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伊萬諾沃村
《少女同志,向敵人開槍吧》 · 逢坂冬馬 · 1.2萬 字
一九四二年二月七日
隔着瞄準線捕捉到獵物的時候,內心無限接近「無」的狀態。
握緊單髮式TOZ─8步槍,隔着T字瞄準線捕捉到鹿的身影時,年滿十八歲的少女────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再一次進入這種截至目前已經經歷過無數次的境界。
距離一百公尺。無風。
雖然置身於山林中,目標與自己中間沒有枝葉阻擋,幾乎近於理想狀態。
如同冬日夜空的一輪滿月璀璨生輝地蓋過了點點星光,拂去所有雜念的內心世界只剩下一個牢不可破的堅定意念,那就是「瞄準」。不一會兒,當這個意志也消失殆盡,進入無邊無際、無念無想的境地時,就連呼吸也能控制。這麼一來,槍身將不再因呼吸而震顫。接下來只要靜靜地扣下扳機即可。就在這個時候。
瞄準線與獵物之間出現了新的存在。
「啊……」
脫口而出的瞬間,準星晃動,原本波瀾不興的意識掀起漣漪。
原本大概是躺在地上睡覺的小鹿從深邃的雜草間站起。
貌似剛斷奶的小鹿依戀不捨地圍繞在母鹿腳邊打轉,渴望得到母親的關愛。母鹿做出回應,舔拭小鹿的臉。
謝拉菲瑪努力想再次消除雜念。別想太多,甚至連告訴自己別想太多都不行。只要跟平常一樣,讓心靈化爲明鏡即可。
調整呼吸,瞄準母鹿的頭。
扣下扳機,槍身彈跳了一下,獵物從豁然開朗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平常都會有點捨不得結束這個瞬間,今天卻覺得是上天賜予的憐憫。
從瞄準鏡移開視線時,排除於內心世界之外的光景這纔想起似地重回眼簾。樹枝上的殘雪、遠方一望無際的冬日晴空。
經歷去年突然揭開序幕的德軍侵略蘇聯,伊萬諾沃村的生活依舊如常。
「打中了呢!」
旁邊傳來溫柔的嗓音,謝拉菲瑪這纔想起母親葉卡捷琳娜就在身邊。
「嗯……」
「菲瑪,你看看周圍的人。不管是村民們,還是鎮上的老師,大家都對你能去莫斯科讀大學感到很驕傲。你可是村子裏第一位大學生喔。」
拖着鹿的屍體走在森林裏,身後留下我們母女的腳印和宛如口紅般的鹿血。
「是嗎?」
「那不就結了,菲瑪。戰爭就是要殺人。」
「媽,我去莫斯科以後,你一個人打獵沒問題嗎?還有農業和生活,我不在真的沒問題嗎?」
「難道是紅軍的人……」
「媽,爸爸也是那樣對吧?從與德國的戰爭全身而退,然後去跟白軍(注3)打仗。」
「是德語。意思是叫大家排隊站好。」
「菲瑪,你開槍前唱了歌呢。」
直到上個月,這個村子也面臨了是否要疏散的生死存亡關頭。收到不準撤退的命令後,村民們過着日日聽着遠處傳來炮聲隆隆的每一天。因爲南北兩邊都有德軍往東進攻的土地,無法避難這點着實令人感到不安,但放心的聲浪仍蓋過了不安的聲音。蘇聯目前採取的避難措施其實是焦土作戰的一環。一旦決定疏散,必須燒掉所有的房子、殺死碩果僅存的家畜,拋棄一切,逃往國家指定的場所。
事實上,謝拉菲瑪沒有一次狩獵是爲了自己高興或是用來練身手。她們住的伊萬諾沃村是深受野生動物破壞農作物所苦、經常沒有肉喫的窮鄉僻壤。
伊萬諾沃村介於要塞都市圖拉與莫斯科之間,麻雀雖小也是中繼地點,對於想攻下莫斯科的德軍來說,大概不是戰略性的攻略對象,對於莫斯科的後勤防衛而言,又有身爲輸送地點的相對價值,所以決定暫不疏散。
謝拉菲瑪猶豫着該不該解釋時,母親說道:
謝拉菲瑪也趴在地上,緊跟在母親身後匍匐前進。第一次覺得這裏好可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想法,只想跟着母親,寸步不離。
快點排好!後面還跟着一句俄語。
主角被推出戰壕,成爲德軍的箭靶。
「爲什麼?」
「當然沒問題啊。教你狩獵的人可是我。而且你瞧瞧,我比你這個瘦巴巴的丫頭有力氣多了。」
母親呼出一口雪白的霧氣,接着說:
從地勢較高的轉角處探出頭去,伊萬諾沃村映入眼簾。村子中央沒有建築物,積雪也不深,視野頗爲開闊。
一如既往,謝拉菲瑪終究還是得面對「自己還沒有做好上戰場的心理準備」這個結論。
「媽,都說米哈伊爾跟我不是那種關係了。」
「可是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注4)也是女生,卻在克里米亞半島戰鬥喔。」
「因爲她不是普通人啊。那個人已經殺了兩百名德軍。菲瑪,雖說是戰爭,但你敢殺人嗎?」
「不敢。」
葉卡捷琳娜交代謝拉菲瑪,自己也趴下。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前往能將整個村子盡收眼底的山路轉角處。
「就是說啊。而且米哈伊爾回來的時候,你要是不在可就麻煩了。」
謝拉菲瑪就讀的高中在距離伊萬諾沃村走路一小時左右的鎮上,原本是德國共產黨員,流亡至蘇聯的弗里德里希老師在那裏教德語。德蘇開戰後,老師或許是對自己的立場感到不安,動不動就告訴學生蘇聯對德國開戰是爲了保護自己,同時也是試圖讓德國人民擺脫暴政的聖戰,謝拉菲瑪決定上大學後,弗里德里希老師正經八百地拜託她:「你去到莫斯科,如果提到我,請務必幫我強調我已經做好爲了解放祖國,隨時與納粹法西斯一戰的心理準備。」
村子裏的每個人都像是自己的家人,所以謝拉菲瑪雖然想念父親,但也從未覺得與母親相依爲命的家庭比別人孤單。
每次擊中獵物時,母親一定會稱讚她。彷佛是村子裏最厲害的獵人謝拉菲瑪與教她射擊的母親葉卡捷琳娜之間的約定。
生活氣息消失殆盡的寂靜中傳來異樣的噪音。那是汽車的引擎聲,而非拖拉機的聲響。
幸好莫斯科防衛軍得到來自東部的支援,擊退德軍。進入今年之後,蘇聯的軍隊也開始展開冬季反攻,所以大家姑且都先鬆了一口氣。
面對被問過好幾次的問題,謝拉菲瑪回以相同的答案。
「馬特維神父怎麼這樣胡說八道?這件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你的父親馬克說他已經受夠戰爭了,成爲逃兵,回到村子裏。後來受列寧起草的『和平法案』感召,白軍進犯時,認爲這次必須爲保衛蘇聯而戰鬥,不聽我的勸阻,主動加入戰爭……內戰結束時,好不容易生還歸來,卻因爲在寒冷極地打仗而患上肺炎,來不及見你一面就死了。」
不能深入思考。在蘇聯,玩笑與批判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無論是玩笑還是批判,總之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說。即使可以在地區會議向當局者表達對生活的不平或對生產配額的不滿,也不能批判黨本身。雖然鼓勵人民向報社投稿,表達對公務人員的不平不滿,然而要是膽敢批評最高領導者,一定會馬上被捕。母親也心裏有數,隨即轉移話題。
「在這種情況下,我真的可以去上大學嗎?和我同年的米西卡都上戰場了,會射擊的我真的不用戰鬥嗎?」
謝拉菲瑪告訴母親這件事。
母親困惑地側着頭問她。這也難怪,因爲自己平常打到獵物時都會露出笑容。從母親的角度應該看不到小鹿。
「趴下。」
—現在回想起來,劇本確實有些教科書化,以基於史實的展開而言也稍微誇張了點,但是看完戲的那天晚上,謝拉菲瑪激動地夜不能眠。
「總之,戰爭就交給男士們。畢竟戰爭是由男人挑起的禍端,女人反倒成了犧牲品。好不容易守住莫斯科,卻放棄上大學的機會……」
謝拉菲瑪在高中教育課程取得優秀的成績,秋天就要去莫斯科的大學唸書。雖說就在近郊,但是從伊萬諾沃村到莫斯科得走上兩整天,所以謝拉菲瑪要住校,以後除了放長假,幾乎沒有機會見到母親。但這段期間還是要有人狩獵,而村子裏已經沒有能拿槍射擊的男人,所以自然得由三十八歲的母親擔此重任。
母親挺起強壯的胸膛,豪邁地笑着說:
母親說到這裏,倏地閉上嘴巴。謝拉菲瑪也察覺到異狀。
母親的回答極爲簡短。緊接而來的沉默中彷佛可以聽見「結果你爸因爲那場戰爭死了」的後半句話。內戰終結後,父親於一九二三年退伍,隔年去世。謝拉菲瑪只能從父母在這段短暫時光中拍的唯一一張照片認識父親的長相。每次想念父親時、想起祖國如今的情勢時,她都會產生一抹不安。
「沒錯,等戰爭結束,我一定要成爲外交官,讓德國與蘇聯和好如初。」
「怎麼啦?」
母親放下鹿,認真地回答:
「然後你出生了。馬克捨命捍衛的蘇聯確實跟俄羅斯帝國不一樣。原本目不識丁的我,拜移動學校所賜,如今連報紙都看得懂了。村子裏的小孩也能受教育,你甚至可以去上大學。我由衷感激。雖然要上繳給集體農場的配額很辛苦,但也因此能負擔你的學費。」
「要是被人知道他胡言亂語,神父可能會沒命。」
母親聽不清那句話的意思,但顯然領悟到什麼,對謝拉菲瑪流露出因恐懼而怯懦的表情。謝拉菲瑪反射性地點頭回答:
「所以優秀的女兒,用功讀書之餘也別忘記手槍的射擊方法。女兒能上大學是我的驕傲。老師們也說你一定沒問題。大學畢業後,你想善用所學的德語成爲外交官吧?」
以下是故事的背景────爲了皇帝被迫與德國交戰的人民得知列寧等人發起革命抗爭,最前線的戰壕內開始瀰漫起一股厭戰的氣氛。主角是一位俄羅斯軍人,向身邊的士兵呼籲不要再打無謂的仗。他們朝沒人的方向射擊槍炮彈藥,強行罷工,在信鴿腳上綁着用德文寫的信,讓信鴿飛到對面的壕溝,信上寫着「我們不會攻打你們,所以你們也停止作戰吧」。同伴們陸陸續續受到感召,討論着爲了終止戰爭,必須加入革命軍,以推翻皇帝,擬訂一起逃跑的計畫。然而就在計畫付諸實行的前夜,遭到哥薩克兵背叛,向長官泄漏他們的計畫,肩膀上彆着金肩飾帶的軍官命令士兵射殺主角,士兵們不從。軍官怒吼:「既然如此,就讓敵軍射死他!」
母親喃喃自語時,村子裏傳來叫聲。
用德語叫大家排隊站好的人就在村子裏。
「你是女孩子呀。」
「不是這樣的,媽。」
「媽……」
謝拉菲瑪很喜歡從這裏俯瞰伊萬諾沃村。
「抱歉啊,媽媽。我一定會去上大學,也一定會回來的。不用逃離這裏真是太好了……」
然而槍聲並未響起。沒多久,耳邊傳來片段的俄語:
「嗯……」
想到這裏的時候,謝拉菲瑪情不自禁地說出與母親討論過無數次的擔心事。
「太好了,菲瑪。」
謝拉菲瑪低頭不語。她能拋下這樣的母親,留下母親一個人,自己前往戰場嗎?
「不會啦,媽。弗里德里希老師好像跟黨人很熟。」
「希特勒並不是人民經由選舉選他當總統,而是軍人興登堡任命他爲首相。從此以後,德國人再也不敢反抗法西斯政權。如今迫不得已參戰的德國人民也是法西斯主義的犧牲者。等戰爭結束,兩國一定能恢復邦交。陷人民於水火之中的一向是專制的政權。」
有如猛獸的威嚇般,不容反駁又粗魯的叫聲。
長子不在的沃爾科夫家雖然冷清了點,但家人都在等米哈伊爾回家。
「我嗎?」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因爲我無法判斷母親是開玩笑,還是在進行某種批判。
安東諾夫大叔和根納季先生都在那裏。兩人皆高舉雙手。
母親一臉茫然。耳邊再次傳來德語。
「是嘛。」葉卡捷琳娜只是以事不關己的語氣回答:「德國人也真不容易。明明是他們自己選希特勒當總統,對我們發動攻擊。」
「總而言之,馬克拼死戰鬥並不是爲了把你獻給軍隊。」
村子裏沒有人有車,也很少有來自外界的車子。
「說得也是。」母親露出溫和的笑容。「就像你以前喜歡的舞臺劇那樣。」
十年多以前,公共教育戲劇團來伊萬諾沃村表演的舞臺劇是她與「德國」的第一次接觸。戲劇團先以開場白說明這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實際發生於德軍與俄羅斯皇軍間的真實故事,然後才表演給村民看。
這一切無非是因爲她在劇中看到了從未謀面的父親身影。
「嗯,可是我上次在回家路上遇見馬特維神父時,他交代我就算去了莫斯科,也不能對共產黨言聽計從。他說史達林是可怕的獨裁者,稍微批判一下就會被處刑,已經殺了幾十萬人。」
母女倆走出森林,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拖着鹿身的動作終於沒那麼喫力了。
「對呀。」
得知計畫的德國士兵紛紛越過戰壕來救他。然後士兵們拋下槍枝,互相擁抱,反而是彆着金肩飾帶的軍官和背叛的哥薩克兵被帶走了。
謝拉菲瑪忍不住提出抗議。這是基於自己的信念,也是因爲溫柔地教導自己德語、鼓勵自己、幫自己提升語言能力的弗里德里希老師確實說過。
每次經過這裏,都能聽見安東諾夫大叔劈柴的聲音。而他的妻子,負責搬運麪粉的娜塔莉亞大嬸一定會朝她揮手。以前在鎮上當廚師的根納季先生會以俐落的身手肢解獵物,清理出肉的部位和毛皮。米哈伊爾的妹妹艾蓮娜每次收到肉,都會把鎮上男生送給她的甜食分給謝拉菲瑪以做爲回禮。
米哈伊爾原本也要一起去讀大學,可是自從開始打仗,他就以志願兵的身分上戰場了。從此以後,他的雙親和妹妹艾蓮娜就一直在等他回來,衆人也依舊把謝拉菲瑪當成他的未婚妻看待。
沒多久就來到可以居高臨下俯瞰整個村落的地方。
「對呀。」
「可是現在學習德語,不會被視爲是法西斯的爪牙嗎?」
葉卡捷琳娜用皮帶綁起看來大概有八十五公斤,相當於自身體重的鹿,拖着鹿的屍體開始往前走。比母親輕了三十公斤左右的謝拉菲瑪也趕緊拿另一條皮帶捆住鹿身,扛着槍,幫忙搬運鹿的屍體。
「對呀。」母親回答:「你小聲地唱了喀秋莎(注2)喔,嚇我一跳。因爲你平常都很專注。」
她覺得好不可思議。死屍的模樣與活着的時候相去無幾,爲什麼能一眼看出已經沒有生命了呢。
年幼的謝拉菲瑪忘情起立,拍手拍到手都痛了。
沒聽見安東諾夫大叔劈柴的聲音,也聽不見孩子們玩耍的聲音。
謝拉菲瑪模棱兩可地回答,看着自己擊中的鹿。被一槍貫穿腦門的鹿連抖都不抖一下,伸直四肢,當場死亡。
「我們不會殺害你的,同志!」
謝拉菲瑪言簡意賅地回答後,意識到這句話代表的意思,感覺全身開始痙攣般地簌簌發抖。抖得太厲害,就連自己也嚇到了,恐懼這才襲上心頭。
走向獵物時,母親輕聲說出與往常無異的臺詞。
—所以必須有人結束鹿的生命。所以她必須這麼告訴自己。
謝拉菲瑪記得主角就要慘遭射殺的時候,自己還閉上了雙眼。
葉卡捷琳娜嘆了口如釋重負的氣,露出有些惡作劇的笑容。
劇情在兩國士兵發誓要在自己的國家展開革命的結局下落幕。
「這麼一來,村子裏的人就有肉喫了,農田也不會遭到破壞。太棒了,菲瑪。你做得很好喔。」
謝拉菲瑪不可置信地杏眼圓睜。因爲她一點印象沒有。
米哈伊爾的父母也不安地靠在一起。
四十個村民幾乎都到齊了,唯獨不見安東諾夫大叔的妻子娜塔莉亞大嬸和米哈伊爾的妹妹艾蓮娜的身影。
站在他們眼前的是德軍的士兵。
他們身上的制服都髒兮兮的,看起來十分邋遢。遠遠地也能看出德軍散發出異樣的殺氣,槍口對着村民,用力頂撞想發言的村民,用村民根本聽不懂的德語肆無忌憚地口出惡言。
沒多久,翻譯兵以蹩腳的俄語大喊:
「我們得到情報,說這個村落有布爾什維克的游擊隊。我們被賦予對違法的游擊隊及其擁護者處刑的權利。給我乖乖地說出他們的藏身處!」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一會兒,安東諾夫大叔高舉着雙手回答:
「德國人,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這裏如你們所見,是連逃難的必要都沒有的小村落,有的只是農家和磨坊而已。再說了,這種沒有被佔領過的村子,哪來的游擊隊啊。冷靜一點。先讓我見我的妻子────」
萬籟俱寂中,即使從謝拉菲瑪藏身的山路也能聽見安東諾夫大叔清晰的口吻,不料話語戛然而止。先是被槍聲蓋過,然後是衆人的尖叫聲。
站在翻譯兵旁的軍人根本不聽安東諾夫大叔把話說完,一槍打爆他的頭。
謝拉菲瑪察覺身體不再顫抖了。超越極限的恐懼讓她無聲地落淚。
軍人在尖叫不已的村民頭上一陣亂槍掃射,透過翻譯破口大罵:
「我再問一次,說出游擊隊的藏身處,否則你們全都得死!」
「媽媽。」
謝拉菲瑪淚流滿面地問母親。
「大家都得死……我們也會死嗎?」
母親臉色蒼白地面向謝拉菲瑪,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把槍給我。」
TOZ─8。葉卡捷琳娜從謝拉菲瑪手中接過狩獵用的單髮式步槍。
謝拉菲瑪把子彈也交給母親。祈禱似地喃喃自語:「媽……」
回過神來,耳邊再次傳來德語的對話。這次是從近距離傳來。
三個德國士兵爬到山路上。
指揮官又在鬼吼鬼叫「我要處死你們所有人」的時候,槍聲響起。
「先讓我和她樂一樂,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
謝拉菲瑪往下看。領悟到自己沒必要逃跑的德國士兵同時開槍。村子裏排成一排的村民隨槍聲化爲屍體。
「你沒事吧!」
謝拉菲瑪再次撲簌簌地發起抖來。鬍鬚男開口:
只有你活下來嗎?爲什麼你能平安無事?
謝拉菲瑪抱着祈求的心情如是想。
鬍鬚男唸唸有詞地從後門走出去。
這是死亡的姿態。一如野獸們死去的樣貌,原本活生生的母親已經化爲一具屍體。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謝拉菲瑪用德語說:
母親必定能一一放倒那些可惡的士兵,拯救所有的村民。
眼珠子也是黑色的,相較之下,皮膚很白。五官十分精悍,身材瘦削。但是身高絲毫不比魁梧的士兵遜色,是一位非常標緻的美女。
是女人的聲音。音色十分純淨、優美。
人稱葉卡的男人獨自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喂喂,我們不可能出錯,所以當然是真的啊。那羣人也是游擊隊啦!」
謝拉菲瑪已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謝拉菲瑪聞言,揚起視線,四目相交的瞬間,謝拉菲瑪感到後悔不迭。鬍鬚男對周圍的士兵說:
她先和謝拉菲瑪對上眼,然後瞥了一眼痛得滿地打滾的德國軍官。
「一羣白癡……」
「敵人來襲!」
「不,帶她一起走吧。我想享受得久一點,再說了,不是還有那個宿舍嗎?」
「哦,真是個好主意。這傢伙長得跟德國人差不多。」
站在謝拉菲瑪面前的是剛纔那個指揮官。
黑髮的女性戴着軍帽,一絲不苟地穿着卡其色軍服。
「在外面!」
「要在這裏上了她嗎?」
德國軍官倒在自己面前。周圍散落了一地碎玻璃,謝拉菲瑪的臉頰還有熱風掠過的餘韻。
謝拉菲瑪立刻就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卡車的引擎聲逐漸遠去,片刻之後,一切歸於寂靜。
「不要殺我。放我走。」
「等等,各位也考慮一下我的立場,一定要殺掉,以免留下後患。」
「真的是游擊隊嗎?」
自己聽得懂德語。爲了有朝一日成爲外交官,向溫柔的弗里德里希老師學習。爲了和德國人民、德國士兵建立良好的關係,爲了對兩國的和平做出貢獻而學會德語。謝拉菲瑪沒想到這件事會成爲自己所剩無幾的人生中最後悔的事。
「只是個打獵的老太婆。」
「那是爲了避免在佔領地得性病的規定吧?一來沒有人要這傢伙懷孕,生下自己的子嗣,二來這傢伙也不可能哭着跑去找大人物告狀。趕快完事,一槍結束她的性命就行了。平常不都是這樣嗎?」
「大家一起分享吧。」
母親一定能擊中那羣可惡的士兵。謝拉菲瑪對此深信不移。直線距離不到一百公尺,並非難以命中的距離。教會自己射擊的人是母親。
聲音的主人走進屋子裏。把步槍交給一旁的士兵,將室內環顧一圈。感覺得出來,擺正姿勢的紅軍士兵都很緊張。
一名士兵笑着說,視線瞥向某個方向。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剛纔沒看到的那兩人────安東諾夫大叔的妻子娜塔莉亞大嬸和十四歲的艾蓮娜皆已變成屍體,躺在地上。兩人全都一絲不掛,頭和雙腿間都有怵目驚心的出血痕跡。
槍聲再度響起。扶着軍官逃跑的士兵頭上開了一個洞,倒地不起。
沃爾科夫夫婦和根納季先生都以撲向地面的姿勢倒在地上,德國士兵繼續對痛苦倒地的村民開槍,爲了趕盡殺絕,還用綁在槍管前端的刺刀亂刺一通。血從村民身上泉湧而出,逐漸染紅了村子裏的積雪。
彷佛爲了發泄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到的怒氣,德國士兵對村民們千刀萬剮。
耳邊不斷傳來槍聲。謝拉菲瑪蹲在地上,抱頭尖叫。
抓住謝拉菲瑪頭髮的男人高聲笑道:
謝拉菲瑪被帶到一間房子裏。德軍不可能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家。德國士兵大搖大擺地踏進自己和母親相依爲命的家,大啖掠奪來的食物,大喝村民珍藏的美酒。
葉卡捷琳娜深呼吸,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舉起槍。
「是。」周圍的士兵皆一臉掃興地回答。
冷不防,鬍鬚男對她說。
笑聲不絕於耳。剛殺了幾十個村民的殺人兇手的笑聲裏沒有一絲歉意。
喂,沒受傷吧?你叫什麼名字?
其中一名德國士兵冷冷地撂下這句話,與謝拉菲瑪對上眼。
「葉卡,你說得沒錯。那裏確實沒有狙擊兵,只有打獵的老太婆和這個丫頭。」
荷槍的男人走進屋子裏。不是德國士兵,而是紅軍的士兵。
喂,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喂,振作一點……
另一個男人回答。
三個德國士兵笑得樂不可支,談笑風生地用刺刀戳着謝拉菲瑪,逼她往前走。還搶走TOZ─8,拖着葉卡捷琳娜的屍體,就像拖着一包垃圾。
「沒用的,這傢伙現在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槍口頂住額頭,謝拉菲瑪心想,這就是人生的終點嗎?放棄掙扎的同時也有一股安心的感覺,覆蓋了她的思考。
「咯……」
看起來還很年輕,從耳邊到下巴、嘴角長滿了鬍鬚。
周圍的士兵無不臉色大變。不懷好意的笑容頓時從臉上消失,對她投以猛禽般猙獰的視線。
耳邊傳來德語的叫嚷,然後是有如雨點般落下的槍聲。
原本還很高興母親終於開槍的謝拉菲瑪望向母親的方向時,大驚失色地動彈不得。
「喂……丫頭,你看這個。」
「瞧我找到什麼好東西!」
磨坊和好幾戶人家的門窗都遭到破壞,家畜被趕到卡車上。
根本無暇鬆一口氣。殺氣騰騰的紅軍士兵怒髮衝冠地朝已經麻痹的謝拉菲瑪問了一大堆問題,但是聽在她的耳朵裏,所有的問題都像是空谷迴音。
自己死了。意識到這種不可能出現的感覺時,謝拉菲瑪睜開雙眼。
可是母親還沒有要開槍的意思。從母親的姿勢及方向可以確定,她的目標是那名指揮官。剛纔殺死安東諾夫大叔的指揮官。正透過翻譯大吼大叫「我知道你們都是游擊隊,你們都是布爾什維克的走狗」的指揮官。
德語的對話聲愈來愈靠近。謝拉菲瑪聽得一清二楚卻無法逃離。恐懼令身體動彈不得,雙腳使不上力,連站都站不起來。
「問這傢伙。把他的內臟塞回去,爲他止血。繃帶就拿他死去手下的制服撕來用吧。」
只有這句話,莫名清楚地傳入已經萬念俱灰的謝拉菲瑪耳中。
對死亡的恐懼與厭惡讓謝拉菲瑪噁心想吐。
「這傢伙聽得懂德語。」
只剩下滿身是血、滿地打滾的德國軍官的呻吟聲。
三十幾具屍體倒在雪地上,血流成河,散發出蒸騰的熱氣。不時傳來呻吟聲,結果反而換來德軍趕盡殺絕的亂槍掃射。
隨意地把拖回來的母親屍體和槍一起扔在屋子裏。
「有什麼辦法嘛,誰知道做到一半會聽到槍響呢。剩下的就算在這傢伙頭上吧。」
「葉卡那傢伙,嚇得屁滾尿流,還說『不會是真的吧,這種地方居然有敵人的狙擊兵!』」
同一時間,士兵們的表情出現驚恐的神色。謝拉菲瑪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知從何而來的驚恐隨即轉爲激憤,眼前的指揮官拔出手槍。
「對女人施暴違反軍規,與相當於劣等人種的斯拉夫人性交也是犯罪行爲。」
「你這傢伙還是這麼陰沉。各位,要怎麼處置這傢伙?」
回到村子裏,眼前是地獄景象。
不一會兒,槍聲響起。
所有的德國士兵全都拿起武器,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你這隻骯髒的游擊隊母豬,不準說德語!……所有人都給我出去!」
「我的老天。」
德國士兵露出猥褻的笑容,步步進逼。謝拉菲瑪想逃,但是光要轉到正面就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雙腿發抖,就像神經失調,站不起來。叫也叫不出來,逃也逃不掉的謝拉菲瑪只能任由大手粗魯地抓住她的頭。
再也無法思考,只能無能爲力地輪流看着母親的屍體與村民們的屍體。
「媽,求求你。」
「媽!」
「剛纔也說要輪流享用,結果才三個人就把人給殺了。」
拼命尖叫的同時,與腹部中彈的軍官對上眼。他還活着。悲慘的樣子令謝拉菲瑪忍不住悲鳴。各種不同的槍聲層層交錯,足以撼動地面的爆炸聲轟然作響。
意料之外的槍響令德國士兵驚慌失措地抱頭鼠竄,各自尋找遮蔽物。
「對人類開槍的獵人就是狙擊兵,我只是解決了狙擊兵。這丫頭不關我的事。」
那把TOZ─8是你的嗎?你怎麼會有槍?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瞄準鏡支離破碎的TOZ─8。
「開槍!」
男人抱着步槍坐着,臉上有傷,散發出一股莫名陰鬱的氣質。
軍官的腹部血流如注,內臟從傷口掉出來,止不住地吐血。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輪流享用啊。」
血從趴在地上不動的母親頭上流下。
準星顯然已經鎖定那名指揮官,但母親始終保持着同一個姿勢,文風不動。
部下一臉意外地回答:
「要拷問這傢伙嗎?他傷得這麼重,應該禁不起拷問,很快就會死了。」
女人用腳跟狠狠地踐踏奄奄一息的軍官指尖。耳邊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
聽見有如野獸臨死前的痛苦呻吟,女人微笑地對部下說:
「既然如此,就給我撐久一點……」
士兵點頭,拎着德國軍官的衣領,將他拖到屋外。
「好了!」
女人大喝一聲,彷佛是爲了切換周圍的氣氛與自己的心情。
抓住謝拉菲瑪的衣領,把她拖到牆邊。
「如果你醒了就回答我。敵人從哪裏來,又往何處去了?你知道他們屬於哪一個部隊嗎?徽章或胸章有沒有什麼特徵?有沒有你認識的士兵?」
只可惜她一個問題也答不上來。
而且她慢半拍地意識到一點,同陣線的女性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對她說過。
周圍的士兵竊竊私語地提出建言:
「好可憐,別再逼她了,士官長同志。這孩子的家人和村民纔剛死沒多久。」
「是嗎?既然如此,那我只問一個問題……」
女人停頓了一拍,問謝拉菲瑪:
「你要選擇戰鬥?還是選擇死亡?」
士兵們都露出困惑的表情。謝拉菲瑪也不明白她所指爲何。
臉上被甩了一記耳光。粗糙的手套觸感帶來尖銳的痛楚。不顧士兵們的制止,女人抓住她的領子,大聲叫罵:
「我問你是要選擇戰鬥?還是選擇死亡!」
女人收起臉上的笑容,對她說:
「無論是被德國殺死的你母親,還是你本人,既得不到死後的平靜,也不需要尊嚴!」
還給我。謝拉菲瑪還來不及開口,女人已經使勁地把相框扔出去。
一定要向敵人報仇。
「可、可是……」
注3:俄國內戰期間,由效忠沙皇的舊有勢力以及富有的農民、地主和資產階級等反對布爾什維克政權的人所組織的軍隊。
謝拉菲瑪回溯記憶。她不可能知道敵軍的部隊。所有人都是穿着同一款制服的德國軍人,分不出誰是誰……這時,她想起唯一有印象的男人。
「有個臉上有傷,滿臉鬍子的男人。手裏拿着附有瞄準鏡的槍,大家都叫他葉卡。」
謝拉菲瑪跑過去撿起那把槍,在男性士兵們狂喊「住手」的嘈雜聲中把槍機往後拉,讓子彈上膛,把槍朝向女人的瞬間,女人抬起腳來,鞋子的尖端穩穩地踢中謝拉菲瑪的太陽穴。
這是她的真心話。母親的屍體就躺在自己跟前。村民們都死光了。自己雖然還活着,卻看到了地獄。她還要這樣的自己跟誰戰鬥?如何戰鬥?
謝拉菲瑪趴在地上回答。
女人停頓一拍,回頭走向餐具櫃。
烈焰包圍母親的屍首。逐漸被火舌吞噬的母親一動也不動,感覺非常可怕。
「照片嗎?這就是你的回憶嗎?」
「反正遲早都要破壞這一切的。聽好了,死者已經不存在了。等到你一死,所有的回憶都會煙消雲散。反正這個家裏已經沒有值得你留戀的東西了。」
「那是殺死你母親的狙擊兵,也是你要報仇的對象。就我看來,你好像也會用槍呢。」
「……對。」
眼前是腹部中槍的德國軍官的屍體。
只見有幾個士兵的視線朝女人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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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那個家一起葬身火海。
什麼歪理。爲何與德軍的戰爭非得破壞我的餐具不可?
「住手,請讓我和回憶一起死去。」
「他只說分成小隊敗退的時候,不小心走錯路才闖進這裏,然後就死了。與德國佬的屍體人數對不上,所以可能有幾個人逃走了。」
悲痛變成憤怒,再變成殺意。
「請多指教,謝拉菲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學生了。」
「你以爲苦苦哀求,對方就會住手嗎?你就是這樣求納粹饒你一命嗎!」
「我想死。」
唯有離開村子的那一刻,還有看到自己的家付之一炬的那一刻,她還是不禁悲從中來。
「哦。」
視野扭曲。扭曲的視野裏出現了更令人絕望的情景。
感覺自己的悲痛因爲這句話而收斂不少。殺光德軍、殺死那個叫葉卡的男人,再殺死侮辱自己和母親遺體的伊麗娜。
四周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火焰燒焦地板,延燒到牆壁,火勢愈來愈大。
士兵不曉得問了她什麼問題,女人視若無睹,徑自回答:
女人問道,負責拷問的紅軍士兵全身是血,縮着肩膀說:
「那個小兵,去拿隨身瓶的汽油罐來。」
謝拉菲瑪回答:
「住手!」謝拉菲瑪大喊:「你在做什麼!」
「我要殺了你!」
「這傢伙死前可有說什麼?」
謝拉菲瑪的視線往四周遊移。
「住手!」
「我要殺了德軍,還有你!我要報仇!殺死所有的敵人。」
「你接受過一般軍事訓練嗎?」
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這種話。
女人撿起步槍,高聲笑道,然後又吼了一遍:
「這樣啊。」女人應聲,走出謝拉菲瑪的家,其他的紅軍士兵也跟着退出去。
去年秋天母親買的盤子。
女人的質問讓謝拉菲瑪的心臟漏跳一拍。
「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
她的家和母親的屍首一起逐漸變成灰燼。
周圍的士兵聽到這句話無不臉色大變,擺明是不妙的反應。
女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在學校是必修課,我已經學過了。」
「既然如此,你還有點用處。現在姑且先留下你這條小命。我再問你一次,你對敵軍沒有任何印象嗎?」
女人坐進副駕駛座,回過頭來說道。這大概是她的名字。
謝拉菲瑪凝視着自己出生長大的村子和村民們逐漸被熊熊火焰燃燒殆盡的模樣。
畜生也有這麼溫柔的表情嗎?謝拉菲瑪感到火冒三丈。
走出民宅的士兵們也不埋葬剩下的村民屍體,淋上手中的汽油,泰然自若地放火燒屍。
「我明白了。」
照片飛向破碎的窗外。
女人────伊麗娜嫣然一笑。
數量雖然不多,但每個都充滿回憶的餐具一一在地上摔碎。
留下四腳朝天的謝拉菲瑪,女人走向母親的屍首,毫不留情地踩在母親背上。
「沒有這樣的屍體。」其中一位士兵報告。
「你叫什麼名字?」
不到兩分鐘,小兵就回來了,女人接過他拿來的汽油罐,將裏頭的液體潑灑在母親的屍首上。
女人點燃火柴,讓點燃的火柴落在母親的屍首上。
「你這個連警犬都當不了的失敗者!輸給德國,又輸給我,去死吧!」
女人放開謝拉菲瑪,走向桌子。謝拉菲瑪想攔住她,被她輕易地一腳踢開。
「士官長,你該不會要她……」
「你要選擇戰鬥?還是選擇死亡?」
紅軍的男性士兵茫然地看着她們。與他們無關。
女人瞪了還想反對的小兵一眼,嚇得小兵飛奔而去。
她真的要這麼做嗎?謝拉菲瑪心灰意冷,手臂分別被兩個士兵架住,幾乎是用拖的把她拖出自己的家。村子裏的紅軍士兵是剛纔德軍的好幾倍,開始將屍體集中於一處。原本與家人無異的村民們就如同柴火般,被隨意地堆成一座小山。
士兵們默默無語地坐上卡車,謝拉菲瑪也上了其中一輛。坐在卡車的貨臺上等了一會兒,伊萬諾沃村的民宅同時竄出濃濃黑煙,樸實的木造房屋陸續被烈焰包圍。
「開始焦土作戰。爲所有的房屋及屍體淋上汽油,全部燒光,不準留下任何東西。」
「我說的有錯嗎?這場戰爭說穿了,只有戰勝的人和死掉的人。你和你母親都是失敗者。我蘇維埃聯邦不需要沒有戰鬥意志的失敗者!」
女人伸出穿着靴子的腳,一腳踹向趴在地上的謝拉菲瑪的肩膀。
視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動。沒有拍到自己的全家福照片。望向桌上的照片時,女人留意到她的眼波流轉。
注4: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蘇聯女狙擊手。
已經想不起是什麼時候買的,從小用到大的玻璃杯。
注2:俄國傳統民謠。
「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斯卓加亞。」
安東諾夫大叔向旅行商人買來分給大家的咖啡杯。
丟在房間正中央的TOZ─8單髮式步槍,裏頭填滿了子彈。
可是謝拉菲瑪不爲所動。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怕的,她已經做好破罐子破摔的覺悟了。
回過神來,謝拉菲瑪已經尖叫着衝向女人。
「做什麼?你都要死了,還管我做什麼。你的家人死了,村民也死了。因此我們要在這裏展開焦土作戰。已經沒有東西需要守護的村落將會成爲德軍潛在的掠奪對象。爲了防止德軍搶走不必要的東西,傢俱和房屋都必須全面破壞殆盡。」
內心湧起一股異樣的衝動,既不是對生存的渴望,也不是對死亡的逃避。
「回收這傢伙的軍籍牌和階級章,送去給NKVD(內務人民委員部)。」
「唔……」
抓着她,希望她住手,但輕易地被推到牆邊。
粗魯地打開櫃子,拿出裏頭的餐具,往地上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