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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虐殺器官》 · 伊藤計劃 · 3.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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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力克斯說,地獄就在這裏。

他說地獄就在腦中,所以我們無法逃離。

距離殺死那個前准將的夜晚,已經過了兩年,但我還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地獄。「死者的國度」依然時常來造訪,但那總是充滿了安詳的氣息,所以我完全不會把它跟地獄聯想在一起。

結果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問艾力克斯,他腦中的地獄到底是什麼樣子。我看見被擡出教會的棺材後,心想,艾力克斯是否已經上了天堂?天主教已經不再維持著過去那種狹隘的教義。現在神之門爲所有死者敞開。

就算是自己選擇死亡的人,也不例外。

因此,艾力克斯雖然是以自殺結束生命,但依然以天主教的葬禮下葬。在中世紀的歐洲,自殺者會被埋在十字路口。這是因爲生命是神所授與的,人不可以自由奪取,所以當時把自殺視爲重罪,纔會將自殺者埋在十字路口,目的是使其靈魂仿徨無助,直到審判日來臨。

現在的天主教不再對死者課以那麼嚴重的處罰。自殺者的葬禮和一般死者的葬禮已經沒有分別。在喪禮中致詞的教會神父,是一位看著艾力克斯長大的老人,名叫艾利許。

艾力克斯在自己車上引廢氣自殺的那晚,我接到通知,前往他的房間尋找遺書。他的房間井然有序,甚至可用嚴謹兩字形容。書架上放著幾本跟神學有關的書,以及幾本聖經。某次威廉斯因爲自己手邊的小說都看完了,所以問艾力克斯有沒有什麼好看的小說。艾力克斯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內容,威廉斯回答:「這個嘛,我喜歡娛樂性質的小說。最好是跟性、毒品、暴力有關的。」於是艾力克斯笑著把聖經交給他。

至於艾力克斯的遺書,我並沒有找到。艾力克斯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意圖,便獨自踏上了死亡的旅程。

其實,艾力克斯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二個自殺者。

正因爲如此,雖然對艾力克斯有點過意不去,但這次的事,對我沒有造成那麼大的衝擊。畢竟第一號自殺者是我的父親,但這並不是意味著我已承受過天大的打擊,從此就不動如山;當時我的年紀還小,無法理解死亡的意義,所以不覺得有任何的震撼或打擊。親友死亡這件事,在我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時就大剌剌地入侵我的人生,從此之後一直賴著不走。

爲何爸爸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呢?或許我這樣描述不太精確。因爲當時的爸爸應該是沒有其他「選擇」,纔會輕生。人是因爲沒有其他選擇所以才自殺,而不是在很多選項中選擇了自殺。至少當時在爸爸的腦中,只有自我了斷這個選項。

雖然當時爸爸除了自殺一途,別無選擇,但他可以選擇要採取什麼方法。爸爸曾在家裏上吊過幾次,但都沒有成功,最後他選擇了在這個國家中最有人氣的自殺方式,就是輕鬆地拿起槍,朝自己的頭部開槍。美國有一半的自殺者都用這種方法。爸爸過世已經超過二十年,但這一點依然沒有改變。槍給人自由。其中包含了輕鬆自殺的自由──成年人有七成用槍自殺,可見有多輕鬆。槍枝讓所有的美國國民都有自殺的機會,從街友到CEO,無一例外。海明威、杭特‧湯普森、科特‧科本都是用槍打穿自己的頭,這完全不需要事前準備,只需從口袋拿出手槍,馬上就可以當場斃命。過去還有一名叫做巴德‧德懷爾的參議員在記者會上,拿出手槍對自己的頭部開槍,這個事件的影片應該在網路上都可找到。可惜的是,未成年者比較難取得槍枝,只能用上吊的方式。上吊在美國的人氣自殺方式中排名第二。

爸爸的正確死亡時間無從得知。當時還沒有現行的槍枝登記制度,當然市面上販售的槍枝也沒有內建晶片。而現在的槍枝在槍柄處都有內建管理晶片,如果舉槍自殺的話,所有的開槍紀錄都會以秒爲單位被記錄下來,傳送到美國菸酒槍炮及爆裂物管理局(BATFE)的資料庫中。所以我們可以知道手槍是在何時打穿持有者的腦袋。而資料庫所記錄下來的那串數字,會被刻在自殺者的墓碑上。但爸爸自殺的那個年代,還沒有這麼方便的系統,所以只知道爸爸有一天趁大家出門時,在那個下午的某個時間點舉槍自盡。

當然,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爸爸爲何最先嚐試那排行第二、有點麻煩的方式。爸爸爲何選擇輕生呢?爲何不一開始就用槍呢?我們無法向死人詢問自殺的細節。死人既無法提問,也無法請求他人的原諒。

據說小孩的心很纖細,可以很敏感地感受到爸爸在自殺前身體所散發出來的死亡氣息──但我身上完全沒有發生這種事,對我來說,爸爸就是在那一天突然不見了。他就那樣消失。所以往後請不要太過誇大小孩的敏銳度。

人類就是會像這樣,沒有理由地,或是沒有留下任何可讓人理解的理由,就突然從大家的眼前消失。

我曾經問過媽媽好幾次,爲何爸爸要自殺?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再問這個問題了。因爲我得到的答案總是「不知道」。每次我問媽媽,她總是用著悲慘的表情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一個人若是沒有留下理由就離開人世,對活著的家人來說,那就會變成一種擺脫不了的緊箍咒。因爲他們會不斷責問自己:「我爲何沒有注意到?」、「是不是我的錯?」、「我會不會就是他自殺的原因?」死者永遠都無法回答這些問題。所以這個緊箍咒永遠無法解開。任何人都清楚,「遺忘」這個療傷方式是很靠不住的。夜晚,當我們正要入睡時,痛苦的記憶就會突然來襲。我們的頭腦無法完完全全地將一件事情忘記。人類無法完全地記住事情,也無法完全忘記事清。

因此,媽媽被爸爸給下咒了。

「東歐安定化委員會」

「當我到了可以自由支配金錢的年齡時,就已經是軍人了。我沒有在社會上工作過,所以不知道這些啦。」

威廉斯敲了門,房間裏傳來一名男性的聲音。

威廉斯對我的話表達同意:

也因爲如此,在這裏上班的聯邦職員與軍人都傾向於隨意的打扮。至於一般參觀者流行的裝扮,則屬於五角大廈風格,也就是在上個世紀,兩個互相仇視、彼此用核彈威嚇對方的時代中,喜劇演員所模仿的那個大受歡迎的軍事官僚模樣。所以,民間人士都會穿著(看起來)很樸素無趣的套裝,國防部職員也會打扮成五角大廈風格或者穿得更邋遢,因此從外表根本無法判斷某個人到底是不是職員。

這樣的工作,簡直就是壓力的代名詞。天主教徒艾力克斯若要找人聊聊,那一定會找神父,而不是諮商師。不知道艾力克斯有沒有與今天來參加喪禮的神父談過?他是否曾在告解室中,爲了自己殺死許多人,而請求寬恕?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神父會不會因爲沒有成功拯救艾力克斯、沒有想出能拯救艾力克斯的話語而感到罪過?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這就是重點。」威廉斯伸出食指,接著說:「我們的約翰‧保羅到底是如何通過認證的?連要喫個墨西哥辣椒披薩都得按大拇指的指紋,更何況是其他的事?在我十歲的時候,所有的事情只要簽名就算數,但是現在都得驗證指紋啊、視網膜啊、臉紋之類的。約翰‧保羅是如何從歐洲跑到非洲、再從非洲到亞洲的呢?」

的確,這讓人難以想像。任何人購買機票時都需要經過認證。更重要的是,認證的同時就會從帳戶付款,所以只要他擁有個人帳戶,就無法逃避認證。

在這麼多間會議室中,唯有一間掛著「禁止進入」的告示牌。

「那傢伙常常講一些低級的笑話耶。」

「是啊。」

我們的身分認證不在衣服上,也不在鞋子上,而是被保存在資訊安全公司的伺服器中,所以服裝的重要性纔會降低。

我用拇指在黃綠色的小窗按壓後,門鎖就被解除了,門也打開一個小縫。

「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個人認證所需的指紋、視網膜、腦波、臉紋等醫療記錄、以及信用狀態,都存放在安全伺服器裏,而且維持在隨時可以存取的狀態,以應付各種認證的需求。要達到這些要求,是需要花很多費用的。」

仔細回想,艾力克斯所說的話題似乎都離不開神。我不相信有神,但我沒有力氣、也不會自以爲是地強迫信徒接受我的想法。艾力克斯也一樣,沒有硬拉我去信教。我們經常談論神、罪、地獄,但同時也都各自抱持著自己的信念。

艾力克斯的頭腦裏,到底闢建了什麼樣的地獄,我已經無從得知。不論如何,我猜想艾力克斯一定是爲了逃離那個難以逃離的地獄,纔會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爲了不墮入地獄,先一步終結自己的性命。這樣的邏輯乍看之下似乎是錯亂的,但是艾力克斯總是很嚴肅地看待這個議題,所以我認爲這是有可能成立的。

所以我們在前往華盛頓特區的途中,一直盡力僞裝成一般民衆。因爲上級命令我們不可以搭乘計程車,所以抵達國家機場後,我們改搭乘地下鐵來到五角大廈站,與一般職員、參觀者一起下車。

「你少無聊了。重要的是之後該怎麼辦?」

我這麼回答。「說得也是。」威廉斯嘆了口氣說:

這些殉教者,在殺死前准將之後的兩年內,我親手殺死了兩個。包含這兩次的任務在內,我一共執行了五次暗殺任務。其中有幾次是用侵入鞘越過國境,也有幾次是僞裝成觀光客與記者、搭乘客機或從陸路進入目的地。這些任務的內容、目標各有不同。但是其中卻有一件事是不變的。

威廉斯突然丟出這句話。

就好像某天,屠殺突然變成內戰的基本配備一樣。

「你不覺得這很像卡夫卡的風格嗎?」

我想像著神父像諮商師一般,如此回答艾力克斯。你的工作無論如何都會讓你揹負罪愆與過著地獄般的生活。要不要去跟上司談談,把你調到別的部門呢?或許你可以去溫暖的地方度個假,暫時逃離罪愆與地獄。

就在同時,我的通訊裝置也發出了震動。於是我從位在屁股的口袋拿出通訊裝置。是司令部。

威廉斯直盯著我看。德軍MG機槍連續擊發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房間。過了一會兒,威廉斯把百威啤酒空罐丟進垃圾桶。垃圾桶離我們有十英尺,不過啤酒罐漂亮進洞。

地獄就在這裏。兩年前出任務的那個夜晚,並非艾力克斯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某次在基地休息時,我就聽他說過了。那時的艾力克斯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說:「地獄就在這裏喔,薛帕德上尉。」他還說:「我們原本就是被創造成要下地獄的。這裏的構造會讓我們下地獄。」

威廉斯用演戲般的口吻這麼問道。

「這裏。」

「要是他有找我們談談,或許就不會變這樣了。」

的確,這兩年真的忙過頭了。我們原本就因爲工作揹負著太多罪愆與地獄,而華府發出的暗殺許可證還多到處理不完。

我們到達會議室所在的區域。這裏的會議室幾乎都在使用中,因此門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牌子。例如:

殺了這個人以後,雙方會比較容易和談。

「會鬼扯的只有你吧。」

「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他再怎麼厲害也是人類。只要是人類,就有露出破綻的一天。到時我們就可以抓住他。」

「一個被美國政府追殺的美國人。同時他的同胞接到的不是逮捕命令,而是暗殺命令。這位逃亡者周遊於堆滿屍體的殺戮之丘。約翰‧保羅到底是何許人也?」

約翰‧保羅。

我不禁盯著威廉斯。我的確沒聽過。

我不是第一次來五角大廈,但心情就像是來到都市的鄉下人,總覺得有點自慚形穢。

「身爲軍隊的一份子,就不用擔心資料的安全性,這樣真的輕鬆多了。」威廉斯一邊說,一邊走回沙發。這時他嘴裏已經在嚼著墨西哥辣椒披薩,他又說:「一般的民間人士連保護個資都要花錢。」

「喂,披薩還沒來就喝完一罐了。」

當然,這並不只是華府的錯。兩年前我們前往某國殺了那名前准將後,整個世界似乎就開始發狂。非洲、亞洲、歐洲接連發生內戰與民族紛爭,換言之,世界上所有地方都陷入了混亂之中,幾乎所有的事件,都符合聯合國在某個決議中所說的:「無法漠視的違反人道的罪行」。

華府會選出「對於遏止屠殺最有效果」的暗殺對象,接著交由我們去執行任務。被美國暗殺的第一層級對象,在某些意義上,或許該說是爲了和平而犧牲的殉教者。

在工作中所犯下的罪,就是原因。

「對抗恐怖主義資訊統籌會議」

「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指一些有關天主教的習俗、教宗的玩笑。他還會把舊約裏的神當成笑話的哏,我和裏蘭常常笑到肚子痛耶。」

這些會議討論的內容,在一般人的眼裏顯然都算是干涉內政,例如讓某一國「自由化」等等。但是,在這裏從一開始就不曾有過外交上的「倫理」,大家都很自然地談論如何插手別國的內政。

但華府對殺掉他如此執著,就表示他不只是一般的旅行者。任務計畫上記載的人物側寫,隨著一次次的任務愈來愈詳盡。雖然上級希望我們逮捕他,但並不會在現場全盤托出與那位人物相關的所有資料,而是帶有官僚作風地,在每次作戰失敗後,才逐漸把愈來愈多的資料透露給我們。威廉斯曾經很不開心地抱怨道:「一開始就把所有資料都告訴我們不就好了。」後來,這個人物漸漸蒙上一層有如惡魔或是神話般的面紗。

已經離開人世的艾力克斯如果曾進行過心理諮商,不知道諮商師是不是這樣回答他?

殺人、殺人、不停地殺人。爲了殺人制訂縝密的計畫。想像暗殺目標的外型大概是什麼樣子。預測暗殺對象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暗殺對象有沒有妻子、有沒有小孩,晚上睡覺前,會不會念童謠給女兒聽?

「喂,他到底是不是在地獄啊?在那個戰場上、在跟我們訓練的時候,還有在基地裏鬼扯的時候都是嗎?」

「『禁止進入』──和其他會議室比起來,還真是個超乎想像的議題啊。」

所以我和威廉斯遵照國防總部的命令,穿著便服來到華盛頓。

客廳有一面不會照到陽光的牆壁。這是爲了看電視或電影而空出來的。我們坐在沙發上,手上拿著百威啤酒,傭懶地看著《搶救雷恩大兵》最開頭的十五分鐘──同盟國聯軍在奧馬哈海灘上被打成碎肉,而且不斷髮出哀嚎。這個片段是整部電影最精彩的部分,更重要的是,付費電影都可以免費觀看開頭的前十五分鐘,而這個片段,剛好就是免費的。

也因爲如此,部分無辜犧牲者的哀嚎就被媒體忽略,淹沒在網路的大海中。除了一些受重視的重大殘忍行爲以外,其他的事件報導都被當成不重要的網頁來處理。發送資訊很容易,但要引起世人的注目卻很難。世人只對自己想要的資訊有興趣,換言之,資訊只不過是資本主義下的商品罷了。

「先去認證指紋。那個有門的小窗就是認證裝置。」

兩年前,這個人於歐洲某國的內戰中,在某個屠殺人民的武裝勢力擔任「文化資訊次長」。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名字會固定出現在作戰命令書中。這很不尋常。彷佛他是個遊歷各地內戰的旅人。

「蘇丹問題道德介入準備會」

我問他有沒有看過卡夫卡,他聳聳肩說:

「接著殺掉他。」

我們真的工作過度了。

這時,威廉斯的攜帶型通訊裝置有訊息傳來。眼前出現了讓我難以置信的景象──因爲剛剛拿過墨西哥辣椒披薩而變得油膩膩的指尖,就這樣直接伸入口袋,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通話鍵。雖然說要怎麼操作通訊裝置是個人的自由,但我在生理上還是無法接受。威廉斯就是這樣粗線條的人。

約翰‧保羅到底是如何穿梭於各地的內戰?

我如此回答後,威廉斯搖搖頭,露出「你根本不懂」的表情說:

「約翰‧保羅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雖然是個平凡到讓人不寒而慄的名字,但也是從我們殺害前准將後的兩年間,一直成功逃離我們的名字。

「你是指,你跟他借小說,結果他拿聖經給你的那次嗎?」

因爲別著名牌與勳章的軍便服會暴露我們的身分,所以才被要求穿著便服。威廉斯說,要和大人物見面卻沒有穿制服,感覺有點不自在。只要穿著緊緊包住身體的制服,胸前又掛著一大堆勳章,就不用考慮穿著是否跟得上流行。因爲制服就只是制服。如果是便服,就會牽扯到個人的價值觀。

在我參加過的五次任務中,他的名字在任務計畫中出現四次。

威廉斯去開門,從外送小弟手中接過了披薩。外送小弟拿出了一個攜帶裝置,威廉斯用拇指按壓在裝置的表面,藉以認證領取者的身分。我與威廉斯的個人資料都存在軍方的資料庫中,資料庫認證了威廉斯的資料後,外送小弟便說了聲謝謝離開。

威廉斯觸碰了虛擬指令面板的停止鍵,中斷《搶救雷恩大兵》的串流影片播放。我問威廉斯發生了什麼事,他嘆了一口氣。

威廉斯掛斷了電話。他又用油膩膩的食指,在牆壁上描繪出呼叫的指令,我對他的少根筋有點不耐煩。他的手指在牆面的奈米薄膜鍍層上迅速滑動,接著不知道從哪冒出的虛擬指令面板,滑到他油膩膩的手指旁。

2

在工作中累積的壓力,就是原因。

關於爸爸,我只有一件事從未問過媽媽。爸爸的腦漿和血噴到了天花板上,是誰去清掃的。你的愛人已經化爲牆上的污漬,將之擦拭乾淨的是誰?是警察?還是清潔公司?不管如何,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在十幾歲時迷上B級電影,曾經在深夜看過一部叫做《天使心》的老片,看完後讓我毛骨悚然。那部電影到底有多老呢?那是雷根時代【注7:指的是美國總統雷根任職的1980年代】的作品。裏面有一幕是一名穿著喪服的老婦人在擦拭著一片血淋淋的牆壁。關於這一幕,電影裏面完全沒有任何說明,也與劇情無關。但我猜測導演的設定是,她是自殺者的妻子。

這真的讓我很意外。我以爲艾力克斯是一個嚴肅的天主教徒。

我們收到命令,不能暴露出身分。

威廉斯明明有老婆,但不知爲何卻在難得的假日跑來王老五的家裏,甚至還擅自訂了達美樂披薩,興高采烈地說了一些讓人鬱悶的話。看來昨天艾力克斯的葬禮對他影響不小。

我們都已經三十歲了,卻一點都沒長大。至少,在美國的消費主義洗禮下,一點都不像個大人。

威廉斯一邊吸吮著油油的手指,一邊與對方通話:「喂。嗯,是的。馬上嗎……那一個小時以內。」

我們朝著目的地走去,途中和穿著便服、制服的人,還有幾臺鳥腳擦身而過。鳥腳代步機像是個活生生、而且會走路的人類下半身,我覺得很噁心。最近幾年來,人工肌肉做成的機器人下半身,在面積比較大的辦公室裏已經是習以爲常的風景。這棟五角大廈不是普通的大,它的地板面積足足是帝國大廈的三倍。不過拜五角形構造之賜,移動的距離得以縮短。要到達上級指定的會議室,必須通過幾道安全門。我們把手掌貼在門上,接著接受手指的靜脈攝影、掃描視網膜、檢測耳朵、鼻子、眼睛的形狀,完成所有的認證後,才能通過安全門。

世界上的問題,都在五角大廈的某一個角落中被討論,並且做出決議。

「沒看過。我只是這樣想。」

「就是普通的人類啊,和我們沒什麼差別。」

「喔,披薩來了。」

「難道你沒聽過艾力克斯開的玩笑嗎?」

「利比亞自由化委員會」

「因爲解決與禁止進入有關的世界議題,是霸權國家的義務啊。」

「是召集命令。」

在過去兩年來被殺死的非戰鬥人員,佔了整個二十一世紀中,因內戰或恐怖攻擊而喪生者的六成。因爲犧牲者的人數實在太多,所以全世界的記者都還來不及跟進報導。

我們沒有搭乘軍機,反而是搭乘民航機前往華盛頓特區。看來高層不論是對內或對外,都不想讓人知道我們被徵召了。如果約翰‧保羅擁有控制組織的權力,那麼他就可能有能力監視情報機關與特種部隊的一舉一動,最重要的是,高層連對內都想隱瞞,箇中必有其他原因。

威廉斯說完,回頭看看其他房間的門說:

「其實保護個資的費用都包含在社會保險費裏了,而且嚴格說起來,保管我們資料的人並不是軍方,而是外包給民間的資訊安全公司。軍方其實是有付錢的。」

若說我們這個斬首部隊在這兩年來飛遍世界各地,真的一點都不誇張。因爲我們經常長時間乘坐高速飛機移動,所以威廉斯曾經笑說,根據相對論,我們的時間一定比整體美國人的時間還要慢一點。

「我……沒有聽過那傢伙說那一類的話。」

「那傢伙應該很煩躁吧。」

威廉斯這麼說。

殺了這個人以後,這個武裝勢力的凝聚力就會消失。

把爸爸擦拭掉的,該不會就是媽媽吧。

從外表很難判斷在五角大廈站下車的乘客,到底誰是一般的參觀者,誰是聯邦職員。拜活體認證之賜,用穿著來判斷一個人的必要性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降低許多。

我這麼說後,威廉斯驚訝地看著我說:

世界過度要求我們介入,我們也被迫肩負著過多的責任。所有下令屠殺的領導人,包括希特勒在內,都是由民衆推選出來的。該爲屠殺負責的,絕對不是隻有一個人,結果,我們亦無法對有罪的人進行審判。

在一片漆黑的房間,有一羣男女正在看色情影片。

這是我踏進房間的第一個印象。但其實牆上螢幕正在播放的是一個穿著拘束衣的黑人影像;一羣中年男女原本看得入神,但我們走進來後,便把視線轉向我們。在漆黑房間內浮現的好幾個臉孔中,有一個是我的長官,也就是特種搜尋羣i分遣隊的老大──洛克威爾上校。

「喔,他們是G小隊的成員。」

老大一邊這麼說,一邊示意我們在空位坐下。圍著桌子的男女都已經有點年紀,看來我們是這個房間裏最年輕的。一名男子站了起來,開始自我介紹。

他自稱是負責情報業務的國防次長。這代表著他是美國國防情報局(DIA)的頭頭,也意味著高階的文官全都聚集在這裏了。構成美國情報網的各個機關,如SA的次長級人物,以及隸屬於「參議院情報活動監督委員會」的數名議員,其中還包含國會朝野黨團領袖。這羣大人物祕密聚集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看著一名黑人穿著拘束衣的影像,老實說我覺得有點變態。

「這是一個禮拜前拍攝到的畫面。」DIA開始說明。「這是第四次聯合國索馬利亞行動(UNOSOM Ⅳ)的最新成果。這個男人與去年十月的『黑海大屠殺』事件有關,我們也把他視爲第一層級的人物。」

「他被逮捕了嗎?」

我有點驚訝地這麼問道。第一層級竟然沒有被暗殺?真不像美利堅斬首合衆國最近的作風。

「沒錯。不過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老大回答我。DIA點頭說:

「逮捕影片中男子的人,是這位艾莉卡‧賽爾斯女士。」

坐在DIA旁邊的女性行禮。威廉斯不解地問:

「這位女士不是軍人吧?」

「在人類的歷史中,有一種稀有的、由國家獨佔的組織化暴力,如果只有這種組織可稱爲『軍隊』,那麼我就不算軍人。」

這位女性站了起來,DIA則是坐下來,把主要的位置讓給她。她的打扮是與一般民間人士相同的五角大廈風格。

「我是尤金&克魯普斯公司的第三企劃部經理。」

我很慶幸我剛剛的用詞是「他被逮捕了嗎?」。如果在一般百姓面前說「沒有暗殺他嗎?」,就太露骨了。至少在表面上,美利堅合衆國政府是不會去暗殺海外重要人士的。

「一開始在擬定UNOSOM Ⅳ的計畫時,是以外包爲前提。」DIA幫賽爾斯女士補充說:「在當地執行這項行動的軍事勢力,幾乎都來自民間。除了紅十字會或解除武裝的聯合國和NGO(非政府組織)人員的維安外,實際和當地的武裝勢力交戰並鎮壓等戰爭業務,也都是委託給以她的部隊爲首的民間軍事承包業者(PMF)。」

戰爭業務。

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名詞。某些人可能會對這個名詞感到厭惡,例如和平主義者與自由主義者。我從這個名詞中感受到至今都無法想像的未來,因此很不得體地興奮起來。我總是對文字太過敏感。

「從歲出委員會的國防預算小型委員會到國防部,他們都溝通過,最後和國防部的特種作戰司令部(SO)進行討論。」

被槍殺後,丟到洞穴裏焚燒的男男女女。

「幾乎沒有資源。雖說或許當地還有尚未發現的資源,但根據索馬利亞在上個世紀末進行的最後一次調查的結果,國際社會斷定他們完全沒有可以賣到國外的資源,包含石油、礦物、農作物等等。」

「供給與運送食物、在當地自助餐廳裏烹調料理、清洗職員的衣物、興建新政府的辦公大樓、建設輔導民兵迴歸社會的訓練營、建設或營運管理囚禁戰犯的監獄。在過去,我們必須到當地建立GHQ(司令部),並且找來工兵隊,才能完成上述的工作。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把這些工作交由PMF或是聯合國認可的NGO執行,但UNOSOM Ⅳ則是連作戰都完全委託民間辦理。」

「在UZOSOMIV計畫中,由美國政府供應聯邦等級薪資的,包含軍人在內,只有三個人。他們是爲了督導我們的決策,而長期駐任在當地。我們尤金&克魯普斯公司受到美國、英國、德國、法國、土耳其,以及日本政府的委託,與紅十字會、志工、NGO的成員們,還有其他的同業──也就是負責管理後勤的哈里巴頓公司,爲了找回索馬利亞的和平而共同努力著。」

威廉斯打斷了艾莉卡‧賽爾斯的話這麼說。

「透過公關公司嗎?」

阿夫梅德:沒錯……應該是這樣吧。

偵訊者:你可是殺了很多同胞的國民喔。

偵訊者:我們所做的,是根據聯合國第五六〇〇九七號決議,針對索馬利亞各武裝勢力進行停戰勸吿。我們的客戶,也就是美利堅合衆國,把上述業務委託給我們,因此我們是在國際的認可下行使武力的。

如果記者訪問犯人的鄰居,那麼她會這樣回答:「他是一個很親切的人,都會按時倒垃圾。我完全看不出他是會做這種壞事的人。」

創造出這種名詞的,是冷戰時代的智庫。在闡述「核戰將會毀滅世界」的思想時,需要這種甚至稱得上是冷酷的用語。哈德遜研究所的赫曼‧卡恩認爲「分析熱核戰,並將結果化爲一連串的報告,是所謂『思考無法思考的事物』」,這個思想幾乎與維根斯坦相同。

接下來,索馬利亞進入瞭解決貧窮問題的階段。」

老大突然冒出聲音,我有點驚訝地看了看他。他露出靦腆的笑容說:

我問道。DIA點頭回答:

阿夫梅德:……這不就是一種不正當的暴力?

偵訊者:在這個半年來,有很多人開始相信這個國家潛藏了許多應該被殺的同胞,但我無法相信這樣的想法。昨天你才和某位好友笑著談天,但是今天卻殺了他。人類真的能這麼輕易地做到嗎?

請各位想像一下,這裏發生了一件殺人事件,而國家則是人格上的「犯人」。

這就是被世界「遺忘」的地區。在廣大的網路汪洋中,充滿了海浪的巨響,索馬利亞的悲鳴相較之下過於微弱,因此並沒有傳進任何人的耳裏。有幾個國家曾經呼喊著:「請救救我們!請救救我們!」但卻沒有獲得任何人的眷顧,於是這幾個國家只能靜靜地邁向死亡。

「是的,換句話說,索馬利亞的現況就是一片混亂。他們在短時間內,就讓國家重新回到過去的亂象。霍布斯所說的『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戰爭』已經開始了。那裏陷入混沌。所有的國民分爲殺人的一方,與被殺的一方。而且──」

這個男人每到一個國家,那個國家就會因爲不明原因陷入混亂。

「那這位阿夫梅德小弟爲什麼看來這麼焦躁不安呢?」

我問道,是哪邊的軍隊介入了索馬利亞的內戰。很汗顏的是,我最近幾乎都沒有接觸到與索馬利亞有關的訊息。我總是忙著執行任務、喫披薩、觀賞《搶救雷恩大兵》的前十五分鐘,所以除了執行任務的相關知識外,頂多只會從與「改編自真實事件的電影」來了解世界。

「沒錯,公關公司會大大左右國家的形象。阿夫梅德曾在牛津學習過國際政治,所以他很清楚公關公司的必要性,例如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的紛爭。」

「索馬利亞的資源豐富嗎?」

影片到此結束。

偵訊者:民衆也有犯錯的時候。例如德國人民在選舉中選出了希特勒。

DIA這麼說完後咳了一聲。因爲他的動作實在太像在演戲,所以我瞬間感到有一股笑意上來,但必須忍住。

「歲出委員會的各位委員批准了這項計畫的臨時預算,因此我們便編制部隊,並付諸實行。在過程中,敝公司完全沒有人員傷亡,也沒有發生預期外的突發狀況,整個計畫可說是順利完成。」

偵訊者:爲什麼?

「但是在二〇一〇年代的前半,索馬利亞開始憑藉自己的力量,重建自己的文明。」

阿夫梅德:那麼,這就表示『世界的民衆』,也有犯錯的可能。

我已經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阿夫梅德:因爲我不得不這麼做。

這時艾莉卡‧賽爾斯露出業務員式的笑容說:

偵訊者:……我們是美利堅合衆國所委託的軍事代理執行者,你被我們監禁了。我們與美國簽訂的契約中,包含了不得違反日內瓦公約的條款。在我們把你引渡給美利堅合衆國之前,只要你不使用暴力,我們就絕對不會對你施予不正當的暴力。

「總之,阿夫梅德明白,必須讓全世界知道索馬利亞的狀況。他必須讓世人知道,索馬利亞的國民是很優秀的,而且他們都願意停止戰爭並朝進步的方向邁進。還要讓國際社會知道,索馬利亞雖然願意改善自己的國家,但卻很貧窮。因此,阿夫梅德找上了一個曾任職於公關公司的男人,來擔任索馬利亞政府的文化宣傳顧問。」

「換句話說,他們和我們一樣是食蛇者。」

「他就是阿夫梅德‧哈珊‧薩拉德。」

「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雖然那是一個艱困的工作,但阿夫梅德與他帶領的團隊,成功爲索馬利亞創造了和平。索馬利亞全體國民曾經有一度深刻體認到,不管再怎麼窮、再怎麼餓,有些東西是絕對不能捨棄的。在那段時期,孩子們都會上學並學習寫字。而且路上也看不到安裝著機關槍的車輛,是一個讓大家都能安心睡覺的國家。

偵訊者:殺人這樣的觀念,是能在短短的半年內培養出來的嗎?如果是一個人也就罷了,但是你們有許多國民,像邪惡之花綻放那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了憎恨與殺人的觀念。

威廉斯用這段話爲整件事下了結論。會議室的氣氛顯得非常凝重。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他不是徘徊於內戰地區的奇怪觀光客。從我們收到暗殺指令的那一刻起,決定要暗殺他的高層就已經知道他的底細,卻沒有告知執行任務的我們。

「沒有軍隊介入,索馬利亞人是靠自己的力量終止內戰的。該國的慘劇始於一九七〇年代,在九〇年代轉趨激烈,國際社會一度想插手索馬利亞境內的慘狀,於是你們的前輩──特殊作戰羣在波斯灣戰爭後介入索馬利亞內戰,結果慘敗,在其中的重要成員陣亡後,屍體還被搬到摩加迪休遊街示衆,這一幕經由電視傳遍了世界,而柯林頓總統也因爲這項重大挫敗,決定退出這個位於非洲的棘手區域。九一一事件之後,雖然國際社會也懷疑索馬利亞可能已成爲蓋達組織的溫牀,但是對於阿富汗與伊拉克的干預行動,讓大家又忘了索馬利亞。此後,世界徹底忘記了索馬利亞,對那裏發生的慘劇視而不見,直到最近事情纔有改觀。」

「本公司擁有許多前特種作戰隊員的人才,我們從去年開始提供的專門計畫執行業務,也受到非常大的肯定。」

她竟然能用那些言詞,描述著一場好似無人進行殺戮、無人被殺的戰爭,我感到驚訝、感動與新鮮。

DIA解說完後,朝著艾莉卡‧賽爾斯望去。這位PMF的女性接著說:

賽爾斯說完,以眼神向DIA徵詢意見。DIA點點頭,並站起身來。

PMF的代表對我們行禮致意後,就退出了會議室。在門完全關上前,所有的人都目送著五角大廈風格的背影離去。

「沒錯,就是約翰‧保羅。他進入索馬利亞以後做了什麼事,薛帕德你應該知道了吧?」

我再次仔細觀看畫面中的男子。畫面處於暫停狀態,左上角顯示著時間碼與攝影機內建GPS所紀錄的經緯度。簡易偵訊室的白色牆壁死氣沉沉,我們的阿夫梅德坐在房間中央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看來影片所呈現的,是剛剛逮捕後的狀況。

「我們必須記住,這個叫阿夫梅德的男子,在一年前還是索馬利亞的和平使者。而且在不久前,索馬利亞還處於非常穩定的狀態。這是因爲他們長久以來持續的內戰歷史,到二〇〇〇年代左右看起來似乎是落幕了。」

要把聖經的啓示錄降爲戰略、戰術等級,需要相當高的話術。這已經成爲一種既定的行事模式,我們受到這種官僚式發言的庇佑,也不用讓失去家人的孩子,以及洞穴裏的屍體浮現在腦海裏。

阿夫梅德:……不過,事實上就是這樣的結果。

我聽到這個事實,並不覺得驚訝。只是有些許悲傷,我的感情一片空洞。過去有太多男人,一開始爲了小孩、女人、貧窮者、飢餓者、乃至於全部的弱勢者而戰鬥,但當他們獲得權力後,就變成了獨裁者,這樣的事屢見不鮮。因此我無法對這家常便飯感到驚訝,也無法爲此感嘆。

「我瞭解了。各位,那我告辭了。」

「雖然他的動作與聲音都透露出畏怯,但說起話卻相當直接。」威廉斯似乎鬆了一口氣:「看來他果然是一個普通的屠殺者,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個相信自己所作所爲是『正確』的狂徒。」

「我們尤金&克魯普斯公司在九月下旬時,根據調查部門的情報,向美國政府提出一份企劃案。業務內容是逮捕第一層級目標──阿夫梅德‧哈珊‧薩拉德。我們的調查部門曾經向參議院國防預算歲出委員會的委員進行過簡報,依據在當地武裝勢力中擁有的多個可靠情報來源,說明本企劃的確是有可行性的。」

這個男人每到一個國家,那個國家就會有無數條無辜的生命因爲不明原因而被剝奪。

「我看過簡報的資料後,雖然很不甘心,但依然同意這是一個可行的戰鬥計畫。」

「真不好意思,失禮了。」

「這些事情都是在短短半年內發生的。」DIA繼續說。「很幸運地,這些邁入和平但依然不受矚目的國家,在發生大屠殺後的發展都是正向的。例如引起國際社會的討論、選舉總統等。但是美國的快速反應部隊,已經爲了處理世界各地的內戰、恐怖事件、民族紛爭而應接不暇了。這就是爲什麼美國的軍政在邁入近代後,首次把軍事業務大規模外包。」

阿夫梅德:……這是正當的武力行使嗎?暴力何時被賦予正當性了?

前准將的喉嚨被割裂時,往牆壁噴灑的一整片血紅。

他看起來非常驚恐。

威廉斯問道。艾莉卡‧賽爾斯搖搖頭,說:

治家以及網路記者知道,最後還要驅使院外遊說者。在這裏面扮演關鍵角色的,就是以國家爲客戶的公關專家。

「是的,阿夫梅德‧薩拉德在牛津受過教育。所以應該知道我們先進資本主義國家,不會拷問俘虜,也不會把俘虜五馬分屍。」

「這個男子真的是武裝勢力的重要人物嗎?」威廉斯指著畫面說道:「這種猴羣裏的猴王被抓後,應該會大吵大鬧地抨擊這是非法逮捕或帝國主義的蠻橫行爲,不至於被逮捕後就害怕到這種程度吧?」

阿夫梅德:……事實就是,這的確能在短時間內培養出來。我們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個男人就是約翰‧保羅吧。」

DIA說明完事情的經過後,老大點頭說道:

艾莉卡‧賽爾斯低頭道歉。老大揮揮手錶示自己不在意,接著說:

「因爲長年的內戰,所以沒有人願意在那種國家投資,也沒有人願意去那種國家觀光,對吧?」

「只要有人民,就不會無路可走。」艾莉卡‧賽爾斯聳聳肩:「只要有人民,就可以販賣勞力。聯合國爲了解決國際貧困問題,發表了千禧計畫。這項計畫幫助多個沒有資源也不適合發展農業的國家成功重建。非洲也有其獨有的自然景觀,所以發展觀光業也是一個選項。問題是……」

這就像是一部思考「以百萬爲單位的死亡」的文學。【注8: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哲學家,著作爲《邏輯哲學論》,名言爲「凡不可說的,就要保持沉默」。】

我一邊聽著DIA的發言,一邊思考著:沒想到有些人蔘與戰爭的立場,不是爲了民族的認同,也不是爲了自己信奉的神明而殉教,就跟披薩店製作披薩、驅蟲公司驅除蟑螂一樣,只不過是一項業務罷了。既然把戰爭當成一項業務,當然就可以編列預算、制訂計畫,還能外包給業者。戰爭已經從一項國家暴力,演變成可以委託、外包的業務。

「據說在『黑海大屠殺』中,有四萬六千人喪命。」

「謝謝你的說明,賽爾斯小姐。接下來我們要進行內部討論。」

偵訊者:因爲我們的行動受到多數人的認同,不是嗎?

阿夫梅德:我們的行爲也受到這個國家的許多人認同。我們是在衆人的期盼下才做那件事的。

「真的是無計可施啊。」

世界上有一種援軍叫做「希望」,人們很容易對它效忠,卻很難驅使它。不知道是哪一本書上寫道,要真正驅動這個名爲「希望」的東西,必須先讓美國的國民知道。接著要讓華府的政

現場的所有人,包含威廉斯在內,都轉頭望向我。雖然我不是刻意要吸引他們的注意,但是我預測對話的能力似乎讓他們喫了一驚。

上級從未告訴我們,這個我們數度暗殺失敗的男人,在世界各地引發了大屠殺。

DIA下了指示後,時間碼開始跑動,由此可知影片已經開始播放。由於畫面中只有一名穿著拘束衣而動彈不得的囚犯,所以僅靠畫面很難判斷影片到底是停止還是播放中。位於畫面外的偵訊者,用英語跟阿夫梅德說話。

「一九九三年時,我人就在摩加迪休。我曾是三角洲部隊的成員。黑鷹直升機墜機時,我從無線電中聽到了整個過程。換句話說,我就是賽爾斯小姐口中的『失敗的前輩』之一喔。」

偵訊者:但是在一年前,你的心中還沒有這樣的觀念,不是嗎?

在華盛頓召開記者會。讓閣員在美國的網路上現身。讓客戶與美國政府的高層見面,在訴說窘困的現況時,請記者撰寫成報導。這麼一來,「名爲希望的援軍」(或許)就會開始啓動。

「在黑海的沙灘上,倒臥著無數索馬利亞人的屍體,宛如迷路而擱淺的海豚般。」

約翰‧保羅。

老大淡淡地這麼說。我猜他大概會因爲人才被PMF挖角而感到苦惱,但他不是會在這種場合抱怨這些事情的人。我朝艾莉卡‧賽爾斯瞥了一眼,但是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注意到老大的話語裏其實帶有嘲諷的意味。

「接下來由我進行說明。」

現在的狀況,就像是這樣。我順著DIA的話接著說:

「唉呀,那的確是一次失敗的任務啊。但那不是軍事上的失敗,而是政治上的失敗。我們在那失敗之後,依然持續關注索馬利亞的情勢。只不過有時候我們能做的,只有捐捐錢罷了。就我所知,索馬利亞從二〇一〇年代起,就開始自主回收AK步槍與火箭推進榴彈(RPG),並且重建學校與警察體制,建構法院與行政機關,顯示他們想把自己從混亂中拯救出來。哲學家霍布斯曾說,人們會陷入一種『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戰爭』。而有一個男人,用寧靜但充滿熱誠的態度,想要證明霍布斯的話是錯的。帶領索馬利亞人重建國家的,也就是他。」

賽爾斯女士的說明有如能幹的業務一般簡潔扼要,但我覺得她的話語是一層覆蓋住現實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現實。

艾莉卡‧賽爾斯淡淡地接著說:

「這是當然的。」DIA聳聳肩說道:「但是他接下來的發言,開始帶有一點文學氣息。」

「你說得沒錯。」

她把這些血淋淋的畫面,堆疊成企劃進行簡報,這些乍看之下完全與戰爭無關的名詞,交織成那層東西。他們將戰爭當成一種生意,並且把戰爭視爲民間的一般工作,這些聽起來這些血淋淋的場景彷佛都不存在,戰場上似乎也沒有人在殺人、沒有人被殺。

戰爭業務這個名詞,彷佛在嘲笑人類歷史中所有血淋淋的戰事,連我也成了被嘲笑的對象。這意味著,施行戰爭只不過是一項業務。戰爭單純只是份工作。是可預測、可控制的「作業程序」。

「索馬利亞人爲了清白、正當、和平地過生活,因此捨棄了武器,卻面臨極度的貧困。他們必須扭轉內戰給世人帶來的負面印象。必須讓世人知道,這裏是值得投資的地方、這裏的人民是受過教育且願意工作的文明人。此外,他們還要告訴全世界,來這裏觀光是安全的。上述的目標,在一年前幾乎都達成了,但是光只有達成是不夠的。索馬利亞還需要設法讓世界知道他們所做到的成果。」

阿夫梅德:爲什麼呢?因爲了解有非殺他們不可的理由。

後腦上綻放著紅花的少女遺體。

「美軍已經分身乏術了。這幾年來,世界各地的紛爭與殘暴行爲,異常快速地增加。」議員團中的某一位議員說。「那些國家擁有痛苦的過去,原本已經開始走向重建,卻突然在短時間內變得比以前更糟。他們原本沒有任何動亂的徵兆,突然間就產生了種族衝突。我們委託各大智庫進行分析,但沒有人能找出原因。」

「但是各位應該早就知道答案了吧?」

我這麼說。

「在我們第一次接到約翰‧保羅暗殺命令的那個作戰之前,就知道了吧。」

現場沒有人開口。

我沒有轉動頭部,只用眼神掃過坐在會議室桌子前的所有男女。

他們都面無表情,但視線不斷地四處飄移,彷佛像是在尋找作爲祭品的羊只,這讓我感到非常可笑。在華盛頓的力學中,在這種的氣氛下再度開口是很嚴重的,有時甚至會沒命。

過了一會兒,一名穿著藍色套裝的女性,打破了這種華盛頓式的、隱諱的沉默。

「是的。在委託特種作戰司令部執行暗殺之前,我們好幾次嘗試著逮捕約翰‧保羅。」

「你剛剛說『我們』,那你是誰?」

威廉斯用手指著她問。這位女性似乎稍稍被威廉斯不禮貌的態度嚇到,但是老大與主持這場會議的DIA卻什麼都沒說。

「我隸屬於CIA。海外就像我們的庭院一樣。」

「海外不是CIA的庭院,也不是美國的庭院。是魑魅魍魎張狂跋扈的、名爲世界的混沌。就是因爲有剛纔的想法,你們纔會失敗。」

威廉斯的語氣冷酷平靜,不帶任何情感如此說道。他一向很討厭外行人。這時老大出聲制止:

「注意你的用詞。」

「抱歉,失禮了。但是講到失禮,她不僅對世界失禮,也對我們失禮。」

威廉斯聳聳肩,一副根本沒錯的樣子。他大概覺得,在海外作戰的其實是我們,而不是CIA。CIA把自己在海外的所作所爲稱爲「準軍事活動」,但是那隻不過是模仿戰爭的辦家家酒罷了,根本沒資格把世界稱爲自己的「庭院」。

在DIA的催促下,CIA繼續面不改色地說下去。

「您說得沒錯。我們的確一直想逮捕約翰‧保羅,但是都失敗了。在當時那個階段,我們還未完全確定世界各地的屠殺是由他所煽動。當初只是懷疑他和一些動亂地區的屠殺行爲似乎有某種關連。

又過了一段時間,世界陷入混亂的速度開始加快,而且根據我們獲得的各項情報,確定約翰‧保羅就是那些屠殺事件發生的原因。」

媽媽總是緊盯著我。因爲如果不這樣做,她害怕我可能隨時會從她眼前消失。因爲人類會在完全無法理解的情況下,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像爸爸一樣。因此媽媽對此心存恐懼。

威廉斯這麼說。

肌肉客機輕柔地降落在魯濟涅機場的跑道上。機翼形成彎曲狀,以大幅吸收推力向量,這個景象讓人有點不安。這個動作就像小鳥要降落在樹枝上時,翼面朝向前方,宛如要包住某個東西一樣。因爲肌肉客機擁有上述的制動系統,所以能夠進行短距離降落,但乘客承受的重力負擔卻小得驚人。這是因爲座椅內的高分子材料可藉由通電使材質改變,並轉變爲緩衝撞擊專用模式。接著,乘客的身體會沉入外觀有如洋菇的座椅中,當座椅恢復爲原來的質感時,我看到空服人員對我露出微笑,並引導乘客們走向登機梯。我和一般觀光客一樣,享受了一趟舒適的空中旅程,同時心想,這和搭乘外型奇特的隱形輸送機真是有天壤之別。

我點頭表示同意,因爲媽媽說的總是對的。媽媽叫我放心,那麼我就不需要擔心了。

我向老大如此問道。老大把扁帽重新戴好,並以眼神徵詢大家的同意。全體表示同意後,上校沉默了一會,用平穩的語氣說:

我一邊想著,一邊坐在還散發著熱氣的坑洞邊緣,盯著人肉被慢慢烤焦。我腦中浮現一個模糊的想法,這些人肉要煮給誰喫?這時,其中一具屍體突然張開了被烤得乾裂的眼皮。她的頭蓋骨、皮膚、肌肉都因爲被烤乾而收縮,所以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睜大眼睛的吸血鬼。

剛剛那段影片中的阿夫梅德,也露出和前准將一樣的表情。

「之前所有的任務,都是情報單位在屠殺發生後,判斷約翰‧保羅在當地,接著才把我們的人送去執行暗殺。所以我們總是慢了一步,就好像警察總是在案發之後才抵達現場一樣。

「派這傢伙來跟監的CIA,也真是夠了。」

「他們應該派一個懂捷克語的人來啦。真是的。」

他獨自一人穿梭於世界各地,造成這麼多起大屠殺。他進入一些小國的武裝勢力的權力核心,並且在人們的耳邊低語,最後就如魔法一般,造成堆積成山的屍體。

地面上的大坑洞就像是巨人的鍋子,一羣被燒焦的人們像豆子一樣被緊密地鋪在鍋子上。

「再見囉,媽媽。」

我嘆了口氣,但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眼前的事情只不過再次證明了CIA是冷戰時期的遺物罷了。許多原本是CIA該處理的業務,現在都已經歸我們情報部隊管轄。

「如果早一點開始監視,那早就能逮到他了。」

我喝下時區同步劑,以重新設定睡眠的週期。這就像女性喫藥控制排卵期一樣。我不想帶著因爲時差而疲憊不堪的臉,去見已經先抵達目的地的威廉斯。

威廉斯一臉憂鬱地說著。的確,我們能做的就只剩這個了,但這不是我和威廉斯感興趣的工作。

在艾力克斯剛剛死去時,我很常看見「死者的國度」。因爲看見的頻率明顯地大量增加,所以我一度考慮要找軍隊裏的諮商師談一談,但這似乎不會妨礙我執行任務,所以想想便作罷。也因爲如此,我在入夜後經常受邀到死者的國度。

「是啊,總有一天你要接受這個事實喔。」

「喫起來可能味道不錯喔。」

我從魯濟涅搭乘地下鐵進入滿是陰霾的城市。

「是接受自己只是一團肉喔。我的兒子啊,就是因爲你老說自己是無神論者,所以才一直無法接受一些重要的事情。」

「不是有很多軍事小說都會出現一些能力很強的官僚組織嗎?我只要每次看到有人出紕漏,都覺得這種小說應該全部禁止出版。」

飛機開始上升,我把可後躺座椅的椅背向後推倒,當我躺下進入夢鄉時,只見裝滿屍體的鍋子在我的視線裏變得愈來愈小,死者的國度也變成了遙遠的彼方。

「接受自己只是物質嗎?」

「不知道。因爲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的ID不會被任何機場偵測到。他可能還在捷克境內,也可能離開捷克了。所以我們只好監視那個女人,賭他可能還會回來。」

「我正在被烤著。」

3

「還可以啦。任務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我在死者之國的飛機上睡著,在生者之國的飛機上醒來。

母親總是告訴我一些事情,但故事本身的結構,其實與我小時候在家裏生活的景象沒有什麼不同。爸爸走了以後,母親沒有再婚,一手把我扶養長大。小時候媽媽告訴我很多事情。我對文學有興趣,還有一段時間迷上了電影,都是受了媽媽的影響。所以「死者的國度」裏的氣氛,可說是直接複製我和媽媽一起喫晚餐時的氣氛、或是我和媽媽一起待在客廳時的氣氛。當然,前提是先不論這些場景中的異樣感。

「是這樣嗎?在日常生活中把威廉斯當成馬克杯,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約翰‧保羅曾經出現在她家。所以她就被美國的情報網掌握了。」

軍用機緩緩地用極低的高度飛過黃色天空。看起來就像是從我的身邊經過的鯨魚腹部。破碎的槍聲斷斷續續響起,這附近的空氣瀰漫著火藥的臭味。

「我們要暗殺約翰‧保羅。」

布拉格。人稱文化之都、百塔之城。

「我只是在想,一個CIA的年輕人,在語言不通的國家工作是什麼樣的心情。」

威廉斯皺著眉。雖然我也露出「早就知道了」的表情,但我聽出老大話中有話。

母親凝視著自己的手這麼說。我點頭回答:

一堆屍體。

「說是搞笑也沒錯啦。我到達這裏後,發現約翰‧保羅已經不見了。」

「你看,有人來迎接你了。」

「我看了以後,真的感覺到媽媽是一個物品耶。」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次預防性的任務。」

「CIA說他們一直在跟監約翰‧保羅。但我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認真跟監。總之,根據他們的說法,自從開始跟監之後,第一次看到約翰‧保羅去找那個女人。」

「這個結論跟以前一樣啊!」

上校轉過來面對我們,繼續說道:

「那麼,進入正題吧?」

「約翰‧保羅可能已經離開捷克了?」

DIA接著這麼說。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情報部門,以及隸屬DIA的參謀情報部,已經被整合在一起。

「約翰‧保羅有一個女朋友。我們只好跟蹤她了。」

「換句話說,我們要歸你指揮。」

「原來他有女朋友啊。」

我想起了兩年前,在殺死那名擔任「國防部長」的前准將時的事。「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個國家會變成這樣?」那不是因爲悔恨而說出的話,在修辭上也不是問句。那名前准將是真的搞不清楚爲什麼。屠殺是他發起的,動機與目的也很明確,但他依然忍不住想問爲什麼。

我笑了。我的兒子。我很懷念這個稱呼。媽媽活著的時候,常常這樣叫我。她常常說我是個做事不牢靠的孩子。

要覆蓋住巨無霸客機的巨大翼面,不知道需要多少肌肉?我想把這臺肌肉客機的表面鍍膜全部剝下,看看被肌肉纖維覆蓋住的機翼。我想用刀子將機翼割裂,看看血液從肌肉中噴出。

「我們大老遠跑來布拉格是爲了搞笑嗎?」

「第一,如果你要說的是《等待果陀》,那不是卡夫卡的作品,是貝克特的。還有一點,在整齣戲劇中,果陀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只是等待果陀的人不停在談論果陀。我想要說的是,別說出這麼不吉利的比喻。」

「沒錯。」

「反正沒道理的事情全推給卡夫卡就對了。」

「我會任命你們爲情報參謀(J2),同時暫時隸屬於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情報部門。」

我從軍後,因爲受夠了過去一直遵守這個原則的自己,所以希望能進入特種部隊。在當時,情報部隊是剛剛設立的軍種,而我選擇剛出爐的特種部隊,並通過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二的測驗。不可思議的是,媽媽對我的選擇沒有表達任何意見。她只是微笑著對我說:「你儘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等待約翰‧保羅。這很像卡夫卡的風格啊。」

「一開始就不在這裏嗎?」

「我們認爲約翰‧保羅目前潛伏在歐洲。我們情報部隊在所有暗殺任務中,都立下莫大的戰功,唯一的例外就是約翰‧保羅的暗殺任務。你們G小隊的戰功尤其傑出。」

「雖然你們隸屬於J2,但情報部隊與DIA是共同作戰,所以我還是能全面支援你們。這是重要的任務。我們是深受信任的喔。」

威廉斯一邊看著倒映在伏爾塔瓦河中的黃色雲彩,一邊說:「選擇在查裏大橋會合真是失策。這裏人太多了,我花了好多時間才找到你。」

這位聖人是如何在一個語言不通的國家,對日本人訴說著自己所信仰的事物?他是把GOD翻譯成什麼詞呢?而這個詞,對日本人來說,原本是代表什麼意義呢?

「能阻止屠殺再次發生的人,就只有你們了。或許在我們談話的當下,約翰‧保羅正在打算讓地球上的某個國家墮入地獄。」

老大說完,輕拍我的肩膀,說:

一陣唧唧唧的聲音傳來。有一臺客機垂直緩慢降下。生長在坑洞旁的樹木都因爲風壓而東倒西歪。我舉起手阻擋朝我飛來的塵埃與垃圾。飛機的艙門打開後,威廉斯揮著手呼喚我。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是,這次的行動雖然是追蹤約翰‧保羅,但他並不是機會目標。當你們發現他,或是找到了暗殺的機會,也不要立即殺他,你們必須查明他現在是否在某處醞釀大屠殺。」

結果,像爸爸一樣突然消失的人,不是從事危險任務的我,而是一直擔心我會突然消失的媽媽。現在,媽媽的肉體長眠於華盛頓的墓地中,而她的靈魂總是在夜晚,從「死者的國度」過來找我說話。

我問威廉斯狀況如何。他似乎因爲我沒有吐槽他的單刀直入而感到失望,所以皺起了眉頭。

但是,威廉斯和我都是特種部隊的成員。長久以來,我們的工作一直都是在一大羣武裝勢力的士兵中找出暗殺對象,就有如在玩「威利在哪裏?」的遊戲。找人與殺人都是我們最擅長的,所以威廉斯遲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單純是因爲他很懶散。由於他老是遲到,如果每回都要瞎扯理由,那我跟他一搭一唱,就會沒完沒了。

真的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嗎?

在CIA袖手旁觀時,約翰‧保羅所引發的戰爭與屠殺,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人喪生。

「再見。」

他的話讓我啞口無言。

「嗯,好像北京烤鴨喔。」

母親笑著說。她的雙頰因爲被燒烤過而變得僵硬,皮膚上還出現了裂痕,看起來就像是油漆剝落的牆面。我好奇地觀察她的臉頰,然後說:

我對威廉斯點點頭。他遲到完全不找藉口,而是單刀直入,這我一點也不訝異。查裏大橋上的觀光客真的很多,彷佛就像世界上所有的人一起決定要把它壓垮一樣。

威廉斯的口氣聽起來是真的生氣了。我一邊想著「CIA總算陷入人才不足的窘境了」,一邊看著排列在橋上的天主教聖人像。我身旁的雕像和其他的聖人像不太一樣。看起來像是有一羣「黑澤明電影」中留著奇妙髮型的武士,在支撐他的腳。查裏大橋上有許多尊耶穌會的雕像。這座雕像所刻畫的人物,也許是前往日本傳教的天主教傳教士吧。

我這麼問道,於是威廉斯聳聳肩說:

威廉斯突然說了這句帶有文學氣息、但和自己很不搭調的話,所以我指出了兩個錯誤。

在哺乳類動物中,人類算是皮下脂肪比較多的,所以只要把人丟到這種鍋狀的空間中加熱,人皮就會被烤得酥脆,還會飄出香氣。人體被烤熟的氣味之所以讓人覺得噁心,是因爲肉以外的其他部分也一起被烤熟了。除了靴子、襯衫以外,頭髮被烤焦後也會產生臭味。如果沒有那些人肉以外的部分,那麼人類烤熟後的氣味,應該與其他滴著肉汁的獸肉香氣差不了多少。

我從小時候就注意到媽媽的恐懼,所以也儘量不讓媽媽擔心。我變成一個細心的孩子。在與別人講話時,會特別注意對方的言辭和一舉一動,避免捲入紛爭之中。如果惹上了麻煩,也絕對不會讓媽媽知道。總之,我的原則就是,不要讓媽媽心生恐懼。我一直在努力證明,我不會有一天突然不見。從小時候到進入大學爲止,我一直遵守著這個最高原則。

「儘管放心吧,你是一團肉,並不代表你就會被牢獄所困。」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用力地揮手,和焦黑的母親道別。

「差不多結束了?你不是隻比我早到兩天而已嗎?」

「是要追蹤他嗎?」

這次是上頭的大人物們傾全力要完成的任務,所有事前的預估應該都有一定的準確度纔對,但約翰‧保羅卻不在這裏,我不能說自己沒有爲此感到驚訝。然而這樣的狀況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我從窗戶向外看,機翼的翼面就像侵入鞘一樣,表面出現了微小波浪。整片機翼會適時折彎或扭曲,以吸收不穩定的氣流,使飛機保持穩定。

我睜開眼睛後,死者的國度瞬間消失不見,飛機也開始準備降落。

追蹤。我們要去追蹤約翰‧保羅,並把他找出來。我們要根據美國情報體系掌握的資料,帶著最新的裝備潛進陷入動盪的地區,而行動也是以小組爲單位。

母親也對我揮著她那燒得跟針一樣細的手。

「真失禮,你不也是個出色的物質嗎?」母親露出了怒容說:「如果屍體『只不過』是物質,那活生生的人也『只不過』是物品呀。」

「我剛剛就是在等你這個反應耶。」

「沒錯。」CIA說。「雖然很不甘願,但還是必須承認,我們不像你們那麼慣於殺人,而且也沒有像你這麼健壯的成員。把暗殺工作交給當地的激進派也是一個選項,但是這是高機密性的任務,而且必須力求任務成功,所以不能假手他人。在過去,這些任務都是由綠扁帽部隊或三角洲部隊負責,但是現在,你們情報部隊特種搜尋羣i分遣隊纔是這方面的專家。」

在我們沒有成功暗殺那男人的兩年內,不知道他奪走了多少條人命。

「我到這裏的第一天,就在星巴克與CIA的人見到面了。他跟我說:『對不起,我把約翰‧保羅跟丟了。』那個CIA的人員是一個剛從哈佛畢業的蠢蛋,連捷克語的報紙都看不懂,就被派駐到這裏的大使館。」

「我只不過是肉,我只是被一團肉所支配……」

「是要我們去當間諜嗎?」

4

在某個早晨,葛雷高爾‧薩姆沙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有毒昆蟲。

卡夫卡用德語寫下這段文字。

在過去,哈布斯堡王朝曾經一度想讓德語成爲捷克的語言。後來在官方語言政策的主導下,捷克政治核心的語言也改爲德語。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奧匈帝國沒落,後來在共產主義下,捷克與斯洛伐克組成了共和國。

所以捷克境內有販賣德語的地圖,也有些居民依然使用斯洛伐克語。斯洛伐克語與捷克語非常接近,兩者甚至還能相當程度地互通。此外,有些長者在說著捷克語時,也會混用一些德語名詞。

因爲上述原因,捷克境內目前仍保有三種語言。官方語言當然是捷克語,但是各個語言對每處風景名勝有著完全不同的稱呼,當觀光客來到歌劇院等場所時,總是感到很疑惑。

標示著多個國家語言的建築物。

說著多種語言的當地老人。

對外國人來說,要聽懂捷克語原本就很難了。如果再摻雜著德語與斯洛伐克語,那麼更是難上加難。

「的確,捷克語或許比其他語言稍微難學一點。」

露西亞‧修克羅普一邊這麼說明,一邊把紅茶遞給我。

「基本上,捷克語和俄語、斯洛伐克語都屬於斯拉夫語圈。斯拉夫語圈的特徵是,每個語詞在不同的狀況,會有非常多種的詞形變化。有些詞的詞形變化甚至超過兩百種。」

「那麼要學會一個單字,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囉?」

我一邊把檸檬放到紅茶中,一邊問。

「我舉的是最誇張的例子。」露西亞笑著回答:「捷克語比起詞形變化,可以自由置換的語順和難以發出的重音更加困難。來這裏學捷克語的,都是從外國派駐到這裏工作的人的家人,大家似乎都覺得發音非常困難。」

「原來如此。」

「像這種與人溝通有關的教育課程,包含語言學在內,依然有一些部分難以透過網路來進行教學。像發音技巧之類的,沒有與老師面對面學習就很難學會的部分還不少。」

事實上,用網路封存檔案來學習當地的語言,不能稱得上是一種有效率的方式。語言只不過是一種溝通的工具。即使我們最近愈來愈常用虛擬現實感來進行模擬訓練,但在學習語言的領域中,我們依然被安排與老師進行面對面的學習。

露西亞‧修克羅普以教導外國人捷克語爲生。她的住家兼教室,位於遠離布拉格市中心的一座古老建築內,在這個稍大的客廳中,學生們正在向這位女性學習捷克語。

「是啊。而且老師你英語也很流利耶。不像有的老師不太會說我們國家的語言,所以我們很放心。」

「因爲英語在現在是稱霸世界的語言啊。」

威廉斯語帶諷刺地說道。CIA很肯定地斷言,約翰‧保羅離開露西亞‧修克羅普的住處後,有幾名學生進入她的住處,但其中完全沒有男性。進入她住處的學生,都是跟著丈夫搬到捷克的女性。

「既然如此,『生物進化後,必定會創造出語言』,只是人類自大的想法囉?」

但是,我在出發前曾發表了一篇有關約翰‧保羅的文章,有位同樣與暗殺任務有關的同事,回應了我的文章。

這個系統曾造成許多悲劇,例如到了現場才發現雙方的任務竟然重複,因此引發混亂;或將傳真收到的資料手動輸入電腦,卻不知道系統裏早就有這筆資料了;甚至是有些單位只差一個關鍵資訊就能完成任務,但沒察覺別的單位早已掌握了這項資訊。於是,各個單位就自己把自己關在籠子裏,建構了一個狹隘的「社會」並各自爲政。這就是情報單位的日常風景。

於是我開始回想剛剛待在露西亞家裏的情景。我仔細觀察了戒指、照片、雜誌、家裏雜亂的程度、打掃的狀況、男性的體味,但都沒有發現男性拜訪過的跡象。

我開啓這個話題,是想試著引導露西亞談談自己的過去。

「你的意思是說,語言單純只是人類爲了適應生存而創造出來的產物?」

語言,以及自我的存在,就好像鳥類的羽毛一樣,只不過是爲了適應環境而衍生出來的『器官』。

但是我瞭解,人類的思考不會受語言所控制。然而,如果語言只是爲了適應而衍生出來的器官,那麼世界上不也存在被自己的『器官』消滅的生物嗎?

我連線到USA。那裏是一堆偷窺狂共謀做壞事的場所。

我突然想起艾力克斯。

「那是因爲他們的腦中存在著與我們不同的『現實』。能左右現實的是思考,而不是語言。」

「你在她家,有嗅到約翰‧保羅的氣味嗎?」

「快去USA看看。是我發表的文章。用『布拉格』當關鍵字搜尋應該會出現在最上面。」

「當然,語言是溝通的工具。不,不對……或許該稱呼語言爲一種器官。」

「這就好比,假設烏鴉創造了文明,那它們也會認爲進化後的生物一定同樣擁有尖尖的嘴巴。」

「即使如此,你仍說了一句無法收回的話。」我笑著提醒她。「就是有關靈魂的那一句。」

「所謂的語言,是人類在求生、適應環境的過程中進化得來的產物。人類這物種在進化的歷程中,爲了謀求個體的生存,因此學會了如何與其他個體比較,並且加以模擬的思考方式。所謂的模擬,就是預測其他個體的行爲。人類爲了比較不同個體身上的資訊,所以產生了自我與他人的區別,換句話說,就是自我的產生。在人類的思維中,原本沒有『自我』也沒有『他人』的概念,沒有自己與他人的區別,就無法進行比較。之後人類爲了避開各種危險,個體之間開始要交換『預測』到的資訊,爲此人類創造了語言,因而進化。換言之,人類爲了提高適應環境的能力,建構了資訊的資料庫,以提供每個個體不曾親身經歷過的資訊。」

「你的破綻一點都不小,簡直就跟隕石坑一樣大好嗎?自以爲很有女人緣的男生,其實是女生最討厭的類型。」

「可是我都是用英語在思考耶。」

我現在終於察覺了一件事。不知不覺間,露西亞跟我講話的口氣,就像在跟同事或朋友講話。一開始她只是跟我說明課程的內容,換言之,她原本是把我當成學生,也就是在和『客戶』說話。

「那麼你在麻省是從事哪方面的研究呢?」

「這好難想像喔。像虛數與無限這種概念,是要如何想像成具體的畫面呢?」

「不,如果我真的是語言專家,那我的人際關係應該會更好,而且現在應該也會擄獲一、兩個男人,和他們如膠似漆或分分合合。可惜事與願違,我學的是語言的骨幹,而不是有如肌肉的文法。」

然而,自從世貿大樓從紐約消失後,這些亂象就漸漸不見了。

「那你是在哪裏學英語的呢?」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是你刻意把話題引導到那個方向耶。」

那個艾力克斯說,地獄就在腦袋裏。還說地獄就藏在大腦的皺褶之中。

「是啊,我總是這樣。」露西亞笑著繼續說:

「那種說法其實就像是沒有根據的都市傳說。形容雪的名詞原本沒有那麼多,但這個說法在經過口耳相傳後,名詞的數量卻增加了。鮑亞士在一開始觸及這個議題時,形容雪的名詞只有四個。沃夫寫論文時變成了七個。後來隨著雜誌、廣播、電視先後報導這個議題,因紐特人口中『描述』雪的名詞又變得更多。但是根據實際調查後發現,描述雪的名詞其實連一打都不到。所以,英語中描述雪的詞,其實並不會少於因紐特語。」【注10:法蘭茲‧鮑亞士,被譽爲「美國人類學之父」。一八八三年前往巴芬島從事地理學研究,探討自然環境對於當地因紐特人(Inuit)遷移的影響,並撰寫成《中央愛斯基摩人》;注11:因紐特人爲愛斯基摩人的一個分支,其使用的語言爲因紐特語。】

帳號通過了網路認證。眼前出現USA的首頁。

「那你是如何看待語言呢?如果語言不會左右人類感受到的現實,那語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在美國學的。我也曾經學過語言學。」

偵測到的是潘海利根的eau de toilette【注13:意指濃度介於百分之五到十五之間的淡香水】。男性專用的香水。

雖然我早就知道她的經歷了,但依然要裝出很驚訝的樣子,以免被對方察覺。像這種高超的說謊技巧,應該算是間諜必備的技能。不過老實說,我不確定我的技術到底夠不夠高明。

「你所謂的器官,是指跟腎臟、腸子、手臂、眼睛一樣的那種『器官』嗎?」

「那是因爲,語言被包含在你所思考的現實之中。人思考的對象有諸多元素,語言是其中之一。語言只是思考對象,而不是一個大於思考的框架。這就好比,我們不能說『因爲河狸是牙齒相當進化的生物,所以它們一定是用牙齒在思考事情』。」

我之前完全不曉得。這已經成爲一個有名的冷知識。有些喜歡假裝自己懂很多的人,總是會把這個冷知識當成聊天的話題。例如:「在因紐特語中,有一百種詞彙來描繪雪耶。這應該是因爲因紐特人是生活在被雪包圍的環境中吧!他們認知的現實和我們的現實是不一樣的喔。」這樣的文化基因(Meme)【注12:類似人類的基因,是決定文化傳播的單位】把愛裝懂的人當成傳播工具,在雞尾酒酒吧之間口耳相傳,最後的結果就是,愛斯基摩人用來描述雪的詞彙,被膨脹成一個很誇張的數字。

「這是不是就像某些人所說的,人類的現實世界是由語言所構成的。例如愛斯基摩人會用二十種名詞來描述雪。」

「實體不會產生抽象概念……我覺得,腦這種小小的器官裏,不可能寄宿著靈魂……抱歉,不知道你有沒有宗教信仰?」

威廉斯的這種調調,總是讓我很不耐煩。

這麼說來,語言的確是一種功能精密到令人驚訝的東西。在目前,人工肌肉與神經系統已經能用來客機的機翼上,但是模擬肝臟、腎臟的過濾功能的器材卻還無法小型化。語言就跟這些臟器一樣精密。距離完美的人工器官,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人體的內臟雖然還有許多祕密尚未解開,但語言卻已是神賦予人類的事物中,最神祕的一種。

「太好了。因爲有的人聽到這種話會生氣。」

「是喔。那你是語言的專家囉?」

「我會去那裏,單純是因爲有些東西只有在那裏才學得到。」

「有啊。在很久以前寫過呀。」

「可惜沒有精液的味道。」威廉斯一邊閱讀分析報告一邊說。

艾力克斯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坐在椅子上一邊喝著洋蔥濃湯,一邊看著露西亞‧修克羅普的個人資料。這樣的行爲形同偷窺他人的人生。我雖然安慰自己說「這是工作」,但仍覺得我做的事情與威廉斯一樣下流。我看了一會兒便感到厭煩,因此闔上了檔案。

「該怎麼說呢……我的研究就是,語言到底會對人類的行爲造成什麼影響。」

「嗯,是啊。我沒有把自己的過去紀錄下來的習慣,所以不太清楚在網路上寫日記是怎麼一回事。但如果寫日記真的是最大的網路流量,就表示網路上充滿著描繪人生的語句。」

「你寫過日記嗎?」

現在她已經開始享受與我談話的樂趣。

視窗的副欄位中,根據我的機密等級,顯示出我有權閱覽的標題、討論,以及目錄。我所登入的這個系統,正式名稱叫做國家防衛情報共有空間,但使用者私底下都稱爲美國獨家內幕協會(United Scoop Association)。至於爲何會被簡稱爲USA,我就不清楚了。

「我可以談愛斯基摩語中的雪啊。」威廉斯說:「或是,也可以談談卡夫卡。」

「你覺得,數學家與理論物理學家是如何思考的呢?」

「一般人應該對荷姆斯基的理論沒有特別的感覺。但是世界上還是有極少數人覺得荷姆斯基的話很性感喔。例如我就是其中之一。」

「唐納德寫了一些有關布拉格的資訊耶。」我告訴威廉斯。

過了一會兒,露西亞一邊慎選自己的用詞,一邊謹慎地回答:

我雖然沒有嗅到約翰‧保羅留下來的氣味,但被偵測器記錄了下來。

時至今日,美國已經建構了真正的網路。政府撤換了無所作爲的情報單位負責人,併成功整合情報機關的資訊環境。從結果看來,美國的情報機關雖然沒有達成監控全世界的癡心妄想,但好歹建構出了一個只落後世界五年的網路。

「原來是這樣啊。」

「你是在美國的哪裏唸書呢?」

「看來你跟她聊一些文化的議題聊得很開心嘛。不愧是文學科系出身的。」

就像被自己的長牙毀滅的劍齒虎。

「事實上,人類對現實的認知,跟語言沒什麼關係。不論身處何處,在哪裏長大,現實都不會模糊到受言語所左右。人類的思考是比語言先產生作用的。」

露西亞的臉又再度浮現笑容,我莫名地鬆了一口氣。這不只是因爲我擔心她起了疑心,也是不想看到她皺眉頭。她真的是一位笑起來很美麗的女性。

5

「真是令人懷念的薩丕爾─沃夫假說【注9:由薩丕爾及沃夫所提出,認爲人類的思考模式受到其使用語言的影響,也就是語言決定思維。而使用不同語言的人,也會因此出現認知的差異】呢。不,兩者是不一樣的。」

地獄就在這裏喔。

「你之前不是才說過『反正沒道理的事情全推給卡夫卡就對了』這種很扯的話嗎?」

原本很流暢的談話,到這裏停了下來。雖然露西亞沒有露出警戒的神色,但她的內心可能已經對我問了這麼多感到訝異。

我大腦中與露西亞對話的功能,是人類在進化過程中,單純爲了適應環境而生成的產物。就像大象的鼻子與長頸鹿的脖子也是這樣演化而來的。

我脫下略嫌緊繃的西裝掛到衣架上。威廉斯盯著螢幕接著說:

「我們只是很自然地談到那些話題。」

我僞裝成剛到這裏任職的廣告代理商員工。廣告代理商的工作,是在網路上開拓張貼廣告的空間。例如在一個很美麗且協調的網頁中,插入一張正在喫著減肥藥丸,而且皮膚散發著奇妙光澤的女性照片;或是在影片與影片之間,插入某個診所的人氣諮商師露出著慈愛笑容的畫面。不論是日本人寫的日記,或是美國人寫的日記,都會被均等地貼上這些廣告。

不可思議的是,露西亞這麼說完後,露出了笑容,並未動怒。沒有比在外國提到美國的霸權更讓人感到不耐,但是她卻沒有因此出現負面情緒。

「不,我沒有宗教信仰。」

「你能和她聊文化的議題嗎……」

我真的對她所說的感到佩服。的確,有些想法是很有吸引力的,例如「現實是被語言控制的」、「人類會因爲使用的語言不同而感受到不同的現實」、「人類都是透過名爲語言的濾鏡,在感知著這個世界」。然而,我總是覺得以上那些說法怪怪的。高中的英文老師很得意地告訴我們,用愛斯基摩語描述雪的那件事──當時他的說法是二十個──但是對我而言,語言是一個在自我本體外的實體,因爲能確實感受到它的存在,所以很難想像語言會對自己的人格造成影響。

她這麼問,因此我回答,應該是用算式來思考吧。露西亞搖搖頭說:

在露西亞‧修克羅普的住家兼教室正對面的公寓,我們把其中一間房間當成據點。這是我從後門回到據點後,威廉斯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然而,與我這種人類所擁有的遲鈍器官不同,感測器偵測到了男性的蹤跡。我事先貼在鼻腔中的感測器貼片,記錄下了飄浮在那個家裏空氣中的分子。正確地說,鼻腔中的貼片只是一個感測器,負責分析記錄的,是貼在襯衫底下皮膚上的裝置。這個裝置與貼在鼻腔中的薄膜,都沒有無線輸出裝置,而是以人體的鹽分當作導體來傳輸資料。

「他跟愛人這麼久沒見了,沒想到竟然什麼事都沒做。」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知道約翰‧保羅的相關訊息的人其實非常少。除了上頭的大人物之外,就是我們。雖然還有幾個i分遣隊的同伴知道,但習慣在USA發表文章的人少到無法期待資訊更新。

這個連鎖效應的末端,到底會把愛斯基摩人描述雪的語彙說成多少個呢?

「其他器官演變成現在的樣貌,也是一樣的道理啊。」

「不過語言是人類獨有的抽象概念耶。」

「約翰‧保羅是不是想在她面前展現魅力呢?」

政府機關或公司行號把資料進行整合並共享後,原本可以大幅減少繁雜的作業程序,但是卻因爲研發者的人際關係、系統開發商等歷史因素,讓一些設施或單位被排除在連線之外。把這種沒有效率的架構拓展到與國家一樣大的罪魁禍首,就是美國過去的情報系統。而且,這個沒效率的系統還是全世界最大的。

「你是在嫉妒我單身嗎?」

「荷姆斯基的理論的確很難跟肉感沾上邊。」

「重要的是要留下一點小小的破綻,纔會引人注意呀。讓女性有反駁的點,人家纔會覺得你可愛。」

在標題的欄位中,顯示出最近更新的Intellipedia【注14:由美國情報機構負貴營運,用於幫助特工共享情報的網絡,僅有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國家安全局、以及部分情報機構才能瀏覽】的頁面,以及最新的新聞。此外,熱門文章的欄位中,可以看到在這個時間點,Keyhole衛星捕捉到的印度屠殺事件畫面受到極大迴響。登入USA的情報組織相關人士,正熱烈地討論著這個事件。核戰之後的印度情勢,一直是各國情報機關矚目的焦點。

我認知到自己的存在。我爲了和他人「說話」,必須運用到語言。語言只不過是進化過程中必定衍生出來的器官。名爲自我的器官,與名爲語言的器官,都是我肉體的一部分。

露西亞又笑了。我覺得她是一個很愛笑的人。雖然她總是淺淺地微笑,但看起來不像是禮貌性的笑容,而是因爲她打從心底喜歡用語言與人溝通。露西亞露出笑容的時候看起來很年輕,一點都不像三十三歲。在燈光比較昏暗的場所,若說她是十幾歲的少女,應該也不會有人懷疑。

艾力克斯是個教徒。他相信神的存在。

「愛因斯坦很明確地說過,他的腦子會浮現出一些畫面。許多天才科學家也都這麼說。他們都是在腦中先想像出畫面,經過各種處理後,再『輸出』爲算式。」

「胡說。我可是很受女生歡迎的。如果是我出馬,一定可以馬上征服那個老師。」

「是麻省理工學院嗎?好厲害喔,你是精英耶。」

「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根據我最近看過的一份代理商流量分析報告,最勤於在網路上寫日記的是日本人。因爲那個國家的國民在現實生活中很壓抑自己的感情,所以纔在網路上尋求解放。」

說到底,與捷克人談論卡夫卡根本就是一種錯誤。那就像是跑到魚市場,找魚販討論魚一樣。我想起過去CIA曾經對我們教導過特種作戰的課程,我們明明都已經懂了,卻還得聽課,因此覺得很無趣。

「是的。」

「是在麻薩諸塞州。」

於是威廉斯也登入USA,並在首頁的搜尋欄位中輸入關鍵字。

「哦,是三分鐘前纔回應的耶。USA的索引化搜尋引擎速度好快啊。」

唐納德寫道,布拉格經常有人失蹤。而且據說以歐洲情報網的能力,要找到失蹤的人幾乎不可能。

在現在這個時代,是很難徹底失蹤的。至少在美國、歐洲、新加坡、日本都是如此。若無法證明自己的身分是正當的,就幾乎無法做任何事,例如買東西、搭乘交通工具等等。縱使是居無定所的街友也無一例外。所以真正失蹤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像卡斯帕‧豪茲爾【注15:1828年出現在德國的一名少年,出身不詳,因傳聞是德國皇室後代而引起國際轟動】一樣遭到監禁。

唐納德在法蘭克福參加NATO的反恐情報會議時,從一位在國務院某個單位工作的朋友口中聽到有關布拉格的資訊。這位國務院的朋友則是在參加國務院某工作小組時從一位荷蘭人那裏聽來的。而這位荷蘭人認識一個在法國對外安全總局(DGSE)上班的法國友人,「據說」統計了這幾年失蹤的情報人員、線民、監視對象、追蹤對象的相關數據後得出那個結論,並告訴了荷蘭人。總之,這個訊息就是這樣傳遞的。

換言之,這是一個傳過好幾手的推測。在情報工作這個領域中,經常有這樣的現象。謠言總是在人與人之間口耳相傳,而且人們總是把毫無根據的都市傳說,說得跟真的一樣。例如紐約的下水道里有螃蟹棲息著、聯合國私下擁有一種可以打敗美國的黑色直升機、政府與外星人簽下了密約。問題是,在情報工作的領域中,這類看來毫無真實性的謠言裏偶爾會摻雜著幾件真實的訊息。水門案告訴我們,陰謀論其實有可能就是事實。

要漠視「布拉格經常有人失蹤」這個傳言,其實很簡單。

但是約翰‧保羅的確從布拉格消失了。

而且,他在幾年前也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所以算起來,數天前是第二次失蹤了。

認證、認證、再認證。

我們在追蹤露西亞‧修克羅普的過程中,經過了好幾次認證。例如搭乘地下鐵時、搭乘路面電車時、進入購物商場時。

九一一之後,世界便與恐怖主義正式開戰。當時的總統允許NSA竊聽自己的國民,軍隊也在街頭上巡邏。這些措施還引起其他國家仿效。不過再怎麼嚴格防範,恐怖攻擊依然沒有消失。這種情況延續了幾年後,最終結果是,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派用手工打造的核彈,使塞拉耶佛從地球上消失。

廣島和長崎再也不是「世界上唯二被核彈攻擊過的地方」。塞拉耶佛被炸出一個大洞,那裏成爲佈滿死亡詛咒的污穢大地。

我們在生活中需要不斷地認證,就是上述核彈攻擊事件造成的結果。我們時時刻刻都在證明自己的存在,並藉此保障每天的安全。政府也靠認證機制來監視市民。雖然有人宣稱這是侵害隱私權,但是一般人,包含我在內,應該每天都實際體驗到,每通過一次認證就會前往一個更安全的地點。

但是上述的想法,只是一個錯覺罷了。所謂的認證場所,不過是人們路過的一個個地點罷了。不管經過幾次認證,只不過是某個人從某個場所移動到另一個場所而已。但幾乎沒有人對此表達不滿,並且日復一日地穿梭於認證叢林中。

彷佛繼續這樣認證下去,就能抵達一個無限安全的處所。

在廣場中,追求自由的民衆正在示威遊行,一旁的人們用冷漠的眼神望著他們。示威者手持的標語牌上有可以變化爲各種不同畫面的奈米顯示器。露西亞‧修克羅普只看了標語牌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從示威羣衆身邊走過。從這點我無法判斷露西亞是如何思考她所擁有的自由。

我爲了出任務而造訪過許多國家。

我看過許多武裝勢力的男性把捉到的反對勢力份子,用古老的方法──也就是用繩子將之吊死。相反地,文明國家都會遵守日內瓦公約,因此應該不至於處死俘虜。但在沒有法律約束的地方,被敵方俘虜就形同死亡。

孩子們的手臂上被植入ID晶片,然後成爲士兵。在那些紛擾混亂的大地上,是沒有法律的。從人世間的原理來看,在這裏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有人管。那些地區的政府已瓦解,因此不存在著霍布斯所說的「約束混沌的權威」。【注16:托馬斯‧霍布斯,英國政治哲學家‧其關於國家學說著作《利維坦》,被喻爲政治哲學的經典之作。】

「別這麼說。約翰常常看巴拉德的書。例如描寫成爲廢墟的核子試驗場的小說,或是主角獨自一人徘徊在巨大太空站的故事。」

「相信我,我誰都不是。我真的什麼人都不是。」

我忍住笑意,朝鬧街走去。

「我和他是在MIT認識的。曾經短暫和他交往過,但是某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後來我就回到故鄉捷克,並且開始教授捷克語。」

露西亞‧修克羅普不是加州女性。她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歐洲女性,身上沒有一點盎然的生氣,但也不像是一個既冷酷又世故的女人。

我並不是故意討好她。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認真的。但我並沒有回答「我不是在故意討好你」,而是對她挑眉微笑,裝出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

露西亞絕對不算是一位美麗的女性,但是她的臉龐卻擁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臉頰上留著青春期的雀斑。鼻子尖尖的,鼻頭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裂痕。

「他把那種不明確的歸屬感,不,應該說是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地方的意識,投射到《城堡》、《美國》這些作品中了吧。」我說完後,喝了一口露西亞遞給我的紅茶。

百塔之城內建築物的建材,除了石頭,還是石頭,走在路上,就有如穿梭在石陣之中。在前世紀的大戰中這條街道並未成爲戰場,這在歐洲的古城中是很罕見的。由於布拉格沒有受到納粹德國與蘇聯的破壞,所以建築物幾乎都得以完整的保存下來,也因爲如此,當地政府更加努力保護這些古老的建築物。

這真是太愚蠢了。

自由其實是一種平衡。沒有一種自由是能夠單獨存在的。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看書啦。代理商就是要靠這張嘴來做生意。所以我必須多少學習一些粗淺的知識,不然就無法跟客戶閒談了。換言之,這些知識僅只止於做生意的工具而已。既然像你這麼有魅力的女性喜歡談論文學,那我很樂意多談一點。」

露西亞聳聳肩。我則是含糊地點點頭。

這些古老、蜿蜒的道路,以及卡夫卡留給我的印象,讓我覺得這座城市有如一座迷宮。這座冰冷的迷宮散發出歐洲特有的黯淡藍光,與波赫士所描繪的拉丁美洲截然不同。【注18:豪爾赫‧路易斯‧波赫士,阿根廷作家,被譽爲「影響歐美文學的第一位拉丁美洲作家」。】

「真讓人驚訝。」

最少有兩個可疑的人。他們不是在監視我,就是在監視露西亞的住處。不過,我和威廉斯這幾天一直在露西亞住處的對面監視著,但從沒看見他們的蹤跡,由此可知,他們應該是尾隨我到這裏的。

我再次問道:「說,你是誰?」

「也不能這樣說。電影的劇情基本上是忠於小說的。可是……巴拉德的作品更艱澀、殘酷。他的小說經常以廢墟和世界末日當作題材。他其實是個科幻小說家。」

「嗯……」露西亞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之前有人陪我。他和我一樣,是研究語言的學者。」

「這個問題問的真直接。你不是已經有老婆跟小孩了嗎?」

一步、兩步。鞋底敏銳地感覺到來自地面的觸感。感覺太過敏銳,讓我覺得腳底發癢。

「原來國防部也有贊助語言學啊。」

我依然被跟蹤著。

「那部電影的原作,是一個叫J‧G‧巴拉德的人寫的。原作比電影更艱澀,而且充滿了對世紀末的幻想。」

「是的。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學者,他當時好像正在參與國防部的一個語言研究計畫……」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倒在石磚上的年輕人用他那腫起來的嘴脣回答。接著,我用腳尖毫不留情地重擊他的腎臟。

「沒有人陪你一起看書嗎?」

身爲觀光城市的布拉格,充滿了許多副現實。每一家店、每一條街都貼滿了資訊,讓人目不暇給。那些多到彷佛溢滿出來的文字資訊,就像在有百塔之城之稱的布拉格景觀上,加上了香港的霓虹燈,或是加上了雷利‧史考特所創造的洛杉磯式混沌。這些文字資訊解說了眼前現實的景色,但因爲數量實在太多,看起來就像是用霓虹燈堆疊成的山丘。這些資訊包括了店家類別、營業時間,以及米其林的評價。副現實因爲充滿了各種層層疊疊的針對觀光客的商業廣告,使眼前的街道像是一座要塞都市。

「看來原作跟電影相差甚遠喔。」

「抱歉……我對科幻小說知道的不多。」

「我不是那種人。我會基於傳統的倫理道德觀念用自由意志來約束自己。」

我走進這條几乎沒有人經過的小路後,年輕人慌忙地跟上來,接著我朝他的心窩落下一記重擊。他發出「嗚吧」這個奇怪的聲音後,便沒用地倒在地上。雖然這符合我的預期,但是卻又太過符合預期,所以我有些失望。

「在MIT認識的嗎……」

「那麼先上一個月的課程好嗎?」

我知道腎上腺素已經釋放到血液中,爲了避免過度反應,我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難道我每次離開捷克語會話教室後,都要在外面繞一個小時的路才能回到根據地?

「好的。我想先上一個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沒有耶。」露西亞搖搖頭。「現在沒有。」

或是談論屠殺的話題?

用布拉格、交通流量、地圖等關鍵字搜尋,都沒發現有用的資訊。我很後悔沒有事先做好調查,但爲了預防萬一,還是發了一篇文章,請求大家提供標示著交通流量的布拉格地圖,並設定爲如果有人回覆就會自動轉寄給我,還順便發了一封同樣的文章給威廉斯,接著便離開了板子。

「你沒有在大學任職嗎?」

「就是因爲有老婆,才能問得這麼直接!這樣你纔不會以爲我在追求你啊!」

「我大概知道。」

我低聲說著,一邊用力毆打他。只是要讓他喪失戰鬥能力,而不是要使他昏迷。要讓他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又不至於昏倒,雖然很難拿捏下手的力道,但看來這次很成功,我用拳擊與踢擊集中攻擊他的臉,讓他再也無法抵抗。

露西亞問我。我點頭回答:

「卡夫卡其實是個猶太人。但是他無法融入猶太人的社會,所以幾乎只使用德語。不過對他來說,德語就像是一種『借來的語言』。」

在她的臉部特徵中,我覺得最醒目也最吸引我的就是眼睛。她的眼睛很大,但是眼皮卻是下垂的,遮住了眼睛的一半,因此看起來總是帶著淡淡的憂傷。我對這種歐式的大眼睛非常著迷。美國女性的臉上是看不到這種憂鬱的。布萊恩‧伊諾也在看了《黑色追緝令》這部電影之後,說:「加州女人只能成爲很有活力的女人,而無法成爲改變男性命運的女人。」

於是我一開口便先問他:「說,你是誰?」

「你對文學相當瞭解呢,畢修普先生。」

在約翰‧保羅不見蹤影的當下,這些跟蹤者對我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線索。我一邊行走,一邊繞肩、伸展手臂,公然爲接下來的施展暴力做好暖身。現在跟蹤我的,是一開始跟著我搭上電車的年輕人,他似乎對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有些困惑。他絕對想像不到,跟蹤的對象爲了痛毆他而正在做暖身操。

露西亞以假ID上的名字來稱呼我。

所以,我成功地對著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施予突然其來的攻擊。

那一天,露西亞‧修克羅普和我們同樣地犧牲了部分的隱私,獲得購物的自由。她買的東西主要是食品與衣物。威廉斯和CIA派來的支援人員輪流跟蹤她,我則從遠方眺望露西亞的臉龐。

「他說,出資的是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研究。」

我離開露西亞的住處後,馬上就發現異樣。

我開啓過濾器,過濾掉布拉格的觀光資訊,並連上USA。

我又一次攻擊他的腎臟。但似乎踢得不太準,讓他的胃部也受到重擊,他的口中因此溢出了嘔吐物。

「我瞭解了。那麼來認證並簽訂契約吧。」

我問第三次:「說,你是誰?」這一次,我隨口用了露西亞剛剛纔教的捷克語逼問。在說捷克語時,必須先說出要強調的內容,例如這個句子是疑問句還是肯定句。

「或許卡夫卡正好可以證明語言無法概括思考。就像納博科夫也不是以母語撰寫《羅莉塔》。」【注17: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俄裔美國作家,撰寫大量俄語小說,除了《羅莉塔》是以英語完成。】

我這麼說完後,開始想像約翰‧保羅鍾愛的景象。這個一邊用屍體堆出山丘、一邊遊走於全世界的人,偏愛著描寫廢墟的故事。

我還告訴他:「不說,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我用古老的手法,也就是以反射物觀察身後的狀況,然後搭上路面電車。與我一起上電車的共是兩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他們三個人都在車廂內與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其中一名打扮粗獷的年輕男子,與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過於恰到好處,所以反而顯得可疑,但現階段還沒有足夠的線索能夠斷定。電車行駛數站後,稍稍接近布拉格的市中心,我決定在這裏下車。和我一起上車的兩名男子與一名女子,並未跟上來。

6

「真希望我有一天能用捷克語讀卡夫卡的小說。」

「因爲代理商通常不是文學系,就是經濟系畢業的。」

我不能就這樣走回據點。每次離開露西亞家時,爲了不讓她發現,我都會繞到後門再走回據點。不論如何,直接走入露西亞家對面的公寓中,肯定會被跟蹤者嘲笑。而且,我不確定這些跟蹤者是否已經發現,我們一直在露西亞家的對面監視著。

這三個人都很年輕,沒有一個年紀比我大。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用手托住下巴,然後看向我。她的動作讓我心跳加速。眼前的這個女性是不是也會跟約翰‧保羅談論文學呢?

「看來你不是單純在學校修過文學相關的課程而已。我和你聊過天后,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歡文學。」

「沒有耶。我是一個研究人員,應該留在大學裏比較好。但我就是沒有那個意願……」

這時,有資訊傳入我的副現實。有人回應我在USA發的文章。我在附近找到一塊觸控板,並連上USA。我打開留言後,發現有人幫我去捷克交通部的公開資料庫中找到一張布拉格地圖,上面用顏色標註出近一個月來布拉格的交通流量。這正好就是我想要的。這是布拉格交通流量觀測飛行船,在高度兩萬的高空中,測量來來去去的人們之後所統計出來的資料。

「或許卡夫卡真的認爲,自己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使用的語言也只是一連串借來的發音。就像在《城堡》四周徘徊的土地測量員。」

約翰‧保羅是不是夢想著地球成爲一個廢墟呢?有一座繞著太陽旋轉的無人太空站──地球號太空船。某一天,外星人來到地球,發現這裏曾經有文明,但是文明的主人已經全數滅亡,只留下地表上一棟棟整齊的建築物。

當我來到熙來攘往的街道,眼前的景物突然變得很熱鬧。在副現實中充斥著原本不存在的看板。

我爲了告訴威廉斯我被跟蹤,所以抓了抓後腦勺。此外,我爲了確認跟蹤者的身分,所以向布拉格的鬧區走去。

從這個角度看來,自由或許與愛是類似的。愛無法單獨存在,只會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之中。

在那種完全自由的場所中,少年們的命運不是死亡,就是被徵召爲士兵。他們身處於自由的場所中,卻沒有生存的自由。

「他也喜歡看書嗎?」

雖然過去曾經流行過只要盯著文字就可以用視線輸入的裝置,但是比起讓視線在一個個文字間移動,用手指按鍵盤的速度絕對更快,所以視線輸入裝置短時間內就被淘汰了。

「那是何時分手的呢?」

我攤手說:

當然,被跟蹤是預料中的事。我不知道跟蹤者是不是約翰‧保羅派來的,但我們早就料到,面對的對手會是一個組織,而非個人,因此我們在進入捷克前已經調整好時差,並且避免用無線的方式即時傳送身上感測器所偵測到的資訊,縱使我待在露西亞家裏時也是一樣。

我穿過布拉格的尖塔,經過一間大教堂後,持續在石磚上行走著。爲了謹慎起見,我故意一邊前進一邊做一些假動作,終於清楚掌握了跟蹤集團的成員。除了跟我一起上電車的那個年輕人外,還有一個打扮成五角大廈風格、外表冷酷的男子,以及一個穿著老舊運動服的女性。

我觀察地圖後,發現所在地的附近有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

「我誰都不是。」年輕人說。

「你真的很會討好人呢,畢修普先生。」

「聽起來,那個叫約翰的人,喜歡和世界末日有關的題材。」

「他是一很厲害的人囉。」

他們是不是來自崇拜約翰‧保羅的青年組織呢?我一邊留意跟蹤者的一舉一動,一邊做著各種想像。只要我抓住其中一個人,他們的同夥可能就會馬上出現。唯有撤退纔是上策嗎?但如果撤退,之後只要我再出現在露西亞的住處,他們應該還是會跟蹤我。

「是啊,他很常看敘事詩。你知道《太陽帝國》這部電影嗎……那是上個世紀的電影。」

我必須擬訂計畫。

我很坦白地回答。想要定期又光明正大地和露西亞接觸,並進入她的住處,當她的學生是最快也最單純的方法。

我必須自己尋找合適的街道──一條人煙稀少,方便我痛扁跟蹤者的街道。

這是因爲,我夢到的死者的國度,和這個景象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在想像這幕景象時,很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己被一股安詳的氛圍所包圍。

露西亞拿出認證裝置,我輕觸上面的黃綠色感應面板。於是,我的廣告代理商ID和露西亞的捷克語教室,就完成了簽訂契約的程序。

「是史蒂芬‧史匹柏的作品吧。我很喜歡老電影。」

「但有很多人並不是這樣想呢!」

首先我得找到觸控板。在充滿副現實的布拉格街道上,隨處都可以見到觸控板。畫著鍵盤圖案的合成樹脂板前,站著許多觀光客。我來到合成樹脂板前,望著板子三秒鐘,接著隱形眼鏡便把鍵盤圖案辨識爲操作介面。我用敲鍵盤的動作輕觸圖案上的按鍵。如果不追求「按下」按鍵的手感,那麼其實不需要真實的鍵盤。只要有這塊用紅線畫著虛擬鍵盤的板子就足夠了。

「唉呀,卡夫卡的小說是用德語寫的喔。」露西亞順利地陷入我的「破綻」,接著又說:「卡夫卡的爸爸教他的兒子說德文。因爲在當時,會說德文的人可以找到比較好的工作。你應該知道這個國家以前是奧匈帝國的一部分吧?」

犧牲某些自由,才能換取別的自由。就像我們犧牲了某個程度的隱私後,生活的地方就不會被核子彈攻擊,也不會有客機來撞大廈,地下鐵更不會有人施放化學毒氣。

萬一被他們抓住了,很有可能從此再也看不到太陽,所以我讓暗藏在指甲內的費洛蒙一點一點地滴在路上。這麼一來,威廉斯或是其他人就能帶著追蹤犬,透過費洛蒙來追尋我的蹤跡。最糟糕的結果,就是費洛蒙的香氣留在我的墓碑上。

這消息我是第一次聽說。在我之前閱讀的資料中,只寫到約翰‧保羅在國家的資助下從事一項語言研究計畫,其他細節一概不知。只不過,我和威廉斯完全沒想到約翰‧保羅後來的所作所爲和語言學有關,所以並沒有特別重視他精通語言學這件事。

我留下破綻的方式比威廉斯還要高明。而且,那個男人可能連這是個破綻都不知道。

用捷克文發問並沒有收到成效,所以我放棄與他對話,開始擷取年輕人的活體資訊。我撥開他浮腫的眼皮,進行視網膜血管攝影,並且抓起他的手指,在讀取裝置上按壓指紋。如果在環境許可的情況下,我可以讓他再喫一點苦頭以便問出我要的資訊,但是在街道上不可能這樣做。

雖然我這樣對他下手,但我並不是虐待狂。這隻能算是職場上的應對。我的工作就是暴力。我的工作是人的生與死,而且主要是死。我的工作是劇痛、慘叫與嘔吐物。

差不多要有人跟過來尋找這個可疑的年輕人了,所以我迅速地離開現場。

我看到眼前的資訊後,心中對那個年輕人充滿了抱歉。如果我還有機會見到他,應該像個男人向他好好道歉。

擷取到的活體資料顯示,年輕人的視網膜與指紋分別屬於兩個不同的主人。捷克也有達美樂披薩的分店。威廉斯一邊嚼著墨西哥辣椒口味的披薩,一邊開心地對我說:

「你真是太過分了。」

年輕人告訴我,他誰也不是,至少就資料庫裏的資料看來,他說的並沒有錯。用膝蓋想就知道,資料庫所顯示的視網膜與指紋的主人,都不是那個年輕人。

「沒錯,我真是太過分了。」

我一邊喫著威廉斯買來的披薩一邊說。這時露西亞‧修克羅普也正在喫晚餐。我們一邊盯著監視器,一邊以那個詭異的活體認證資訊,想像那名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會不會是在某場意外中失去了手指,然後把別人的手指移植到自己手上?然而,這個世界雖然充滿了各種奈米機器,人工肌肉也很普及,但免疫系統的問題依然沒有被解決。手指不是自己的而是移植別人的這種大事,一定會留下記錄。

抑或是,單純只是因爲資料庫的資料沒有整合?在過去,個人情報管理有時會因爲人爲疏失而出現錯誤,但在現代的社會中,各公司都投注了足夠的經費來防止人爲錯誤的發生。不過,正確度還是要視保險公司委託的資訊安全公司的規模而定。因爲在這個時代,任何人如果不能確實認證就無法前往任何場所,因此爲了避免無法認證的狀況發生,個人資訊的保全與航空管制、醫療系統都被視爲最要緊的業務。

因此,這兩種關於那名年輕人的推論,都不可能成立。

「我誰都不是。」

那個年輕人哭著這麼說。他之所以會哭,不是因爲什麼浪漫的理由,而是因爲我重擊了他的腎臟。但是他一邊流淚一邊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不像是謊言。

既然上述的推論不成立,那麼就可以合理推測,他認識了某個可以竄改資料庫的人。事實上,我在這個任務中使用的假ID──「畢修普」,也是一個不存在的虛構人物。然而,我之所以能使用虛構的ID,是因爲我是政府的特工人員,而且軍隊將ID管理與保險公司切割,委託給獨立業者。但個人的ID不是說改就能改的,當軍人或是CIA要到嚴密管理ID的國家出任務,而需要使用假ID時,事先必須經過參議院資訊安全委員會的委員長及兩名成員同意。

由此推測,那個年輕人很可能是某國政府的特工人員。

或許是某個國家想對約翰‧保羅採取某種行動。也或許是因爲這樣,美國國防部纔會急著殺死約翰‧保羅。

「你說得很有道理。因爲約翰‧保羅是遊走於國際間的人。」

威廉斯也表示同意。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麼他們可能因爲我出現在露西亞的住處,所以認爲我是跟約翰‧保羅有關的人,才進一步派人跟蹤我。我的心情變得有點低落,因爲要是真的有其他國家的情報機關介入,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但不管如何,爲了一個還沒證實的推論而煩惱絕對不是件好事。重要的是,必須釐清這推論有多少可能性。這就有如我跟露西亞‧修克羅普談論到的,人類爲了釐清可能性、預測事態並提高生存率,因此衍生出自我與語言。但是,如果光是把時間耗費在思考可能性,就無法採取實際行動。

整個國家本身簡直就是個殺人犯。在當時,恐怕沒有人想到這一切都是都是約翰‧保羅造成的。當時他任職的公關公司的主管與同事完全無法想像,竟然有人能獨力引導一個國家發生內戰與屠殺。不過,他負責的案件都發生了屠殺事件,所以他也很難再待在公司裏。但我敢斷言,約翰‧保羅一定是繼續厚臉皮地待在自己的職位上。可以確定的是,他完全不在乎公司內部的氛圍。因爲他原本就是爲了引發一連串屠殺,纔會進入那家公司。

約翰‧保羅從離開公關公司到現在,只出現在我們的任務命令書裏。我們聽說他在某個內戰地區內,因此搭乘飛機趕過去,卻發現他已經不在那裏。又聽說他就在某個屠殺現場的坑洞旁邊,於是我們越過邊境到達那個地方,還是不見他的蹤跡。那個跟丟的年輕CIA應該曾經看過他的臉,但是這條街上卻完全沒有留下約翰‧保羅ID認證的記錄。

約翰‧保羅多次以這種方式幫客戶進行行銷後,創造了不少佳績,因此被幾個國家聘任爲文化宣傳閣員的副手。

但這個標的,卻在幾天前從我們的資料中消失。

或許約翰‧保羅是因爲在MIT任職時,建立了國防部與白宮的人脈,再加上他擁有語言的天分,所以在公關公司中得以負責以國家爲客戶的案子,並因此與數個國家產生聯繫。

約翰‧保羅在塞拉耶佛失去了妻小。

後來,約翰‧保羅被迫離開那家公司。從此之後,他的身影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不論是哪一個國家的交通設施、哪一個國家的電子商務網站,都沒有他認證的記錄。約翰‧保羅最後的認證記錄,出現在布拉格的某個購物中心。

塞拉耶佛核爆發生一個月後,約翰‧保羅以罹難者家屬的身分前往坑洞的附近。好不容易纔整合完成的NATO(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軍隊與其他各國的駐軍,在當地建立了營區。約翰‧保羅和其他罹難者家屬一樣,默默地在營區中等待軍隊出借輻射防護衣。在這裏「消失」的犧牲者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其中有大半不知道到底是死亡還是失蹤。熱核反應就是會造成這樣的結果,而且當時的個人活體認證資訊還不夠仔細,並未包含遺傳標記,因此,即使幸運殘留了部分遺體,多數仍無法辨識身分,就這樣被埋葬於塵土之中。

約翰‧保羅的妻子與六歲的女兒,只是單純去塞拉耶佛觀光,但一瞬間就在坑洞的底部被燒成了灰燼。當時,那座美麗城市中的居民與觀光客都在瞬間消失,並且隨著放射物質在大氣中擴散。歐洲瞬間升起一朵蕈狀雲,廣島和長崎核爆後的時代正式宣告結束。

約翰‧保羅會招待華盛頓的知名官員與議員,讓他們知道他的客戶國有多窮。

關於約翰‧保羅的角色側寫,就像是一個正在朝完成邁進的填字遊戲。雖然我們在兩年前對他所知不多,但是在暗殺失敗並歷經幾次任務後,那些空格漸漸地填補起來,到現在距離完成只剩臨門一腳了。

約翰‧保羅把自己關在家裏的半年中,不知陷入了多大的絕望?不知道試圖自殺幾次、也不知道有多少失眠的夜晚?就在這種詭異的沉默情況下,約翰‧保羅突然進入了知名的公關公司。這家公司專爲國家與大企業打造良好形象,而且當時正在負責某個落後國家的公關活動。他們成功使該國從國際社會募集到大量資金,讓國家經濟步上正軌,因此該公司一躍成名。

於是,屠殺就開始了。

我們正在追尋幽靈。恐怕這是一個在塞拉耶佛大坑洞裏誕生的幽靈。

在一般的狀況下,不會像這樣一點一點地提示資訊。在戰爭過程中,隨著戰況愈來愈不利,才投入愈來愈多的兵力和武器,也就是所謂「漸次投入戰力」,是最不可取的作戰方式。這種戰略代表著,對於初期戰況的評估過於樂觀,也意味著初期投入的戰力都白白浪費掉了。

約翰‧保羅在塞拉耶佛的大坑洞旁待了三個星期。這個失去妻子與女兒的男性,在當時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我當然不得而知,只能從記錄憑空想像。但是我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當自己鍾愛的小說裏的場景出現在眼前時,心裏會有什麼感受?某個地方過去曾經是一個美麗的城鎮,但如今卻因爲核爆的高熱而被夷爲一片彷佛堆滿玻璃的荒原,眼前還出現了一個大坑洞。核爆點的形狀像一個鉢,而一個個穿著純白輻射防護衣的罹難者家屬,望著宛如在鉢底被搗成肉泥的親人。

由追蹤ID的結果可知,那時約翰‧保羅在學生露西亞‧修克羅普的公寓。當然,除了國家的軍事與情報作戰外,我們這種窺探他人隱私的行爲是不被允許的。情報部隊的特殊訓練,讓我對於約翰‧保羅的不忠沒有什麼感覺,但卻能想像他那不甘心的心情。我能想像得到,當約翰‧保羅失去妻子,以及想到自己對妻女的背叛時,心裏有多麼痛苦與煎熬。

接著,他會從他的客戶,也就是那些國家的政府中,選出適合接受採訪的閣員前往美國,並接受新聞節目的專訪。最後,他會打造一個舒適的採訪中心,讓海外記者能夠順利進行採訪,以便幫他的客戶營造良好的形象。

難道真的就像《等待果陀》?我隱約感覺到,事情的發展似乎會與這部戲的情節不謀而合。

所以我決定停止思考,開始閱讀一些確切的資訊。

約翰‧保羅任職的國家總是在短時間內陷入內戰狀態。進行屠殺的劊子手,有時是政府的正規軍,有時是武裝勢力,有時甚至是自己國家的人民。約翰‧保羅負責的案件,在公司內被視爲某種程度的成功。換句話說,他成功引起美國國民的關心與同情。而約翰‧保羅在爲他的客戶進行公關的過程中,總是會宣稱「希望在美國介入之後,該國能重新站起來,且政治更民主、文化更進步」,因此最後發展至此,讓美國國民相當失望。

約翰‧保羅回國不久就離開了MIT,之後把自己關在家裏長達半年。在那段期間,他大多是靠網路購物,幾乎沒有出過家門。在那半年內,地下鐵、巴士、高速公路的閘道、購物中心、雜貨店等場所,都沒有他的認證記錄。而網路上的購物記錄顯示,他買的都是食物。這代表約翰‧保羅讓自己與外界完全隔絕。

對於情報部隊來說,情報就是軍事物資。在過去的戰場上,情報只是一種輔助,但對我們而言,情報就有如補給站與實彈武器。但是高層官僚在這一連串有關約翰‧保羅的任務中,一直神祕兮兮地,而且又吝於釋放情報,因此造成「漸次投入情報」的狀況。從我們情報部隊的角度看來,這樣的戰略只能說是個錯誤。我和威廉斯都認爲,如果高層在一開始就把所有的情報提供給我們,就不至於走到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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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虐殺器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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