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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少女同志,向敵人開槍吧》 · 逢坂冬馬 · 8559 字

一九七八年

伊萬諾沃村的少年,十歲的丹尼爾沿着山路爬上後山,提心吊膽地走進有如獸道的羊腸小徑。

手裏拿着兩封信。

伊萬諾沃村很少收到信,所以都直接扔進共用的信箱,有空的時候幫忙分送那些信是少年們的任務。

在這麼小的村子裏送信並不算辛苦,運氣好的話,收到信的人家還會給他們糖喫。所以少年們每天都會利用傍晚一起玩的時間打開信箱,順便玩點遊戲,贏的人就可以去送信。

不過,當收件人是那兩個「後山的魔女」時,情況就不一樣了。

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斯卓加亞和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

不確定她們有沒有血緣關係,退伍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這兩個女人都有一隻手少了幾根指頭。

在和村子有段距離的後山蓋了小屋,靠少得可憐的軍人薪餉和家庭菜園過活,村民對她們的評價完全是一人一種觀感。

有些人────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說她們只靠兩個人的力量就重建了三十多年前被那場偉大的愛國戰爭毀於一旦的村落,並與當局聯絡,接受難民搬入,請人來指導農業發展,讓村民的生活過得更富裕,是復興村落的恩人,把她倆當神明一樣崇拜。

其他人則覺得這兩個完全不跟村民接觸,明明有技術卻不教其他人狩獵,一提到戰爭就暴跳如雷的人非常不對勁,對她們避之唯恐不及。再其他的人就只是單純地害怕她們而已。

無論如何,都不是能輕鬆相處的對象。

至於丹尼爾本人,因爲沒跟她們聊過天,對兩人並沒有特定的印象,而村民對她們的印象固然因人而異,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兩人皆曾屬於稱爲狙擊兵的兵種,而且兩個人都殺了上百名德國人,戰績十分驚人。就連學校老師也這麼說,所以應該是真的,既不是吹牛也不是笑話。

大家都管她們叫「食人魔」,尤其是大人,都拿她們來嚇唬不懂事的小孩。

要是敢做壞事,會被後山的食人魔帶走殺掉。

如此這般,相隔一個月寄給她們的信被塞進懦弱的丹尼爾手中。

走到魔女住的小屋前,丹尼爾努力站穩抖個不停的腳,調整呼吸,敲了敲門。

毫無反應。正當他鬆了一口氣,以爲她們不在家時,門突然開了。

一般開門前應該會發出點聲音纔對,但是就連一絲氣息也感覺不到。

側着頭來開門的人大概是那個叫謝拉菲瑪的女性。聽說她五十多歲了,瘦削的身材完全沒有中年發福,所以看起來還很年輕。

謝拉菲瑪想起初相遇時,那個洋娃娃般的女孩。

也就是說,赫魯雪夫認爲「史達林是個恐怖的男人,他的體制是恐怖政治」的呼籲,讓大部分的國民都放下心中大石「已經可以說這種話了嗎」,但同時也有許許多多的疑惑。

由「國家」這個指標所衡量的勝利與敗北。

寄到她們家的信有時出自於夏洛塔之手,有時出自於嘉娜之手,嘉娜的文筆一年比一年穩定,最後甚至還會開玩笑了。

俄羅斯、烏克蘭的友情大概會永遠持續下去吧。謝拉菲瑪心想。

奧爾加的夢想究竟算不算實現了呢?戰後,蘇聯對聯邦內兩個戰況最激烈的國家────白俄羅斯與烏克蘭十分禮遇,這兩個國家在聯合國也獲得獨自的席位,幾乎被當成獨立國家看待,在蘇聯中的地位可以說是絕無僅有了。克里米亞半島擁有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浴血作戰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因爲歸屬權問題發生過許多衝突,但也在一九五四年由俄羅斯主動割讓給烏克蘭。

謝拉菲瑪默不作聲地接過兩封信,看到其中一封信的瞬間,似乎察覺到什麼,倒抽了一口氣,翻過來看寄件人的名字,靜靜地流下兩行清淚,無聲啜泣。

船身在打破大小不一的碎冰前進時,也被碎冰劃得傷痕累累,船上的人都有一股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沉沒的不安。船一旦沉沒,只能分頭搭上救生艇,在極寒的海上徒手航行。

行爲舉止都跟幼童沒兩樣,從她身上幾乎感受不到身爲狙擊兵的矛盾掙扎,戰後才真正知道她有多強大。

「嚇到你了吧。你可以回去了。」

幸好夏洛塔用她的活力與開朗拼命鼓勵在惡夢中呻吟、責備自己、哭得像個孩子的嘉娜。

無奈所有要求取消改名的請願書與聯署運動都被駁回了。

許多女性都在追求這樣的場所,嘉娜也因爲遇見了同伴,傷口逐漸癒合。

即便如此,生還的士兵還是被當成英雄崇拜。只要那個人不是女性的話。

「你的信……」

根據戰後不久的調查,兩人在列寧格勒都被視爲打敗敵人的英雄,沒有任何問題,但最高司令部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再拿她們做爲政治宣傳的棋子。也因此她們才能專心重建伊萬諾沃村,但無論爲村子付出再多,她們仍是殺死上百人的女子。

當時赫魯雪夫不也是史達林的心腹嗎?

夏洛塔在上一封信寫道,有生之年會繼續舉辦聚會────肯定從決定在麪包工廠上班的那一刻起,夏洛塔就想好自己今後將何去何從了。她就是這麼堅強。

而且蘇聯的戰爭並未到此結束,彷佛乘勝追擊地在八月向另一個軸心國────日本宣戰。當時的日本根本不是蘇聯的對手,在中國大陸的傀儡政權及其軍力被打得落花流水,潰敗的速度之快,幾乎可以在軍事史上留名,因爲對美戰爭導致整個日本列島滿目瘡痍的日本帝國無條件投降。對蘇聯而言,這場戰爭,乃至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至此終於正式落幕。

而赫魯雪夫本人也在一九六四年失勢,由俗不可耐、名叫布里茲涅夫的男人繼任。

一想到他之所以能長大成人,是因爲自己當時沒有趕盡殺絕,在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得不去面對死在自己手下的無數生靈,不禁又害怕起來。

夏洛塔‧亞歷山德羅芙娜‧波波娃。

蘇聯這個國家就像一艘搖搖晃晃前進的破冰船。

但只開了個頭,就無以爲繼。只是不知所云地說了聲「那個……」就低下頭,所以謝拉菲瑪反過來問他:

戰後蘇聯特別強調拿起武器、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男人,與等待他們歸來、在背後默默支持的賢慧女人。

丹尼爾轉身就要離去。

還是老樣子,觀察力極爲敏銳。

然而隨後繼任第一書記(注14)的是前政治委員赫魯雪夫,這個只在史達林格勒出現過一次的男人,三年後炮火猛烈地抨擊史達林的高壓統制與整肅異己的行爲、開戰時做的錯誤判斷,稱他爲壓迫國民的始作俑者。

自己殺了人是事實,也認爲大家害怕她們是人之常情,所以當村子某程度上軌道後,兩人便與村民保持距離。謝拉菲瑪負責翻譯東德及西德的世界局勢報告,伊麗娜則幫忙研究戰史,過着縮衣節食的生活。

即使出門在外,夏洛塔也深受大家喜愛,不同於其他女性士兵,夏洛塔就連自己射擊的敵兵人數、再不好聽的傳聞都能拿來當成笑談的談資。還當上主管,管理莫斯科首屈一指的麪包工廠,當她站上肉醬麪包的生產線,還刻意貼了一張寫着「小心不要混入異物,尤其是德國制的肉」的紙。謝拉菲瑪看得都傻眼了,員工卻笑着接受了那張貼紙。

謝拉菲瑪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可以。」關上門。

心思被看穿,丹尼爾大喫一驚,但是並不害怕。

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定居在列寧格勒的護士塔妮雅和戰後順利在史達林格勒……現已改名爲伏爾加格勒與家人重逢的費奧多,但每年分散四地的人都會通幾封信,互通音訊。

「是夏洛塔寄來的嗎?」

嘉娜太善良了。不像自己,可以適應身爲狙擊兵的宿命。

賠上了天文數字的人命,與強大的德軍進行防衛戰,最終打倒人類公敵────納粹德國的事實,幾乎可以說是蘇聯國民唯一能共同擁有的光輝燦爛且揚眉吐氣的故事。

蘇聯的英雄戰後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柳德米拉回學校讀書,取得大學學位,然後又回到部隊,參與戰史的編纂,乍看之下過得很充實。還出版自傳,一舉成爲暢銷書。但是在另一方面,她的生活就跟其他大多數的退伍軍人一樣,深受酒精成癮及受傷的後遺症所苦,終其一生都過得很孤獨。

既然位於伏爾加河畔,乾脆取名爲單調無聊又中立的「伏爾加格勒」,說是刻意還真的很刻意。

在重回不用擔心被殺,也不用擬訂殺戮計畫,更不用接到命令就不顧一切地殺紅眼,卻又是另一種艱難的「日常生活」中,很多人的身心都出了問題。

明明打定主意,戰後要由自己保護伊麗娜,結果還是受她的照顧,謝拉菲瑪非常汗顏。

村民從未招待她們去家裏做客,她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與村民相處。

也因此史達林格勒勢必要改名,如果換回古代的名字察裏津,又會讓人聯想到「沙皇」(注15),對社會主義共和國而言,絕不是喜聞樂見的結果。

這也意味着要把大部分已經學會怎麼殺人,接受過毫不猶豫殺人的訓練,也實際殺過人,眼睜睜看着戰友死亡、遭到虐殺,又或是自己成爲殺戮者,在這個世上所有可以想到、不能想到的地獄都走過一遭的士兵,赤手空拳地丟進日常生活裏。

但不管怎樣,史達林都是個罪大惡極的千古罪人,所以他的功勳應該全部被推翻,原本應該好好保存的遺體被埋葬、銅像被打碎、大部分的文件都遭到篡改。

「不太好。」丹尼爾回答:「我很膽小……所以每次有什麼壞事都會落到我頭上,有時候還會被打……大家的本性其實都不壞,可是我仍然不想捱揍。」

「嗯,但這也不是塔妮雅寫來的信。」

「寄件人是『史達林格勒』,卻沒有被郵局塗掉,所以應該不是。」

「好、好的。」

「也可以帶朋友來嗎?」

她把視線拉回盯着自己看到出神的少年身上,不知是否誤會了什麼,向他說了聲對不起。

因此光靠這個答案就能以心傳心。

推崇史達林的政治家們都在說謊嗎?

費奧多的來信總是以溫和的文字描寫家人的成長狀況,與自己處理未爆彈的工作日常,唯有在政府做出這個決定的一九六一年寫下了他的憤慨與困惑。

捲土重來的「男女分工」也影響到軍隊內部的角色扮演,一切又恢復老樣子,女性被分配到支援的任務,而非戰鬥的任務。從戰場生還的女性士兵被當成牛鬼蛇神看待,尤其被同性拒於千里之外。不管是狙擊小隊的女人,還是謝拉菲瑪和伊麗娜都不例外。

這句話大概是所有曾經在史達林格勒拼死作戰的士兵心聲。

看過一個月前的信,不難猜到下一封信恐怕是這樣的內容。

戰爭結束後,祖國蘇聯的資源減少到極限,原本想方設法把所有人送上戰場的紅軍,戰後火速解除大部分士兵的任命,要他們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上。

艾雅和奧爾加呢────謝拉菲瑪想起失去的夥伴。

儘管謝拉菲瑪認爲自己遠比嘉娜冷淡,午夜夢迴時,還是有無數次突然聽見迫擊炮「打得中的聲音」,從牀上彈起,奪門而出。

喫晚飯的時候,她會突然想起自己射殺的敵兵,或想起在史達林格勒喪命的夥伴們,每次都淚流滿面。

然而,儘管在自由化的浪潮下收復了大部分的民族自治領土,哥薩克的名譽還是未能恢復。艾雅的故鄉哈薩克也一樣,若考慮到在當地建設了火箭基地,也設置了核子試爆場,朝重工業化邁進的重大建設,都市化可謂一日千里,但遊牧民族也因此失去了他們的容身之處。

「媽媽去世了。」

「大概只有塔妮雅完全沒變了。」

「那個……」

就連象徵紅軍的朱可夫元帥,在分別受到史達林與赫魯雪夫的重用後,仍躲不開遭到貶官的命運,直到四年前寫下回憶錄去世前,始終在瞬息萬變的政壇中載浮載沉。

謝拉菲瑪想起她們下了那艘船,在列寧格勒道別後的種種。

明明是更和平的日常生活,從戰爭中存活下來的士兵,卻必須面對自己無法重回日常生活的事實,才發現自己的精神並未在戰火中變得強韌,只是勉強自己去適應那個名爲戰場的扭曲空間罷了。

人民逐漸領悟到一點,蘇聯或許已經不存在着所謂絕對的權威了。

這麼一來,終於能過上平靜的老後生活了。

幸好有人支持着孩子全都死於戰火中,自己卻必須在戰後活下去的媽媽。

「另一封呢?又是費奧多嗎?」

「你和朋友處得好嗎?」

嘉娜‧伊薩耶夫娜‧哈魯羅瓦壽終正寢,平靜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信裏劈頭就是這句話。

「史達林或許真的是一個恐怖的人沒錯,但我們可從沒在哪個叫『伏爾加格勒』的城市作戰過。」

另一方面,退伍軍人還有別的困惑。

可是,可以就這樣走掉嗎?他想對眼前的人說句話。

後來她也一直思考着在學校被問到的問題。

打開來看,內容一如謝拉菲瑪的猜測。

塔妮雅就像她戰前說的那樣,成爲護士。沒想到居然合法地收養了她保護下來的約翰小弟,也就是謝拉菲瑪擊中的那名少年。揚言「我未婚,但是有個德國拖油瓶,如果這樣還願意娶我的話,我很樂意嫁」的她結了兩次婚,也離了兩次婚。這種人在蘇聯並不特別,總之對她來說,結婚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目前在大醫院當護理長。兒子雖然不能以真名示人,但也努力工作,看到他的成長,透過通信的方式教他俄文的謝拉菲瑪也爲他們感到高興。他的故鄉柯尼斯堡更名爲「加里寧格勒」,成了蘇聯的領土。原本住在那裏的德國人都被遣送回德國,過着悲慘的流放生活。要不是塔妮雅聰明,保住了他,他的小命可能也有危險。

只有史達林是壞人嗎?

夏洛塔就像要代替翻臉不認人的蘇聯,透過戰友會與許多戰友,尤其是女兵通信,或是安排讓大家暢談回憶的場合,讓大家互相取暖、舔拭傷口。

「要珍惜朋友喔,因爲不可能永遠都在一起。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來找我。如果你不嫌棄,明天可以再來玩。」

四月三十日,希特勒自殺。德國在五月九日正式投降,蘇聯勝利。

她們最後一次見到夏洛塔和嘉娜,是夏洛塔就任工廠主管的二十年前。當時距離戰後已經過了十幾年,嘉娜內心的傷痕仍未痊癒。

航行中,船長一個換過一個,權力不斷變遷,價值觀也隨之改變。唯有偉大的愛國戰爭是屬於普羅大衆的「國民的故事」。

「嗯。」

倘若史達林的體制是恐怖政治,那麼爲支持這個體制而戰的自己又算什麼?

因爲這場不到四年的戰役,德國死了九百萬人,蘇聯喪失了兩千萬條以上的人命。

回到屋子裏,謝拉菲瑪嘆了一口氣。

戰後蘇聯雖然對傷兵儘可能提供了各種協助,但是對戰爭造成的精神創傷卻異常冷淡。並不是因爲蘇聯的醫療水準不夠好。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蘇聯的醫學家即已針對退伍軍人的精神失調進行過研究,發表了許多領先全球,關於療法及心理諮商的論文。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強行排除一切「懦弱」表現的價值觀下,就連針對戰爭帶來精神上的後遺症進行學術研究的成果,都被視爲懦弱的膽小鬼藉口,葬送在整個社會的垃圾桶裏。

伊麗娜只哭過一次,那是四年前,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不到六十歲就去世的時候。

也曾經因爲自己殺了人,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內心深處湧出殺死許多人的真實感受,令她想逃。

又想着如果有人願意跟他一起來,或許能跟那個人變成更好的朋友。

「這樣啊。」

享年六十四歲。謝拉菲瑪也覺得應該可以算壽終正寢吧。儘管飽受子彈留在體內的後遺症與精神上的創傷後遺症所苦,嘉娜仍與夏洛塔一起在麪包工廠上班,最後在左鄰右舍的依依不捨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雖說世界無限寬廣,蘇聯是唯一把「女性士兵」送上前線的國家。對於箇中緣由,至今仍找不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但無論答案爲何,事實上,隨着戰爭畫下句點,就算知道答案也沒有意義了。

謝拉菲瑪的回答彷佛她已經完全接受了事實。不可思議的是,丹尼爾感覺還不賴。

每次伊麗娜都會笑着帶她回家,陪她睡覺。

有如這個都市的名稱變化,蘇聯在戰後對「史達林」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一九五三年,史達林去世,至少表面上全國都對「帶領國家的鋼鐵男人」之死感到悲痛。

丹尼爾嚇了一大跳。溫柔的表情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殺死過上百名德國人的狙擊手,梨花帶雨的模樣看起來好美。

再加上無論是自由化的時代,還是停滯的時代,蘇聯仍保留着不接受異議的國家體制,發生於匈牙利及捷克等周邊國家的自發性民主化,每次都遭到蘇聯派兵鎮壓,落得不了了之的下場。

上個月收到的信上寫着嘉娜感染了肺炎,情況不太樂觀。

丹尼爾踏上來時路,一溜煙地回家去了。心想如果約朋友的話,有誰會來呢。

第三十九獨立親衛小隊,她們的人生卻在那之後纔要展開。

結束每天都要在室內做的運動後,伊麗娜坐在房間後面的椅子上問她:

村民們問榮獲好幾枚勳章的謝拉菲瑪和伊麗娜關於戰爭的體驗時,要聽的也只是這個故事。

因此既不會提到蘇聯士兵在德國的燒殺擄掠,也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問題。

至於對女性的暴行,戰後沒多久,所有的高級將校都表現出大同小異的反應。亦即認同那是犯罪行爲,也會進行取締及懲罰,但從沒認真當回事處理。

因此戰爭剛結束時,紅軍士兵的性犯罪非常誇張,即使在性犯罪告一段落的佔領地,也蔓延着像珊朵拉────戰後完全不知她的去向────過去那樣,分不清是兩情相悅還是迫於無奈的混亂關係。

忘了是誰說過,這其實也正中德國人的下懷。來自「野蠻的亞洲」的斯拉夫人侵犯德國女人的行爲等同於德國受到的屈辱,給了德國當初發動戰爭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與英國帶來的空襲放在一起,立刻讓德國的普羅大衆產生被害意識,認同如今已劃清界線的「納粹德國」所描繪的故事「我們善良的德國人」是被害人的表象。

而且德國在重回國際社會的過程中,學會了絕口不提自己受到的空襲與暴行。而是向被屠殺的猶太人表示哀悼及懺悔之意,在心裏消化自己受到的傷害,藉此取回自己的尊嚴。

德國在他們口中的「加害」行爲就只有屠殺猶太人,而不是國防軍在東歐的屠殺,更不是對蘇聯女性的暴行。

不管是蘇聯還是德國,戰爭時遭受過性侵犯的被害者也全都對此噤口不言。

之所以產生這個結果,無非是因爲蘇聯和德國的社會風氣,引導性犯罪的被害人避談被害的過程及身爲女性在精神上承受了多大的苦痛。

德意志國防軍對蘇聯女性的性暴力、蘇聯軍人對德國女性的性暴力都在彼此諱莫如深的情況下,避開了互相指責的結局,簡直就像某種交換條件。

驕傲的英雄故事。美好的祖國故事。

沉痛的悲劇故事。可怕的獨裁故事。

無論是哪一種故事,無論在蘇聯還是德國,這些都是男人的故事。

故事中的士兵一定是男人。

儘管如此……謝拉菲瑪心想,分割成東西德的德國,時事報告中似乎傳來了新的胎動聲。年輕人開始彈劾把責任都推到希特勒和納粹頭上,在那個時代隨波逐流的大人,進度雖然緩慢,但社會上開始有一股對國防軍乃至於同時代的一般德國人究責的風潮。

蘇聯又怎麼說呢。

這個即使換掉船頭,仍堅持美化「偉大的愛國戰爭」的國家,大概永生永世都無法看到美好劇情以外的面向吧。

謝拉菲瑪邊想邊拆開另一封信時,字裏行間的某句話就像浮現水面的氣泡,抓住她的視線。

「戰爭沒有女人的臉。」

沒想太多地念出那行字,伊麗娜起身,走過來。

兩人推開門,吸進外面的空氣。

夕陽染紅了雙眼,景色變得有些模糊。

明天跟少年們聊完天,不妨沿着山路去村子裏看看吧。

兩張照片截然不同。

再看一遍夏洛塔的來信。空白處有一行像是還有墨水所以順手寫下的文字。

我抓到兩個了。居然能兩個都抓到。

肺部充滿冰冷的空氣,屋子裏沉悶的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

菲瑪,你還記得以前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給我們兩個建議嗎?我至少抓到一個了,未來也不打算放手。你呢?

「是我贏了,夏洛塔。」

謝拉菲瑪把手放在伊麗娜的肩膀上,把臉埋進她的肩口。

失去的生命再也回不來,沒有人能代替任何人活下去。

另一張是戰爭結束後纔拿到,狙擊訓練學校畢業時拍的照片。

坐在謝拉菲瑪旁邊的椅子上,她還是那麼瘦。

如果能聊這些事的話,她很願意會會那名記者。

「來自白俄羅斯嗎,一九四八年生?要談戰爭也太年輕了吧?」

而是生命的意義。

謝拉菲瑪從戰爭中得到的領悟既不是射擊八百公尺外的敵人、也不是如何在戰場上撐下來的強韌心理,更不是承受拷問的技術或與敵人的爾虞我詐。

「是嗎?」伊麗娜回答:「如果你想接受採訪就去吧。」

更何況,她確實很開心。因爲遠方有人說着跟她同樣的話。

注15:察裏津的俄文Царицын的字根是Царь,也就是沙皇的意思。

注14:即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爲蘇聯名義上和實際上的最高領導人。

如果有人說他除此之外還得到了別的東西,她甚至覺得那個人不值得信賴。

夏洛塔和媽媽的姿勢很端正,而艾雅則是百般聊賴地撇開視線。

「她……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說她想寫這個故事。」

如果她從戰場上學到什麼,就只有這個再單純不過的事實。

伊麗娜的話讓謝拉菲瑪忍不住破顏而笑。她們上戰場的時候比她更年輕呢。

年輕的自己緊張得不得了。

謝拉菲瑪說:

與自己長得有幾分神似,但是年紀已經被自己追過的母親葉卡捷琳娜和一臉嚴肅的父親馬克。

「我想請教他如何與朋友相處。」

聽到這裏,謝拉菲瑪不禁莞爾。聽不太懂她後半句想表達什麼,但她已經很習慣這個人的隱晦了。

「你說什麼?」

謝拉菲瑪微笑說道,伊麗娜也笑了。

雖然拼命鍛鍊仍骨瘦如柴的身體感覺好輕好輕。

她該說些什麼纔好呢?每次遇見有人請她不要有所顧忌地暢談回憶時,當她真的拋開顧忌說出心中所想,通常都不是對方想聽的話,但她認爲這次應該可以不要違心地說出事實。

背後還稍微拍到一點在校舍內盯着她們看的哈圖娜與奧爾加的身影。

那裏一定有人在。

從戰時到現在,伊麗娜都視記者爲眼中釘。

「來做什麼?」

「去外面看看吧。」

伊麗娜問道,抱着謝拉菲瑪,把她拉了起來。

伊麗娜則是一派輕鬆地手扠腰,身體略微傾斜。

自己奪走了上百個敵人的生命。

這一路遇見了艾雅和奧爾加、朱利安、波格丹、馬克西姆隊長,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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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想聽女性士兵的真心話。絕對不受編輯或當局的意向影響,只想知道女性士兵心裏是怎麼想的。」

如果真能如願,以後也能對今天來家裏送信的少年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

兩張照片一共拍到了九個人,目前只剩下三個還活着。

口吻自然而然地變回過去在軍隊裏的語氣。

「明天有個十歲的新朋友要來家裏玩。」

「這議題不錯。這點很重要。我們也必須學會交朋友纔行。」

不知怎地,兩人戰後就不再喫肉了。

謝拉菲瑪起心動念。

看了眼桌上的照片。

「可以嗎?」

今時今日,她已經能理解父親並不是故意擺出嚴肅的表情,而是因爲緊張。

「要是這樣能讓你稍微開心一點……那麼……我的戰爭也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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