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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虐殺器官》 · 伊藤計劃 · 3.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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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陷入混亂,就好像被颱風掃過一樣。

因爲暴徒向警察施暴,所以城內多處的石磚剝落。在赤裸的歷史痕跡下方,可以看到鮮紅色的人工肌肉正在搏動著,其表面上覆蓋著有如網絡的血管。

我漫不經心地走在無人的街道上。在歷史悠久的建築牆面上,原本有著代理商設立的奈米薄膜廣告,但暴徒已把那些薄膜剝下,放火焚燒。街道上有多處正在冒著黑煙,但卻看不到半個暴徒的身影。彷佛大家出來施暴後,便跟隨著哈梅爾的吹笛人一同離開了。

裸露在街道上的紅色肌肉,爲灰色的街道増添了色彩。我試著用鞋底踏了踏人工肌肉。雖然堅硬,但依然擁有活體生物應有的彈性,因此我的膝蓋被彈了回來。

我向郊外走去,一邊注意不要踩入剝落的石磚間的縫隙。暴徒離去之後,這個街道上只剩下文明的殘渣,我覺得除了我以外,其他的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座城市只剩下我一個人。或許,整個歐洲也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離開了布拉格的街道,來到郊外,眼前是一片延綿到地平線彼端的紅色草原。

「怎麼了,我的兒子啊。」

天上傳來了這個聲音。我抬頭往上看,發現草地上聳立著一個巨大的物體。那是巨無霸客機的機翼。機翼插在地面上,有如一座高塔,白色的翼面已經剝落,裸露出鮮紅的人工肌肉。

「這裏喔,這裏。」

我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我看到一個有如人工肌肉般全身鮮紅的人,一瞬間認不出她是誰,但過了一會兒,我確定她是我的媽媽。她全身皮膚和機翼一樣已經剝離,並露出鮮紅色的肌肉。

這時我才注意到,延伸到地平線彼端的紅色草原上,並排地掩埋數具侵入鞘。侵入鞘表面的黑色迷彩鍍膜已經剝落,內部的人工肌肉羣暴露在空氣中。部分肌肉從侵入鞘上掉落下來,鮮紅且細緻的續維在風中搖動,在我看來,有如一團紅色的海草在那兒搖曳。

「媽媽,你的皮都被剝掉了耶。」

我說完,媽媽聳聳肩回答:

「因爲我在覈爆中被燒成這個樣子啊。」

「媽媽應該是死在華盛頓纔對啊。是被我殺死的。」

「殺死我的是車子。終結我生命的是醫生。我的兒子啊,殺死我的不是你啊。」

「可是隻要機器繼續運作,媽媽就能繼續活著。」

「那種狀態還能算是活著……別開玩笑了。」

「可是你的心臟還在跳呀。」我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媽媽……有一種說法是,只要心臟還在跳,幾個內臟便還有功能,這就算是活著。可是我覺得這種想法很落伍。」

「是啊,真的很落伍。這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思維了。」

屠殺的氣味。

「約翰……是之前和你交往的那個人嗎?」

「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你認爲,你每次都是聽從他人的命令而殺人。上級告訴你殺人是爲了防止更多人被屠殺,而你也覺得,自己只是一把槍、只是一個政策工具,這一切都不是自己決定的。你就是藉由這種想法逃避沉重的責任。」

「我想是吧。」

「是的。我也知道他有小孩了。我是一個很差勁的女人。」

「對啊,的確很奇怪。」露西亞對我的玩笑回以笑容。「他還常常說……屠殺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你好了解卡夫卡喔。」

威廉斯安撫著我。他遞給我一條冰冷的毛巾。看來我在睡著時流了不少汗。

威廉斯邊說,邊遞給我一杯冷水。

我摸了一下臉頰,確定自己的確哭過。

「到最後,你還是不知道那個約翰到底在做什麼研究,對不對?」

我說:「我都不知道還有這些事情。」露西亞則是回答:「真的嗎?這是很有名的故事耶。據說卡夫卡家最小的女兒奧特蒞最受哥哥法蘭茲疼愛呢。」

「你希望我那樣說,對不對?沒有人知道真相。更何況我已經死了。」

紅色的人工肌肉衝破了布拉格的歷史薄膜,有如植物急速成長般衝向天際。由肌肉構成的狂流衝上了天空,淹沒布拉格的街道。

「人只是腦細胞、只是水、只是碳化合物。人類只不過是小小的DNA塊狀物。人類生來就只是物質。跟人工肌肉沒什麼不同。要在這一塊物質中尋找靈魂,並且認爲靈魂會衍生出倫理道德與崇高的思想,根本是自欺欺人。罪與地獄都在腦袋裏。」

她這麼說完後,開始走向地下鐵的車站。

園內的樹木非常茂密,枝葉覆蓋了天空,透過黃色的雲層,微弱的陽光似乎無法投射到地面。

我和露西亞一起在卡夫卡墓前獻上小石頭。在墓里長眠的,包括法蘭茲和他的三個妹妹。法蘭茲的死亡日期很明確,但是三個妹妹的確切死亡時間卻沒有人知道。在那個時代被捲入命運漩渦的猶太人,都是如此。時至今日,她們的死成爲猶太大屠殺這個大集合的一小部分,其中的細節都已經埋葬在歷史的暗處。

現場還有幾名觀光客,他們正把小石頭放在卡夫卡的墓前。猶太人憑弔先人的方式不是獻花,而是擺放石頭。

「我有找過心理諮商師喔。」

「我只是單純地把它視爲夢境,並不像你還取了『死者的國度』這樣的名稱。我的夢與艾力克斯有關。雖然不記得夢的內容,但是醒來後和你一樣覺得心情很糟。從這一點看來,應該算是惡夢吧。」

我接受了威廉斯的建議,告訴露西亞我想參觀卡夫卡的墓,希望能請她帶路。在這個時代,副現實幾乎能輔助一切的事物,所以我的請求聽起來就很接近謊言。露西亞一開始有點猶豫,最後還是答應了。我與她一起搭乘地下鐵,來到位於布拉格郊外的一處新猶太人墓園。

我思考該如何回答,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的想法。威廉斯看到我一臉茫然後,便不再追問,他說:

威廉斯這麼問。我遲疑了一下,接著坦白地點點頭。

「你還有其他的困擾嗎?」

「當然不是。」

我哭著哀求她。

「我也是。」

「她們是在同一個時期過世的,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對吧?」

「我跟你換班吧,我已經清醒了。應該睡不著了。」

「既然殺了我是你自己的決定,那麼到目前你在任務中殺死的那些人,也是你自己的決定。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你只不過是想藉由揹負殺死我的罪,來免除殺死那些人的罪。」

「如果沒有IBM的計算機,納粹就無法大量運輸猶太人啊。」我附和著。「電腦是爲了解讀暗號而誕生的,後來是爲了計算彈道而日益進步。不過據說連電腦的發明者也逃離不了戰爭的陰影。」

「不過,我的兒子啊!你不但要對我的死負責。到目前爲止,你殺了很多大將軍、少校、或自稱總統的人,那都是你自己做的決定,都是你自己要殺他們的。你只不過是一直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你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爲何要殺人,對不對?」

「你可以不用說明這麼多啦。這些我都懂。我並不是要談論管理化社會、喬治‧歐威爾、老大哥【注19:喬治‧歐威爾的小說《一九八四》中的一個人物,象徵極權統治及無處不在的監控】這些話題。」露西亞笑著說。「不過,當時的政府無法掌握人民的正確資訊。他們擁有的,只有十年前的普查資料。當時的某個人能有效率地把猶太人的資料進行記錄、分析、分類,並且把猶太人集合起來,其實都是仰賴打孔卡【注20:利用打洞與不打洞來表示數位訊息,是相當早期的記憶體】。把猶太人強制運送到收容所,是人類史上第一次大規模運輸計畫,納粹爲了完成這個工作,引進了計算機來進行運輸的管理與記錄。是IBM的大型計算機喔。當時還沒有電腦,但已經有部分產業用大型計算機來進行計算。」

我不斷地上升。

「又夢到死者的國度了嗎?」

「對啊。或許他沒有把研究內容告訴任何人吧。那個研究團隊人數似乎很少,事實上他好像幾乎是獨自進行。我猜他太太也不知道研究內容。」

這我知道。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指著墓碑旁題著金色文字的石板。上頭是三個人的墓誌。而她們的名字看起來都像是女性。

「猶太大屠殺也算是其中之一嗎?」

「你剛剛說他太太……那你不就是……」

「氣味……」

「他說,不論是猶太大屠殺、卡廷森林大屠殺、紅色高棉時期的大屠殺,全部都有那樣的味道。他還說,將會發生屠殺的場所,以及將會發生人爲大量死亡的國家,都會散發出這種『氣味』。」

「要戴這種帽子才能進來這個墓園。」露西亞對我解釋道:「因爲這是猶太教的墓園。」

「你是在談論罪吧?」母親點頭說:「你做得很好喔。你爲了我,做了一個困難的決定。關掉自己母親的維生裝置。停止供給維持自己母親生命的奈米機器。把自己母親放進棺材裏。這對你來說真的是很痛苦的決定,但你是爲了我纔不得不這麼做的。」

「不過,你煩惱的應該不是生與死的界線吧。不是嗎……」

「不過她們被送到集中營的日期卻很明確。當時的記錄都有保存下來。」露西亞有如低喃地說道:「至於生活在現在的我們,在搭乘地下鐵時需要認證、在店裏付錢時需要認證、搭乘路面電車也需要認證。不管我們到哪裏都可以追蹤到。」

然而,我在夢中總是被化身爲母親或艾力克斯的自己所指責,這已經讓我無法承受。

「結果呢?」

「我覺得,難以解決的,不只是艾力克斯的死。」

我對威廉斯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驚訝。

卡夫卡的墓位於新猶太公墓,走出地下鐵車站馬上就會看到。墓園入口的辦公人員交給我一頂小小的帽子。上面寫著我看不懂的希伯來文。我心想,希伯來文的字母長得好奇怪啊,看起來就像是外星人的電腦所產生的文字,有種奇妙的人造感。帽子本身偏小,與其說是戴著帽子,倒不如說是帽子被放在頭頂上。

「爲了解決婚姻危機。我和老婆陷入了倦怠期。那時我把女兒寄放在保母那裏,夫婦兩人一起去找軍方的諮商師。」

我搖搖頭。

「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說溜嘴了。」

「是的,就在奧斯維辛集中營。」露西亞點頭答道:「她們都死於大屠殺。卡夫卡的第三個妹妹──奧特菈原本嫁給了德國人,但她卻在離婚後自行進到猶太區。她的丈夫反對離婚。因爲在當時,猶太女子只要嫁給雅利安人,就不會被認定是猶太人。但她把女兒託付給丈夫之後就離開了他。」

「的確不是。那應該是一種如詩般的表現手法吧。或許他在研究上有所發現,想告訴我但又不想泄密,所以纔會這樣表現。」

如果我再到露西亞家可能又會被跟蹤,到時又得繞遠路,再用暴力擊退跟蹤者,這樣實在太麻煩了。所以威廉斯建議我,乾脆直接約露西亞在外面見面。要是露西亞被跟蹤了,就表示對方不只對我,連對露西亞也有興趣。總之,藉由這樣的方式,或許可以確定被監視的對象到底是我還是露西亞,抑或是兩人都是。

她帶著極爲悲傷的眼神說:

「約翰不是猶太人,但常常對我提起猶太大屠殺。我想大概是因爲這是他的研究主題吧。」

我一邊大喊著「對不起、對不起」,一邊跑回無人的布拉格街道。

「諮商起了成效。但也僅止於夫妻問題這種小事。我不太相信那個吊兒郎當的男諮商師,能針對艾力克斯的死給我什麼有用的建議。」

「因爲地獄就在這裏。」

一個年輕的聲音直接傳進我的耳裏。我抬頭一看,發現艾力克斯正在對著我微笑。已經成爲死者的他,指著自己的頭說:

「抱住頭也是無濟於事的喔。」

「真的是這樣嗎……媽媽。」

於是我把牀墊交給威廉斯。威廉斯碎碎念說:「沾滿你汗水的牀墊,真的不太舒服耶。」但我知道,他曉得那意味著我內心的紊亂。

「特別是艾力克斯自殺之後,變得比以前更頻繁。」

「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的研究計畫竟然是在研究歷史……這真是讓人意外啊。」

「或許我該去找心理諮商師談談。」我嘆了口氣:「就像出任務前,知道必須殺小孩那樣。如果是艾力克斯應該會找神父聊一聊吧,但我沒有宗教信仰。」

接著,石磚突然飛上天空。

「約翰曾經給我看過一次IBM輸出的猶太人運輸管理表。雖然他的研究內容是機密,但是輸送管理表是公開的資料。」

母親面露哀傷地微笑。我看到媽媽的臉後,弄懂了人的肌肉是如何移動,才讓臉部形成名爲微笑的狀態。

「但是,你在殺死自己的母親時,是你自己做的決定。你擅自想像媽媽現在很痛苦、媽媽活著很辛苦,但其實躺在牀上的我不曾跟你這樣說。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想像。事實上,在醫生詢問你時,是你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決定要中斷我的治療,所以你必須揹負這個責任。你過去在任務中殺死那麼多人,那並非國防部與特種作戰司令部的決定,你也必須負起殺死那些人的責任。」

「抱歉,我問了太過私人的事情。」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嘲笑自己纔是差勁的男人。

「媽媽,別再說了。」

「是的,沒錯。」

「他應該不是指屍體的臭味吧。」

這股如海嘯般的激流把我帶上了天際。

「也是。爲了防止恐怖份子潛入,引發像塞拉耶佛或紐約那樣的恐怖攻擊,也爲了發生意外事件時便於追查犯人,所以所有人在生活中都需要進行各種認證。另外這也是在警告恐怖份子,做了任何壞事一定會被追查出來,也有遏止的效果。」

「與其說我瞭解卡夫卡,不如說是瞭解猶太大屠殺。因爲約翰常常跟我談論這個話題。」

「是嗎?」我說:

「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是不是我殺了媽媽。媽媽,告訴我,在我進行認證,並說了YES的那個當下,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好意思喔,害你受影響了。」

直到沒有罪也沒有地獄的場所。

車站附近有歐爾夏尼、新猶太公墓、維諾夫拉德三座墓園。

「因爲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何軍隊要研究猶太大屠殺。如果是研究機器人或人工智能這種新題材還比較說得過去。」

「你還好吧?你一直在哀嚎。」

我連忙追上去,並且說:

「不,我才應該道歉。是我不經考慮就問了你的過去。」

「你這麼說也有道理。」露西亞想了一下,又說:「不過他研究的主題好像不只猶太大屠殺。還有史達林、紅色高棉、蘇丹和盧安達,約翰好像很關心殘酷的歷史事件。」

約翰‧保羅經由調查過去的屠殺,發現了那種氣味。

我使出渾身解數,假裝自己有多麼驚訝。要對已經知道的事情裝出訝異的樣子,對我來說還真是不容易。

我直截了當地問。露西亞點頭回答:

「詳情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你感興趣的事物還真奇怪。」

「那就更沒必要去心理諮商了。諮商師是無法解決問題的。這些問題必須由我們自己解決。既然不信仰神,那麼就不該相信業報或赦免這類的東西。」

母親毫不留情地追究我的責任。我雖然掮住耳朵,但那些殘酷的話語就如同奔流般,無法停止。

「別再說了!」

「這是卡夫卡的妹妹吧?」

我開始感到害怕。母親突然變得很殘酷。

媽媽冷冷地說:

「情侶一起看大屠殺的資料,真是個奇怪的畫面啊。」

不管我跑得多遠,母親的聲音依然毫不留情地傳進我耳裏。像極了巫婆的聲音。我抱著頭,想把自己隔絕在周圍的風景之外。

露西亞‧修克羅普小姐,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和有婦之夫交往了。

我知道你們曾經一起去哪裏喫過飯、買過什麼雜誌。我還知道你們去哪一間星巴克喝過咖啡,甚至我還知道約翰‧保羅買過多少個保險套。

我明明都知道,卻裝做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我的舉動都讓你感到很自然,不能讓你察覺我是裝的。

「如果你覺得抱歉,那就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露西亞這麼說,並露出了她慣有的、略帶悲傷的笑容。

當時我強烈感受到自己有多不要臉,因爲我在欺騙她,卻還能大剌剌地直視她的臉。

2

那間俱樂部滿是年輕人,鬧哄哄的。空間裏洋溢著非布拉格風格的年輕氣息,大聲地播放著舞曲。早就不再關注流行音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舞曲的魅力。

「我很不習慣來這種地方。」

我帶著困惑的表情這麼說。

「對不起嘛,陪我一下好不好?拜託你。」

露西亞拉著我的手。

老實說,這也不是適合露西亞的場所。她不適合這種充滿活力的場所。我覺得她在談論書本時是最美麗的,而且她的教室裏也沒有這麼華麗的裝飾。

當露西亞把我拉進那家店時,我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對勁。但卻無法明確知道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帶著這股無法言喻的不安,我們在吧檯旁坐下。

舞池裏有許多年輕人緊靠著身體,互相親吻,享受著分泌賀爾蒙的快樂。舞池地板彷佛映照出地獄。如果失足落下,就會掉進無盡的黑暗中。年輕人們正在地獄上方的虛無之處跳著舞。

其中有一個人的裝扮特別引人注目。是個光頭的年輕人,在頭上用全息影像的奈米薄膜做裝飾。他先在頭皮上噴出一層由薄膜構成的顯示區域,再透視出頭蓋骨內部、腦組織的圖案,頭蓋骨就像是透明的一般。雖然只是在頭皮上呈現單純的影像,但我看了以後,心想,地獄就在那裏面啊。

露西亞很快就點了杯酒。

「你來到捷克後,有喝過啤酒嗎?這個國家的啤酒很道地喔。」

「不用了,我只喝百威啤酒。」

「你是指Budweiser嗎?那是捷克的啤酒喔。」

「不,我說的是美國的Budweiser啤酒。」

「正如你所說的,他的確是個喜歡思考的人。而且他的想法不像捷克人,反而比較像法國人。」

「不不,這不是調侃。」盧西斯用認真的表情說道:「近代戰爭因爲規模擴大、引進大量高科技機器、人事費用增加,所以耗費的成本也愈來愈高。不論獲得多少石油開採權,戰爭都不是一件能賺錢的事。那爲何美國還要發動戰爭呢?爲何美國不惜藉助民間的力量,也要到世界各地弭平紛爭呢?有人認爲,美國是把正義強制加諸他國。但我認爲,美國也耗費了相當高的成本,因此我把美國的行爲,視爲一種把戰爭當作溝通的啓蒙運動。」

我和露西亞目送盧西斯走入店裏的深處。

「從某個角度來看,我的確是這樣的人。因爲我很喜歡『啓蒙』這個概念。」

「你和露西亞是什麼關係呢……」

「盧西斯是這家店的老闆喔。是個頭腦很好的人,而且很喜歡思考。」

「這位是查爾斯‧畢修普先生。從美國調職到這裏的分公司。」

「你看,他就站在那裏發呆。去找他聊聊吧。」

「我是畢修普。」我用僞造的名字打招呼。「你的店很棒耶。」

「啓蒙……戰爭是一種啓蒙?」

「歐洲真的是一個好地方喔。以前美國被稱爲自由的國度,但是現在歐洲的幾個國家,似乎比美國還要自由一點喔。」

不會被任何人記錄,也不會被任何人窺探,可以做任何事的地方。

「你是爲了守護自由才經營這家店嗎?」

盧西斯回答。這雖然是制式的客套話,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是露西亞第一次帶學生來這裏耶!」

盧西斯思考了一下,說:

「這在捷克很常見嗎?」

「你不喝嗎?這裏的啤酒是最棒的喔,喝一口吧!」

「沒錯。這種紙鈔屬於地區性貨幣,只能在捷克的某些特定場所使用。而且只會流通於能使用這種紙鈔的業者。」

「最近很久沒看到你了,露西亞。」

「不,我的店算是很特殊的。其實政府對我的店很有意見,但到目前爲止還是合法的。因爲不能用機械監視,所以或許會有警察假冒成客人混進來。我的店可是販賣美味啤酒、相當正派的店。」

「跟和我聊天時的內容差不多嘛。」

露西亞點點頭。

「我是她的學生。我請她教我捷克語。」

「你們在聊什麼啊,盧西斯。」

「就是,那個,你剛剛用了紙鈔。」

「我沒有那麼了不起的想法。只不過,那些年輕人們從一開始就被限制自由,所以無法體會能夠像這樣自由地交易,纔是真正的自由。」

「美國沒有這樣的地方,所以我真的很驚訝。」

我擔心他的這句話是在懷疑我,所以稍稍提高了戒心。

「爲了避免遭受恐怖攻擊,這也是不得已的。不過在塞拉耶佛消失後,歐洲還能有這麼大的度量保留這種場所,我的確很感動。」

他的談話非常流暢,讓我相當訝異。我老實地問他:「盧西斯你真的只是一間俱樂部的老闆嗎?」

盧西斯瞪大眼睛,驚訝地說:

「不是。」盧西斯老實地回答。「在剛剛的論點中,並未做出好壞的價值判斷。因爲啓蒙本身只對單方面有利,而且具有獨善性質。」

「哦,忙是好事啊。」盧西斯說:「但是,大家都很寂寞耶。泰隆很想你喔。」

「謝謝。」

我順著聲音的來源回頭,發現露西亞回來了。

「在現在這個時代,要繼續經營這樣的店應該很辛苦吧。」

「怎麼可能。那是捷克政府和歐盟政府承認的貨幣喔。雖然能使用的地方有限就是了。」

「你說得沒錯。但你的國家與歐洲在拿捏自由的平衡時,有著些許的差異。不過這個差別並不大,頂多只是像我這樣的店能不能存在罷了。」

「嗨,露西亞。」

「我只會思考明天的Budweiser啤酒要進貨多少瓶喔。」

「我們在說自由就是貨幣,戰爭就是啓蒙。」

露西亞笑著,盧西斯指著店內某處說:

這時我終於發現剛剛進入這家店時,之所以覺得不對勁的原因。

這時啤酒正好送上來。

「不,很少有人能談論這個話題呢。很可惜,我有一些事必須回辦公室處理。今天真的很開心,我們有機會再聊聊吧,畢修普先生。」

「卡夫卡的墓,就在地下鐵車站的正前方啊。應該不至於迷路吧。」

露西亞走向那個名叫泰隆的男子。吧檯旁剩下我與盧西斯兩個人。我拿起氣泡已經消了的Budweiser,喝了一口。的確很好喝。

「這是如何選擇自由的問題。」盧西斯品嚐了一口苦艾酒後,說:「人雖然會因工作而失去自由,但卻會得到薪水做爲報酬,並且可以拿去買各種商品。過去的人類,需要自己耕種、收割、狩獵,但是現在可以不必花時間去做上述工作。這些工作都由農家代爲執行,我們可以買到收成的蔬菜、切好的肉,甚至是烹煮好的食物。我們放棄了某種自由,但也得到了其他的自由。」

雖然露西亞這麼說,但我知道她在說謊。至少從我和威廉斯開始監視她的這幾天以來,她的工作其實並沒有太忙。

「不過我的店應該讓你嚇了一跳吧。入口不用認證,付錢也是用地區性貨幣。」

「唉呀,真的耶。」

「百威是那種啤酒的商品名,而不是商標名。你應該有發現,美國百威啤酒瓶身上的商標名稱,是寫著『Busch』。你們國家的百威啤酒,在歐洲是不準用百威的名稱販賣的。Budweiser其實是指捷克啤酒釀造廠的那條街道。不過,先不管名稱了,以Budweiser Budvar爲首的捷克啤酒,是全世界最好喝的啤酒。」

「我當然也會害怕恐怖攻擊。我並非全盤否定藉由資訊控管換來安全的社會。不過或許那些年輕人和我的想法不同就是了。而我,只是想要一個喘息的空間。有時候需要一個地方,能讓我不管喝什麼東西、喫什麼東西、跳什麼舞、待到幾點,都不會讓其他人知道。」

「龐克風格的地區性貨幣,是什麼意思?」

「當然,當然。」

盧西斯很開心地搖搖頭,說:

換言之,這是一個能讓露西亞真正獨處的重要場所。

「年輕人常常認爲,世界上存在著絕對與純粹的自由。年輕人必須要先經歷過,並且歌頌這種虛僞的自由。這樣他們在長大成人後,面臨必須自己做決定的情況時,才能切身體會到,自己選擇的自由,纔是更自由的自由。」

「例如這裏嗎?」

盧西斯這樣問時,我有一瞬間懷疑他是不是對露西亞有意思。但是,他提問的方式和語調都很自然,所以我並不覺得他愛慕著露西亞。應該只是單純以朋友的身分這麼問吧。

「就是指無法追蹤的錢。所以這對捷克政府與歐盟政府來說,其實是一個想要儘快排除的眼中釘。但是到目前爲止,國會都還沒通過廢除地區性貨幣的法案。這表示有某些人想在這個凡事都需要認證的社會里找到一點平衡。」

「是啊,當時的地區性貨幣政策,含有左翼與地方主義的思維,也像是一種共同體的復辟。那時的政策鼓勵人們在地方任職,或是腳踏在土地上親自工作,而這些想法很容易與泛靈論結合。不能否認的是,雖然社會主義已經在上個世紀徹底瓦解,但是地區性貨幣政策依然帶有對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憧憬。不過,與其說這是一種共同體,倒不如說是一個龐克風格的運動。」

「沒想到你還會調侃人耶。」

因爲入口並未要求客人認證。

「是啊,到了那裏後,我才發現卡夫卡的墓其實不難找。」

「因爲我的工作很忙啊。」

「你真有教育熱忱。」

「真的嗎?」

「你好啊,盧西斯。」

盧西斯笑著回答:

「這可不行。我不是說美國的不好喝,但是如果沒有喝過正牌的捷克Budweiser,就沒有資格談論啤酒。」

「我不知道美國人是否刻意要去啓蒙他人,但不論如何,現在美國所發起的軍事行動,是一種擁有啓蒙性質的戰爭。因爲,美國的戰爭是基於人道與利他思想而發起的,所以也可說是一種奉獻的行爲。當然,不只美國有這樣的行爲。現在先進國家所進行的軍事幹預,或多或少都帶有啓蒙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說,來到這裏的人,就是要追求這種自由的人……」

「這個場所對你來說意義重大,謝謝你帶我來……」

「什麼事啊……」

「美國放棄某種程度的個人隱私自由,而換來不受恐怖攻擊威脅的自由。這應該也是一樣的道理吧?」

「是啊,現在都用攜帶型通訊裝置付款。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紙鈔了。」

看來他們兩人彼此認識。露西亞招手示意那個叫盧西斯的男子過來,並讓他坐在我旁邊。

「所以這是在稱讚我的國家囉?」

盧西斯那眼尾細長的雙眼向內靠,彷佛是在尋求答案一般。

「我說得沒錯吧。和他聊天永遠都不會膩喔。」

露西亞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皮夾,這讓我嚇了一跳。在最近這幾年,我從沒看過有人拿出皮夾。更讓我喫驚的是,她還從皮夾裏拿出了紙鈔。露西亞把紙鈔交給男服務生當作小費。自從認證取代實體貨幣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這種景象了。

在我還在震驚時,露西亞已經開始喝起啤酒。她的喝法可說是相當豪邁,跟她的外表不太搭調。但是這帶給我的驚訝,並未勝過剛剛的皮夾與小費。

他的背影,帶給我一股奇特又難以形容的緊張感。

我笑著說,盧西斯也跟著一起笑了。

「啓蒙是歐洲的特產。對我們美國人來說,是很難做到的事。」

盧西斯聳聳肩笑著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宏亮,由說話的節奏看來,不是個急性子的人。

「是啊。不過,對這個凡事都需要驗證的時代感到厭煩的人們,還有現在覺得受到拘束的年輕人。這些人都需要這樣的場所。只要還有人需要,這樣的場所一定就能生存下去。」

露西亞帶我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私密的場所。

「別這麼說。過去,你們美國也對全世界傳播了自由與民主主義,不是嗎?這就是很棒的啓蒙啊。」

露西亞笑著說。盧西斯也露出微笑。

3

我小口地啜飲著啤酒,向露西亞說出我對盧西斯的感想。

盧西斯用下顎指著正在舞池中跳舞的年輕人們,說:

露西亞說得沒錯,他的確是一位愛好思考的人,他總是對四周散發出沉穩的氣息,甚至可說是擁有哲學家的氣質。他講話時會謹慎選擇用語。在開口前,也會有適當的停頓,就像是先思考、整理腦中的想法後再說出來。

「我今天拜託她帶我去看卡夫卡的墓。我很感謝她答應這個無理的要求。」

「那剛剛的是地下貨幣嗎?」

我仔細環顧店內後,發現年紀比我大的人也不算少。在過去,人們不用無時無刻在所有地方證明自己的身分,而他們就是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此時我注意到,在那一羣年紀比我大的客人中,有個人朝我們揮手。他穿著一件高領毛衣,外面加了一件作工精緻的深藍色夾克。

盧西斯說完後,向調酒師點了一杯苦艾酒。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驚訝。」

過了一會兒,露西亞注意到我的表情。

「艾力‧賀佛爾只是一名港口的工人。你喜愛的法蘭茲‧卡夫卡原本只是一個政府的小職員。職業是不分貴賤的,而且人不論從事什麼職業,都是能思考的。」

「真意外。我以爲地區性貨幣早在二〇一〇年代嘗試後,宣告失敗了。」

「我就是想這樣做。自己也說不上爲什麼。」

露西亞一邊望著啤酒杯,一邊低聲說。

「是爲了約翰而心煩嗎?」

我放下酒杯,問道。

「是啊,我沒有信仰任何宗教,也討厭心理諮商師。」

「那,我們是一樣的。」

我這麼說之後,露西亞雙眼露出了笑意。

「我沒有神父可以告解。之前也說過,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你可以寫小說。有很多人把自己的經歷寫成故事喔。這也是一種抒發心情的方式。」

「說起來很丟臉,我的專長雖然是語言學,但是文筆並不好。」

「那看來只好由我來問你囉。」

露西亞的眼神從我身上移開,落在年輕人們踏著的那個地獄。看起來似乎是希望自己被吸入那個深淵之中。

「塞拉耶佛消失的時候,我和他正在牀上。」

露西亞開始訴說那段往事。她的聲音變得有如低喃,與之前完全不同。雖然她的聲音微弱到如果不把耳朵靠近她嘴邊,就會被音樂蓋過而聽不到,但我卻不知爲何能清楚聽見她說的話。

「那個時候,約翰的太太帶著女兒去塞拉耶佛找她姐姐。那段時間,對我和他來說是很珍貴的。因爲他的太太和女兒都不在麻薩諸塞州,所以我們能夠盡情地逛街。那時我不用顧慮他太太,因此過得很幸福。心中的罪惡感完全被幸福蓋過了。當時只要有空,我都會跟他在一起。」

露西亞說到這裏,用牙齒咬住自己嘴脣。看上去就好像她必須用疼痛來懲罰自己。

我記得很清楚。和他做愛之後,我到浴室淋浴。走出浴室,見到他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奈米薄膜。在個人頁面的最上層,顯示著塞拉耶佛發生核爆的新聞標題。他正在看著從標題延伸出來的新聞畫面。

我開始感到害怕。我依然圍著浴巾,但身體卻無法動彈。他不斷重複看著那段影片。影片中的主播依序念著傳進來的消息,副欄位貼上許多和這則新聞有關的連結。但約翰完全不去看那些連結。他就像不希望得到更詳細的情報似的,著了魔般地一直看著最先傳來的新聞片段。

露西亞說到這裏,喝了一口啤酒。她的聲調很平淡,彷佛在對我敘述別人的故事。就好像「從前從前,有一個叫做露西亞‧修克羅普的女人」的感覺。停了一會兒,露西亞繼續說下去。她說,約翰搭上飛機前往塞拉耶佛。

我的愛人要去確認他妻子與女兒的安危。我雖然也很想去,但並沒有跟去,因爲我沒有墮落到那種程度。他的太太與女兒於核爆中消失的同時,我們正在牀上談笑。當他的太太與女兒被核爆炸得粉身碎骨時,我正與他沉浸在歡愉之中。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當他從塞拉耶佛回來時,應該怎麼面對他。最糟糕的是,發生了這樣的悲劇,但我依然愛他。我當時好想見他。希望他再度擁抱我。我覺得我真的很差勁,希望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之前我問醫生,媽媽會感覺到痛苦嗎?醫生回答,承受痛苦的主體,也就是「我」的存在與否,纔是問題的所在。他又接著對我說明關於「我」是否存在的問題。

不知道媽媽的網路空間中有沒有照片呢?不知道媽媽的網路空間是否還維持在可讀取的狀態呢?如果我登入了,會不會看到爸爸、媽媽、還有我呢?

如果想贖罪的對象已死亡,那麼「總有一天可以贖罪的希望」,也會跟著消失。殺人這件事造成的最大罪孽,就是讓人無法贖罪。因爲加害者再也不可能聽到「我原諒你」這句話。

或許,我內心可能討厭自己的媽媽。我對這個可能性感到害怕。媽媽是一個獨立把我扶養長大的弱女子,我的內心深處,是否可能厭惡著媽媽?

我並未仔細閱讀停止治療同意書。

那天我離開醫院後,住進一家汽車旅館。我告訴醫生,媽媽不是會事先寫下遺書的人。於是醫生這麼告訴我:

進入廚房後,我發現裏面也經過了整理,但可怕的是,冰箱上沒有任何便條與磁鐵。

醫院的構造相當複雜,如果沒標記的引導,我應該會迷路。最後終於來到了加護病房外。我遵照規定,在加護病房區的入口穿上隔離衣。眼前的門朝左右兩邊開啓,我踏入加護病房後,看到許多透明簾子隔開的病牀,躺在簾子另一側的患者看起來有點朦朧,彷佛正要從這個世界消失。

「她還有意識嗎?」

當然,進入這裏的病人大部分都可撿回一命。但我還不知道媽媽是否能得救。

我不想做決定。雖然到目前爲止,我爲許多人的生死做出了決定,但當有人叫我決定我愛的人的生死時,我只會感覺到驚慌失措。我覺得過去那個能明白地宣佈腦死的時代,反而比較幸福。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生與死中間的模糊地帶,竟然擴展得如此寬廣。

我的思緒到這裏打住。我很害怕再繼續想下去。

那個顏色就是懺悔。她的懺悔呈現出血液乾掉後的深褐色,就跟馬克‧羅斯科的抽象畫一樣,一塗再塗,變成厚厚的一層懺悔。

因爲媽媽要我決定她的生死,才又活了過來。她這麼做,是爲了報復我成爲一個經常身陷險境的軍人。

媽媽曾一度死亡。在急救人員到達前,她已停止自主性呼吸,而且心跳在到達醫院前就已經停止。

我依照要求進行認證,以停止母親的維生裝置。醫生說,我知道您的心情很難受,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幫您介紹和本院合作的心理諮商師。在這個時代,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找心理諮商師。例如婚姻問題、執行任務前、至親死亡時。

我覺得,這個家就像是眼睛。

4

在家裏四處走動的我,不斷地感受到媽媽的視線。視線來自於房間、來自於蔚房,以及其他所有的地方。我走下樓梯時、喫完飯回到自己房間時,都有一雙眼睛緊跟著我。

這個家就有如一雙眼睛。是爲了防止我和爸爸一樣,在某天突然消失,因此一直緊盯著我的媽媽的眼睛。我是在這個家的注視下長大的。媽媽不在家,或是我一個人在客廳上網時,都感覺到它在盯著我。

我並沒有問醫生何謂生命。換言之,我沒有詢問醫生,躺在牀上並失去意識的媽媽,到底算不算生命。

我問他,媽媽的情況如何。

我像是刑警或小偷般地在自己家中來回行走。我的房間保持原狀,和我離開的那一天相同。我用食指輕拂桌子的表面,發現幾乎沒有灰塵。代表媽媽會定期擦拭。

「您母親腦部的各個部位都受到重創,例如新皮質。她原本已經失去自主性呼吸,我們想辦法恢復了她的呼吸,但必須靠機械維持。」醫師說。

我看見了好多條管子與好多個螢幕。管子延伸到媽媽的體內,爲了讓有多個器官功能不全的媽媽活下去,所以透過管子將奈米機器羣注入到她體內。媽媽原本擁有的茂密頭髮已全部剃光,頭上的開刀傷口以釘書針縫合,並貼上止血貼片。此外,在她被剃光的頭皮表面上,爲了便於從外部照射電磁波來引導注入身體的奈米機器,用筆畫上了各種記號。我猜,應該是醫生畫上去的吧。

原來母親的頭蓋骨內曾經有一場撞球賽。只不過裏面的球比棉花糖還要軟。

當露西亞用聲音敘述她的故事時,這故事纔打動了我的心。

這就是露西亞感到痛苦的原因。當人面臨無法挽回的事態後,就會感受到其不可逆性的痛苦。露西亞對約翰‧保羅的妻子犯下了罪過,而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赦免她。

醫生爲了避免忘記媽媽腦部各功能的狀況,所以纔在光滑的頭皮上畫上各種提醒的記號。媽媽的頭,看起來就像是古老的顱相學圖樣。

媽媽有好幾隻眼睛,時時刻刻都在盯著這個家,以避免有人又突然消失。

「我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模組活著才能算是有意識。我們都沒有上述的經驗。每個人都不可能擁有死亡的經歷。」

我問醫生,媽媽會感到痛苦嗎?

充滿了媽媽的視線的家。

所以,我決定把自己的罪孽告訴她。

家。爸爸已經消失的家。

不過,我還是用走的。從宿舍前往機場,再搭乘飛機到達華盛頓,最後叫了一臺計程車前往醫院,途中完全沒有奔跑。我心中充滿了悲痛,但很殘酷的是,對我來說,這不算突然發生的不幸,而只是世界再度展現了它唐突的特質。這個世界一直都是很突然的。因此,我無法對一直存在著的現象感到驚訝。

在牀上爬行的記號,滑進了某條簾子的另一側。於是我拉開了簾子。

我回到汽車旅館後,一直不停地哭泣。因爲這個世界讓灰色地帶不斷擴增,但卻一點都不知道反省。恐怖。我必須自己做決定,這很殘酷也很可怕。因爲我哭太久了,所以覺得有點反胃。我倒臥在牀上繼續哭泣,中間有幾次到廁所乾嘔,但胃是空的,因此沒有吐出任何東西,只有幾許唾液垂掛在脣邊。

醫師在這裏停頓了。

我坐在曾經睡過的牀上,心想,我在家裏就像是一個擁有生產履歷的農產品,不管做過什麼都可以被追蹤到,讓我不禁發笑。

我很愛我的媽媽。這是毋庸置疑的。

天亮的時候,我做出了決定。

「您的母親對於接受臨終醫療的意願不得而知,而且也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因此,您的母親要不要繼續接受治療,只能由您決定了。」

我白天在醫院陪著媽媽的時候,總是望著她的臉,想要找出答案。如果媽媽是清醒的,她會希望怎麼做?媽媽到底希望我怎麼做?我爲了得到答案,而默默地、艱苦地戰鬥著。

「我回來了。」

起初光看露西亞的角色側寫時,只隱約地感覺到她的一些特質,而聽到她的聲音後,她的特質就好像長出了活生生的血肉。露西亞本人透過聲音敘述這些往事時,我弄懂了一些從資料中無法理解的事情。閱讀文字和聆聽聲音是完全不一樣的。

露西亞的故事結束了。

我一直被媽媽注視著,從未間斷。

「但是什麼……?」

「有沒有意識,是很難回答的問題。」醫師開口答道。「您母親的頭部大力撞擊到地面。從受傷的種類來說,是屬於腦挫傷。撞擊到路面那一側的受傷範圍較小。而對面的那一側,因爲頭蓋骨內側受到撞擊,所以產生範圍較大的損傷。好幾個腦部深處的部位,產生了出血的現象。」

「請原諒我用不得體的比喻。這就像是打撞球。球杆與球的接觸面非常小,但被球杆推擊出去的球,猛力撞擊了對面那一側的圓弧狀頭蓋骨內側。」

我就這樣一直站著,注視著躺在病牀上的媽媽。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個沉穩的聲音向我問道:「請問您是克拉維斯‧薛帕德上尉嗎?」我回過頭,看見一個男人,他自稱是媽媽的主治醫師。

每次打開門就能聞到媽媽的味道。那是媽媽的生活的味道。也是媽媽的空間的味道。

醫生聽到我的問題後,稍稍緊閉雙脣、皺著眉頭看著我。我當時覺得,他的表情在告訴我,必須放棄希望,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錯了。醫師當時之所以會露出沉重的表情,是因爲身爲醫療領域的專家,正在猶豫著該怎麼向一個外行人說明這個專業領域中的複雜狀況。任職於任何一個專業領域的人,應該都有以下經驗。當你和朋友、親人聊天,或是與同公司的行政人員、業務人員談話時,他們可能會希望你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你的工作內容,但你很明白,自己的工作內容是很難用三言兩語就說得清的。

我從頭到尾都安靜聽著。因爲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露西亞說完後,一直默默盯著啤酒杯。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露西亞的罪。

我在母親的葬禮上發覺這個事實。我已經爲了母親的事而心力交瘁。所以才做出了決定。要不是我筋疲力盡了,可能現在還在醫院裏苦思著到底該怎麼做。

但是當時,我覺得自己沒有喘息的空間,所以決定從軍,還選擇了特種部隊。克拉維斯‧薛帕德終於一償宿願了。這個工作不但危險,還會看到很多屍體,而到目前爲止,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還有戰友以自殺了結自己的生命。完美地體驗了現實人生不是嗎?除此之外,我已經別無所求。

當然,這不是醫學領域的責任。這個問題應該屬於哲學領域。但是,令我生氣的是,對哲學來說,科技並非一項重要的元素。現在的科技已經能把人類分解得這麼細微,但是哲學依然對此裝聾作啞,佯裝不知情。

我低聲地如此說,但這句話沒有任何意義。文字在這個家中逐漸變得稀薄,最後消失。

在指紋讀取裝置上按下大拇指的那個當下,我覺得自己是爲了媽媽好才決定停止治療。媽媽應該不希望自己處於半生不死的狀態。媽媽應該會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生,還是死。還有,媽媽繼續活著,應該會感受到痛苦。

裏面是不是記錄著媽媽的人生呢?當我呼叫出媽媽的生涯檔案,並且指示編輯媽媽的傳記,是不是就能看到媽媽希望我怎麼做。

現在想起來,這就等於用最隱諱的方式傳達對她的愛慕,也是最低限度的告白。

「對面的那一側是指……?」

輾過母親的,是一臺老式的凱迪拉克。這臺車上竟然沒有人類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後,爲了確保安全而在車上安裝的交通安全裝置。車身是粉紅色的。這場意外真的很扯,但我只能接受事實。媽媽是被一臺愚蠢的粉紅色凱迪拉克輾過的。而那臺低俗車子的駕駛,是一個喝得爛醉的傢伙。現在不管什麼車,都會在啓動引擎前檢測駕駛人的意識,確認意識清醒,引擎才能發動。但那臺車並沒有這種煩人的功能,所以才允許泡在酒精裏的大腦發動車子,並且開上人行道,擁有撞飛我媽媽和其他三、四個行人的自由。

我從滿是屍體的中亞回到華盛頓時,距離意外發生已經過了三天。我依照長官所述,前往媽媽住院的醫院。奇怪的是,我莫名地鎮定,並沒有感到驚訝。

頭蓋骨被小型槍枝打出一個洞的少女、背部被擊中導致腸子從腹部流出來的少年、被燒得像烤雞般的村人、我所殺死的「第一層級」目標,也就是在現場指揮手下進行屠殺的指揮官。

有人說,耳朵沒有蓋子。而閉上眼睛後,寫在紙上的故事就消失了。但是,當有人用喉嚨敘述故事時,我們無法像閉起眼睛一樣把訊息排除在自我之外。

媽媽的家。過去也曾經是我的家。

我覺得媽媽的頭部好像冰箱的門。威廉斯家裏的冰箱門上,雜亂地貼著好多張紙條。不斷提醒著:「別忘記、別忘記。」這些提醒人「別忘記」的隻字片語,在廚房的一個角落堆疊成一座小山丘。也像是某部刑事連續劇主角的桌面。

這時我發現,我只是不停在搜尋記錄。

他回答,媽媽身上有多處骨折,還有大範圍的皮下出血。幾個臟器因受損而功能降低。但是在奈米機器的幫助下,媽媽的生命依然繼續維持著。

但是醫院以適當的機器進行適當的治療後,媽媽又活了過來。媽媽所接受的治療,和我們在戰場上受傷時,被施予的「戰鬥能力維持技術」相同,體內受傷的臟器經過緊急處置,細微的出血也被奈米機器人止住,接著心臟又恢復了跳動。

凝視所帶來的放心,卻有著令人窒息的一面。

但是,我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因爲他從塞拉耶佛回來後,就偷偷辭掉了大學的職務,前往某個國家。我沒有尋找他,也害怕再見到他。因爲他的存在,等同於我的罪孽。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握面對自己的罪惡。

有人說,上帝已死。在神死亡的同時,罪孽就變成人類的東西。犯了罪的依然是人,但是能赦免罪人的不是神,而是肉體已死的人。

簡單來說,我累了。

葬禮結束後,我問自己,真的是爲了媽媽好,才決定停止治療嗎?然而,不管我在自己的心裏如何探詢,都找不到根據來支持這樣的想法。

死者無法原諒任何人。

我覺得,這個家就是母親掌控的世界。

我說,有沒有人能替我做決定呢?老實說,我是哭著說出這句話的。我很害怕。心想,整個醫學領域是在打混摸魚嗎?不然怎麼會忽視這樣的灰色地帶,並強迫我做出決定?

沒錯,目前徘徊在生死交界的,不是別人,而是我的媽媽。然而,我在自己的工作領域中,已經看慣了死亡,那根本就是家常便飯,因此我沒有慌忙地趕往醫院。我的爸爸突然自殺,幼年時的朋友因爲癌症而去世,我身邊明明有這些人突然消失,但不知爲何,媽媽的意外卻給了我一次慌忙趕往現場的機會。

兒時的感覺湧上了心頭。我回想起我在走廊上、廚房、廁所、在浴室時,媽媽的視線是通過何處、再到我的所在。從哪個縫隙、用哪個角度。我想起了我在家中四處逡巡的方向。媽媽對我並非過度保護。她對我採取的反而是放任式的教育。我和一般的小孩一樣,做過很多很扯的事情。但我與其他小孩不同的是,不論何時,我的後腦都能依稀感受到母親的視線。

媽媽很討厭照片,因此沒有在客廳擺放任何照片。而且我現在才注意到,我從未看過爸爸的照片。在這個家中,沒有爸爸的照片、沒有我的照片,連媽媽自己的照片也沒有。

我們在執行任務前,必須先閱讀目標的心理歷程檔案。還要閱讀NSA與國家反恐中心提供的各種檔案記錄,並藉此預測暗殺目標的行爲模式。然而,我現在卻完全想不到母親到底有什麼願望。

因爲我也犯了與露西亞相似的罪。

但是,醫生說過,我們不知道媽媽到底有沒有感受到痛苦。也不知道媽媽到底有沒有接收到痛苦的訊息,更難以斷定媽媽的腦中還有沒有「我」的存在。

當時是夏天。炎聚的華盛頓讓人感到倦怠。我進入醫院後,在櫃檯進行了認證。櫃檯的人員問我是否需要副現實的引導,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忘了戴上有副現實功能的隱形眼鏡。我在機場與計程車裏,根本忘了這個世界存在著副現實這個東西。我回答忘了把副現實裝置帶來,於是院方認定我是需要指引的人,接著我腳邊的地板就出現了引導的標記。黑色的標記在壓力防滑素材製成的地板上移動,看起來就像是正在游泳的魚,它將會引導我至加護病房。這個引導患者的標記,讓醫院的地面變得熱鬧許多。

那是位於喬治城的一隅。在那附近有一道《大法師》的階梯,階梯上還有許多類似「Kilroy was here」的塗鴉。我高中時,不知道是誰在階梯上塗鴉,畫了反覆摔下樓梯的卡拉斯神父【注21:電影《大法師》中的角色】。雖然是低俗的惡作劇,但我記得當時還一度在網路上造成轟動。

縱使我能存取媽媽的記錄,但那些未經編輯的資料太過龐大,根本無法處理完。而且由軟體敘述的媽媽的一生,也未必能對我有所幫助。但我依然忍不住去尋找那些記錄。我並不是要爲自己的想像找尋根據。而是害怕承認自己連想像的能力都沒有。

爲了便於辨識,醫院裏的一切都已抽象化。每個空間、功能,都讓人一目瞭然,不會讓人搞不清楚頭緒。我跟著遊移在地板上的標記向前走。有如夢境一般的氣息,穿過了我的意識。

不用了。我慎重地拒絕。

當我隔了好久又再度回到家中時,依稀感受到媽媽的視線。她的視線讓我喘不過氣。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氣壓」。

我感到非常恐懼,然後坐在沙發上。

「到底大腦的哪些部位還保有功能、哪些構成人格與意識的功能模組還活著,才足以構成『我』呢?您母親目前的腦部狀態,是我們都無法經歷的。我不知道她的腦中是否還殘留著『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接收到神經傳來的痛苦訊息。就算能確定她有接受到痛苦訊息,我也不知道她能否將之辨識爲『痛苦的感覺』。」醫生老實的這麼說。

不論這個問題有多複雜,我的選項都只有兩個。

家裏的壁紙從來沒有換過,跟小時候的一模一樣。雖然已經泛黃,但都被清掃得很乾淨。我用指尖敲敲牆壁後,操作面板便滑到了我手邊。我想登入母親的帳號,而也理所當然地被要求認證身分。

記錄。與記錄、生涯檔案這些外部記錄比起來,更重要的是,我心中的媽媽到底希望我怎麼做。接著我又發現,我來到這個家中想弄清楚媽媽的願望,其實只是一種逃避。因爲根本無法想像媽媽希望我怎麼做。

「薛帕德先生,我能夠告訴您,在您母親的大腦中,哪些模組是死的,哪些模組是活的。在您母親腦中,有幾個模組依然活著,但是……」

因此,我被露西亞吸引了。我們都是無法得到赦免的罪人。我們都是對死者懷抱著罪惡感的人。

先不管這個國家裏怎麼還會有這種老車,也先不討論大搖大擺地把車開上人行道的是非對錯,總之,那臺凱迪拉克最後在一個十字路口,用力撞上一臺守法車輛的側面。那個爛醉的駕駛人的生命也同時停止了。

媽媽總是能藉由很微小的痕跡,推測出我在家裏做了什麼事。例如我喫什麼零食、偷偷帶朋友來家裏。當時年紀還小的我,總是努力地湮滅證據,但是媽媽每一次都能藉由小小的事物,正確推斷出我做了什麼事,並且責罵我。

約翰‧保羅的妻子和女兒,在某一天突然於塞拉耶佛消失。露西亞背叛了她們,但卻無法對她們贖罪。因爲她們已經死了。她們已經死於一個屍骨無存的殺人方式。

她的聲音爲故事添加了顏色。

我無法忍受待在這個家,在這個家過夜。

醫生說,承受痛苦的主體,纔是問題的所在。

可怕的是,那時我心中萌生了一個念頭。我是不是殺死了自己的媽媽?

5

我在敘述這些事的時候把軍隊、任務都擺一邊,喝了四口啤酒。而露西亞應該連一口都沒喝。

「……我覺得你的決定是正確的。你不用爲此感到煩惱,不用像我一樣覺得自己揹負了罪孽。」

我心裏有一些話原本已經到了嘴邊,好不容易靠著職業道德才壓抑住說出來的衝動。但是那些話已經膨脹得十分巨大,讓我覺得快要窒息。而我忍不住說出了其中的一部分,這是我的過錯。其中一些罪過在我體內膨脹,讓我想要說出來。但是職業意識以及保持冷靜的專業技能,依然發揮著效果,所以我將其壓抑下來。

我殺了媽媽。

我殺了前准將。

我殺了正在巡邏的哨兵。

我對遭到屠殺的人見死不救。

露西亞,別原諒我。我身上揹負著一大堆不能說出口的罪愆。我所殺死的人數之多,不是你能想像的。而且我即將要殺死你的前男友。所以求你別原諒我。如果你原諒了我,我就無計可施了。

「……聽到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喔。」

我可以先麻醉自己被挑動的心,再這樣回答。事實上我的確這麼做了。因爲我曾經對被屠殺的孩子見死不救,也曾殺死用槍指著我的小孩,而且對於開在少女後腦上的紅色花朵,與從少年腹部流出來的腸子的光澤,我都可以視若無睹。

「你知道自己會受傷。你知道,決定中斷媽媽的維生治療後,自己一定會受傷。但你還是爲了媽媽著想而做了決定。這並不是你的罪。你是爲了讓媽媽幸福才做了中斷治療的決定。」

「是這樣嗎?」

「人類的天性並不會使人類下地獄。大部分的人是爲了行善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露西亞,我記得你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不是嗎?」

我覺得露西亞的話好像牽扯到佛教的觀點,所以忍不住問道。

「我說的不是信仰,而是生物的進化。」

「進化……」

「基本上,人類的行爲不會把人類帶向地獄。不,不只是人類,生物的複雜性必定會驅使個體採取利他的行爲。」

「達爾文的進化論,就是適應與淘汰。這也是生物的生存策略。只要生物把生存當作最大的目標,就會進入一種保護自己的自然狀態。」

約翰‧保羅發現了我的疑惑,因此繼續說明:

「美國政府似乎一直派遣暗殺部隊前往我待過的國家。我常常聽說,一些和我要好的將領、軍人、掌權者都被『某人』暗殺了。」

「我發現,屠殺是有文法的。」

我雙手的手腕被膠帶捆綁在一起。我驚恐地用手指按壓地板。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處。我用手掌撐起身體。接著發現我正處於一間燈光昏暗的房間內,四面牆壁貼著印有西洋棋圖樣的磁磚。

露西亞對我抱怨。我不理會她,繼續拉著她的手向前走。希望半路會幸運地出現其他行人。

「不過,假設我有強姦女性的基因,而我真的又對你犯下惡行,那難道不能歸咎於基因嗎?又假設我在小時候受過虐待,也無法充分體認愛與利他行爲的價值,因此長大後變成連續殺人魔。在這樣的情況下,難道不應該歸咎於成長環境嗎?」

而是因爲露西亞告訴我,是我自己選擇承擔自己的罪孽,並沒有把罪孽推給別人。

我心想,這個狀況真的很不利。如果情況緊急,我唯有拔槍一途,但拔槍的同時,我在露西亞面前的僞裝就白費功夫了。除非她還認識其他會帶著槍到處走的廣告代理商。

「謝謝你。」

「殺手的腳步聲離你愈來愈近,你應該很害怕吧。」

「你怎麼了,畢修普先生。查爾斯,你還好嗎?」

我想起露西亞曾說過,心是進化後的產物。

我聽到了聲音。我的十根手指都因疼痛而像花瓣般展開。在朦朧的意識間,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看見了聲音的主人。

雖然路上有很多地方需要認證,而且每個人經過的地點都會被一一記錄下來,但是,沒有考慮到風險的自殺性、非計畫性、突發性犯罪,依然沒有消失。雖然資訊控管社會對於計畫性犯罪有遏止效果,但對於無處可逃的亡命之徒所犯的罪,依然毫無預防能力。所以安全地把女性送到家的習慣,依然存在著。

好痛。男子大叫一聲後倒在石磚上。我從這名男子手中奪下手槍,然後對後方的男子扣下扳機。

我不斷髮出無聲的吼叫。完全敗給對手了。

火焰。

「賽局理論實驗中,個體的行爲會趨向複雜化。在一開始的狀態中,個體的行爲都單純只是爲了自己。也就是打壓別的個體,讓自己處於有利的狀態。在一開始的狀態中,個體的基本行爲的確都是背叛與搶奪。但是,模擬實驗中的個體經過幾個世代後,良心的細節開始趨向複雜化──也就是說,個體的行爲更加趨近於現實。個體開始瞭解,集體行動比單純顧及眼前利益,更容易獲取安定的生活。」

我開始思考露西亞的這句話。我相信有靈魂的存在,這代表了什麼?我曾經對許多孩子見死不救,也曾經殺死許多獨裁者與惡人,因此我揹負了殺死這些生命的罪。如果我相信人有靈魂,相信人在肉體之外還有一個崇高的中樞存在著,那麼我的罪就能減輕。前提是,假設靈魂有可以生存的替代世界,例如天國或地獄之類的。

我們搭乘地下鐵與路面電車。我喝了好幾杯啤酒,但酒精幾乎沒有對我產生影響。因此,在最靠近露西亞家的路面電車車站下車時,我察覺有人在監視我們。

一道強烈的衝擊朝我襲來。

「一開始我只是單純地進行學術研究,並未得到國防相關部門的資助。我原本的研究內容都是公開的資料──像是納粹德國的官方文件、廣播內容、雜誌、小說、報紙、軍事通訊、作戰命令書等。我的工作是蒐集從戰爭開始之前的法西斯政權下所有的資料,並把尚未數位化的文件以人工轉成檔案後,加以分析其中的文法。」

「弱小的生物若要在嚴苛的環境中生存,如何創造穩定的集團是很重要的。利他行爲有其生物本能上的根據。而且,如果生物是在進化的過程中學會了利他行爲,那麼即使利他行爲被記錄在基因裏,或是成爲生物腦中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也不足爲奇。」

後方跟蹤者的起跑時機是錯誤的。

「我知道你在國防部的資助下進行語言研究。而研究內容是在語言裏找出規則。但是我不懂,爲何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會贊助這種研究……爲何有關語言的學問,會被列爲國防機密……」

「你是說,生物開始羣聚時,就是良心萌芽的時刻?」

他就是我們這幾年來一直找的人。

我的手指指尖、腳趾指尖、眼睛、甚至是內臟的任何一個部位,都產生了難以想像的劇痛。身上所有的末梢神經似乎決定同時發狂,我也因爲這陣劇痛而失去意識。

以上的動作都只發生在一瞬間,而露西亞只是呆立著。

露西亞面露驚恐,並輕拍著我的肩膀。我發現來自後方的跟蹤者已經不再奔跑。他用攜帶型通訊裝置對準我,慢慢地走過來。

我瞪著約翰‧保羅。他原本是語言學家,後來到公關公司任職。明明是個外行人,卻能判斷出軍人和CIA的不同,還露出一副很專業的樣子,讓我有點不爽。

我先遇到在前方堵住去路的男子,男子想從懷中取出手槍,但我搶先一步抓住了滑套。因爲槍枝滑動的部分被我封死了,所以男子在一瞬間爲了要不要扣扳機而猶豫了。我把他的手連同槍枝一起扭轉,然後再藉著扳機施力,將他抵在扳機上的手指折斷。

「你爲何覺得我是軍人?」

我拉起露西亞的手,加快了腳步。

我這麼說。露西亞默默地接受了我的道謝。

「看來你的長官與華盛頓的高層,並沒有告訴你我到底在做什麼研究。這的確很像他們的作風。」

當一個國家開始使用屠殺的文法,就是該國將要發生大屠殺的預兆。

「嗯,是的。」

「你不必逃啊,露西亞。」

「良心本身是進化而來的沒錯。但良心的細節是一種社會化的產物。良心會以文化基因的形式,世世代代傳承下去,而其中的某些細節會被淘汰,某些細節會被保留。保留下來的就是所謂的文化。」

「不是這樣的。人類縱使會受到往事、基因等因素影響,但仍然可以選擇要做什麼、不做什麼。人之所以是自由的,是因爲人可以選擇放棄自由。因爲人可以爲了自己、爲了別人,選擇什麼事不能做、什麼事不得不做。」

月光照映在我臉上,從約翰‧保羅的角度看來,我的臉應該正散發著白色的光芒。曾經身爲學者的約翰‧保羅把手放在嘴邊,慎重地說道:

我不確定對方有多少人,但如果他們記取上次失敗的教訓,跟在我們後面的人就應該不只一個。

露西亞反問。

「不過,蜜蜂是因爲基因的驅使才採取的本能行動。」

「後來我把研究成果當成論文發表。不久後,MLT的預算委員會找我見了面。委員長告訴我,國防部打算補助我的研究。還去了國防部針對我的研究進行簡報。雖然國防部補助我的條件是必須將研究內容列爲機密,但除了預算補助外,國防部還給我很多福利,所以我就欣然接受。也因此,我可以閱覽CIA的機密文件,以及NSA監看到的海外網路訊息。從紅色高棉時期波布的無線通訊內容,到盧安達大屠殺時的廣播內容,我全都可以閱覽。甚至,國防部爲了讓我方便進行研究,讓我閱讀俄羅斯官方檔案中,有關卡廷森林大屠殺的相關資料。但是,其中對我幫助最大的,就是得以研究NSA與CIA所監看到的海外網路訊息。」

這把槍的握把拒絕了我的指紋,保險也因此關上。我沒想到,這個襲擊者使用的槍枝,是經過正式登記的。這代表著,襲擊我的果然是某個情報機關的人員。我咬牙把槍丟往一個無人的方向。

「怎麼了?你走得有點急耶。」

「快逃啊。」我強忍著神經末梢的巨大痛苦,費盡力氣才說出:「快逃啊,露西亞。」男子沒有停下腳步,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他就是被我痛毆的那個年輕人。

我認爲對方有可能會襲擊我們。對方距離我們很近,這是很大膽的跟蹤方式。接下來,我們得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步行15分鐘,纔會到達露西亞家。而我跟威廉斯的據點就在露西亞家正對面的公寓裏,所以幾乎是同時抵達。我對威廉斯發出了緊急訊號。只要威廉斯趕到,應該就有辦法對付跟蹤者。

但是這份好整以暇突然結束了。

所謂情況對我不利,是指我可能會誤判拔槍的時機。拔槍對我來說是最後手段,但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要襲擊我們,所以我的行動會比對方慢一步。

我反駁道。不然,人就和機器人沒什麼兩樣了。但我不是像機器人一樣地、毫無意識地決定了媽媽的死亡。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殺死母親的。

「難道不是嗎?」

我現在終於瞭解艾力克斯爲何自殺了。

「你在那些訊息中發現了什麼?」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拇指。

「一個人的性格、與生俱來的身心障礙,還有抱持的政治傾向。這些幾乎都是由基因決定的。在這些範圍裏,環境對個體能造成的改變其實只有極小部分。有的人主張人是生而平等的,並把人類個體之間的差異,都歸因於環境的影響。我也認爲人類是平等的,人類可以建構一個平等的社會,並創造出超越基因控制的『文明』。但是,我們不能把人類的可能性以及隨之而來的義務,與說明結果的科學理論混淆在一起。所有已發生的事情都有其原因,而且從生物學與腦化學的角度,都可以解釋這些現象。首先,你必須先承認自己是源自於遺傳密碼的肉塊。人的心臟、腸子、腎臟都被塑造成它們該有的形狀,因此人心當然不可能單獨擁有不受遺傳密碼控制的特權。」

在睜開眼睛前,我意識到臉頰碰觸到的石頭是冰冷的。

「那你爲何會說出『靈魂』這種形而上的字眼呢?」

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名男子。是那天跟蹤我的人之一。我並沒有停下腳步,朝著那名男子走去。同一時間,我身後的跟蹤者開始奔跑。

「我們的良心與文化都是進化孕育出來的產物。這些產物是一種流動於親子之間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資訊。你應該知道什麼是Meme吧?」

我只是想逃避罷了。而艾力克斯大概沒有選擇逃避。抑或是他根本逃避不了。他與我不同,他選擇認真面對宗教。艾力克斯並未利用宗教。

屠殺之王。

「因爲有些壞人是完全不會爲他人著想的。基因遺傳無法說明世界上爲何會有這樣的人存在,不是嗎?貧窮國家與富裕國家的人民,在道德觀上有很大的落差,所以我認爲良心是一種社會產物。」

我環顧四周,發現除了後方的男子外,並沒有其他人。然而,若他們真的是要襲擊我,只派出兩個人實在太少了。因此必須提防還有其他人會從某處對我進行突襲。

該怎麼辦呢?如果對方只是單純地跟蹤我們,那我可以先送露西亞回家,再把跟蹤者趕走。但是如果這次的跟蹤者是上次那名年輕人的同夥,那麼對方應該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試著尋找那個有如燃燒般的痛楚,但是身體所有部位都沒有疼痛的感覺。我慢慢張開眼睛,望著曾一度感到極爲疼痛的指尖。我的指頭沒有變紅,也沒有變白,還是和平常一模一樣。

6

完全如我預料,跟蹤者也加快了腳步。就算是外行人,也不會這麼清楚暴露自己的行動。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我們抵達露西亞家之前,必定會遭受襲擊。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們都被Meme支配著囉……」

「我想你都已經知道了,這幾年我是在動亂的地區中度過的。這段時間真的很長。世界上多的是沒有美國與聯合國介入的地方,但是經常會有民間軍事承包業者的傭兵前來指導戰術。他們的目的,是爲了訓練當地民兵正確的打仗方式,使民兵達到『堪用』的程度。他們大部分都是特種部隊出身,後來爲了追求更高的酬勞纔會成爲傭兵。我看過那麼多的傭兵後,發現軍人有一種獨特的走路方式。因爲我還是學者的時候,就是專門研究如何從繁雜的現象中,找出潛藏在其中的規則。」

「不,請你思考一下成羣的昆蟲。世界上有很多種昆蟲,爲了羣體而犧牲自己。例如蜜蜂會爲了保護蜂窩,而把毒針刺到其他生物身上,但刺完後它就死了,這表示蜜蜂會爲了保護羣體或整個品種,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面對我的揶揄,約翰‧保羅只有聳聳肩。

「我認爲,現在已經不再有人相信『人心白板論』了。你該不會以爲,一個孩子會得自閉症,是因爲他在成長過程中缺乏愛吧?」

想到這裏,我心裏產生一種無法言喻的不甘心。

「曾經背叛別人的個體,在一開始的確能獲取大量的利益;但是當其他個體爲了謀求安定而組成愈來愈多的集團後,這些個體就陷入了絕對的劣勢。因爲背叛他人的個體與背叛他人的個體組織成集團後,結果就是內部的彼此背叛。這樣的集團很難穩定地維持下去。」

因爲我的身體極度疼痛,所以感覺露西亞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決定丟下我逃跑。這段時間讓我非常焦躁。我連用腳尖碰觸石磚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倒在布拉格的悠久歷史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之所以做出殺死母親的痛苦決定,完全是因爲基因的驅使,跟我的靈魂一點關係也沒有,是嗎?換句話說,這原本就是我腦中內建的功能嗎?」

「不,不是的。當然,人類通常都會以爲自己是被基因與文化基因所支配。然而,文化基因不是一種規範人類的事物。應該說,文化基因是一種寄生在人類的思考中的東西。人類會思考並做出判斷。而文化基因是把思考與判斷當作媒介,在人與人之間傳播。文化基因與基因,都不能當成人類脫罪的藉口。縱使我們人類的思考與行爲,受到基因與文化基因的左右,也不能將良心、犯罪等責任推給基因與文化基因。」

「某天我要回到露西亞家時,發現有一個菜鳥情報員正在監視著。他監視了幾天後,你就出現了。你很明顯是一名軍人,所以當時我覺得你是個大麻煩。」

在執行任務前,曾數次在文件中看過他的臉。

屠殺的文法。

「人的良心,爲何不能是基因遺傳下的產物呢?」

「良心的『細節』的確是一種社會產物。不過,良心本身以及與良心有關宗教領域,也都是在生物進化中衍生出來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得不拔槍了。雖然事後要向露西亞解釋我爲何會擁有這些戰鬥技巧,不過我想以曾經從軍當藉口,應該就可以矇混過關。在後方的男子與我接觸前,我還好整以暇地思考了這些事情。

我順著聲音回頭。發現有一道加裝了鐵欄杆的小窗,月光從小窗直射進來,以此爲背景,映在牆上的黑影正對著我說話。

我看著露西亞的臉。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但這並不是因爲我做的事情獲得肯定,也不是因爲我犯的罪已經消失。

「語言是需要經過學習的。人類天生就有腦細胞,但必須經過後天的學習才能學會語言。語言不可能左右每個人的靈魂。」

這個想法會不會是約翰‧保羅告訴她的?

約翰‧保羅。

原來是研究納粹德國說話的方式──也就是教你在法西斯社會中嶄露頭角時,要怎麼說話才能像個國家社會主義者,不會出糗。這樣聽起來,他一開始的研究範疇僅限於歷史與語言,的確和國防沾不上邊。

「我研究的資料顯示,不管是什麼國家、什麼政治狀況、哪一種語言構造,其中都包含著共通的深層文法,也就是屠殺的文法。在屠殺發生的稍早之前,不論在是報紙上的報導裏、廣播與電視節目的內容裏、以及出版的小說裏,都會開始零星出現屠殺文法的規則。因爲那是和語言不同的深層文法,所以享受著那些語言的一般民衆,是看不到那些文法的。除非你是語言學家。」

露西亞就像凍僵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約翰‧保羅面前。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猜你應該是要來殺我的人吧?」

讓我驚訝的是,這把槍登記過ID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露西亞搖搖頭說:「我能理解,有些人會把這些行爲歸因於生物的本能或基因。但是,你並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對吧?」

「Meme就是文化基因對吧?你剛剛不是說,良心是生物進化後的產物嗎?」

身體內部起火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是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進化論跟利他行爲可以並存……」

我的手被膠帶纏住,而約翰‧保羅坐著在地上,與我面對面。我看起來就像是接受耶穌訓示的使徒。

我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一種最卑劣的方式利用宗教。我根本不是什麼無神論者。

「不過小孩所學習的語言,是他身旁的人使用的語言。嬰兒不是剛生出來時,大腦上就刻著世界語。這正好證明了語言是後天學習的結果,不是嗎?」

「在過去奴隸還是合法的時代,農園主人根本不在乎奴隸使用什麼語言。當時,黑奴們從非洲各個地方被強行帶到美國,不同部落的黑奴擁有不同的語言與習慣,因此剛開始從事勞動時,彼此之間語言是不能互通的。但是,這樣的狀態並未維持太久,因爲奴隸們開始聽得懂主人的語言,也就是英語,而且還學會使用英語的片語。因爲英語對奴隸們來說是透過自行摸索而學會的語言,所以和正統的英文比較起來,文法較爲破碎,規則也較爲固定,所以無法自由使用一些文學性的技巧,例如調換語順等等。這種第一世代的語言,被稱爲混雜英語。」

約翰‧保羅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而這些奴隸的小孩在成長過程中把混雜英語當成了母語。以混雜英語爲母語的小孩彼此接觸後,衍生出了更生動、更像自然語言的文法。這些新文法是僵硬的混雜英語所沒有的,換言之,孩子們發明了父母從未使用過的文法。這種語言雖然是以英文爲基礎,但是與聽著正統英語長大的孩子所使用的語言,是有所不同的。一開始是一羣人模仿著其他語言,而新的世代在成長過程中,一邊聽著他們生硬的對話,一邊衍生出新的語言,這就是英語。英語就是一種混合語。很明顯地,小孩們創造出了上一代所沒有的複雜文法。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情形,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爲人的腦內有一種特殊的機制,可以把原有的素材組合成新的語句。」

「這種與生俱來的語言創造功能,就是所謂的深層文法嗎?」

「這是一種被刻在基因中的腦部功能。也可說是創造語言的器官喔。」

腦內預先備有創造語言的器官。

換言之,這個器官會發出屠殺的預兆。

「我猜,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認爲,如果刻畫在腦中的語言格式隱藏著能預知混沌即將發生的文法,那麼,只要分析政治或民族動盪地區的網路訊息,就能預測不人道行爲的發生。」

約翰‧保羅點點頭。

「我在進行過研究後,終於發現了潛藏在人類語言中的暴力徵兆。當然,這個徵兆在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對話層級中,是看不出來的。遭到納粹政權屠殺的猶太人們,也同樣在對話中透露出這個徵兆。總之,這種徵兆必須廣泛地出現在整個地區,才能觀察得到。然而,人類長時間聆聽含有這種文法的語言後,腦部就會產生某種變化。負責某種價值判斷的腦部區域,功能會受到抑制。換句話說,那個被稱爲『良心』的東西,會朝著某個特定方向扭曲。」

談到這裏,我看見他的話語中,隱含著一個恐怖的可能性。我看出約翰‧保羅如何轉換自己的思考,並得出了什麼結論。

約翰‧保羅是在何時領悟到這件事?是在失去妻子的時候?還是在和露西亞在一起重複看著塞拉耶佛事件的最初報導時?

我停頓了一會兒,惶恐地說出了我的結論。

「……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約翰‧保羅笑著說:

「你說得沒錯。」

在發生屠殺的區域中,人們都會使用著代表屠殺預兆的深層文法。

那麼,反過來說,如果在沒有預兆的地區,讓這個文法使用的機會增加,結果會如何?

人只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

「沒錯,實際上ID是無法假造的。但也並非無計可施。」盧西斯哀傷地搖搖頭。「首先,有一種不需要高科技就能實行的方法。那就是把ID感應器的設置地點全部標記在地圖上。感應器的數量雖然跟沙子一樣多,但是幾乎都只有單一功能。也就是說,有的偵測器只能偵測網膜、有的只能偵測靜脈,而有的只能偵測指紋。此外,有的地方會設置腦波監測器,而有的地方則會安裝監視攝影機。我們在美國、歐洲主要城市的地圖上,標示出所有偵測器的位置。於是這份地圖就成了幫助我們閃避監視網的旅遊指南。把地圖交給電腦去分析後,就可以找出『比較容易迴避監視的道路』。再用不同的方式,瞞過不同類型的監測器。只要用奈米薄膜僞造出指紋,再列印出別人的視網膜,我們的足跡就幾乎不可能被追蹤到。」

我們曾殺死許多「邪惡的領導人」。上級告訴我、威廉斯、艾力克斯、裏蘭,那些領導人指揮屠殺、煽動混亂,並在社會上散播混沌與不合理的思想。

「我的確那樣說過。但是,我不得不說,目前的狀況是一種極端不公平的交易。我們付出了個人隱私,但是並未換回等值的安全。」

盧西斯再度歪斜著嘴脣,露出嘲諷的笑容,說:

接著,他笑了出來。他的笑聲既扭曲又悲傷。

「原來你們是利用僞造的ID在社會上生存……」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語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有某個人說過,耳朵是沒有蓋子的。沒有人能阻止語言的傳播。」

我沉默以對。完全不懂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入侵敵方陣地時,都會搭乘侵入鞘;當人們要飛越大陸時,都會搭乘短距離起降噴射機。這些交通工具,都被活生生的肉包覆著。又有多少人知道,潤滑劑是用海草做的?

「我們〈未被計數之人〉,是在這個資訊控管社會中的一羣無名氏。是在這個高度安全社會中流浪的吉普賽人。」

「SNDGA……」

「沒什麼,我只是沒想到你這個間諜這麼懂語言。」

約翰‧保羅聽完我的話後竟然笑了出來。他的笑聲爽朗得讓人發毛。

「你應該知道吧,世界上有多少殘酷的內戰沒有受到關注?世人只對一小部分的內戰有興趣。人類的天性就是,只看得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那你聽過嗎?」

盧西斯走到我面前,說:

「……我沒有宗教信仰,也沒有去過教會。」

約翰‧保羅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意義並非語言的全部。更精確地說,意義只是語言的一部分。在我們平常使用的語言中,存在著宛如詛咒般的層次,那個層次中包含著音樂、節奏,只是我們沒有明確意識到它的存在。

在我們平常使用的語言的表面下,潛藏著某種東西。

根本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的露西亞含糊地答道,接著盧西斯轉身面向我。

「我們剛剛纔見過面耶。」

我想起我對露西亞談到媽媽的場景,這時一股害羞的情緒牽動我的全身。我對她說了那麼一長串的話,不就是想告訴她:「我喜歡你」?

襲擊者用槍推著我,最後我穿過走廊盡頭的一道門。門後是一個寬廣的空間,裏面有一座吧檯,吧檯上排放著酒杯與酒瓶。寬廣的地板上有一層奈米薄膜,上面顯示出深不見底的地獄。這裏是盧西斯的店。

約翰‧保羅接著說:

約翰‧保羅看著我瞬間呆滯的表情,似乎察覺了什麼。他蹲在地上,與我四目相對,彷佛在對無知的小孩講道理。

「野獸的咆哮跟人類的語言是不一樣的。」

「我想表達的是,我們是〈未被計數之人〉。」

「約翰是我們的客戶。我們幫助他,是爲了保護我們自己。」

「那真是失禮了。世界上有一種理論叫做圖論。這種學問專門研究點與線組成的網絡。恐怖份子,是一種分散型、跨國型的敵人。當美國進入把他們正式視爲敵人的時代後,NSA、國家反恐中心、當然還有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都投注許多資金在這個理論的研究上。我也是因此纔會橫跨軍事與學術兩個領域。圖論學者靠著梯隊系統監控到的資料,分析出某地區的人與人之間正在傳遞著什麼資訊、彼此之間又有什麼樣的聯繫。在這個情況下,資訊的內容本身不是重點。而是某個國家正在流傳著什麼樣的資訊、從哪裏發出的資訊最容易擴散、散發出去的資訊是否能有效執行。這一切都是藉由分析網路得到的結果。」

「既然如此,那爲何大家都認爲『可追蹤性』是預防恐怖攻擊的有效手段?」

「所謂的凱文‧貝肯遊戲就是,假設A演員和B演員在同一部電影中演出,而B演員又在其他電影中與C演員一同演出。那麼,幾乎古今中外的所有演員,只要經過三次這樣的連結,就可以連上凱文‧貝肯這名演員。換句話說,這是一種人際關係的網路。」

「我沒有胡說八道。難道你不承認塞拉耶佛事件是事實嗎?在政府提出的統計圖表中,可以清楚看出恐怖攻擊的確是增加的。誰都能看到這個事實,但卻沒有人知道這個事實。」

「是露西亞告訴我的。」

「世界上不會有人直接說出喜歡或討厭。我們都會把話說得很複雜,但其實那只是用兜圈子的方式,敘述心中簡單的情感,不是嗎?例如好喫、不高興這種原始的情感。」

「但是這些事完全沒有人知道。就像將圓鰭魚卵塗成黑色,再拿來當成魚子醬賣,就沒人知道那到底是用什麼做成的。」

「盧西斯。沒想到你和約翰‧保羅竟然是一夥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時的盧西斯,與現在這個擁有激進意識形態的盧西斯,完全判若兩人。

「但是……我從來沒有聽過這些……」

「我並不是說政府在說謊。事實是,政府在說謊,媒體也在說謊,最糟糕的是,連民衆也在說謊。因爲大家彼此相信『可追蹤性』這個謊言,所以社會纔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事實上,恐怖攻擊變少,是因爲世界上的內戰與民族紛爭愈來愈多。跟社會的安全性一點關係都沒有。」

人只會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在那些日子,凱撒奧古斯都降旨,叫全國人民都登記戶籍。第一次登記戶籍是在居里扭當敘利亞總督時實行的。』……這你聽過嗎?」

7

「我不認爲你每次都能那麼順利地進入國家或一個體制的權力核心。」

我心想,這真的是狂人才會有的想法。而且這個想法很難進行實驗,根本是天方夜譚。因爲這個徵兆在個體層級是不會被發現的,而是要整個地區、整個社會都出現徵兆,才能觀察得出來。我無法想像,到底要規模多大的集團,纔會出現徵兆。

「目前政府利用追蹤個人情報維護社會的安全,但這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九一一事件發生後,整個世界開始以控管個人資訊的手段來提高社會安全。這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確保人民的可追蹤性』。然而,這些防護愈是提升,世界主要城市的恐怖攻擊事件就變得愈多。」

盧西斯搖搖頭說:

「你已經瘋了。」

約翰‧保羅離開了這個房間。過了十五分鐘後,襲擊我的其中一人從背後推著我向前走。我走在一道骯髒的走廊上。走廊的牆壁上到處都是剛畫上去的塗鴉。在這個時代裏,政府能立刻利用個人資訊追蹤到罪犯,所以我以爲,塗鴉已經完全消失在這世界上了。

「你真的這樣想嗎?我可沒把握。」約翰‧保羅搖搖頭,說:「哥德曾經寫過:『軍隊的音樂就像是打開的拳頭,令我挺直背脊。』我們都會在機場或咖啡廳聽到音樂,而奧斯維辛集中營裏也有。比如說叫醒收容者的鐘聲,與統一收容者步伐的鼓聲。猶太人不論多麼疲憊、多麼絕望,只要一聽到咚、咚、咚的鼓聲,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配合鼓聲做出動作。聲音和視覺是不一樣的。因爲聲音可以直接觸及靈魂,但視覺卻辦不到。音樂會強姦人心。就像貴族一樣,外表道貌岸然,但卻一點用處也沒有。聲音是可以直接繞過意義,並直接對人產生影響的。」

盧西斯猶豫了一會兒,接著說:

窗外的滿月散發著白色的光芒。約翰‧保羅在月光的映照下,形成一道人影。我向他的眼睛望去。讓我訝異的是,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瘋狂的氣息。約翰‧保羅的精神狀態是完全正常的,而且他看起來還帶著一點憂鬱。

「……你在那些貧窮的國家做了實驗吧。」

盧西斯說完後,離開了我倒臥的地獄上方。

盧西斯說完,朝著拿著槍的部下們望去。

「活的海豚肉……」

「沒有。但我猜是聖經的內容。」

「約翰發現CIA在監視露西亞的家。」他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你們不就要爲手指、眼睛分別準備僞造的ID?」我問道,盧西斯繼續說明:

「這用不著你說明,每個美國人都知道凱文‧貝肯遊戲。」

我很清楚約翰‧保羅的心智很正常,但我還是忍不住這樣說。

在他所謂的實驗背後,到底用屍體堆出了幾座高山?人類的腦內寄宿著屠殺的語調。

「我在研究屠殺文法時使用過這個系統。點與點之間是由線相連的。在線上加上了指示資訊流向的箭頭後,就形成了有向圖。只要善用SNDGA,就可以找出一個國家中最利於散播情報的位置。並不是非得成爲總統或領導人不可。事實上,在某個國家中,我的身分是神父,在另一個國家中,則是NGO的成員。在某些國家或社會中,這些身分有時比總統或官員更容易散播屠殺文法。」

「你爲什麼知道這些事情?」

「我並沒有每次都進入他們的權力核心喔。」

「所謂的我們,指的是……」

「我閱讀過許多國家、部落的資料。有些國家在邁向軍事體制化的過程中,充滿了許多口號。我常常幻想,這些口號會不會其實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我猜,這些口號所發出的『聲響』,只是一種傳達原始情感的音樂,像是『憎恨』、『保護』等等。」

「這些假ID都是我們千辛萬苦從別人身上搜集來的。例如剛出生就夭折的嬰兒、出國旅行後失蹤的人、在動亂地區中失蹤且生死不明的民間軍事承包業者的士兵。而最大的來源,就是塞拉耶佛。」

而且那種東西一直在取笑著我們從日常會話中辨識出來的那層「意義」。

「有什麼好笑的?」

盧西斯嘴角上揚,露出嘲諷的笑容。

如果每個人都開始用屠殺的文法對話的話,那個地區會發生什麼事?

「凱文‧貝肯遊戲,聽過嗎?他是一個很久以前的演員。」

「所謂的『追蹤個人資訊可以換得安全』,根本就是天大的謊言。那只是把自由當籌碼,拿去做不公平的交易。我們以一個沒有身分的人活著,就是因爲討厭這樣的社會。」

剎那間,我的肢體末梢再度感受到那股如燒灼般的劇痛。我無法剋制地發出慘叫,並癱倒在地獄之上。

我猜,此時此刻,華盛頓與馬里蘭州米德堡【注22:美國國家安全局及網戰司令部的所在地】裏的高官,可能正在想著下一個要暗殺誰。

我問道。露西亞憂心忡忡地看著手腕被捆綁的我。

「所謂的事實,就是這麼地讓人無力。世界上有許多沒有被報導的悲劇。我舉個例子好了,你知道人工肌肉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嗎?」盧西斯面露哀憐地搖搖頭,接著說:「人工肌肉其實是來自經過基因改造的鯨魚或海豚。這些水生哺乳類經過改造後,變得可以在淡水中生存。它們養殖在維多利亞湖內,長大被肢解後,肌肉纖維會被用於工業用途,而不是製成食品。那些鮮紅色又富有彈性的肉塊,會在維多利亞湖的工廠中,以生化釘書機裝箱。而這些工作,都是工廠中領著極低工資的少年少女所完成的。」

我歪著脣笑著說:

「胡說八道。」

真讓人難以置信。因爲,只有軍人與政府相關人士纔有能力僞造ID。任何人都不可能從外部入侵資訊安全公司的伺服器。而且資訊安全公司的人員,如果因爲道德瑕疵或個人疏失,被以Socail Hag【注23:以不正當的方式,從他人口中獲得資料。或是藉由窺探別人的電腦來盜取資料】的方式泄露了他人的資訊,將會被處以嚴格的處罰,也會受到刑法的制裁。

那些人生死未卜,就像徘徊在煉獄中的遊魂。

「這就是我進入公關公司的目的。設法進入貧窮國家的權力核心,並在文化宣傳工作上取得影響力。接下來,我只要在國營電視臺、國家元首的講稿、各閣員的演講稿、政府文宣中動手腳,就可以了。當時我已經不是MIT的學者,所以並沒有受到國家的資助,完全是自由研究。最後我的實驗成功了。」

「身爲向我們租借ID的客戶,約翰有義務向我們報告這件事。或許你的目標就是我也說不定。而且我的同伴還被你痛毆了一頓。」

「哦,看來你們很熟喔。」

盧西斯身旁的露西亞困惑地說。這是否代表她跟盧西斯,也就是跟約翰‧保羅不是同夥?抑或是,她在不知不覺中幫助了那兩個人?

「我們從那些人之中,慎重地選出了可用的ID,並使其成爲『活著的』ID。我們把這些ID歸檔,以便於隨時使用。這麼一來,政府就無法掌握我們的行動。當然,我們不會協助恐怖份子與兇惡的罪犯,但是我們會用一切的手段來保護建構出來的ID檔案庫。」

約翰‧保羅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我的話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真可惜。我覺得,這時的自己實在是卑微到了極點。

的確如此,我除了任務以外,只會從的新聞頻道來了解世界。我生活在達美樂披薩的普遍性之中。我活在串流式電影一開始的十五分鐘免費試看片段裏。

盧西斯的一名部下從口袋拿出攜帶型通訊裝置,並按下上面的鍵盤。

「你不是纔在幾個小時前說過,世界上沒有純粹的自由,自由是一種交易嗎?」

連統計數字所呈現出來的事實,也無法扭轉人類的這種習性。因爲政府、企業、民衆都不想去看那些統計圖。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中,隨處都可以追蹤各種產品的原料。如果你真的很關心原料從哪來,你可以連上副現實去查查看。所有商業行爲中的資訊及物品,不管經過多少時間、哪些空間,時空公司都會記錄下來。人們很想知道Budweiser的製作過程是否安全,漢堡中的漢堡肉是來自於哪個牧場的哪隻牛。也能查到自己住家的建材是源自哪一座森林的原木。這些商品的生產履歷,交織成一個無限循環的宇宙。在這個宇宙中,可以查到任何東西的生產履歷,但人們卻只會去看自己想看的履歷。現代社會的飛機與作業機械中,都使用了人工肌肉,但大多數人卻不知道人工肌肉是怎麼來的。那是因爲,他們不想知道人工肌肉是從什麼樣悲慘的工廠製造出來的。」

原來如此。難怪那個年輕人的視網膜與指紋分屬於不同人。

有很多人死於熱核反應中,但卻沒有留下屍體。一羣數量龐大的「失蹤者」。

盧西斯與露西亞,以及看起來像是他手下的男人們,一起從店內的辦公室走了出來。每個男人都拿著手槍,時不時地朝我投以警戒的眼神。

我喜歡《開放的美國學府》這部電影。

「……我無法相信語言竟然能誘導潛意識。薩丕爾─沃夫假說是胡扯。人類的思考並不是受語言控制的。在進化的過程中,人腦根本不需要保有這個功能。」

「這段話是路加福音第二章的開頭。顯示早在那個時代就已經開始計算國民的人數了。」

「你不知道嗎?就是社羣網路有向圖分析(Social work Directed Graph Analysis)。當你們想藉由暗殺重要人物來鎮壓動亂時,會用SNDGA來選出最有效的暗殺對象。在情報工作的領域中,這些重要人物應該被稱爲『第一層級』吧。」

「我只要藉由SNDGA,就能找出在該地區中最有利的傳播訊息位置。你們也一直在使用SNDGA吧?」

「那只是大家一廂情願的想法。」

簡單地說,我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選出暗殺的目標。

「求求你,不要這樣!」

露西亞失去理智地大叫。盧西斯朝部下看了一眼。那個部下,就是被我痛毆一頓的年輕人。於是,滿臉瘀青的他悻悻然地把攜帶型通訊裝置收回屁股後方的口袋。

「這是一種疼痛裝置。」盧西斯說明。「這種奈米機械可以帶給神經劇烈的刺激。真不好意思,你剛剛喝下的Budweiser,就是摻入了這種東西。這是約翰給我的,據說軍隊經常使用這個裝置。它像嘌呤體一樣,會附著並堆積在微血管上,能對指尖等末梢部位造成強烈疼痛。」

我身上痛楚瞬間消失了,但痛覺的餘波依然在身上流竄。我一邊喘著氣,一邊看著露西亞的臉。她的眼線因爲啜泣而暈開,並且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形成一條黑線。

我背叛了她,但她卻依然爲我哭泣。我被一股沉重的情感壓得喘不過氣來。

「露西亞把你帶到我的店裏,只能算你運氣差。你出現在店裏,我就對你更加懷疑。如果只有我被你逮捕,那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最害怕的是,萬一資料庫被沒收,在美國、歐洲,有很多和我一樣過著自由生活的同胞,他們的ID就會被政府所掌握。不論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要阻止這個情況發生。所以我們纔會去監視露西亞的家。」

「沒想到你竟然派人監視我……」

「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就像剛剛說的,是爲了保護同胞的自由。」

「你們討厭政府與企業監控下的社會,所以才變成沒有身分的人,但爲了這個自由卻又去監視別人的行動……」

「這是一個令人悲傷的兩難。」

喬治‧歐威爾的《動物農莊》曾如此寫道:所有的動物都是平等的,但是有一小部分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擁有自由的人,爲了保護自己的自由而監視其他人。

「史達林、希特勒、波布也曾經說過,這是一種令人悲傷的兩難。」【注24:波布(Pol Pot),柬埔寨共產黨(又稱「紅色高棉」)的總書記。】

我這麼嘲諷後,劇痛再次襲擊我的身體末梢。

「住手,奇維。」

盧西斯用平淡的口吻命令著,幸好那個年輕人有聽他的話。

「因爲你讓奇維喫了很多苦頭,所以這是你應得的報應。多忍耐一下吧。」

「……罪與罰嗎?你們爲了維護自由而犯下的罪,總有一天會得到懲罰的。」

「真是意外啊。我們不是半斤八兩嗎?因爲你也在監視露西亞,不是嗎?」

「什麼……」

露西亞全身僵硬、錯愕地看著我。

我的中指曾經滴了費洛蒙。

現場傳出巨響,南側的牆壁被炸得粉碎,屋內出現一陣強大的爆壓。牆壁的碎片與塵埃幾乎讓屋內所有人無法看清眼前的景物,盧西斯和他的一羣手下們在這,瞬間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現場必定有一些人因爆炸而耳膜破裂。我雖然費盡氣力摀住耳朵、張開嘴巴,但耳朵依然出現了「唧──」的耳鳴聲。

「盧西斯,求求你,放過他吧。」

我好想大叫。我好希望那個年輕人按下攜帶型通訊裝置的按鍵。我希望那個焚燒肢體末梢的痛苦把我的意識扯碎。我希望身邊有事物能對我加諸痛苦,不論是什麼都好。

地獄就在這裏。就在頭腦裏。不需要外界施予痛苦。

「約翰在裏面等你喔。」

我花了一番力氣,才用被捆綁住的雙手掩住右耳。接著用肩膀掩住左耳,並且大大張開嘴巴,爲即將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

盧西斯注意到了蛾。

現場沒有人說話。因爲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無比沉重,讓他們無法開口。爲了保護自由、爲了抵抗人們控管社會的慾望,爲了這些理由,他們要殺掉我。

露西亞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用空洞的眼神望著我。我的腦袋裏一片混亂,同時深受罪惡感的苛責,根本沒有心力去分辨她的眼神到底是代表疑惑,還是代表輕蔑。

牆壁被炸開了一個大洞。我從大洞望著夜晚的布拉格街道。由石頭、石頭與石頭構成的迷宮。百塔之城。

露西亞得到答案後,消失在店內。趴在地板上的我,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悔恨的感覺在我體內瘋狂地翻騰著。

我感到極度疲憊。身體彷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覺,我真希望身體能出現痛覺。我覺得,只要感受到疼痛,這個倦怠感就會消失。我認爲我需要受到懲罰。

盧西斯摟著露西亞的肩膀,指著店內深處。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你沒事吧,克拉維斯。」

門被關上,再也聽不到腳步聲後,盧西斯他們用看著小蟲子般的眼神,望著趴在地獄畫像上的我。

你的前男友是殺人魔。是繼史達林之後的劊子手。或許我可以告訴她這個真相。但是,我不認爲自己有資格說這些話。

因爲店的面積很小,所以攻堅僅僅花了三分鐘就結束了。連飛散在空中的塵埃都還來不及落在地面上。

我早就知道最後我的底細一定會被揭穿。真是的,我原本多少還有點期待不被揭穿的。

我知道你的一切,露西亞‧修克羅普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我耳裏。我站起身來,要威廉斯解開我的雙手。

這段痛苦的時間長到有如永恆。露西亞的眼神讓我感到痛苦。我無法承受她的視線投射在我身上。縱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露西亞去找約翰‧保羅。我希望她留在這裏。

「你剛剛不是說你討厭殺人嗎?」

我看著那個叫做奇維的年輕人。快按下那個讓我痛苦的按鍵吧!讓我在地板上痛到打滾吧!讓露西亞看到我可悲又痛苦的樣子吧!但年輕人彷佛看穿我的心思似地,俯視著倒在地板上的我,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隻受傷的小白兔。就像是在說著:「唉呀,讓你感到痛苦實在是太便宜你了。你就這樣窒息而死吧。」

我知道你和約翰‧保羅一起去哪家星巴克喝咖啡。

這時,有一隻蛾飛到我眼前。我心想,在面臨死亡之際,這真是一個奇幻的場景。它拍著翅膀,在空中飛舞,最後停在我的中指上。

我所屬的特種搜尋羣i分遣隊的所有隊員,都在殺人屋裏受過攻堅的訓練。在訓練時,隊員們會輪流扮演攻堅人員、犯人,和被俘虜的人質。從我扮演人質的經驗中,我學會了在特種部隊攻堅時,人質絕對不要站起來。最好是乖乖地躺在地上,等待攻堅結束。如果胡亂起身,那麼就算被敵人或自己人的子彈打爆頭部,也沒有資格埋怨。因爲許多特種部隊的成員,都練就了能精準射穿敵人頭部的技術。

「是追蹤犬──可惡!」

「你的頭上都是白色的水泥灰耶。看起來就像是滿頭白髮的老爺爺。」穿著特種部隊裝備的威廉斯一邊說著,一邊幫我拍掉身上的灰塵。「露西亞呢?她在哪?」

盧西斯露出了極爲悲傷的表情。希特勒與史達林的臉,大概也曾經出現過這種表情吧。那個前准將,還有索馬利亞的阿夫梅德應該也有過同樣的神情。所以,這男人的罪惡感一點價值也沒有。我對露西亞的罪惡感,也一點價值都沒有。

「所以這很讓我很難受喔。」

「我是很討厭殺人的喔。」

我知道約翰‧保羅買過幾個保險套。

威廉斯一直對我表達關心,但是這份好意,是我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

「是啊,我的確討厭殺人。」

我知道你和約翰‧保羅去過哪一家餐廳喫飯。

我知道你和有婦之夫交往。

所以隊員是如何衝進來的、射殺了誰、又抓住了誰,我幾乎都沒看到。在這種狀況下,好奇心就代表死亡。

「這個男人的目的是逮捕約翰,所以纔會監視你。他是美軍的情報人員。而且是擁有一些文學素養的情報人員。因此至少抓住了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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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虐殺器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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