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虐殺器官》 · 伊藤計劃 · 3.8萬 字
1
動盪地區。
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的衛星,捕捉到了原屬印度、巴基斯坦兩國國境的高解析度影像。
在影像中可以看到坑洞羣。各種不同的彈頭,依照其威力的比例,在地上留下了多個大小不同的正圓形。戰區彈道飛彈的彈頭較大,戰術飛彈的彈頭較小。整個景象看起來彷佛有好幾個大泡泡出現在地球表面上,然後破裂。戰區彈道飛彈的核彈頭炸出了一個大洞,山嶽地帶豐沛的泉水流入洞中,並在幾年後形成一座大型湖泊。坑洞四周露出褐色的地層,就像是一處充滿放射線的地獄,根本沒有生物能靠近。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距離坑洞邊緣稍遠的地方,開始出現幾許的翠綠,讓坑洞遠離死亡氣息的支配,最後那些許的翠綠克服了萬難,成長爲印度境內一座茂密的森林。
變焦。地球軌道上方的真空空間中,有好幾只大口徑的鏡頭正在調整彼此之間的距離,以便把位於遙遠下方地表的影像擴大。鏡頭與地表相隔一萬公尺,兩者中間的大氣含有熱氣,使影像產生了扭曲。此外,鏡頭本身的像差也使影像出現了球狀變形。光學修正軟體擁有各鏡頭的折射特性數據,因此能修正上述問題,使原本模糊的照片變得非常清晰。
當RGB的顏色解析度達到二十四位元時,就可以看出在山路上呈不規則排列的綠色像素,與周圍樹木的深綠色是不同的。那些不規則的綠色是戰鬥的綠色,也就是軍隊的綠色。包含高射炮、裝甲車、士兵運輸車、戰車。這些武器,都是按下核彈發射鈕的將軍們,在逃過軍事法庭的審判後,前往投靠武裝集團時帶過去的伴手禮。
若把影像擴大到每一像素相當於五公分、也就是最大解析度,那麼就可以看見武裝集團駐紮的村子中央躺著多少屍體,連屍體的臉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全部都被燒得焦黑,跟胎兒一樣縮成一個圓形。屍體至少有五十具。在衛星的串流影片中,還可見到堆疊在一起的屍體正在冒著煙。
在那個地方,有很多人被殺了。一整個村子的人,都被別人殺了。
有一個名詞叫做CEEP。與年幼士兵遭遇並交戰的可能性(Child Enemy Ent Possibility)。【注25:Ent是日本自創的英文字,代表「遭遇」的意思。】
從字面上的意思可知,這代表著與月經剛來的小女生互相開槍射擊的可能性。
這也象徵著,不得不用子彈打碎小女生的頭,以及連乳房都還沒發育完全的胸部的可能性。Traceability、Entability、Searchability。bility。bility。Possibility。世界上有太多讓人想嘔吐的可能性。事實上,當這些名詞被使用時,可能性都是百分之百,而「bility」也失去了意義。因此,bility是詐欺犯的語言。bility是小丑的語言。【注26:Entability、Searchability爲作者自創的名詞。】
語言是沒有臭味的。
影片也沒有,衛星照片也沒有。
我曾經在這些情況下覺得想吐。
脂肪燃燒、肌肉慢慢收縮時發出了臭味。頭髮的蛋白質被燒成灰時發出了臭味。人類被焚燒時發出了臭味。這些氣味我都聞過。雖然不能說很熟悉,但我長年從事這個工作,所以有好幾次不得不聞到這些氣味。
火藥燃燒的氣味。民兵們爲了升起狼煙而焚燒舊輪胎的氣味。
戰場的臭味。
我看到衛星影像後,胸口湧出了一股不快的感覺──噁心。若要說是什麼讓我感到噁心,倒不是因爲影片中血腥的景象,相反地──因爲人體被燒得焦黑、內臟外露、血流滿地,但我卻完全嗅不到氣味,而且完全不覺得噁心──這種看到殘酷景象卻不感到噁心的狀況,就是最噁心的。殘酷的神總是遠離地上的臭氣,並一派清高地展現自己的崇高。在冰冷的星空中,俯望著屍體的衛星鏡頭羣,正是在模仿神的行爲。
我現在位於福特‧布拉格的特種作戰司令部。我所聞到的,是司令部的氣味、會議室的氣味。滲入水泥與樹脂的補強塗料的單體分子,散發著一種全新的香氣。而黏著劑則發出化學藥劑的臭味。
「這是航空宇宙軍偵察衛星在四天前捕捉到的影像。」
來自國家反恐中心的男性說明著:
殺人這件事,本身並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要達成被賦予的任務。只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必定會遇到阻礙。敵方總是會不顧性命地攻擊,以阻止我們達成任務。其中有不少敵人會對我們進行自殺式攻擊。在執行任務的戰場中,生命是非常廉價的。跟當地指揮官用於管理兵員的古董筆記型電腦比起來,人命絕對廉價許多。
現場所有人都已經瞭解任務內容。的確,這些話不能讓那個來自國家反恐中心的善良聯邦職員知道。
「模組嗎……」
有人問說,是哪一種UAV。
「海牙的檢察部門接受新印度政府控告,因此針對在印度境內活動的印度基本教義組織的八名成員,發出了拘票。他們的罪狀包括:危害人類罪、動員兒童參與戰爭罪、以及種族滅絕罪。」
剛纔國家反恐中心的男人說,Hindu‧India勢力急速擴張的原因不明。但如果是在這個房間裏的話,我和上校都很清楚原因。那個男人編織出了咒語。他是誘惑別人進行屠殺的哈梅爾吹笛人。
「我們可不是來打工的好戰份子喔。」
接著,上校看了我們所有人一眼。在這個房間中,只有我和上校知道約翰‧保羅所提及的「屠殺語言」。而爲何我們非殺了約翰‧保羅不可,以及那個男人是如何在全世界散播混亂,也只有我和上校知道。
「那麼,爲何他們的勢力會急速擴大?」威廉斯繼續追問。「那裏的人民難道不厭倦戰爭嗎?」
「那CEEP呢?」
而且也會死亡,但我沒有把最後這句話說出口。
「是的。基本上,這和特種部隊的各位常用的痛覺遮蓋技術相同。痛覺遮蓋技術是把疼痛的『感覺』遮蓋住,但保留了疼痛的『知覺』。不過,這從一般常識的角度來看,的確是很奇妙就是了。」
「所謂的『接受』,並不是正確的說法。其實我們是透過祕密管道與日本政府接觸,請求日本拒絕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提案,並把這個任務委託給我們。」
「這個集團自稱Hindu‧India共和國臨時陸軍,他們是開啓核戰集團的餘黨。戰後,正式的印度政府在國際社會的介入下成立。這個印度政府主張不支持特定宗教的世俗主義,但是另一方面,原本流落到鄉下的Hindu‧India組織,在這幾年內突然變得很活躍,他們襲擊邊境的村子,並且屠殺回教徒、強姦女子、擄走小孩並訓練爲戰鬥人員。」
也就是說,露西亞可能也在印度。
「尤金&克魯普斯公司是聯合國印度行動中,日本政府的軍事行動代理人。日本政府委託他們在戰後的印度推行和平運動。因爲美軍幾乎沒有參與這項行動,所以實際上,他們是當地最大的軍事力量。」
沒想到會突然把話鋒轉到我身上,我輕嘆了一口氣。
約翰‧保羅就在印度的某處。
道德雜訊。的確,在戰場中,過度的倫理道德觀是種致命傷。感情是通往價值判斷的捷徑。由理性進行判斷,一定要花上一點時間。說得極端一點,如果把事情交給理性去判斷,那麼就無法決定任何事情。因爲人類如果變得完全理性,那麼就會考慮過所有的條件後再下決定,但這麼一來,就無法做任何決定。
爲了避免講出愚蠢的答案而被這個年輕人取笑,所以我含糊其詞。接著,諮商師就像演戲一樣地指著我的胸口說:
「我們如果簽署了羅馬規約【注28:羅馬規約規定獲得六十個國家批准後,即可在荷蘭海牙正式成立「國際刑事法院」】,事情就會變得很簡單,但這個任務已經外包給准許拷問恐怖份子的第三國,所以現狀下,我們是不可能簽署羅馬規約。要是簽署了,美國的關塔那摩灣海軍基地【注29:該基地被美軍用於拘留和審訊在阿富汗與伊拉克等地區的戰事中逮捕的恐怖活動嫌疑人、戰俘】就得關門了。」
「我們諮商師所做的,是把士兵的感情狀態調整到適合進行戰鬥。如果道德雜訊爬升到意識的層級,那麼就會對你們的判斷帶來致命的延遲。爲了提升你們在戰場上的反應速度,我在你的腦內建構了很細密的濾網。不過,濾網只是一種比喻,其實我是遮蓋了你大腦額葉的特定功能模組。而在感情調整的過程中,這種遮蓋處理與我們軍事心理師的諮商,可以產生相輔相成的作用。」
「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耶。」
「人類的行動與思考,是利用腦內數量龐大的模組聯合運作後生成的。而且在生成的過程中,還會一邊參考行動與判斷的資料庫。良心也是一樣。人類的神經迴路,會使得人類爲了增加生存機率而與其他人合作,或是做出利他行爲。良心是一種腦中的實體,就分散在眼窩額葉皮質、顳葉上溝、杏仁體的特定座標上喔。」
「就算你真的那麼想,也不要在大家面前說出這種猥褻的話好嗎?」
但我沒有說出我的想法,只是靜靜地聽他說。
我向諮商師確認。諮商師優雅地點頭,並回答:
「謝謝你,伊凡斯先生。現在開始我們要進行簡報了。」
人影就像是不懂得找掩蔽物似地,前仆後繼地衝進光學視野之內。子彈從我的槍枝中射出,然後飛進小孩的頭蓋骨內,把還擁有許多空間可以裝載知識的腦組織,全部攪爛。子彈也可能飛進腹部,把腸子、肝臟、腎臟打成碎肉,最後再從背部飛出。此外,子彈還有可能打進骨盆或大腿中,並切斷如小指粗的大動脈,讓溫熱的血液從肌肉中湧出。
威廉斯發出哀嚎似的聲音。
「的確存在。」
我再次詢問,不,應該說是確認母親的狀況。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我到底還要問幾次。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我應該已經問過很多次了。我真的相當努力,才讓自己接受「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錯誤的」。而且我沒有自信在經過努力後,就能理解這個問題。
這種殺人的意念,是出於自我嗎?
諮商師說得沒錯。要是我對諮商師說:「我選擇了戰鬥,而且也想品嚐戰鬥帶來的心理創傷,所以請不要消除我的心理創傷。」那麼他聽起來,一定會覺得我有點錯亂吧。
「他們在是在這一年內,於印度的貧窮階層迅速擴張的武裝勢力。在戰後的數年內,雖然沒有什麼動作,但後來國際社會介入,使印度境內出現了國家認同危機,他們爲了消弭這個危機而在邊境從事反政府活動。不過幾乎沒有人民會同情帶來核戰的基本教義份子。」
這個殺人的意念,真的是出於自我嗎?
這個說明,和那時聽到的相同。就是在那個夏天的醫院,當我替母親選擇了死亡的時候。
光學視野中出現了人影。我扣下扳機,人影倒了下去。下一個人影立刻接著出現。這些人影都手持AK步槍,想要衝出來射殺我。我再次扣下扳機,又有一個人影倒下。
「薛帕德先生,您有宗教信仰嗎?」
「是的。」醫生回答。接著,他開始說明這十年來的腦部科學是如何演進。簡單地說,由於定位技術的進步,人們已經可以確定大腦各部分的功能,並且繪製成詳細的地圖。而經過這樣的處置,目前已經可以把腦部細分爲五百七十二個處理模組。
諮商師用手抵著耳朵,就像在思考要用什麼詞語對我解釋般。他停頓了一會兒,說:
威廉斯搶先一步這麼說,男人點點頭:
「是你喔,薛帕德先生。治好感冒的是你的身體。是你決定要治好感冒,而且醫院開藥,也是因爲你有治好感冒的意願。藥物與醫生只不過是從旁幫助你治好感冒。人們爲了達到目的,會使用各種道具。而大腦額葉局部的遮蓋物與諮商,就是你的道具。因爲,你會來這裏,就代表你已經決定要前往戰場戰鬥了。」
「對了,用假設你感冒的案例來思考吧。醫生給了你正確的醫學建議,並且開了藥物的處方。後來你回家休養,並且努力痊癒。那麼我問你,治好感冒的是誰?」
威廉斯開心地這麼說道。這傢伙就是喜歡站在懸崖的感覺。他愛死了退無可退的情況,總是能在被逼入絕境時感受到喜悅。換言之,他是某種天生的被虐狂。
「我們要求日本把這次的任務委託給我們。是我們希望對方用這樣的形式和我們合作。」上校開始說。「約翰‧保羅很可能和我們這次要逮捕的三個人在一起。」
然而,沒有理性的野獸是無法完成任務的。在戰鬥中,我們必須依據狀況,適時地決定要殺死對方,還是要讓對方受傷。殺人是野獸也辦得到的,但是戰鬥只有人類才做得到。在戰鬥中,不是隻用本能來殺人就夠了,還要以自由意志剝奪對方的戰鬥能力。
威廉斯每次都會問這個問題。我感覺到會議室內的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那麼這次任務的目的就是暗殺約翰‧保羅囉?」
「不過,就算您有信仰,我還是得對您說明就是……」醫生搖搖頭說:「的確,在過去的認知中,意識只有『有』或『無』兩種狀態。這是因爲,睡眠感覺上對人類擁有強大的支配能力。」
裏蘭插嘴問道。來自國家反恐中心的男人像個老師般,露出了裝腔作勢的笑容說: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有如高中的教室,來自國家反恐中心的男性爲了把原有的氣氛拉回來,所以故意乾咳了一聲。現場恢復原有的安靜,但是大家的嘴角依然帶著笑意。
「老實說,我認爲戰後的印度政府原本是做得很不錯的。一開始Hindu‧India共和國臨時陸軍在邊境進行一些零星的宗教活動,雖然國民仍然相當貧困,但是民主選舉順利地完成,幼兒的死亡率也逐步下降。不過從今年起,當地的狀況卻急速惡化。」
當然,上校也跟往常一樣,不帶一絲同情地回答。
「沒有。」
「據說法官發出拘票後,尤金&克魯普斯公司曾針對這次逮捕任務對日本政府做過簡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當地的軍事行動都是由尤金公司負責。但是,我們不能讓尤金公司連約翰‧保羅都一併逮捕。要是約翰‧保羅被移交到海牙的檢察官手上,那麼對我們來說會非常不利。所以我們一定要親手逮捕約翰‧保羅。」
威廉斯苦笑著。威廉斯很明白,在這20年來,幾乎沒有「與年幼士兵遭遇並交戰的可能性」爲零的任務。但他依然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不只是威廉斯,這個房間內的所有人都想問。
「是直升機。另外,我還會派飛天海苔在上空盤旋,以進行空中密接支援【注30:軍事戰術上的術語。是指被賦予支援任務的部隊,在足夠接近被支援部隊時,針對敵軍目標採取細密的整合或協調性的支援活動,以火力、運動或其他戰術行動來支援被支援的部隊】。只要在戰術中有需要,飛天海苔就可以投下炸彈。」
母親腦部的斷層影像嵌在正方形的框框中,成了診療室牆上的大理石。總共有四、五十張影像覆蓋住牆壁,看起來就像是大理石的紋理。
「Hindu‧India共和國臨時陸軍是什麼樣的集團?」
坐在我後方的威廉斯冷冷地問道。
2
「因爲美國沒有批准國際刑事法的的相關條約。國際刑事法庭把這次任務視爲美國『以外部業者的身分』承包日本政府委託的業務。」
特種搜尋羣的士兵每次執行任務前,都會接受這種諮商。這是爲了讓士兵以最佳狀態前往戰場。這是擁有優秀士兵的特殊部隊必定要執行的醫學處置。但是,經過數次這樣的處置後,我心中的疑慮,以及難以形容的不安,就像殘渣一樣一點一點地累積。
洛克威爾上校所提的戰術諮商,是一種執行任務前的準備程序,換言之,就是要進行名爲「戰鬥適應感情調整」的腦神經醫學處理。我對諮商師提出這個疑問,是在戰術諮商的最後一天。執行作戰的核心成員,會一邊進行作戰準備,一邊找這位猶太裔的臨牀心理學者進行「心理狀態調整」。我們會利用神經遮蓋物與藥物傳遞系統(DDS),來遮蓋大腦額葉的部分區域,並且藉由與諮商師對話,來減低在戰場上可能發生的心理障礙。這種過程就是所謂的「心理狀態調整」,我們也藉由這些程序,才能在戰鬥時做出適當的反應。
我看著自己的平板裝置,上面開始播放著當地的各種慘狀。村民被處死之後,在屍體撒上石灰,並且排列成一排。那些石灰看起來就像小麥粉,而屍體們就像是裹了麪包粉的炸雞。村裏的房屋都被燒成焦炭;數名全裸的女性,被丟到房子之間的步道上。這只是影像,沒有臭味,也沒有聲音。這一切的慘況,只不過是被封在平板裝置顯示膜內的光線。
「我們是爲了不讓約翰小弟被引渡到國際刑事法庭,所以才接受這次任務嗎?」
「我不明白的是,我們爲何非得用小日本的代理人這種尷尬的身分去執行任務?」
「那我們的立場不就和尤金&克魯普斯公司一樣了?」
「當然,那是你自己的意志。沒有必要懷疑。」
「這次的任務和之前一樣,採取空降的方式前往目的地。任務結束後,會派無人機(UAV)去接你們。」
「當然是因爲他們太想念戰爭了。」威廉斯笑著說:「至少我們一直都很迷戀戰場。對不對啊?克拉維斯……」
裏蘭也附和道。會議室裏所有人的心情都一樣。
「這次不是要暗殺他,而是要逮捕他。但是不可以把他交給海牙或是新印度政府。」
來自國家反恐中心的伊凡斯被催促著離開,雖然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洛克威爾上校身上散發出一股軍人特有的氣勢,所以他也只能乖乖地離開會議室。
「『本局將會否認與此任務有關,並且不承認知道此事,請做好心理準備。』對吧,菲爾普斯小弟。」
「沒有必要懷疑,是嗎?」
威廉斯說完,到目前爲止一直都默默坐在會議室角落的洛克威爾上校站了起來,說:
「人類會昏厥,會睡眠。」
醫生看著牆上的斷層掃描影像,再度閉上嘴,陷入思考。過了一會兒,醫生似乎得出了結論,並開口說:
「根據推測,當地武裝勢力的成員中,大約有六成是未滿十八歲的少年。所有人都必須在明天接受戰術諮商。任務將在一個禮拜後執行。完畢。」
「看來我問的問題太不識相了。」
「海牙的檢察官前往當地調查後,認爲新印度政府的控訴具有正當性。檢察官認定,Hindu‧India共和國臨時陸軍犯了羅馬規約中的危害人類罪、動員兒童參與戰爭罪、以及種族滅絕罪。海牙的法官已經對這個兇惡的武裝集團發出了拘票,但是新印度政府沒有足夠的武力執行逮捕工作。」
我這麼說之後,諮商師露出了有如老師的微笑。但我很瞭解,人類的大腦是什麼樣的東西,也很清楚名爲「我」的意識是有多靠不住。
「這真讓人泄氣。真的太讓人泄氣了。」
「換句話說,只要遮蓋住人腦中各個不同的模組,不只可以抑制痛覺,還可以根據任務目的,賦予執行者不同的性格。就目前醫學對大腦功能的定位來看,還無法對人體知覺進行太細微的調整,但是已經足夠幫助特種搜尋羣的各位在戰場上不需揹負太多的情感負擔。」
「大家都擁有相同的疑問。政治學者、臨牀經濟學者們提出了各種假設,但是沒有人能說明,爲何印度的民族主義會在這個時間點急速擴張。每一個假設都有點牽強。」
可能會在任務中殺死小孩,是讓我們非常厭惡的。就算科技能讓我們的厭惡感降低,但依然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當我開槍射擊那些廉價的生命時,心中產生了疑問。我現在射擊敵人,是出自於我的生存本能嗎?還是心理諮商師讓我以爲那是我的本能?
那名來自國家反恐中心的男性,用著在意義表層上滑動的聲音,在福特‧布拉格的會議室中,對一羣戰士們說明任務的背景。
聽到裏蘭這麼問,上校搖搖頭說:
下一個畫面,出現在會議室每個與會者的平板裝置中。畫面裏有幾個消瘦的大人,另外還有好幾個小孩混雜在其中。小孩們手上都拿著AK步槍,但步槍和他們的身體比較起來,顯得特別大。他們都對著拍攝者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那麼,媽媽應該是沒有意識了吧?」
「是的。在青春期中進行心理分析是件好事,但是我們都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現實世界的進行,不會拘泥於存在主義的猶豫。」
現在要開始進入正題了。房間內的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彷佛要舉行某種神祕儀式般。這裏沒有外人,完全是一個自己人的世界。趕走伊凡斯當然是因爲接下來會談及不能讓外人知道的機密事項,而且,在門關上的瞬間,原本懶洋洋地坐著的人都挺直了背脊,看起來就像是什麼祕密組織的祕密儀式。如果這是亨利‧馬蒂斯和法西斯主義的美學,那麼他們或許就是一種接近魔法或薩滿教的存在。這是一個共同擁有祕密儀式的集團。
上校背後的影像已經靜止,畫面上到處都是方塊狀的雜訊,而雜訊的背後,有許多人的身體正被焚燒著。
所謂的痛覺遮蓋技術,是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研發出來的一種怪異麻醉方式。它能抑制人體「感覺疼痛」,但是卻不會妨礙人體「知道痛覺的發生」。爲何痛覺遮蓋技術能產生這種詭異的效果?這是因爲「感受到疼痛」與「辨識到疼痛」,是由腦部兩個不同模組處理的。
諮商師面對我的問題,微笑地這麼說。我覺得他對於這個問題,回答得非常嫺熟。看來大概有不少人都問過這個存在主義風格的問題,這一點也不稀奇。在過去,心理學和哲學過分類似,所以包括我在內的一般人,幾乎都對心理學本身不抱太大的期待,而是更寄望於心理學與其他學科領域的整合,例如心理學與社會學的結合、心理學與存在主義的整合等等。但不論如何整合,這些都不是單純的心理學。當心理學家出現在新聞中時,我們總是期待他的回答能摻雜著社會學與哲學。
這名男子果然擁有聯邦文官共通的特質,也就是──他講話的聲音內容有個奇妙的剝離感。他在說著這些連自己都不太懂的專業術語時,就好像在走鋼索一樣,在快要不知所云的時候,又再度和現實連結上。或許他的態度可說是相當輕率,但是卻又和所有流行事物所的輕率感不同,所以讓人覺得有點詭異。種族滅絕罪、危害人類罪等名詞,和這個男性的肉體有點格格不入,所以給人一種異樣感。這就好像,由羅伯特‧麥克納馬拉【注27:美國前國防部長,曾是越戰的主要策畫者】來談越戰,聽在軍人耳裏也會覺得怪怪的。
「你的意思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狀態嗎?」
我的世界突然變得充滿活力。
「所以才把這個差事交給我們,對吧?」
「海牙國際刑事法庭已對Hindu‧India共和國臨時陸軍八名高層人員中的三人,發出了拘票。我們要以日本政府軍事行動代理人的身分,逮捕那些犯下危害人類罪以及種族滅絕罪的犯人,並帶往海牙。其中最特別的是,因爲你們必須以日本政府軍事行動代理人這個尷尬的身分執行任務,所以在日內瓦公約中,你們會被歸類爲『傭兵』。這代表如果你們被俘虜,將不會受日內瓦公約保護。因此,如果你們被敵方俘虜──」
在過去曾有過這樣的實驗。雖然這個實驗現在能輕鬆地以感覺遮蓋技術來完成,但在過去並不是這麼簡單。首先,科學家找來一名腦部中負責管理視覺部位受損的受試者,接著,有人把球丟向這位受試者,而他竟然成功地閃過了球。這名受試者表示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世界對他來說是完全黑暗的,但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他卻能知道眼前有什麼東西。但他無法理解,自己是藉由其他的哪種管道來了解眼前的事物。
這種情況,代表他的視神經沒有受傷。會產生上述現象,是因爲「看」這個動作,是由兩個要素所構成的。一個是能感知顏色、形狀、世界,另一個則是能感覺到眼前有某個東西,而這兩者是分別由大腦裏的一小角處理。
「看到」與「感知」這兩個功能,分別由腦部的不同部位處理。我們的視覺絕大部分都是由「感覺」構成的,例如我們看到蘋果是綠色的、柱子是四角形的。但是人類有一種視覺不用依賴這種「感覺」,眼球就會持續把眼前的視覺資訊傳入腦中。
光是「看」這一個動作,就已經如此複雜。我完全無法想像大腦到底可以分解成多少個處理程式。而醫生說,以目前的醫學,可以分解成五百七十二個程式。
「在睡眠與醒來之間,存在著大約二十個亞階段。意識,也就是存在這裏的自我,並非經常保持在一定的層次。某些模組會持續發揮功能,但某些模組會陷入沉睡。在某些情況下,某些沉睡的模組不會回應外界的呼喚。忘記事物與記憶混亂是比較淺顯易懂的例子,而酒精與藥物造成的意識不清,也是其中一例。我或是你的意識並非一直維持在一定的……品質,用這個詞不知道恰不恰當。我和你都會不停地變濃、變淡。」
「你的意思是,『我』會一下變濃,一下變淡?」
醫生回答,這只是敘述方式的問題。簡單地說,所謂的「我」,在此時此刻只不過是敘述方式的問題。
以羣集這個詞來比喻。一萬人叫做「羣集」,一千人也可叫做「羣集」。那一百人、五十人、十人呢?到底要有多少人才能稱爲「羣集」?
簡而言之,醫生的意思就是,「我」和「意識」不過是定義的問題罷了。也就是說,至今人類社會尚未決定,到底多少模組活著纔算是「我」、到底多少模組聯合運作,纔算是「意識」。
媽媽的腦部有部分喪失功能,但依然有部分是活著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能稱得上是我的「媽媽」嗎?
當時的我被迫下決定,而且遲遲無法找到答案。
我的感情被遮蓋了,一如痛覺被遮蓋。
所謂的戰鬥適應感情調整,其實就是麻痹一部分的自己。也就是故意讓「我」變得稀薄。與良心有關的部分,在名爲自我的資訊處理系統中,是感情面的一個重要要素,而不是理性面。
「在戰場中排除敵人的動作,會大大受到感情判斷的影響。」
顯示器上,開始出現許多世界上悲慘的場景,例如災害的現場、成爲戰場的街道、捱餓的小孩等等。諮商師指著畫面說:
「我們假設兩種情況。一是某處受到颱風襲擊,而有人呼籲民衆捐款幫助遭遇風災的民衆。二是看到有人倒在血泊中,並且上前幫助他。在後者的情況中,人腦中判斷善惡的模組,以及有關情感的特定模組,其反應會比前者強烈得多。人在面對眼前的突發事件時,會做出更強烈、更帶有感情的判斷。而捐款行爲只不過是理性的判斷罷了。在人類的判斷系統中,多數行爲都是由感情生成的。而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理性只是爲感情所做的決定提供一個理由罷了。」
「你是說,當我打碎眼前小孩的頭蓋骨時,所用的不是理性的鐵錘,而是感性的鐵錘?」
我嘗試用較爲強烈的言詞反問。但諮商師若無其事地點了頭。
「感情會略過理性,並快速地做出判斷。人們很不想承認良心和殺人意念都是感情反應。所以常會用人性本惡來掩飾,不是嗎?但是良心模組對你們士兵而言,是『無法抗拒、毫不留情』的一種機制。對於在美國長大的我們,更是如此。若不是用科技暫時封鎖住良心模組,你們在戰場上一定會沒命。」
「這和洗腦不一樣嗎?」
不知道諮商師是否看穿了我的不安。在諮商開始前,他在我的頭上貼了一些貼片,這些貼片可以某種程度將我的腦部狀態傳達到顯示器上。雖然現代對於腦部的研究已經很進步,腦部也被劃分爲五百七十二個模組,但是尚未發明能讀取人類思維的技術。人的頭腦依然能傳遞出各種訊號,而從這些訊號中,依然可以判斷出許多事情。
表面上,美國因爲羅馬規約與人權問題而沒有積極參與印度的重建,但依然透過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發揮了一定的影響力。換句話說,我們並非派遣國軍,而是透過民間企業參與重建。以日本爲首的聯合國印度復興計畫把警戒工作發包給民間企業,而承包的尤金&克魯普斯公司是一家不折不扣的美國企業。
這時,副現實傳來一封郵件。信件的主旨是「國家儲備編號╳╳╳╳╳╳╳的貨物已經送到了」。這是全球戰鬥支援系統寄送的貨物送達通知。和Fede是一樣的。我們隨時可以追蹤槍枝現在被運送到哪個港口,或是在哪個海洋上。
「原來是《蒙提‧派森的飛行馬戲團【注31:英國電視喜劇的名稱】》裏的笑話啊,你真的很喜歡這種。」
「你竟然知道。」
應該有很多人問過這個問題吧。諮商師淡然地點頭,說:
「是一種在二戰中讓德軍陷入前所未有恐慌的語言武器。那是一個笑話,翻譯成德文後,只要聽過的人都會笑到死掉。」
他的話語,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對我的意識造成影響?我不知道這個意志是不是自己的。我會有這個疑問,是因爲我自己都無法確定這到底是不是我的意志。
印度基本教義。在戰前,就已立法禁止印度種姓制度所造成的歧視。雖是如此,造成歧視的制度是非常難以打破的,不可能只憑紙與墨水就在一夕之間消弭。歧視可說是歷史的產物。不只在印度,不論是哪個國家、哪個地區,歧視都活生生地存在著,而人類的大腦與歷史,則是創造歧視不可分割的共犯關係。Hindu‧India也就是在這樣的歷史中,因而能殘存至今。
有一些戰友們認爲,這種心理諮商根本就是一場鬧劇。戰士們的士氣,原本都要靠揮舞著拳頭的長官來提升,但是神經科學卻讓士氣成爲諮商師該解決的問題。但是,既然自己都有從軍的覺悟,就根本沒有必要藉由諮商來鞏固自己上戰場的決心。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還需要藉由諮商的協助才能上戰場,那麼他根本就不會選擇從軍。
但是這次核戰不是任何事情的開端,也不是任何事情的結束。
「你說得沒錯。」
所謂的第一擊,就是由最先登陸敵國海岸的海軍士兵發動的第一波攻擊,而第一擊專用戰鬥糧食則是專門爲他們設計的軍糧。這種軍糧是納堤克士兵裝備研究中心研發出來的,只需要少許的量,就可以供給士兵大量卡路里與蛋白質。所以,這絕對不是平時該喫的東西。如果把這個東西當成零食喫,很快就會得肝病。
「換句話說,那就是人類版的旅鼠自殺現象囉?」
但是,我並未感受到痛覺。
在與死亡爲伍的戰場上,我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只有在與死亡比鄰而居時,才能確實感受到自己還活著。要鄙視我是刺激感中毒患者,或是腎上腺素依存症患者,我都不在意。爲了讓自己活命而奪走他人的生命。不惜踐踏他人,也要以自己的存活爲優先。這種活著的真實感受,就是我到現在依然持續前往戰場的主因。
我聞到一些讓人窒息的野獸氣味。在這裏,人們簡直跟野獸差不多。印度有許多氣味。貧困的氣味、聖牛的氣味、野狗的氣味、糞便的氣味、尿的氣味。還有來自料理用辛香料的刺激性臭味。有男人的氣味,也有女人的氣味。
然而,如果我的殺人意念不是出於自我,那事情會變成怎樣?會不會是諮商師用數種化學物質來調整我的腦部狀態,才使我產生殺人意念?我的求生意志真的是出自於我自己嗎?我到現在依然活著。這份喜悅難道是假的嗎?
因爲,應該結束的事情已經在塞拉耶佛核爆中結束,應該開始的也在塞拉耶佛核爆後開始了。
「那是什麼?」
但是,如果這個殺意是虛構的,也不是出於自我,那麼我就是個無罪的人。爲了獲得活著的真實感覺,我接受了自己的罪孽,但萬一那個罪孽不是出自於自我──那麼「活著的感覺」,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謊言。
我在街道上走了一會兒,看見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裝甲車停在人羣之中。這臺美軍淘汰後賣給民間的史崔克裝甲車,因爲被行走緩慢的聖牛擋住去路,所以困惑地停在路中間。上面坐著尤金公司僱用的傭兵們,身上穿著黑鷹公司生產的戰鬥胸式揹帶,並把短槍夾在腋下。揹帶的身體部位有許多用魔鬼氈黏著的小袋子。他們露出厭惡的表情,從其中一個袋子拿出菸,不耐煩地抽著。裝甲車的車身上貼了許多象頭神的貼紙,看來是有人趁裝甲車靜止不動時做的惡作劇。粉紅色的象頭神爲草綠色的裝甲車添加了媚俗的風情。
「……該怎麼說呢,有個靈光一閃的想法。」威廉斯喫完軍糧後,把包裝紙丟出窗外,接著說:「聽起來就像是Killer Joke。」
看來諮商師誤解了我的態度。他以爲我和其他弟兄一樣,認爲自己不需要諮商,甚至對諮商嗤之以鼻。
廣島神話宣告結束。這句話代表著,有一件全世界的軍事相關人員都隱約察覺到、卻又不能大聲張揚的事,可以公開了。也就是核子武器其實是「可以使用的」。
我走到河岸後,看到岸邊有一大羣的房舍。站在河岸往下望,河道看起來就像是血管,而這些房舍的鍍鋅波紋鐵皮屋頂,就像是包圍住血管的血管壁。住在那些房子裏的人,都是在河裏工作的人,換言之,就是洗衣階級。不可碰觸的賤民階級,依其職業的不同可分爲更多的種類。例如出生爲打掃階級的人,一輩子都要以清掃爲業,而且很難轉任其他職業。
參與印度重建作業的,不只有尤金&克魯普斯公司。收容戰犯的監獄是由荷蘭的Panopti公司負責營運的,而土木相關的工程,則是由老牌的Halliburton公司承包。
但是,不論是國家還是民間,都會好好保養珍貴的士兵,避免他們「壞掉」。而美軍在上個世紀就開始對士兵進行這種心理照護。有許多越戰、波斯灣戰爭的退役士兵,不斷地因戰場上的夢魘而飽受痛苦。而這些士兵,也經常成爲電影的題材。因爲帶有心理創傷的士兵愈來愈多,所以美國政府再也無法忽視士兵的心理問題。
由有一定實力的尤金&克魯普斯公司來警戒Hindu‧India這個武裝勢力,可見我們這次的對手不是好惹的。
在塞拉耶佛的核爆中死了很多人。但是在許多軍人眼中,那是一場「受到良好控管」的爆炸,並非亂炸一通。軍人與政治家們看到手工製造的核彈頭所炸出的坑洞後,開始堅信核子武器是一種可運用的武器。
我對裏蘭說,我們回去吧。裝備貨櫃已經在存放場等著我們了。
3
威廉斯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我用警戒的眼神看著他。
我陷入了思考。這麼說來,在人類進化過程中,不應該衍生出「屠殺文法」纔對。那麼,「屠殺文法」難道是約翰‧保羅幻想出來的?抑或是他捏造出來的?但我心裏否定了這個想法,並說:
然後,威廉斯裝模作樣地指著我,說:
眼前的鐵路是在戰爭中幸運地保存下來的。貧民與戰災中的孤兒就像是附著在血管壁上的膽固醇,依附在鐵路旁生活。如果把奔馳在鐵軌上的列車比喻成血液,那麼難民就真的有如膽固醇,不僅阻塞血液流動,也造成了意外事故。這裏的居民會滿不在乎地穿越鐵軌,並在鐵軌上便溺。有很多人在大小便時被列車輾斃。孟買市政府雖然已經努力宣導,要求居民不要太靠近鐵軌,但原本就無家可歸的難民們,依然沿著鐵軌生活。
我走到街上,看看這個曾經被稱爲Bombay的城市街景。包含新德里、加爾各答在內的許多城市,都被熱核反應產生的火球給壓爛,目前仍被埋在覈子武器所挖出來的大碗公底部。全印度的難民,都湧入了奇蹟似逃過一劫的孟買。尤金&克魯普斯公司、聯合國及NGO聯盟都在孟買設立了協助印度重建的總部。這裏曾經是印度電腦產業的核心地區。
「換句話說,這就像是一種預防接種喔,薛帕德先生。這種事前的處置,可以讓你在戰場上發揮百分之百的技術,並且減低你心理過度受創的風險。當你們要到疫區執行任務時,都會先打疫苗,不是嗎?而我們所進行的心理諮商,就是在你們前往名爲『戰爭』的國度前,所做的預防接種。當然,我知道你一定認爲自己早就免疫了,不需要施打疫苗。」
一切看起來都會跟計畫一樣順利。
我壓根沒料到會從威廉斯口中聽到這些話,不過仔細想想,他本來就喜歡這種八卦話題。
但是,現在的狀況已經不算糟了。在聯合國千禧計畫的執行機構介入之前,戰後的印度重建可說是極度混亂。被摧毀的產業沒有復甦的跡象,而以往印度最引以爲傲的理工科系技術人員,也幾乎都陣亡了。在聯合國介入之前,這裏就像有些許綠意的《瘋狂麥斯》世界。
「或許他想用這個離譜的謊言,來掩飾其他更可怕的手段。」
我們已經抵達孟買的基地,但裝載著裝備的貨櫃尚未抵達,因此我們都在這裏等待著。在孟買的郊區,包括救援物資及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武器等,許多貨櫃堆放在幾乎快把所有東西烤熟的高溫之下,等著被拆封。
「直覺。」威廉斯老實地回答。「布拉格的那個夜晚後,你明顯跟以前不一樣。」
我想要聽到露西亞親口說原諒我。
「我告訴你一個冷知識。你知道嗎?所謂的旅鼠自殺現象,就跟你之前提到的『愛斯基摩人有很多用來描述雪的詞彙』一樣,從某個角度來說,是一種都市傳說。」
所以我把所有實情告訴威廉斯。約翰‧保羅與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研究出了海妖賽蓮的歌聲,而那個歌聲會誘導國家與民族墮入憎恨與混沌的大海中。
存放場裏有一羣看不見的小矮人,他們正用著小鳥般的叫聲呼喚主人。貨櫃上也有ID晶片,所以我只要靠近自己的貨櫃,剛剛在在入口拿到的ID就會發出尖銳的聲音。存放場非常遼闊,有很多人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貨櫃放在哪裏。據說爲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管理單位在半年前引進了這種聲音導引裝置。
我在意的只有露西亞‧修克羅普。
「因爲實在太扯了。」
這聽起來也不太合理。感覺上,這和有人因爲自己的女友和別的男性很要好,所以一怒之下動了殺機,在警方偵訊時,卻說是「外星人指使我殺人的」的情形一樣扯。約翰‧保羅並沒有發狂,也並未主張自己沒有行爲能力。
這條街上到處都有露天儺販在販售有神明肖像的商品。從貼紙、公仔、到攜帶通訊裝置的吊飾等等。而且神明的種類也應有盡有,包括溼婆、象頭神、哈奴曼等等。商品與神明的種類可以排列組合出數量驚人的不同商品。
「不管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可以確定的是他在各地引起了屠殺。只要能在這裏抓到他,事情就結束了。」
依照慣例,接著諮商師都會問我一個問題。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在戰鬥適應感情調整的過程中,扮演著什麼角色。我不知道聽到答案的諮商師,藉由答案做出什麼判斷。我也不知道,諮商師說的這些話,對我的感情與理性帶來什麼影響。
而心理諮商已經威脅到我存在的理由了。不是諮商的手法或內容,而是諮商這件事本身。
由於正規士兵的訓練相當昂貴,所以在國防上挹注大量經費的各國政府,當然立了許多法律,來避免士兵流入民間。例如立法規定,離開軍隊幾年內,禁止到民間軍事企業任職。也因爲難以挖角國軍的人才,所以PMF的士兵成了非常昂貴的人才。
這裏瀰漫著某些氣味。
威廉斯聳聳肩,用食指做出繞圈圈的動作,淡淡地說:
世人已經開始習慣人類大量死亡。
任務即將進入最終階段,我和裏蘭決定偷閒去看看把我們載運到這個新印度政府所在地的鐵路。我們來到一處可以遠眺鐵路的山丘,看到鐵路朝孟買市外延伸。大地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住宅,列車在擁擠的住宅間疾駛而過,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裏蘭驚訝地看著一名老人,在距離鐵軌非常近的地方,以理所當然的表情橫越鐵路。那位老人若無其事地走在疾駛而過的列車旁,就像是一個陷入絕望,想要撞列車自殺的人。不只老人,小孩、孕婦,以及所有的人,都在呼嘯而過的列車旁睡覺、喫飯,做著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瑣事。
乍看之下,尤金&克魯普斯公司像是一家歐洲公司的名稱,但其實七成的資本都是由美國的企業出資,經營高層也多是美國人。據說參議院的黨團領袖也是董事之一。
「那麼,旅鼠不是因過度繁殖、爲了調整個體數量而集體自殺囉……」
我嘆了一口氣。不論在談論什麼嚴肅的話題,威廉斯總是可以粗線條地開玩笑,這也算是一種天分吧。
但是,我現在所接受的心理諮商,不是爲了修補戰場上的心理創傷,而是一種感情調整,目的是爲了能讓自己在戰場上更順利地殺人。
「你現在能殺死小孩嗎?」
威廉斯一邊駕駛著卡車緩慢前進,一邊對我說:
看起來,幾乎每個路口都站著尤金公司的衛兵。或許衛兵比這條街上所有的警察加起來還多。衛兵們身上穿戴的裝備參差不齊,有的人戴著軍用安全帽,有的人則是用Pro-Tec安全帽充數,甚至有人連安全帽也沒戴。而他們似乎也是依照個人的判斷,來決定要使用的槍枝。我看到有一名想標新立異的衛兵在腰間配掛著過時的柯爾特式左輪手槍。在這個時代,那種單動式手槍都已經拿來當作裝飾品了。那位腰際掛著古董的銀髮老兵一直盯著我。他或許可以從我的走路方式,判斷出我與他是同業。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心理諮商雖然被很多弟兄們當成多管閒事,但再怎麼樣也是軍隊重視士兵的證明。在現今的先進資本主義國家中,國民是很難接受自己國家的士兵在國外戰死的。上個世紀的人大概很難想像,這在現代的接受度到底低到什麼程度。民衆幾乎把「自己國家」的士兵戰死沙場這件事,當成無法接受的事情,他們彷佛忘了死亡在戰爭中是理所當然的事。在現在的軍事體系中,活人士兵是造價昂貴的零件。士兵是結合了高薪、高科技、並經過嚴格訓練的武裝人員。不管是哪一個軍隊,都無法同時擁有太多這種高價的零件。爲了彌補活人士兵的不足,政府嘗試製作了數量龐大的無人兵器,但是失敗的作品足以堆成一座墳場,只有一小部分實驗成功的機器人,在戰場上獲得了殺害人類的榮耀。但諷刺的是,人類對於腦部的研究愈進步,對於人工智能的研究就愈忽視。活體大腦太過於精密,又或許該說是過於冗長,所以早在很久以前,人類就已經放棄用電腦模擬人腦了。在戰場上,依然有太多事情是隻有人類才能做到的。
基地中的空氣,混雜了上述的所有氣味。
心理支援軟體會根據讀取到的腦部狀態,即時建構、修正訪談者的心理模型,再藉由耳機把建議提供給諮商師。我發現諮商師常常若無其事地輕觸耳朵,目的就是爲了調整耳機的位置。
諮商師用平緩的口氣問我。我老實地回答:「能。」
威廉斯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則忙著把第一擊專用戰鬥糧食送進嘴裏。這裏沒有士力架巧克力,所以他只好喫戰鬥糧食解饞。
相較之下,坐在裝甲車上的士兵們則是穿著幾乎相同的裝備。他們的裝備相當齊全,甚至可比擬美國的國軍,我猜,這應該就是艾莉卡‧賽爾斯女士在國防部會議室裏提到的特種執行部門吧。
「可以這麼說吧。」我看著前方由貨櫃構成的森林說:「我的理解是,那些話語具有傳染性,當傳播到一定程度後,那個語言圈就會陷入混沌狀態,誘發屠殺事件。」
好痛。我知道這樣做會痛。
我發現街上有許多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人員。
在冷戰時期中,核子武器象徵著世界末日。人們總是想像,如果蘇聯與美國互相發射核彈,那麼輻射雲會覆蓋天空,地球也會陷入永遠的冬季,最後導致人類滅亡。所以世人都認爲核子戰爭絕對不能發生,而實際上也並未發生。這是因爲人類一直相信著「核子戰爭會毀滅世界」這個神話。
我希望除了諮商師外,有其他人能跟我說「這是真正的罪孽。這是出自於你自己的殺人意念」。我在戰場上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中,我哭喊著我在這裏。希望有人能告訴我,這些都不是假的。
「你和約翰‧保羅說過話了,對不對?」
在塞拉耶佛核爆的那一天,世界改變了。
我不由自主地把眼神從這麼肯定斷言的威廉斯身上移開。我並沒有特別想逮捕或殺死約翰‧保羅。但我知道有約翰‧保羅的地方,就應該有露西亞‧修克羅普。
「不過,如果這是他瞎掰的,那也未免太沒有說服力了。如果他真的想騙我們,應該會編造一個更像樣的謊言吧。」
裏蘭站在山丘上這麼形容。那些房舍是用眼前所有可用的物資組合起來的,換言之看起來就像是一堆垃圾。當地人用鐵、紙箱、稻草、膠合板、報紙等材料拼接成房子。這些圍繞著鐵路搭建的房舍,看起來就像一片廣大的海洋,也像是平面版本的九龍城。
美國在戰後並未積極介入,就是因爲印度當地的階級制度可能會發展爲人權問題。實際上,前來幫助印度重建的歐洲各國、新加坡、日本等,都決定對種姓制度的問題視而不見。
我的胃裏湧出一股無以名狀的不快感。
但並非如此。我並不像其他人那麼堅強。事情恐怕和諮商師的推測是相反的,其實我比其他人脆弱。我總是在執行任務中開槍,使敵人倒下。在戰場上如果有半分猶豫,就會把自己帶向死亡。但是,我在戰場上爲了活命而奪取敵人的性命,這個責任真的是我負得起的嗎?那個時候的我,是否「濃」到足以揹負起責任?
心理技官進行了感情調整,將不需要的感覺進行遮蓋,並用藥物促使我們的行爲達到協調。我們以副現實進行訓練、預測、計畫。完成所有的準備動作,在前往印度的前一天,我站在鏡子前面,用針刺了自己的指尖。
「關於旅鼠自殺現象的傳聞,其實是源自於迪士尼拍攝的一部記錄片。在那部影片中,的確可以看到大量旅鼠跳入河中,但那可能是造假的。有人說,影片拍攝的現場不是旅鼠的繁殖地。還有傳言說,那些旅鼠是從因紐特買來的,而拍攝者是故意想辦法讓它們跳進河裏的。」
我並不是要逃避罪責。我害怕的事情恰好相反,我怕自己可能沒有資格擔起罪責。我的罪惡不存在,對我來說是最糟糕的真相。
「列車就像摩西,房子就像是被分開的海洋。」
存放場位於孟買機場的跑道旁邊,貨櫃旁有人來回走動著,看起來就像是在IKEA選購組合式傢俱的零件。我在入口請管制人員發給我ID晶片,還拿到一張標示著貨櫃大略位置的地圖。我鑽進卡車中,一邊緩緩前進,一邊尋找自己的貨物。
「換言之,問題是出在用途上,是嗎?」
我已經習慣高溫與溼氣了。我們在營區中,一邊不斷檢視著任務計畫,一邊默默等待間諜的聯絡。當間諜與我們聯絡後,我們就會搭乘侵入鞘降落到預定會合地點。逮捕目標後,會搭乘直升機撤退到附近的基地,並且在重整態勢後,用列車把囚犯押解到孟買。
爲了能在戰場上殺人殺得心安理得,所以這樣的諮商就能被允許嗎?這樣的「用途」,是可以允許的嗎?這種諮商程序可以暫時減低道德帶來的猶豫,這難道沒有道德上的爭議嗎?這些問題,我全都無法判斷。
「多數人都認爲,進化的最大意義是物種的生存,但嚴格來說,這樣說是不對的。擁有適合生存性狀的個體會存活下來,而這些性狀會在物種中取得優勢。物種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地進化。是個體適應了環境後纔會進化,而不是進化使得物種能夠適應環境。換言之,爲了整個物種存亡而自殺的本能,對個體而言是極爲不利的進化。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爲什麼會這麼想?」
但是,那個神話時代在塞拉耶佛核爆發生後就劃上了句點。
當然這裏也有生命的氣味,以及含量差不多的死亡的氣味。
「咦……」
「如果任務不趕快開始,你一定會肥死。」
「當然不一樣。藥物過度攝取後,就會變成毒。不,就算沒有過度攝取,藥物依然可以拿來做壞事啊。世界上不乏把止痛藥當成毒品的人。」
我想要再與露西亞見一次面。
所以很意外地,發生於印度與巴基斯坦的核戰,並沒有受到那麼多的關注。這的確是個很恐怖的事件,也是個不該發生的事件。
以後我前往戰場時,我還能相信自己的動機嗎?我能相信自己不是爲了大義,不是爲了對家人的愛,也不是爲了報酬,而只是想在嚴酷的戰場上活下來嗎?人類的本能中絕對沒有純粹的獸性,對人類而言,如此錯亂的動機也的確存在,但是身處軍隊中,就會被愛國心、同胞愛等言語所矇蔽,而對自己說謊。
我希望有人對著我說,人是你殺的。
上帝已死。神已經死了。我一點都不在乎。
只要露西亞能原諒我就夠了。
但是,我當然不會把這麼任性的真實想法說出口,只是假裝在尋找貨櫃,然後一面發愣。這時正好ID發出了聲響,於是威廉斯朝著聲音的方向駛去。
4
〈搭乘Seaweed的所有成員注意。我們即將到達降落地點,請準備進行高空飛行。〉
當士兵們正在貨艙中專心準備時,傳來機師的廣播。
這臺航空器的外型實在是太奇怪了,彷佛只能讓穩定邊界值維持在負值。它是一個呈海苔形狀的黑色薄板,與海苔的不同點在於,它的長度有一百公尺,兩側還有突出的噴射引擎。
從衛星軌道俯瞰,機體就像是一塊遨翔於雲海的巨石。它應該算是一臺全翼機,只不過機翼的形狀呈正方形。
這臺形狀怪異的戰略轟炸機的腹部──雖然從外觀上根本無法判斷哪裏是腹部──裝載著的是數具侵入鞘,而非炸彈。在長方形機體的周圍,有細微且柔軟的襟翼包圍著。這些襟翼看起來像是人的手指,也像是鳥獸的茸毛。它們不斷地擺動,使機體能在被炸出一個大洞的印度上空平穩地飛行。
Seaweed的貨艙正爲了準備空降而忙碌著。需要檢查的項目非常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侵入鞘的最終檢查。萬一侵入鞘不能正常運作,我們就會直接墜落地面。
侵入鞘的檢查結束後,醫護人員走了過來,並把注射器插到我的鼻孔中。
「這就是『友情的證明』喔,克拉維斯。」醫護人員把注射器從威廉斯的鼻孔裏拔出來,他擦著鼻水說:「我現在好想告訴你我有多愛你喔。」
威廉斯故意開玩笑,是因爲嗅到我心中藏著的不安嗎?他是爲了安撫我緊繃的心,所以才故意搞笑嗎?想到這裏,我的腦中又浮現一些形而上的問題──「我覺得威廉斯是在爲我著想」的想法,是不是賀爾蒙使我的思考達到協調的結果?會不會是因爲腦部思考傾向於同伴會爲我著想,所以纔會出現覺得他在爲我著想的幻覺?抑或是,這只是經過人工調整的鏡像神經元所發出來的訊號?我用力搖了頭。現在馬上就要降落到印度的地表,我不該再爲了這些幼稚的想法而煩惱。
戰鬥醫護技術人員把注射器從我的鼻腔拔出來。鼻子正在抗議著被插入異物的不適,因此流出了鼻水。
特種搜索羣的醫護相關事務,都幾乎委託給戰鬥醫護團隊執行。對我們進行戰鬥適應感情調整諮商師,也是戰鬥醫護團隊的成員。許多商業領域,包括「戰爭業務承包市場」在內,只要愈臻成熟,業務分工就愈細密。例如保管、出租武器的公司、負責操控衛星的公司、專門進行情報工作的公司。而在營區中,水與食物是由不同公司供給的。
戰爭是一個巨大的「流通市場」,而「戰鬥這個工作」雖然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但只在龐大的戰爭業務中佔了一小部分。沒有武器就無法戰鬥,沒有糧食就無法「持續」作戰。沒有情報則根本無法開戰。在過去,曾有人認爲民間武力將會威脅G9各國【注32:九大工業國組織(Group of Nine)簡稱。實際上截至2015年,只有G7(七大工業國組織),成員國包含括法國、美國、英國、德國、日本、義大利、加拿大。俄羅斯於1997年成爲第八個會員國,但於2014年被凍結會籍。歐盟則是非正式成員】。但是,當民間的軍事企業分化爲許多相互依存的業種,並且完全成爲經濟流通的一部分時,這種疑慮就完全成了空談。不過,「正式的」軍事力量也是需要民間的輔助才能運作就是了。
「拿去,副現實。」
威廉斯把奈米薄膜形成液交給我。因爲隱形眼鏡容易在戰鬥中脫落,所以我們都使用能緊密貼附在眼球上的特殊奈米顯示器。我爲了不讓眼球表面以外的地方形成奈米薄膜,所以先在眼眶四周的皮膚抹了乳液,再把形成液滴入眼中。人體的電位會整理形成液的排序,並且使形成液凝結成覆蓋住眼球的顯示薄膜。由於乳液是絕緣材質,所以漏到眼晴外的形成液就不會形成薄膜。
「全員檢查副現實。」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士兵,都將戰術資料連結打開,檢查覆蓋在眼球的奈米薄膜上所顯示的測試模式。
「顯示系統正常。」在眼睛四周塗了一堆白色乳液的威廉斯說。
我以我的代號回報狀況,並立刻躲藏在附近一棟建築物後。其餘七個人也陸續著陸。在我著陸後的十五秒內,所有的侵入鞘開始啓動生物分解程序。接著進入敵軍陣地內分解模式,電子零件都被強酸燒燬,而維持人工肌肉運作的酵素也切斷供給。
威廉斯露出猙獰的笑容。雷射以我們的位置爲基準點,測量出敵方狙擊手所在建築物的座標,再將座標傳送至空中的Seaweed。「收到資料。」Seaweed的駕駛員用通訊回報。
威廉斯嘲諷道。他的笑聲有如惡魔。那名男子雖然把雙手放在後腦,但依然用充滿了殺意的眼神瞪著我們說:
我面無表情地說著,並將他的雙手捆綁在一起。而約翰‧保羅也乖乖就範。
我再度連結上Seaweed,說:
「我從以前就覺得,這個測試模式很像一趟小小的旅程。」
「她不在這裏喔。看來你的目的和國家賦予你的任務,兩者地點不太一樣喔。」
我們以斷斷續續的點射順利射殺了駐守於大廳的孩子們。一開始就沒打算瞄準孩子們的手腳。因爲在這種狀況下不得不殺死小孩。我們原本就預測他們會用大人的方式來戰鬥。但危險的是,孩子們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何時該撤退。
「謝謝啦,Seaweed。」
我擦拭完自己的眼睛周圍後,把毛巾丟過去。威廉斯一邊擦拭自己的臉,一邊碎碎念:「貓熊其實是臉部呈白色的,眼睛周圍呈黑色的。」
副現實顯示,目標位於我所在的樓層。飯店內所有的樓梯都被我們小隊控制住了。換言之,他們已經是甕中之鱉。
我對威廉斯這麼說後,薄膜也開始在我的瞳孔上描繪出測試模式的畫面。貨艙中,戰士們保持著沉默但散發出激昂情緒的景象,與幾何圖形、文字重疊,而許多複雜的數值也開始在眼前舞動著。這就是和現實景象重疊的另一個現實──副現實。
我們已經聽膩這些偏激份子的話了。不論什麼宗教,都有這種人。而且不論是什麼地方,偏激份子的言行都大同小異。不論在哪個戰場,不論處於哪種悲慘的狀況,同一類的人都會說出同一種話。「好像搞笑節目喔。」威廉斯發出爽朗到讓人發毛的笑聲,還補充說:「一直重複就是基本的搞笑方式啊。」
裏蘭打開誘導標記功能。Seaweed空投的無人直升機會追蹤這裏發出的信號,找到我們的所在地。固守於樓梯的隊員們也開始朝這個樓層集結。
我感到不寒而慄。如果我們鬧內訌互相開槍,那麼就一定要把對方打到死爲止。換句話說,我們和那些小孩沒有什麼不同。
瞬間,我被髮射至高空。
「Blue Boy,你在走廊的另一側,我跟你剛好包夾目標所在的房間,對吧?」
再熟悉不過的自由落體運動。
但這時,一顆子彈從我臉頰旁劃過,燙傷了我。我感知到疼痛後立即趴下,威廉斯找到子彈是從哪一扇窗戶飛出來後,朝著那裏開了好幾槍。如果不是痛覺遮蓋技術讓我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可能就無法這麼迅速地做出反應。雖然感知到疼痛,但不會有感覺。敵方的狙擊手在遠處一棟四層樓建築中,朝著飯店的窗戶開槍。距離我前方大約五公尺處,躺著一具少女屍體,她的後腦被打出一個大洞,就像是綻放的大王花。看來她被自己人誤擊了。
約翰‧保羅露出非常高興的表情說:
人造腳上相當於人類大腿的部分裝著三具機關槍。在著地的前一刻,這些機關槍會啓動,以確保著地後的安全。我聽到機關槍射擊的聲音,也在侵入鞘裏感受到子彈發射帶來的震動。我把副現實連接上侵入鞘後,可以看到子彈正以極快的速度消耗著。接著,我再將副現實連接到侵入鞘外側的攝影機,看到著陸地點四周躺著三、四具被子彈打爛的民兵屍體。
「Seaweed,你們現在在哪?」
「露西亞在哪裏?」
侵入鞘被抬起。出現輕微的震動,接著發出被固定在某個東西上的聲音。我閉上眼晴,仔細聽著伺服裝置搬動著侵入鞘的聲音。當我讓自己融入這個低頻率的聲音後,在一片靜默中,身體深處的情緒漸漸變得亢奮。我握起貼在身體側面的拳頭,接著鬆開,然後又握緊。這時侵入鞘產生較大的震動,並停止移動。這代表侵入鞘已被固定在空投槽上。
民兵們用著小孩特有的天使般的高頻率嗓音,不斷髮出怒吼。他們想阻止我們的小隊,但都徒勞無功。在第二性徵產生前,男生與女生的叫聲是很難區別的。這時有一名乳房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女,全身一絲不掛地從走廊衝出來,她消瘦的側腹夾著AK步槍,並把槍托抵在腰部,胡亂地對我們掃射。她大概正在和長官性交吧。我冷靜地朝她赤裸的身體開槍。子彈在她平坦的乳房上開了洞,少女因而倒下。我朝她衝出來的房間看了一眼,裏面有一個看起來像是長官的男性正在穿褲子,我也開槍將他擊斃。
威廉斯說完,搶在我之前衝向滿是灰塵的走廊。這個猴急的同伴真讓人傻眼,我只好也立刻跟上去。威廉斯在抵達房門之前,從背後拿出霰彈槍並裝填子彈。在他把門踹開的同時,我把設定爲兩秒後爆炸的閃光手榴彈丟進房間內。就在我塢住耳朵、張開嘴巴的瞬間,牆壁另一側發出了強光與爆炸聲。
我點頭向威廉斯示意,於是他悄悄把槍從窗戶邊緣伸出去。我們使用的步槍上都有雷射瞄準裝置,這種裝置屬於特種作戰裝備的一種。威廉斯把雷射從肉搏戰專用瞄準模式,切換爲指引測定模式,並且將攝影機模組打開。同一時刻,副現實出現了槍口視角的畫面,看見雷射正瞄準著敵方狙擊手所在的建築物。
威廉斯催促我。但我依然慢慢地檢查到我滿意爲止,接著才搭上漆黑的侵入鞘。
不久後,一陣巨響傳遍整棟旅館,天花板落下許多灰塵。我向窗外望,位於對街那棟敵方狙擊手所在的建築物正在崩塌。看來是投下了一顆預備在緊急狀況下使用的引導炸彈。
因此我們才需要進行戰鬥適應感情調整。這是爲了預防萬一。所謂的萬一,就是戰死。死亡是不可逆的過程。情感與道德是一種麻煩的東西。所以在戰鬥中,也就是在這個與社會隔離的祭典中,將它暫時壓抑住,是個預防萬一的好手段。
「原來是傭兵。你們這羣靠戰爭爲生的混蛋!」
「好久不見了,間諜先生。沒想到你也是特種部隊的成員。」
有一枚榴彈穿過我方的彈幕,打中了屋頂北側,碎裂的石塊因此四處飛散。
貼在幹部後腦上的SWD發出訊號,控制了他們腦部的步行系統,因此他們的雙腳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朝我們指定的方向走去。這羣男人看到自己的腳竟然擅自動了起來,都驚恐地張大了眼睛。這個貼紙裝置可以讓我們隨心所欲控制俘虜的行走方向,但不論是我、威廉斯,還是i分遣隊的隊員,都不知道它的的正式名稱。被貼上貼紙的人,如果想用自己的意志抵抗貼紙的控制,走路的樣子就會變得很怪異。SWD這個名稱,就是來自於這種步行方式,愚蠢步行裝置(Silly Walk Device)的簡稱。
其中一個人用流暢的英語這麼問。在國外留學過,而且擁有一定知識的精英,經常能在這種猴羣裏成爲老大。
威廉斯興趣缺缺地說完,我點點頭,並連上了Seaweed。
光線消失了。
「不然向神許願好了。」
我可以透過飛往此處的直升機,看到所有的隊員。我心想,這真是奇特的情景。
「我們是國際刑事法庭的執行部隊。不然還有誰會大老遠跑來抓你們這些通緝犯?」
我在支援武器發出的巨響中大喊著。於北側防守的隊員們都舉起了大拇指。看來我們的隊員沒有人受傷,但是敵人趁著這個空隙對北側進行猛烈的攻擊。如暴風雨一般的子彈從下面飛上來,而北側的屋頂也因爲持續受到榴彈攻擊而漸漸崩塌。我想,現在應該是撤退的好時機。
威廉斯這麼提議。我想了兩秒後搖搖頭說:
「這纔是我的正職。」
威廉斯微笑著,接著重力就以極大的力道拉扯著我們的下腹部。武裝勢力佔領的街道在我們的視野中迅速變小。負責控制武器的隊員把直升機腹部的炸彈投擲下去,但地面上的大人與小孩對飛上高空的直升機,已經完全無計可施。
當殿後的戰鬥單位到達最上層後,建築物內傳來一陣響徹心底的轟然巨響。大概是民兵觸動了感應器,引爆安裝在樓梯上的水膠炸藥。如果安裝的位置正確,那麼樓梯應該已經整個被炸燬了。那些孩子們若想爬上來,一定要費一番功夫。
我透過防塵護目鏡看著約翰‧保羅,問道:
「是啊,我們跟各位是同行。」
下方傳來爆炸聲。所有成員趁著敵方火力變弱的空檔,快速搭上了直升機。威廉斯以熟練的動作解除直升機的自動控制模式,改爲手動控制。所有人搭上直升機只花了十五秒,但威廉斯已經在短短的時間內取得了直升機的操控權。
「已經把商品放進購物籃了,結帳吧。」
「所有的俘虜都送上直升機了。」
祈求幸運的我們透過壓縮雜訊聽見駕験員的聲音。
我聽到威廉斯這麼說。於是我發出撤退訊號,所有人在收到訊號後都拿出手榴彈。
從侵入鞘分離出來的小型無人飛機,自動在作戰區域上空飛行。無人飛機的用處是收集戰鬥情報,並且傳遞我們彼此之間的通訊。我們在敵人做出反應前,就從四面攻入目標建築物,並且撂倒用小小身軀抱著AK步槍的孩子們。外面傳來有如電鋸的機械聲,以及幾乎被這個機械聲淹沒的慘叫。建築物四周的十字路口上空,都有無人飛機飄浮著。這些外型像是倒過來的沙拉碗的無人飛機,正用著機關槍擊退趕來此處的敵軍。
我進入了最終誘導模式。
「這位大爺,動作快一點好嗎。大家都已經進棺材囉。」
威廉斯用苦悶的表情說。我連接上戰鬥連結,呼叫裏蘭。
〈瞭解,Jaeger。〉
「怎麼辦?這樣就無法前進了。我們在窗戶下爬行好了。」
威廉斯用轟爛門鎖的短管霰彈槍指著幹部們說:
「找到了!」
地面上有一羣不懂禮節的傢伙,將反戰車飛彈射上天空。所以直升機上的迷你炮對著地上掃射,狠狠教訓這些沒禮貌的武裝份子。快速朝這裏接近的直升機腹部,發出陣陣槍口閃光,看起來就像是相機的閃光燈。被投擲到街上的大量曳光彈,顯示現場正出現慘烈的暴力衝突。這臺飛翔的機械,是否會因爲擁有殺人特權而興奮到發抖?
「我要逮捕你。」
Seaweed的機上運輸人員走了過來,幫我們關上侵入鞘的門。
建築物中到處都是孩子。他們是近衛兵。每一個少年少女都手持武器,並攻擊我們。我和威廉斯一邊在荒廢的旅館走廊中前進,一邊朝著矮小人影們的頭部開槍。接著我們走上了階梯。
房間角落站著一名白人,他冷靜地看著我們將印度人一個個逮捕。我記得他的臉與他的體型。
「想要你幫我幹掉一個敵人。我會用雷射指示目標。」
我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身上穿的是BHI公司的戰鬥胸式揹帶,揹帶上配戴的包包多到令人厭惡,幾乎遮蓋住戰鬥胸式揹帶與我的身體。就是因爲包包這麼多,所以必須花很多時間一個個打開檢查內容物。
「在走廊上施放煙霧如何?」
我從建築物後探出頭,朝侵入鞘看了一眼,目的是爲了確認被機關槍與射擊軟體殺死的民兵屍體環繞著的侵入鞘本體,是否漸漸地「死去」。
與近代化部隊戰鬥時,讓對方受傷比殺死對方還要來得有效率。當一名士兵受傷時,必須動用另外兩名士兵才能把傷兵帶離戰線,換言之,就能癱瘓三名士兵的戰力。但是,在這種人命不值錢的地方,不會有人想要去拯救負傷的同伴。因此,確實且快速地殺死對方是風險最低的戰鬥方式。在這樣的地方,武裝勢力的指揮官經常用毒品來吸引小孩從軍。他們在葉子上點火併吸食,藉此逃避殘酷的現實。孩子們吸食了毒品後,就算手或腳中彈也絲毫不在乎。甚至有的孩子被打中腹部或胸部,依然能對敵人開槍。
威廉斯一邊用平淡的口氣回應男子的咒罵,一邊捆綁眼神如槁木死灰般的幹部們的雙手,一邊和Blue Boy一起把SWD阽在他們後腦上。
〈瞭解,Jaeger。〉
「到屋頂上吧。」
既然如此,敵人若要擊退我們,只能朝我們的頭部和胸部開槍。
〈我正在戰場上空盤旋。〉
此時此刻的我是完美的。所謂的完美,是因爲我能毫不猶豫地射殺小孩。如果有人認爲「自己被用槍指著,所以殺了對方也是理所當然」。那麼,就太小看道德與情感的力量了。你永遠無法知道,道德與情感何時會在腦內迸出火花,並干擾人類的判斷系統。不論是訓練多精良的士兵,也會受到這兩個力量的干擾。當然,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都能毫不猶豫地射殺小孩。但並非百分之百地沒有猶豫。至少,我們在美國所受的教育,會讓我們在射殺小孩時遭遇到困難。
「Jaeger One,達陣。」
約翰‧保羅。
我從副現實的影像得知,多輛裝甲車與卡車從四面八方的街道抵達這棟建築物旁。但是,因爲敵人的頭目也在這棟建築物裏,不可能用迫擊炮進行攻擊。因此,不管帶來火力多強大的火炮,他們還是不得不進入這棟旅館內。
接著有個人問我:「Jaeger,這間旅館有幾層?」我回答是四層,並且補充說,每一層有八呎高。所有人心算距離後,拔掉安全栓並計算好時機,接連把手榴彈往地面上丟。
「沒事吧?」
「你們是誰?」
裏蘭那邊的成員們跟著我和威廉斯進入房間。房裏有一個因爲強光與爆炸而喘不過氣的少年,我朝他額頭開了一槍;還有一個身爲頭目的愛人兼保鏢、拿著PPh衝鋒槍的半裸少女,我也一併解決掉。Hindu‧India的幹部們不是很快就舉手投降,就是在房間後方因爆炸而痛苦著。
但是這次的降落和東歐那次不同,我們必須在快要抵達地面時才能打開減速傘。因爲那次的降落地點離敵人陣地很遠,但是這一次我們要直接降落到敵軍的所在地。如果這次在與東歐那次任務相同的高度開傘,一定會在著地前被AK步槍或RPG打成蜂窩。
我再次聽到機械聲,也聽到了侵入鞘外傳來的風聲。那個如割裂布帛般的聲音漸漸變大,我知道Seaweed的腹部正在開啓。
基於上述原因,我們必須確實地將他們擊斃。我一面淡然地殺死孩子們、一面前進的當下,想到了一件事。我們在腦中植入奈米機器,藉此遮蓋住痛覺。所以我和威廉斯就算中彈也不會感受到痛覺,只會知道疼痛發生了。
我們來到屋頂後,副現實右側的箭頭開始閃爍。我朝箭頭指示的方向看去,發現外觀像一頭豬的無人直升機,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旅館飛來。這時彷佛放煙火般,RPG從街道各處射向空中,噴射煙在空中畫出了一道道圓弧。在視野邊緣的視窗中,出現了機首攝影機拍攝到的屋頂,畫面中還可以看到站在屋頂上的我們。
〈今天由你先降落,Jaeger One。願神保佑你。〉
「沒想到得接受西班牙宗教審判,對吧?」
我有點納悶,我們是美國的正規軍,但是在這次任務中,我們的確是「被僱用的傭兵」。因爲在形式上,我們是日本政府的軍事代理執行者,負責前來逮捕他們。因此,威廉斯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說:
「不用把眼睛張這麼開,反正測試模式的畫面都是一樣的。」
「雖然這樣不會被外面的敵人狙擊,但是可能會被內部的敵人偷襲,我覺得不妥。」
「你的臉看起來很像貓熊,把乳液擦乾淨啦。」
我看著機首攝影機一會兒後,直升機就來到了屋頂上。隊員們趴在屋頂邊緣,以支援武器掃射,阻止民兵們從旁邊的建築物屋頂擊發RPG。威廉斯一邊發出怒吼,一邊把逮捕的人犯推入直升機中,並貼上昏厥貼片,使他們失去意識,避免他們反抗。
約翰‧保羅說完,露出了微笑。在陽光照耀下,他的面容的確擁有學者的氣息,這是在陰暗的布拉格所看不出來的。而他的眼神和那時一樣,沒有一絲絲的瘋狂。
人類其實是一種很扭曲的生物,有時會把愛與道德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人類這個物種會爲了利他精神而不惜毀滅自己。所以絕對不可以小看道德的力量。如果真如露西亞所說,道德是爲了進化而衍生出來的產物,那麼這個根植於人類大腦的東西必定更加強大。害怕道德突然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士兵,絕對不在少數。這是種來自於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情緒所支配的恐懼。
〈是的,Jaeger。但我與那個房間之間也有窗戶。如果採取我們跟你們同時朝房間前進的方式,那麼就只能賭賭看敵方有幾個狙擊手。但我不認爲這是好方法。〉
當我走在通往屋頂的樓梯時,視野的角落出現了另一個畫面,是從街道上空俯瞰地面的景象。這個畫面是來自於Seaweed空投的無人直升機的機首攝影機。
「回教徒玷污了印度的大地,我們是與之對抗的聖戰士。別把我們跟你們這些拜金主義者混爲一談。」
威廉斯這麼說完後,副現實開始描繪測試畫面。他睜大了眼睛,但視線卻到處遊移,沒有對焦於任何地方,然後露出彷佛正在嗑藥似的怪異微笑。
「我們上路囉!」
而諮商與化學物質,總是完美地發揮了抑制道德的功能。
因爲要到最後一刻纔打開減速傘,所以勢必有一些重力無法完全吸收,這些重力就要由侵入鞘的內部構造與側面的著陸腳來抵銷。在減速傘打開的同時,肌肉發達──雖是這麼說,但實際上肌肉是做不到──的四支著陸腳也會張開,並在接觸地面的同時撐住侵入鞘。乍看之下,侵入鞘就好像一個只有下半身的巨人,從天空猛然降落到地面。我雖然在訓練中看過其他同袍進行著陸,卻很少看到侵入鞘長腳這麼令人不舒服的畫面,換句話說就是充滿「肉感」。看起來像是人類長了蟹腳。
一陣強大的衝擊力道向我襲來。耐G構造吸收了其中大部分的衝擊力。緊接著,侵入鞘像香蕉皮似地解體,街道鎮壓專用的無人飛機也分離開來。
完美完成任務的戰士們露出了滿意的神情。我把副現實連結到直升機的攝影機,機體腹部攝影機的影像,與他們的神情重疊在一起。我看見地面的民兵抬頭望著我們,並且用AK步槍胡亂掃射。街道上充滿焚燒輪胎產生的狼煙。
隨著地面的景象離我們愈來愈遠,腎上腺素的律動也慢慢從身體退去。戰鬥結束了。直到執行下一次任務爲止,我又會回到那場夢中。名叫日常生活的夢。
到下個戰場之前,還要經過長時間的等待。
總有一天,會遇見露西亞‧修克羅普,我等待著能向她道歉的那個戰場。
我馬上就被憂愁的思緒所困住。又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喚醒責任感,向鄰近的營區報告任務結果。
「Jaeger向指揮部報告,任務結束。包裹皆已回收。貴重品也已妥善保管。無人受傷。現在正要返回。」
5
列車已是從上個世紀保留到現在的老古董。從核戰中倖存,到現在依然連結著印度各地,構造簡單卻堅固的古董。搭乘直升機離開Hindu‧India勢力範圍的我們,在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最前線營區重整隊伍後,依照計畫以列車運送囚犯到孟買。除了約翰‧保羅外,Hindu‧India的幹部們都要移交給海牙的檢察官,並關進Panopti公司的監獄中。然後我們的任務也宣告結束。
直升機降落的這個營區很靠近巴基斯坦,所以總是充滿緊張的氣氛。而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精銳士兵們,也從早到晚持續監視著位於森林另一側的Hindu‧India勢力範圍。看來,在孟買參與重建工作的軍事外燴公司,沒有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提供食物。住在這裏的這四天,無法像在孟買時一樣喫到駐軍軍糧【注33:駐軍軍糧(Garrison Ration),營養價值最高,一般爲新鮮、冷藏或冷凍的食物】。雖是如此,但也不代表我對這裏的單位式團體軍糧【注34:單位式團體軍糧(Unitized Group Ration)屬於B式口糧,一般爲罐頭或可以長期保存的食物】(UGR)感到不滿。
尤金公司的士兵──我實在很難把這些荷槍實彈站在最前線的人稱爲「員工」──像是著了魔似地,呆呆地望著森林的另一側。裏蘭問他們在看什麼,尤金公司的士兵回答:「不是在看,而是在聽那邊有沒有人發出慘叫。」當一羣人同時死亡時,會發出極大的慘叫聲。當幾十、幾百個慘叫聲形成合唱時,聲音會形成一根巨大的柱子,直達印度的天空。士兵們把那個聲音之柱稱爲「利蓋蒂」。聽說這是某個很有音樂素養的士兵所取的名字,後來不知不覺成爲士兵之間通用的詞彙。在電影《二〇〇一太空漫遊》中,太空船航行時的配樂就是利蓋蒂所作的。
我們一問之下才知道,尤金&克魯普斯公司從未踏進森林的另一側。因爲他們曾一度與聯合國組織大軍進攻,卻以慘敗收場;據說,尤金&克魯普斯公司與Hindu‧India的邊界就此定了下來。
因此,當我們從「森林的另一側」回來後,尤金公司的士兵頻頻向我們詢問那一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也有人問道,那邊是不是到處都躺著被屠殺的屍體。就好像森林的另一側是寇茲上校的王國,而我們則是從那裏平安歸來的韋勒上尉【注35:寇茲上校及韋勒上尉皆是電影《現代啓示錄》中的角色】。
他們聽說森林另一側的人都喫回教徒的肉;還聽說森林另一側的人,都把戰爭結束後殘留的核彈頭當成神像崇拜;把人殺死後,還把耳朵拿來當裝飾品。如此愚蠢的傳言,在這樣資訊化的時代,依然能在戰地最前線中廣泛流傳。他們在這片溼熱難耐的土地上望著陰森森的森林,與看不見的敵人爲敵,所以會流傳著這種殘酷的傳聞,也是無可厚非的。
在戰場上遇到沒看過也沒交手過的敵人時,總是會把對方描述得很野蠻,甚至沒有人性,但這和靈異故事一樣,都是戰場上不可或缺的。例如幽靈船艦、幽靈潛艇、徘徊於立陶宛森林中的德軍亡靈。而這裏也流傳著一些鬼故事,像是有人曾看過一羣被屠殺的亡者在夜晚的森林中漫步;還有人看到被Hindu‧India殺害的回教徒與佛教徒村民亡靈。這些恐怖的傳聞,在這裏流傳了數年,也讓駐紮在這裏的士兵心生畏懼。
爲何士兵身在與死亡爲鄰的戰場上,還會怕鬼魂這一類的東西呢?
過去的U潛艇的乘組員也是一邊擔心被頭頂上的水雷襲擊或被水壓所壓扁,一邊畏懼著幽靈潛艇。某些戰況膠著的前線,也會害怕陣亡的同袍在晚上以鬼魂的型態出現。人不管距離死亡多近,都會對鬼魂感到恐懼。不論人類處於多真實的戰場,這種杜撰故事──不,這種情況下可能更接近「妄想」──總是會威脅著人類的存在。
我至今曾想過好幾次,約翰‧保羅是不是也跟那些故事一樣,是妄想下的產物?他就像幽靈一樣,漫步於整個世界,並沿途散播死亡。是誰,又是基於什麼願望誕生的虛構怪物。就算我們抓到了那個自稱約翰‧保羅的人,但還是有些事情兜不攏。這個身爲學者的男人所吟唱的阿卡貝拉,是如何驅使人與人互相殘殺?
天亮後,我搭乘車身貼著複合裝甲的史崔克裝甲車,經過六個小時的車程後,到達車站。我們在俘虜們身上貼了昏厥貼片,然後把他們硬塞進狹窄的車內,運送到車站。由於一直處於無意識狀態,直到車站才被喚醒,所以他們的肩膀或頸部都呈現很不自然的姿勢。從車上下來後,他們開始按壓或揉著落枕的地方,也有人伸展著僵硬的肌肉。某指揮印度軍隊並讓人民陷入核戰中的傢伙,還抱怨說這是虐待俘虜。
「跪下!」
在列車到達前,裏蘭的小隊命令約翰‧保羅與幹部們在月臺上排成一列並跪下,以便於監視。跪著的人如果要逃走,必須先用單腳站起來,接著才能用另一隻腳跨出第一步,因此難以躲過監視者的目光併成功逃脫。
也因此,跪著的犯人們都抬頭仰望駛進車站的列車。我們使用這輛古老柴油列車的前三節車廂來押送囚犯。我們分別搭乘第一及第三節,把囚犯們像三明治一樣夾在第二節車廂。而第四節之後的車廂,則塞滿了要前往孟買的當地人。車頂上也坐著不少的人,這是貧窮國家典型的景象。
說完,屠殺之王聳聳肩。
「胡說八道。」
「這種用科學裝飾過的性善論,我已經聽諮商師說過很多次了。這種佛教式的言論,根本與宗教信仰沒什麼不同。」
「你的意思是?」
「隨著暗殺我失敗的次數愈來愈多,你們應該已經能漸漸篩選出泄露情報的人到底是誰了。我猜你們爲了揪出泄漏情報的人,曾經針對任務計畫做過特別的設計。所以,如果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就表示我會失去你所說的內應。真是可惜啊。看來我的旅程已經接近尾聲了。」
這些人爲何要去孟買呢?是爲了要逃離Hindu‧India的控制,還是要逃離貧窮?我想起了孟買鐵路旁那些多到數不清的房舍,還有住在河岸邊的洗衣階級們。這些人到了孟買後,會變得怎樣?我猜,如果不是變成乞丐,就是成爲那些房舍的新住戶吧。他們也可能會拜託住在孟買的親戚幫忙自己逃離邊境。不然,這臺列車只是一個爲那些房舍帶來新居民的箱子罷了。那些房舍位於孟買角落,雖然沒有邊境,但確實存在著,就像是名爲貧窮的收容所。這班列車就有如載運猶太人的納粹運輸列車。
約翰‧保羅點點頭說:
這時,一面Hindu‧India的政治宣傳看板再度與列車錯身而過,並把我拉回現實。約翰‧保羅發現我的眼神追隨著看板,對我說:
完全說中了。他不斷說中我內心的想法,讓我開始憎恨他。車廂雖然不停地搖晃著,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個男人看起來卻像靜止不動。我心想。約翰‧保羅背後的風景,彷佛是另外拍攝再加以合成的。
猴羣的老大們每個都表情嚴肅,不發一語,但是他們的動作卻不盡相同。這些男人踏進車廂後,有人因爲恐懼而全身僵硬、有人不停發抖、有人因爲憤怒而焦躁不安,有人強裝著本來就不存在的威嚴,還有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但是,因爲他們數度被昏厥阽片奪走意識,嘗過那種像是被切斷電源的感覺後,都不敢再像小孩一樣胡亂抵抗。
「我很渴,可以給我水嗎?」
我站起身,朝著後方的車廂走去。
約翰‧保羅的指控,讓我完全無法反駁。
「我要離開一下。」
「你不但輕視他人,還誘使他們互相殘殺。你的手比他們還要骯髒,而他們比你更值得信任。」
約翰‧保羅望著窗外說著,接下來他舉起被捆綁住的雙手,指著窗外的景色。
「不在這裏。」
「你看那個看板。」
「幫你貼上昏厥貼片後,就不會覺得口渴了。」
「你說過,你曾經使用NSA的程式,尋找各個國家最適合散播屠殺文法的位置。以前你還身爲研究人員時,理所當然可以使用那些程式。但是現在的你爲何還能繼續使用那些程式?你是如何找到適合散播屠殺文法的位置?換句話說,一定有某個極高層的官員是你的同夥,或是支援你的人。」
「我在想,或許,並不是左派或右派等極端的政治思想造成了屠殺。政治思想被端上臺面,可能只是準備屠殺的前置作業。」
「殺小孩是不得已的。因爲那是工作。」
「然後呢?」
男人的眼角露出笑意,看來他不相信我說的話。他應該不知道,目前全世界的監獄有許多都是由民間企業經營的。這個男人年紀已經相當大了。在逮捕他時,曾快速掃描過他的ID,得知他是舊國軍的上校。在過去,國家擁有強大的功能,而他就是活在那個舊時代中的人。
「所有成員都會被審判。」我肯定地說:「他們會在海牙受到審判,但你不會。」
「是的。你們不能因爲工作而使心靈生病,所以纔會進行感情調整……就像食品工廠裏的工人用手套覆蓋住手一樣,你們也覆蓋住自己的心。但更正確的說法是,你們准許自己的心被覆蓋。你們准許自己對其他人以及小孩的生命沒有感覺。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比『殺死小孩』的行爲,還要殘酷許多。」
「你工作勤奮的程度也不輸給別人啊。在世界各地奔波,事不關己地引起大屠殺。」
「我想,不論你的部下多麼忠誠,都很難攻進監獄。」我這麼告訴他。「Panopti公司的設施,就像是完全與外界隔絕的惡魔島監獄一樣。」
「我沒有胡說,我們真的是同一種人。沒錯,我只不過是念出了詛咒的文字,並沒有真正拿槍射殺別人,也沒有對別人的房子放火。所以,我的手完全沒有殺人的觸感。反過來,你呢……?你的感情已經調整成戰鬥專用,那大腦還能感覺到殺人的觸感嗎……?當你射殺那些拿著槍的小孩時,會產生應有的安心與罪惡感嗎……?我可以斷言,你完全沒有感受到。你接受軍方的醫學處置,使感情在上戰場時達到最佳化,因此在戰場上都是靠著本能反應在殺人,而且完全地保持冷靜。坦白說,恐怕你和戰友們雖然都參與了真實的戰鬥,但卻一直感到不滿足?那是因爲,你們雖然殺死了眼前的敵人,但卻沒有產生該有的情緒反應。你們應該也不確定殺人意念是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因而感到不安。」
我不再說話,觀察著約翰‧保羅的反應。但他沒有任何反應。那個男人什麼反應都沒有,不論是恐懼或絕望。
我露出嘲諷的笑容。
「有美國政府的人員當你的內應,對吧?」
我發現,在緊鄰地平線的地方有個黑點。是直升機。它以非常低的高度沿著鐵軌飛行,但卻用非常快的速度朝我們靠近。
「看得到嗎?」
「我們接受的是一種提高自己生存本能的防衛性處置。我們不會假借無意義的儀式之名,莫名其妙地砍斷小孩的手臂。」
我看著約翰‧保羅。這句話是他對我的嘲諷。也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現情緒反應。那是他對我的敵意,而我也感覺到憤怒,這讓我心裏的某處鬆了一口氣。
「嚴格說起來,那裏算是一座監獄。聯合國與新印度政府把矯正受刑人的業務委託給Panopti公司。負責戒備的,不是你所說的『傀儡政府的軍隊』,而是PMF的精銳部隊。他們在這方面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專家,所以想要越獄或劫獄都是不可能的。」
「你只爲了這個理由,就毫不留情地殺死小孩?」
「有看到什麼嗎?」
「不,你們是一樣的。攻擊與防禦其實沒什麼不同。屠殺文法的效果,也是在於調整有關良心的腦部功能。抑制良心,並將人的價值判斷誘導至特定方向。跟你們爲了能平靜地殺死小孩,而抑制了內心殘存的利他精神是一樣的。屠殺文法也是抑制了腦部特定模組的活動。差別在於,你們是利用科技達到目的,而我則是運用從遠古時代傳承下來的語言力量。」
威廉斯這麼說。在過去,蘇聯制的武器經常出現在一些貧窮地區的戰場中,但是現在中國製的武器已成爲內戰與民族紛爭的主角。和美國與歐洲的高科技武器比較起來,中國製的武器便宜許多。目前在全世界流通的AK步槍,也幾乎都是中國的仿製品。
「這個問題和你的任務無關,不是嗎?」,
「你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座位都移動到我的右手邊,天花板則是在左手邊。我冷靜地想辦法分辨重力到底是位於哪一側。
「從我們乘坐的車廂是看得到的。到最後一節車廂直接確認。」
「我一直在想,爲何我們要去逮捕你的時候,你都能早一步逃走?與你有關的作戰,知道的人其實非常少。只有我們特種搜尋羣i分遣隊的成員,還有我們的上級。」
約翰‧保羅似乎認爲我的嘲諷太過膚淺,接著說:
接著,我醒了過來。我知道我剛剛一昏厥昏過去。但不知道是昏迷了一分鐘,還是一小時。
〈Jaeger One。〉同伴的呼叫突然傳進我耳裏。〈快到後面的車廂來。〉
這代表著,從巴基斯坦軍隊、Hindu‧India、目前的印度軍隊,到尤金&克魯普斯公司,乃至於各個武裝勢力,都有能力擁有直升機。我再仔細觀察後,發現那臺直升機兩側搭載著疑似是機關槍的武器。
我儘可能地用無趣的話語來回答,但約翰‧保羅聽到後,愉快地笑著說:
「Blue Boy,做好戒備,有一臺武裝直升機從列車後方靠──」
我就像處在一段虛無的時間裏。這一段時間被激昂的情緒覆蓋,沒有白天與黑夜的分別,也失去了名爲生活的所有細節。我在這段只能用「出任務」三個字形容的時間內,一直處於這種奇妙的意識中。時區同步劑、感情調整及痛覺遮蔽都助長了這種狀態。我處在虛無的時間裏,並且被鐵軌所構成的單調拼圖遊戲包圍,就好像這種異樣的果凍狀時間會永無止境地延伸下去般,被囚禁在某種普遍的幻想當中。
一瞬間掠過的看板上,在過時的寫實風格士兵畫像旁邊,用著極粗且方正的字體──在這裏好像是被稱爲Gothic體──寫著一串看起來頗有氣勢的文字。
「你最好祈禱我們到達收容所後,不會發生什麼事。負責防守的傀儡政府軍隊根本不堪一擊。」
「露西亞在哪?」
那是威廉斯的聲音。我看了約翰‧保羅一眼,接著往後面的車廂走去。
「真無情啊。」
「那我們不妨就彼此指責對方的殘酷好了。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屠殺文法對腦部的影響,很類似你們在出任務前所接受的感情調整。」
「是啊,是啊。我們根本就是同一類的人。」
「沒有。」
「我不知道你的推測是否正確,但假設真的有人泄露情報,那你的上級應該已經知道是誰了。」
「要帶我們到民營的收容所?」
「標語旁邊的圖畫,只是社會主義寫實風格的餘興節目罷了。不管是左派還是右派,只要超越了一定的限度,他們的美感就會變得很接近。不,或許該說他們的美感會同時退化到某種相近的程度──」
但是與布拉格的那個夜晚不同,約翰‧保羅的情緒似乎有些許的波動,並且不斷用言語刺激我。他大概是因爲正處於進退維谷之際而感到恐懼,所以纔會變得這麼多話。約翰‧保羅真的很多話。看起來,他甚至對眼前的狀況樂在其中。就算他刻意掩藏自己的不安,但這種開朗的神色依然有些不對勁。有些人在面對恐懼時,會變得有點興奮,而且會出現精神恍惚的狀況。但這個男人卻一派輕鬆的樣子。
我默默地聽他說下去。
有一名男子似乎知道我是帶頭的,因此對我說:
約翰‧保羅聳聳肩說:
染上些許黃色的雲層,籠罩著印度的農田。光柱從雲層的縫隙間射下,筆直地通往森林的那一端,看起來有如雅各的梯子。在那座森林中,屠殺或許依然在進行著。眼前的的景象,彷佛是神用吸管,把遭到屠殺的冤魂吸到天上。在雲端上的神,一定是用蒙提‧派森風格的紙雕做成的。
「你真是個人渣。」我不帶任何感情地對他說:「我之所以鄙視你,不是因爲你傳播屠殺。而是你一邊嘲笑那些基本教義份子,一邊把他們當成道具利用。」
「簡單地說,良心就是人類的腦部進行各種價值判斷後,所取得的一種平衡。人類的頭腦會調整各個模組提出的需求,並研判未來可能的風險,最後選出一個最佳行動,這就是所謂的良心。在人的腦中,會有爲數龐大的價值判斷彼此產生衝突,最後腦部會找出一個讓衝突勉強達到平衡的場所。而『被稱爲良心的心理狀態』,就是位於這個場所。所以只要稍稍抑制某個模組,就能輕易地破壞整個平衡。屠殺文法只不過是壓抑腦中某個小角落的功能。而造成的結果,就是讓社會陷入混亂,備齊使屠殺發生的條件。跟你們在作戰前,用特定的神經傳導物質與諮商抑制住『良心』的原理,沒有什麼不同。」
「因爲那是工作。你知不知道這句話在十九世紀時,成功讓許多連蟲子都不敢殺的平庸之人執行了非常殘暴的屠殺行爲?因爲那是工作,納粹就把猶太人送進毒氣室。因爲那是工作,東德邊境的警備隊就槍殺了要逃到西德的人。因爲那是工作。因爲那是工作。人不需要成爲士兵或親衛隊。所謂的工作,不過是人類拿來麻痹自己良心的藉口。孕育出資本主義的,是鼓吹人們熱衷於工作並儲蓄的新教。換言之,工作就是宗教。人們對於那兩者的信仰虔誠度,沒有明顯的落差。大家都依稀意識到這件事,但誰都不想正視。」
威廉斯向其他隊員說完,帶著我走向更後方的車廂,也就是一般乘客搭乘的車廂。乘客們看到了手持槍枝、身穿防彈背心的外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問威廉斯怎麼了,他回答:「有個乘客跑來跟我說,有某樣東西在跟著這輛列車。好像是直升機。」
約翰‧保羅問道。
「你說謊。我很清楚,你們在執行任務前,都會把感情調整爲適合戰鬥的狀態,對吧?這是爲了讓你們能果斷地殺死小孩,而且不會留下心理創傷。你們在扣下扳機的一瞬間,不會有任何罪惡感。我說得沒錯吧。」
「國防部嗎?」
「嗯,的確是很愚蠢。但是,所謂『語言會驅使人類發起屠殺』的說法,本來就非常愚蠢。」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看來,我下定決心要揹負的罪,與我的所作所爲根本就不成比例。我雖然沒有動手,但會負起全部的罪責。」
我回到車廂內,連話都還沒說完,就看到車廂前方的牆壁快速地朝我的方向接近。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整節車廂向後滑動。當我意識到這是列車緊急煞車造成的狀況時,車廂已經開始旋轉,而我也像洗衣機裏的衣物,跟著一起旋轉。
「是中國製的。」
我用下巴指著Hindu‧India的那些幹部說:
「你沒有資格說別人殘酷吧?」
「那是我寫的標語。」約翰‧保羅說:「屠殺文法的效果,並非源自於文字的內容。在日常會話中也可以加入屠殺文法。不過,那種標語和文宣是比較容易和屠殺文法搭配的。藏在文章中的屠殺文法各有不同的『濃度』,而高濃度的屠殺文法,比較容易濃縮到那種充滿煽動性的文字中。」
這節老舊的車廂不僅搖搖晃晃,還不停發出喀嗒喀嗒聲。我決定不理會這個上校,前往車廂的後方。約翰‧保羅獨自坐在遠離Hindu‧India成員的鐵窗邊。
「所以你不能接受我輕視別人……?」
我順著鐵軌的方向,向著對面天空望去。
「你還真不簡單,竟然能找到有鐵欄杆的車廂。」
「我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因爲我使用了良心這個詞彙,所以解釋起來纔會這麼饒舌。」
「我去看看那些傢伙。」
「的確無關。」隨著心情開始激動,我的聲音更加低沉,並帶著冷酷的氣息。「但我只想找到露西亞。」
載運囚犯的車廂有兩名隊員在戒備著,其他的人則分爲兩組,分別搭乘前後兩節車廂。我們原本預估可能會有人前來劫囚,但我們已在一小時前通過了列車被襲擊可能性最高的最終警戒線。就算Hindu‧India因爲失去指揮官使指揮系統陷入混亂,但應該不至於瘋狂到主動攻擊新印度軍、聯合國軍隊,以及尤金&克魯普斯公司駐紮的地區。
我拿出戰鬥眼鏡放在眼前,再用副現實修正視線。
約翰‧保羅聽到我突然改變了話題,露出驚訝的表情說:
「沒錯。但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處置你。」
「這我知道。所以我纔會問她到底在哪裏?」
於是我們穿過好幾節車廂,來到最尾端。乘客聚集在我們身邊,並且一同用手指指向列車的後方。我們對乘客們點頭示意。這是一個全世界共通的動作,代表「我懂你的意思」。接著,我們走出尾端的車廂外。抬頭往上看著騷動的地方,有個坐在車頂、把腳隨意擺放的少年指著遠方,嘴裏嚷著我聽不懂的語言。
Hindu‧India的成員因爲受到約翰‧保羅的咒文的影響,因此展開了屠殺行動,而我們接受了心理技術人員的醫學處置,所以能冷靜地殺死小孩。
不夠精密的鐵軌與車輪不斷地摩擦、撞擊,使車廂產生劇烈搖晃。這臺列車很堅固,但卻很粗暴,就跟卡拉什尼科夫(AK步槍)一樣。聽說曾有坐在車頂上的乘客,因爲劇烈搖晃而摔下來。車廂裏的座位都是木製的,長時間坐在上面還挺不舒服的。
我耳裏響起了唧唧的高頻聲,而周圍的所有風景看起來似乎都與我無關。對了,我依稀想起,殺了媽媽的那個夏日,醫院也有相同的感覺。我覺得全身上下好像有小蟲子在爬行。這是因爲我身上所穿的智慧型服裝正在偵測受傷的部位,併爲了止血而做出膨脹、收縮等各種應對策略。
過了一會後,約翰‧保羅開口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說話真是顛三倒四。愚蠢至極。」
我彷佛被困在一個只有視覺的世界裏。我分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縱向還是橫向。乘客們層層疊疊地倒臥在窗戶的那一側。其中還包括了威廉斯。這時,有一隻血淋淋的手,從堆疊的身體中伸了出來。我記得有一幅圖畫和這個場景很相似,但現在回想不起來。
過了不久,我聽到遠方傳來如放煙火般的聲響。
我心想,對了,那是槍聲。接著我想移動我的身體。我全身多處受到撞擊,但幸好沒有什麼大礙。我「知道」身體產生疼痛,也「知道」身體的哪個部位正在痛,但並不會感受到「痛覺」,因此不會影響行動。我從車廂的後側走到車廂外。
鐵路移動到距離我們右手邊稍遠的地方。
但前方的車廂沒有移動到距離鐵軌太遠的位置。我們似乎是被離心力拋了出去。車廂連結的部位都斷裂了,就像是被投石帶拋出去的石頭,飛到了遠方。我無法想像坐在車頂上的乘客,到底被拋到多遠的地方。整輛列車翻覆,我的耳朵依然在耳鳴。前方遠處的車廂則正起火燃燒,旁邊還有一個裝著旋轉翼的黑色金屬塊,正漂浮在地面上。我看到一羣晃動的人影。他們擁有特種部隊纔有的健美體態,並靈敏地來回穿梭著。
這時有一顆子彈向我飛來,擊中我前方的地面。
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回過神,於是我立刻躲進翻覆車輛的陰影中。那些迅速地來回走動的人,身上都覆蓋著環境同步迷彩,所以從這個距離看過去,他們看起來像是迷濛的鬼魂。我猜測,原本乘坐在前方車廂的我方成員如果還活著,應該正在和襲擊者戰鬥。於是我操作副現實,呼叫出前方成員的醫療資訊。
我沒空一個個確認姓名。但是我看到顯示著心跳停止、沒有反應等資訊。也有許多人手臂斷裂、骨折。我認爲自己的傷勢沒問題,但是在資訊中,也出現了骨折、出血等字眼,所以智慧型服裝的偵測器也不全然是可靠的。
「Blue Boy,Blue Boy,有聽到嗎。」
沒有人回應。
我設法在車廂的掩蔽下,慎重地、並儘可能地快速地前進。醒來的乘客們的慘叫與呻吟,譜成奇妙的樂曲。這就是尤金公司的士兵們所說的「利蓋蒂」吧。逃出車廂、爬出車廂的人愈來愈多。看來倖存者已經漸漸恢復意識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負傷乘客從我眼前經過,他的頭突然被打飛。我知道那顆子彈原本是瞄準我的。
我再次躲到翻覆的車廂後,並試著呼叫裏蘭。「Blue Boy,Blue Boy,快回答。」然後,有個聽起來還滿有活力的聲音回應我。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麼有活力,我覺得有點奇怪。
〈是Jaeger嗎……〉
原來我在呼叫時忘了報上自己是誰。
「沒錯。我離你有四節車廂的距離。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看來是火車頭被炸燬了。〉裏蘭依然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列車翻覆後,敵方的直升機部隊就立刻抵達了。現在正在交戰中。我們被堵死在翻覆的車廂裏。車廂已經被他們打成蜂窩了。〉
這個場景就好像克林‧伊斯威特【注36:美國知名的演員、電影導演、電影製片、作曲家與政治人物】的電影。在那部電影裏,有一輛巴士被打成蜂窩。伊斯威特飾演一個刑警,他爲了保護重要的女證人而與壞警察們對抗。這時,我突然想起我必須保護一個人,就是約翰‧保羅。
「俘虜們情況如何……」
〈我不知道隔壁的車廂狀況怎麼樣。但我們這節車廂已經完全被敵人堵死了。原本在隔壁車廂戒備的成員,完全沒有回應。醫療資訊顯示他們已經死了。我剛剛想走出車廂時,左肩和手臂都被對方轟掉了。〉
這幕景象讓我被恐怖束縛住了。兩邊若無其事地想把對方打成肉醬的景象,構成了我的恐懼。執行任務的時候,經常伴隨著死亡的恐懼。我的工作,就是適應這種恐懼,並且把生存的意志與戰鬥技能連結在一起。所以,我不是被死亡本身的恐怖給束縛。而是因爲眼前感受不到痛覺的兩羣人,不去理會戰鬥的意義,共同演出一幕詭異到極點的景象,這讓我不知所措。
我滑進裏蘭等人所在的車廂。
我尋找著裏蘭的腳。這時我看到從下顎到左耳都失去蹤影的尼爾森,他的雙腳之間有隻血淋淋的腳。死去的尼爾森臉頰被削去大半,我看見了他雪白得發亮的牙齒。他的臉上剩下些許的肉,看起來好像在笑。我撿起了掉落在尼爾森雙腿中間的腳,但我發現,我無法確定這是不是裏蘭的腳。
但是對方依然有人直挺挺地站著。也有人雖然失去了手與腳、身上有多處被鮮血染紅,但依然擺出標準的射擊姿勢,繼續對我們開槍。我心想,這羣襲擊我們的敵人,似乎要被打成肉泥纔會死亡。他們宛如殭屍電影裏的殭屍。但我說的殭屍,不是上個世紀的殭屍電影中,那種行動緩慢、彷佛剛睡醒般的殭屍,而是二十一世紀的殭屍電影中,跑起來跟運動選手一樣快的殭屍。
「Jaeger One,外面的情況如何?」
裏蘭問我。
痛覺遮蓋技術。
一陣低沉的爆炸聲響起。我趁著對方隊形瓦解的空檔,移動了一節車廂的距離,然後躲在陰暗處察看爆炸的地方。
我這麼對裏蘭說。
我看著裏蘭。他失去的不只是手臂。
我還沒到達那一節車廂。戰場上的兩方人馬,有人腹部中了十幾發子彈,有人失去手指、手臂、腳、耳朵、臉頰、下顎,但他們完全不在乎身上的傷,持續開槍射擊。我距離那裏還太遠,因此完全無法參與戰鬥。而最糟糕的是,我竟然因爲無法參與戰鬥而感到安心。
我咬緊牙根,開始前進。敵人排列出隊形,把目標車廂嚴實地包圍起來。我取出手榴彈,並朝著對方聚集的方向,投擲到翻覆車輛的另一側。
眼前的狀況詭異到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已經不能稱爲戰鬥行動了。
而乘客們的利蓋蒂也漸漸取代了槍聲及爆炸聲。
幾名成員倒在車廂內,他們身體有數個部位都被染紅。還有幾個人依然手持著槍枝,擺出預備反擊的姿勢。看來似乎有手榴彈在車廂內爆炸過,四散的碎片都插在車廂內側的某一面,看起來像是一座星象儀。
當然,進入二十一世紀後,G9就沒有發生過軍事衝突。也就是說,擁有同樣技術水平的集團沒有互相攻擊過。我們參與的,經常是實力不對等的戰爭。我們的任務,幾乎都是有錢的軍隊去痛打貧窮的軍隊。
事情演變至此,戰場再也不是雙方射程所描繪出來的圓形。而是受了致命傷或是肢體已經殘缺的士兵們,正泰然自若地互相開槍的詭異場景。這個戰場同時也是描繪出某種腦部狀態的地圖。
我不假思索地問。裏蘭或許沒想到我會在這種危急的狀況下問這種問題,所以愣了一下,然後發出聽起來像是苦笑的嘆息。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用這隻腳湊合一下?」我把腳遞給裏蘭,失去下半身的他無力地露出苦笑。他的意識應該在逐漸遠離吧?在此時此刻,即將完全消逝。
〈當然會痛啊。雖然感受不到痛覺,但我知道疼痛已經產生了。不過完全沒問題,因爲我感受不到痛覺的質感啊。啊!巴利。可惡!克拉維斯,尼爾森剛剛被殺了。〉
〈是的,我也發現了。只好用子彈和火藥把他們打成漢堡肉了。〉
我老實承認。我開始感到害怕。
接著裏蘭的聲音就消失了。他的存在也消失了。他的意識也從腦部消失了。
我對著裏蘭的遺體這麼說。
「你會痛嗎……」
無法參與戰鬥的罪惡感驅使我從掩蔽物後方衝出去,全力跑向裏蘭所在的車廂。而我的這個舉動,已經完全違反了專業戰鬥人員該有的判斷。
「外面……怎麼了……俘虜們呢……」
我終於察覺了。他們也接受了痛覺遮蓋技術的處理。他們的腦部接受過處理,因此能暫時過濾掉痛覺的質感。他們的腦可以感知到疼痛,但不會感受到痛覺。我吞了一口口水。當我在和那一羣因爲吸毒而感受不到痛覺的小孩互相開槍時,腦中曾經出現一個邪惡的幻想。如果兩個擁有相同技術的集團陷入戰鬥狀態,會演變成什麼情況?
「他們也接受了痛覺遮蓋技術。」
他的下半身完全不知去向,腸子因此垂落下來。而智慧型服裝正努力讓滿身瘡痍的裏蘭活下來,但完全是白費力氣。地板上──正確地說應該是行進方向的左手邊牆壁──沾滿了成員們的黑色血液,走起來很滑。
很過分的是,雖然我自暴自棄地向前衝,但卻完全沒有被敵方的子彈擊中。我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爲敵方已經開始撤退了。但是當下我無法理解這個情況,而且爲了自己沒有參與戰鬥感到非常後悔。
裏蘭受了那麼重的傷,竟然還能若無其事地跟我說話。這個情況讓我不自覺地想笑。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現在的我們,雖然感知到痛,但卻感受不到痛覺的質感。我們是被遮蓋痛覺的特種部隊成員。智慧型服裝偵測到他身體因爲失去左臂而噴出血液時,就會自動壓迫受傷的部位。唉唉,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某天我連自己的頭不見了都不知道。
外頭直升機的引擎聲愈來愈尖銳。
所以從來沒有人想像過處於殭屍狀態的兩羣人,更精確地說,是痛覺處於殭屍狀態的兩羣人,如果彼此攻擊,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很顯然地,襲擊我們的人也接受了極高水準的軍事技術支援。這種技術,使他們就算失去了四肢、血液漸漸流失,依然能不關心自己的傷勢,直到打倒對手爲止。
我看到了覆蓋著環境同步迷彩、有如鬼魂般的迷濛人影。還看到幾個鮮紅色的圓點在移動。可能是傷口、肢體的斷面,或是被炸斷的手腳。站在爆炸點的兩名士兵,分別失去了手和腳。暴露出來的肢體斷面在迷彩模擬出來的背景中舞動著,不斷湧出血液。車廂中的裏蘭等人也趁著敵方隊形瓦解的一瞬間,展開反擊。他們乘隙對敵人發射榴彈,而我則趁這個機會再度移動了一節車廂的距離。我快到了。馬上就能和他們會合了。
我再次確認狀況。看來我們這一陣短兵相接中,殺死了幾名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