前質問。

「〈一點也沒錯！〉」

途中，一扇金屬門像要攔阻琉德蜜娜般直逼而來。

「歐雷歐林？汝怎麼在這裏？」

「〈現在，吾輩正要要求芙蘭傑閣下解釋這件事。基翁閣下可是貨真價實的聖騎士，是吾輩歐雷歐林認可的冒險者！〉」

「就、就是說啊！說得太好了，歐雷歐林！基翁一路上救了很多人耶！現在反悔是什麼意思！」

門後傳來的威武話聲，獲得琉德蜜娜的大力贊同。話說得太大聲，讓她都擠出眼淚來了。

「〈那麼，我就替你們這些即將加入我們『碧藍要塞』的冒險者，上點小小的歷史課吧。〉」

幻術師以手杖頂端敲打地面，擊出金屬聲。同時，琉德蜜娜等人所在的空間頂部漫出一整片霧似的浮現影像。那無疑是芙蘭傑的幻術。

「〈『碧藍要塞』成立至今這十八年來，這冒險者公會共遭遇過兩次崩潰危機。〉」

「那、那又怎麼樣！過去是過去吧……！」

「〈這兩次，都是因爲暗精靈入團後隨即發起叛變行爲所造成的，而且有許多冒險者在這兩場動亂中不幸喪生……於是我們立下規定，再也不準暗精靈入團……嗚噗！〉」

芙蘭傑感慨深重地捂着嘴不支搖晃。隨着她意識渙散，妖魔般的暗精靈使過去得「碧藍要塞」陷入毀滅危機的影像也消失了。

「那、那算什麼理由！吾看那些暗精靈是因爲有汝這樣的人在歧視他們，纔會被逼出叛變的念頭吧！」

「〈你、你這是什麼話……！〉」

「別說了，琉德蜜娜！」

聖騎士手腕一振，在輝銀髮深粉紅眼的女戰士頰上造成響亮的聲音。

「基……基翁？吾是、爲了、爲了汝才……！」

然而基翁不理會琉德蜜娜，在漩渦幻術師面前下跪。

「〈你們在吵什麼，大呼小叫的。〉」

雖然基翁謝絕更進一步的道歉——

「〈沒錯，基翁。我就是這座『碧藍要塞』的總代表，傑歐萊德·伯倫巴特。這件事，現在由我來處理。〉」

插圖p059

「〈我先從結論說起吧。基翁大可入團，沒有任何問題。〉」

「不准你亂說！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加入這『碧藍要塞』！」

『那麼琉德蜜娜同學，你在這時發現了一件事。』

捲起的袖口下的粗壯手臂，沾上許多油漬般的黑色髒污。男子若無其事地邊用布擦乾淨邊走來的模樣，令人聯想到童話中不拘小節的豪爽大熊。

「嗯？還有什麼事？要用骰子檢定嗎？」

「不，等一下。汝突然冒出來就想總結，是什麼意思啊……？」

「真、真的嗎！不可以騙人喔，傑歐萊德大人！」

「搞什麼，公會的老大是個好人嘛……！太好啦，基翁！呼……害吾還緊張了一下——」

「就、就是啊，琉德蜜娜學姐！我能體會你的心情！我自己也非常不服氣！可是，這時候拜託先忍耐一下……！」

「〈芙蘭傑的朋友，也在那場動亂裏犧牲了，請各位體諒，我會再勸勸她的。芙蘭傑，向這幾位冒險者道歉。〉」

歐雷歐林和芙蘭傑都讓路退開。稱作傑歐萊德的男子身穿連身工作服與大件圍裙。額頭上，還戴着十足顯示艦長身份的風鏡。

「不了，真的不需要——」

若要以俏皮形容傑歐萊德眨起一眼的動作，其中含意也太重了。

女戰士轉過身去，不看依然跪着的基翁和芙蘭傑。

「我也很生氣，可是拜託你！現在先忍一忍吧，琉德蜜娜！」

「等等，基翁！汝有沒有搞錯啊！她現在是不要讓汝入團耶！」

「什、什麼人……？」

但那漩渦劉海已用力一晃，幻術師芙蘭傑坦率地折腰。

光是男子出現，現場氣氛就爲之一變。艦長模樣的男子以充滿敦厚包容力——說難聽點就是過度友善像在裝熟的態度，向芙蘭傑和歐雷歐林詢問事情始末。

琉德蜜娜表情興高采烈地，以伸懶腰般的動作展開笑顏。

「〈傑歐萊德大人！〉」

「〈那還真是得罪大了。〉」

「我知道！但在這時候鬧事反而全隊都會被拒絕喔！事情變成這樣你也不在乎嗎！」

「唔、唔唔唔……！」

彷彿從深谷底吹來的男中音，從側臺更深處傳來。在衆人轉頭時現身的，是一個高大壯碩，濃密的白髮白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壯年男子。

「哪裏，我本來就不放在心上。」

「沒想到這裏會是這種公會！不用汝等說，吾自己——唔咕唔嘎！」

男子像要將現場氣氛和說明吸進肚裏般點點頭，身子隨之搖晃，接着轉向琉德蜜娜和基翁。

「等等，琉德蜜娜。這位傑歐萊德大人說不定就是——」

琉德蜜娜倒抽一口氣，眉間不禁一皺。

「〈我向各位道歉。〉」

「〈我太激動了，請原諒我的無禮發言。〉」

「〈這樣子，各位能接受嗎？〉」

「非常抱歉，芙蘭傑閣下。身爲隊長的我，在這裏對隊員的無禮行徑向您道歉。我待會兒會再好好教訓這個笨蛋，但求您網開一面。」

『不用，照這情境來說，自動發現也沒關係。琉德蜜娜想起，這位傑歐萊德先生其實就是她以前說過的，在酒館打羣架時出手相救的冒險者。』

「我才該緊張吧，琉德蜜娜！你就是老是嘻皮笑臉做事輕率，纔會像這樣得意忘形，差點闖下大禍啊！」

「什麼！那時候是老大親自出手？唔唔唔！吾氣得都忘記這件事了！原來如此……有這樣的人當老大，難怪『碧藍要塞』會這麼壯大！嗯！這下吾愈來愈期待冒險者公會給的任務了呢……！」

『如果各位沒有其他事想問，等各位回到競技場上的位置之後，入團儀式就會直接開始。』

◆

還真沒想到能配到單人房。

「呼……」

後來入團儀式順利完成，現在整座『碧藍要塞』都籠罩在過節的氣氛之中。入團儀式對這公會似乎有舊年告終、新年開始的意義。

基翁心想，學校的開學典禮或許也有這份含義。

公會菜鳥所能配得的石室空間雖小，生活必需品卻是一應俱全。牆上有個小窗，布了幾條傳聲管，儲物箱邊是附帶置物架的桌椅；上掀式的折牀上，擺有摺疊整齊的藍色制服。

「呼……我得趕快換上制服，到外面巡巡纔行……」

心情相當複雜。

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彷彿有種雜物混入需要清理的各種事物之間，該察覺的某些事翻了面而認不得的感覺。

「現在……」

遊戲主持人說，琉德蜜娜、阿滋莎和庫路路是三個人共用一間大房間。

實際上，她們現在也都在另一間教室，不在學生會室的會議區裏。

三位女孩都被主持人帶走，只有基翁獨自留在學生會室。看樣子，暫時得個別行動。

據琉德蜜娜說，像這樣分房遊戲，在TRPG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基翁並不擔心。有庫路路在，應該就能掌握琉德蜜娜的動向。她們好像要先換上公會制服，在瀰漫節慶氣氛的要塞裏享受自由時間。

入團儀式所提供的資訊中，提到公會很快就會給予新人公會任務或外界委託。如果她們是要用自由時間作準備就好了……

『基翁同學，久等了。』

遊戲主持人天花寺鳥籠忽然現身，想必是該交代她們三個的事都交代完了吧。

『現在，要請你直接作一個【感知危險檢定】，檢定值是十五。』

「……原來如此，就是爲了這個吧。呵，既然他們要自己找上門來，我也沒必要多想了。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呢？【擲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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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很高興你也懂。對抗敵視人類的種族，需要各種力量；要控制這些力量，同樣也只能依靠力量。爲此，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可以說是你的第一個任務吧。〉」

「〈因爲我手上有人質。〉」

傑歐萊德若無其事地歪起頭說：

基翁好不容易擠出答覆。

基翁一直清晰運作的腦袋，突然被抹得一片漆黑。

「……啊？」

暗精靈聖騎士端正姿勢，直面這位築起「碧藍要塞」的偉人。

「〈覺得我很小人嗎？我還嫌不夠呢。在我來到門前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就連要你寫切結書都不必。能替我幹那種事的專家，這裏多得是。〉」

基翁開了門，將這個像熊一樣勇猛卻溫厚的艦長，穿工作服配帆布圍裙的「碧藍要塞」總代表請進房內。

基翁使盡了力氣，纔不讓表情扭曲。

傑歐萊德的語氣保持不變，依舊爽朗友善。那是種充滿父慈，能給聞者帶來勇氣，相信自己能如有神助地達成任何艱難任務的聲音。

「總代表親自出馬？」

「〈歐雷歐林把你們的精彩表現都告訴我了。好幾年沒見過像你們這麼優秀的人才，他也很高興。〉」

「原來如此……總代表有保護公會的義務，就連做表面工夫也是家常便飯吧。即使在人前一律平等，甚至幫暗精靈說話……但是，公會里難免出現反彈的聲音。所以，只要讓暗精靈這問題本身入團後自願求去，事情就漂漂亮亮地解決了，也不會減損『碧藍要塞』的評價和傑歐萊德大人您的聲望……真不愧是必須處處考量各種問題的人。」

「〈只不過，基翁，我畢竟是這個組織的總代表，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己，即使再不濟也得處處考量各種問題。〉」

總代表不改神色，對基翁慢條斯理地說。

傑歐萊德大步進房，以感懷那段記憶和這房間的表情和語氣，轉向基翁這麼說。

「〈我本身，也不希望暗精靈留在這裏。〉」

『那麼，基翁同學察覺走廊上有人停在你房門外。』

「真是一點時間也不浪費。傑歐萊德大人，您就說吧。」

「……那麼，就當作我會自願退出這個冒險者公會好了……你憑什麼認爲成爲自由之身的我回到城裏以後，不會散佈真相呢？」

「〈我就直說了。基翁，請你離開這個冒險者公會。〉」

「〈我是傑歐萊德，是基翁沒錯吧？〉」

傑歐萊德對聳肩的基翁笑了笑。

「沒錯。你們要求的考驗，反倒礙了你們的事。」

身披聖騎士甲冑的暗精靈閉上雙眼。沒有呼吸，彷彿睡着了一般。

「總代表，請問有什麼事？」

「率領這麼大的組織，一定很辛苦吧。」

「……爲什麼？」

「門外是嗎？嗯，那我向門外說話……請問是哪位？門沒鎖，直接進來吧。」

「〈『碧藍要塞』志在維護和平，而維護『碧藍要塞』的，是鐵的紀律。所以公會里，不許有異己存在。〉」

「〈不，這不是命令，你必須自願退出公會。〉」

「〈你真是聰明，失去這樣的人才實在可惜。然而，我需要補充一點。〉」

「……如果這是命令，我也只能服從了。」

「〈很好。你過去應該也在世界各地搏得了不少信任吧。如果是什麼都不懂，只是對『碧藍要塞』有好感的人多半理都不理你，不過曾經幫助過的人或許就會相信你說的話了。〉」

「〈儘管如此，你還是不會說。〉」

「我等級可不是白升的，合計十六。」

基翁全身肌肉忽然抽動。傑歐萊德身上，釋放了某種東西。

「難道你，把琉德蜜娜她們……！」

「〈你剛見到歐雷歐林那時候曾經試探過他吧。那確實很勇敢，但也非常魯莽。想拔劍就試試看吧，憑你的聰明才智，應該不難想象只要一動手，你那些同伴也會被同樣的東西招呼吧？〉」

「〈聽清楚了。明早五點會發生一件很奇怪的事，總是嚴密封鎖的西門竟然開着沒人管。你就從那裏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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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翁頭也不回地走。

走在晨霧密佈、槁木遍地的森林中，遠離了不停緩步移動的「碧藍要塞」撼山龜。

——這裏，是白色枯樹如梳齒般林立的湖畔。

沒有生物的動靜。是原本就不存在，還是在警戒陌生的入侵者呢？踏入這形同插滿漂白骸骨的枯林之後，已經遊蕩了遊戲時間一個小時。

她們三人應該能順利待下去吧。

無論如何，化作《重魔素》的琉德蜜娜之《精髓》都必須放在第一位，非得保護琉德蜜娜的生命安全不可。要是選擇了錯誤的劇情走向而失去《精髓》，基翁給自己下的任務就會徹底崩潰，再不得已也要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首先……！」

但是，不管話說得再好聽——

「首先……要找到城鎮……！」

基翁喫了敗仗，立下不敗之誓以來首度敗北。必須像這樣找藉口的狀況，使基翁對自己惱怒不已。

「主持人，距離最近的城鎮還有多遠……？」

現在得從儘可能蒐羅「碧藍要塞」的情資開始着手。基翁當然是心知肚明，潔白無暇的組織並不存在；然而那裏的氣味很不一樣，嗆得像陰暗的瘋狂。與邪惡教團彷彿只有一線之隔，且棘手得多。

『從這裏沿湖邊走大約半天時間，會遇見湖邊的漁村。從漁村返回珊瑚城，大概要再花掉半天時間吧。』

「知道了。」

戴黃綠色軟帽的遊戲主持人不知是何時現身，跟在獨行枯林的暗精靈聖騎士半步之後。

「我要捲土重來。最近的城鎮，就是我的第一站。」

『好的……啊，基翁同學，這裏要請你做一次遊蕩怪的檢定。』

「就是檢定有沒有偶然遇上怪物吧，好。」

『雖然不會有太大的危險，這種檢定還是不能免。畢竟這個世界上，只要是大城市等文明集中地以外的地方都潛藏着許多危險，所以纔有冒險者存在的必要。』

「我明白。冒險者會形成組織，自然有他的道理吧。組織的質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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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翁架持塔盾，抽出腰間闊劍。

『基翁同學，請先對敵方暗精靈作【知識檢定】！檢定值是十四……喔不，他們和你同族，門檻可以降低四點，有十就行了！』

「我懂！全部都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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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與主持人對看一眼並不支跪地，頭一起慢慢垂下來。

基翁雙目凝神，豎耳聆聽周遭聲響，盾也架得更加謹慎。但是盜賊進攻的腳步聲，比聖騎士自身發出的鎧甲碰撞聲還要輕細。

主持人消失之前，基翁就已經捕捉到新的動靜。品嚐獵物滋味般的視線，傾注在聖騎士的甲冑上，狡猾的氣息逐漸接近。

「唔！」

基翁訕然大笑。盜賊模樣的暗精靈們明顯是盯上了基翁，毫不隱瞞將他當獵物觀察的寧靜戰意。

『那麼，老師把資料列出來。』

基翁別開視線，空中跟着播出數字21把10輕易撞個粉碎的特效。在特效殘光乍隱還留之際，手持魔杖的盜賊暗精靈朝基翁放出大把黑霧——精靈魔法【暗黑迷霧】。基翁【魔法抗力】檢定失敗，團團黑雲繞過架起的塔盾纏上聖騎士全身，使他陷入半盲狀態。

『先、先別泄氣啊，基翁同學！不可以放棄希望！老師再確定一下規則……！』

遊戲主持人往暗精靈盜賊集團頭上望去，幾行文字跟着顯現。基翁立刻過目，並有所領會似的點點頭。

『…………基翁同學，老師話先說清楚。這完全是因爲規則書這樣寫，不是老師針對你……』

「很好……我可是不會逃的，要戰便來！」

「可別小看了我聖騎士的學識涵養！我的智者技能累積到現在已經升到了5！智力加值還有2！有這樣的基礎值，只要骰出3以上……也就是別骰出兩個一就成功了！【擲骰】！」

「知道了……那麼，【擲骰】。」

先站起身的是遊戲主持人天花寺鳥籠。她急忙翻開規則書，最後儘可能鎮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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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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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過湖面的風，使霧氣從基翁左側至右側消散。

【閃避檢定】因而扣4的基翁，根本無力招架敵方主攻的長槍手攻擊。

玩家和主持人都不忍多看骰子一眼。

有盜賊來了——是專門襲擊路人的吧。

「啊！」

『……好吧，規則怎麼寫就怎麼做。基翁同學，可以請你再丟一次骰子嗎，要決定遇到什麼樣的怪物。』

「『…………』」

「唔……！」

『哇～～』

三個用圍巾或頭巾簡單遮臉的暗精靈，各從白色枯木後注視基翁。

「……很好！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非常高興！」

「你看我骰過了！【知識檢定】成功了！」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我的同胞啊！就讓我們一面爲降生於這個世界感謝大地，一面搶奪彼此的存在！以及無法成就的意志吧！……【先攻權檢定·擲骰】！」

他們都是職業「盜賊」，專以犯罪行爲維生。也就是說，他們都具備堪稱盜賊必須技能的【先攻權強化】。盜賊的速度已經很高，又專爲取得先攻權而深入提升【先攻權強化】，使得暗精靈集團的基礎先攻值高達21！因此，沒有提升先攻權的技能，只能以純骰，即單憑點數決勝負的基翁還來不及反應，他們就已經動身了。

基翁一面聽遊戲主持人天花寺鳥籠的解說，一面擲骰。

後膝冷不防一陣衝擊。走暗殺路線的盜賊常用技能，可削減對手機動力的【絆足】擊中了基翁。

「可惡……！」

在TRPG中，無論是視力或機動力都受損，都會造成行動檢定減值。

45／45的HP，第一回合就扣到了39。

遭遇各司其職，擁有必勝戰法的複數對手時，可不是普通的三打一那麼簡單。敵方的明確戰術可說是必勝的攻擊模式，能將獵物逼入比寡不敵衆更糟的劣勢。

基翁的闊劍不斷揮空，暗精靈盜賊的攻擊卻招招見血，HP一次又一次地削減。敵人的刀刃專刺基翁鎧甲縫隙，精靈魔法更無視盾甲的鐵壁防禦力腐蝕肉體，任何一次攻擊都毫不草率。

——不管怎麼想，都好像是哪裏搞錯了一樣。

「可惡……！」

若是平時，同樣剛取得【先攻權強化】的琉德蜜娜，早就憑着她的速度和天生的好骰運搶得先攻、先發制人了。

現在自己所受的衰弱魔法，原本是阿滋莎的擅長領域，大多時候受目盲或麻痹之苦的都是敵方。

因【暗黑迷霧】大減的視力，以及遭【絆足】削減的敏捷，也早該由神官庫路路大呼小叫地拋下旁務趕緊恢復了。

但是，現在孤立無援。沒人保護的聖騎士，就是自己的現況。

「憑我一個真的沒用到這種地步嗎……！」

當竊占基翁視野的精靈魔法失效時，HP只剩個位數了。

在三名盜賊圍攻下還能單獨稱過十回合，全是基翁聖騎士防禦力的功勞。

然而，若無法在這個攻擊回合中殲滅三名暗精靈，基翁就玩完了。防禦特化型——是不考慮單打獨鬥纔會採取的技能配置。

「我是不會放棄的……事情，其實很單純……」

基翁瞪視使槍的暗精靈說道：

「只要在這回合先打倒你，我就能勉強再多撐一下……然後是你，精靈使役者。最後就是那個耍小刀的，我會砍了你。」

基翁的闊劍劍尖接連指向三名暗精靈。

「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倒下，不然我一定會被笑死！被那個歸死者說我只是這點能耐的聖騎士！說我沒資格作隊長！……這種屈辱你們懂嗎！這種事……我絕不允許！【行動宣告】！我要對長槍手使用全力攻擊，用下一回合的防禦檢定扣2換取四點加傷！【出骰】！」

基翁拋下塔盾，以雙手緊握闊劍，使劍身與大地齊平，同時緩緩高舉過頭。

「吾乃基翁……奉光與言語之神泰拉斯忒彌加之名，矢志破折異端爪牙，將瀆聖之灰打入葬地的聖騎士是也！【擲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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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已經不在可以拾回的位置。基翁雙手握緊闊劍。

未曾體驗的霸氣，使基翁全身活化得異常敏銳。這異世界，面前那暗精靈揚起槍的手，都感受得倍加清楚。

「基翁大笨蛋！爲什麼不先跟我們討論啊！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長槍手還能站起，是預料中的事。氣息好亂。其實早就知道了，縱然使盡全力，自己也無法一擊宰了他。這名暗精靈聖騎士，至今從未——就連一次也沒有擊中過對方。

琉德蜜娜接連猛攻，如飛燕般超過基翁、跳向倒地的長槍手，兩手揮下重斧結束他的性命。

「啊？」

「琉德蜜娜？」

「那傢伙竟然說什麼汝自願退出『碧藍要塞』了！鬼才相信他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吾都知道！全部都看在眼裏！這裏比任何人都努力想加入『碧藍要塞』的就是基翁啊！所以吾馬上就看出他那張賤臉是在說謊了！可惡……！那種僞君子簡直比哥布林還要低劣！」

「〈唔喔！〉」

基翁的怒喝響徹枯林，直達湖畔。

這世上，是有奇蹟的——只是機會極低。數字的比對是那麼地冰冷、嚴正，無論怎麼哀求，骰定的數字也不會增多減少。始終面無表情的暗精靈長槍手，臉上多了可憎的微笑。

「……喝啊啊啊！」

琉德蜜娜和庫路路圍繞基翁，阿滋莎還爲重逢高興得溼了眼眶。

這就是遊戲。

基翁也很訝異自己的執着這麼深，原來自己這麼死纏爛打嗎？同時，他發現自己的嘴角也像呼應長槍手般上揚起來。心裏開始覺得很暢快。

「——那個村民，快躲開！」

「基翁！我馬上、馬上幫你療傷……！」

「沒事吧，基翁！呃，看就知道了！不是沒事吧！幸好有趕上……！」

「因爲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握劍到最後一刻而已。」

「不可原諒……你們對基翁學長做了什麼……？」

基翁衝上長槍手面前，踏進的腳向對方宣誓必勝決心。

身體有如迅雷般動作。背後有有種感覺以驚人速度逼來，穿過側身閃躲的基翁身邊。直線飛向暗精靈長槍手的，是似曾相識的銀色閃光。

「這是——」

意外遇襲的暗精靈翻了一圈，仰身倒地。

溫暖霞光包覆了暗精靈聖騎士。庫路路奔上前來施放治療魔法，HP開始回覆，數字彷彿怎麼跳也跳不完。

墨紫色魔法師阿滋莎的手杖射出火球，吞噬盜賊暗精靈的精靈使役者。爆炸餘波將其身旁的暗精靈殺手震開，翻倒在地。

「亂、亂來！你們在搞什麼啊！」

下一回合，起身逃跑的暗精靈殺手的腳中了琉德蜜娜一箭，被隨後追上的基翁刺穿喉嚨。

「只要還站着，我絕不會放棄。」

「放馬過來吧，我會帶你們一起上路……！我要把你們都先踢進地府，填地獄的缺！」

「那、那麼，你們三個該不會……」

聖騎士厲聲咆吼，劍光一翻就沒入長槍手體內，將他整個人砍飛出去，傷害值合計十九。這可是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若不骰出爆擊不會有更高的數字，基翁無話可說。

他的胸口插了一把手斧。

「去死————！」

「庫路路？怎、怎麼連你也來了？」

「太好啦————！吾射中囉————————！不愧是吾和阿滋莎的魂結技！」

勝負已經分曉，簡直輕而易舉。

「太好了，基翁！我們找你好久了耶！『碧藍要塞』裏到處都找不到你，好不容易纔從歐雷歐林先生問到他看見你往西門走了，我們覺得很奇怪纔去找傑歐萊德大人打聽你的去向，結果——」

「這樣……砍中了吧！」

「你……你們退出公會到底都在想什麼！這樣我們不就失去目標，無處可去了嗎！要喝西北風了啊！」

「對，我們都退出『碧藍要塞』跑過來了，基翁學長。」

「蠢材！搞清楚狀況好不好！汝在說什麼啊，基翁！」

「你們纔是笨蛋！現在馬上給我回去！還來得及！」

「不要！就算他們向吾磕頭也不要！絕對不要！死腦筋耶汝！」

「他們配給的制服和武器，都已經全都退回去了！」

「請等一下……你們知道我們……我們大家一起費了多少苦心才走到這一步的嗎？現在還能當作是誤會一場！快，回公會去！」

然而，女孩們無論基翁怎麼勸都不願放開他的盾和甲。

「〈怎麼啦，吵架了是吧？〉」

突然間，一旁傳來優雅的女性話聲。

「誰！」

所有人以基翁爲首，往聲音來向望去。只見一名紅衣紅甲的橘發美女，孤身站在枯槁的巨木下。

「〈你已經忘了我是誰嗎？雖聽說人類的子嗣老得快，但也未免太快了吧？〉」

「這聲音……難道是……！」

女子面帶淺笑，靜靜踏過地面走向隊伍，彷彿在等待基翁把話說完。

「龍族盟主卡爾梅利薩……閣下？」

眼前的正是龍族盟主卡爾梅利薩。她不再是佈滿鱗片，頭部保持龍形的龍人，而是完全的人類形態，但那冶豔的氣質依然不改。

「〈表情變得很不錯嘛，基翁。〉」

不知何時，天上多了好幾頭龍在上空盤旋。那黃綠色的副官拉佐亞，也以龍形列於其中。

「〈失去天空的冒險者啊，助我一臂之力吧。〉」

四人的視線由龍羣掌控的天空，回到面泛優美笑容的龍族盟主身上。

「〈基翁，你想把《重魔素》奪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