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塞都市柯尼斯堡
《少女同志,向敵人開槍吧》 · 逢坂冬馬 · 3.4萬 字
柯尼斯堡守備部隊的士氣十分低落。上頭頒佈了新命令,要是男人膽敢不上前線,就當場全部格殺勿論……士兵們都換上老百姓的衣服逃走了。二月六日與七日,八十名德國士兵的屍體在北邊的火車站堆成一座小山,屍體上立着寫有「他們都貪生怕死,但是死的時候都一樣」的告示牌。
一九四五年,與紅軍諜報部接觸的市民證詞(引用者注)
(引用自安東尼‧畢佛Antony Beevor着《The Fall of Berlin 一九四五》川上洸譯《柏林淪陷:一九四五年》)
一九四五年四月七日
被納粹德國併吞的波蘭北端。
古都柯尼斯堡在德語的意思是「國王之門」,歷史可以追溯到七百年多前,天主教一羣狐假虎威的地痞流氓集團────北方十字軍在北歐胡作非爲時,由德國人組成軍事化的「德意志騎士團」所建立的要塞。
這個城市有個很重要的港口,是連接波羅的海各國與西歐的交通要衝,因爲戰略上的重要性,發展成用紅磚打造而成固有金湯的要塞都市。即使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德國割讓了東部的領土,即使地處同源的波蘭獨立之際,這個城市仍是其周圍的「東普魯士」首都,依舊是德國的境外領土。
納粹政權野心勃勃地拿下奧地利、瑞典後,有鑑於避戰的西方各國一直採取妥協的態度,遂向波蘭提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要求────如果想解除這種境外領土的狀態,就要割讓從波蘭本土到東普魯士的但澤走廊,想當然耳,被波蘭嚴辭拒絕,於是德國在完全師出無名的情況下出兵侵略。
結果引爆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戰爭中輸得一敗塗地的波蘭本身慘遭德國與蘇聯割據,後來德國爲了征服波蘭被蘇聯佔領的領土,不僅沒有歸還境外領土,在將整個波蘭變成德國的一部分後,還在佔領下的波蘭成立了總督府。
一九四五年四月,蘇聯軍隊已準備好要攻打德國首都柏林,爲納粹政權畫下句點,但如果放着柯尼斯堡的德軍餘孽不管,可能會受到他們來自北面的攻擊。
因此拿下柯尼斯堡與攻陷柏林,同樣都是蘇聯這場「偉大的愛國戰爭」的最後一哩路。
柯尼斯堡是德軍中世紀以後的要塞都市,建立起一層又一層的現代化碉堡和防禦陣地,堆疊起堅若盤石的要塞。這次動員的兵力實約十三萬人,由已經兵疲馬困、士氣低落的士兵和與平民無異的「國民突擊隊」構成,但利用要塞的制高點優勢打造的防禦陣地少則三層,有些地方甚至多到四層。蘇聯軍隊還不忘展開如雨點般密集的試射以施加壓力,但這座城市始終沒有要投降的意思。最後還是隻能以兵戎相見的近身作戰來佔領這座城市。
在這種情況下,狙擊小隊被賦予的任務剛好與史達林格勒攻防戰的時候攻守互換,如同以前德國佬在史達林格勒扮演的角色,要保護試圖在近身作戰中殺出一條血路的裝甲車輛和工兵躲過敵人的狙擊,支援步兵。
投入二十五萬總兵力,始於四月六日的攻勢在紅軍的運籌帷幄下順利地攻城掠地。除了試射有功外,細緻的掃雷作業也收到了效果。
重量級的反戰車自走炮與戰車在防止德國佬反擊之餘也破壞碉堡,狙擊兵則負責掩護進行突擊的步兵們。
堅固的城牆還是不敵現代化的武器。紅軍以步步進逼的方式從市區外圍展開攻勢。開始巷戰才一天,柯尼斯堡已有如風中殘燭。
當然……謝拉菲瑪在柯尼斯堡瀰漫着屍臭的戰壕裏心想。
在萬家燈火被硬生生擰熄的過程中死了大約一萬人吧,沒人能保證自己不會出現在那個數字裏。
突破城市外圍的城牆時,她們就躲在設置於路旁,敵人棄守的臨時戰壕裏。夏洛塔以趴在邊緣的姿勢指着前方問道:
「菲瑪,那個寫的是什麼?」
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隨即感受到天搖地動的轟炸。大概是破壞了城牆內側的彈藥庫。
螺旋槳的機翼根部依序塗上了紅、白、藍三種顏色,設計成從正面看過來,可以清楚看見令人印象深刻的三色旗(注13)。擺動機翼,爲他們加油打氣。
素未謀面的士兵鬼哭神嚎,謝拉菲瑪舉起槍。
「奧爾加。」
由崔可夫中將開發的近身作戰技術再加上火焰噴射器的掃射,又增加了幾分壯觀的程度。由於火勢發揮了全面性的壓抑效果,近身作戰才得以將威力發揮到淋漓盡致。起火燃燒的地方全都成了人間煉獄,再加上火力實在太強大了,城牆內的敵人一旦靠近,無不當場死亡。
經常出現在戰場上,讓人笑不出來的爛笑話。
諾曼第航空隊從正面接近戰壕,再從他們頭上經過。
我方的自走炮與戰車承受不了連日來的過度使用,一輛一輛都需要修理,導致數量逐漸減少。
透過瞄準鏡,只見炸開一個大洞的城牆那頭,號稱德軍最強,不知是叫豹式二型戰車還是虎式戰車II的戰車就在四個角的正中央。根本不是靠狙擊能解決的對手。或許是領悟到整體的劣勢,只有炮塔對着這邊的戰車也隨即後退着揚長而去。
這時,耳邊傳來地動山搖的爆炸聲,幾架搭載了轟炸裝置的螺旋槳飛機從一百公尺的高度低空掠過,出現在前方五百公尺處。
一旁的士兵以支離破碎的法語吶喊,從壕溝探出身子。
「歡迎來德國。」
「不行。」伊麗娜搖搖頭。
確定對方几乎已經無力抵抗後,所剩無幾的戰車與反戰車自走炮排成一列,大舉進攻。
士兵已進入瞄準線的射程範圍。不到一百公尺,不可能射偏。
要痛苦好幾天才死得掉—
一五二公釐炮的攻擊撼動大地,把兩層的城牆炸開一個大洞。士兵在車身的掩護下接近,一抵達目的地就同時發射火焰噴射器。驚心動魄的烈焰讓人聯想到地獄的業火,毫不留情地燃盡兩層城牆的內部。熊熊烈火轉眼間就把狹小的城牆內側舔拭乾淨,一發不可收拾的火舌還從射擊孔竄出來。眼前的景象令謝拉菲瑪歎爲觀止。
剩下的戰車擱淺在壕溝裏,戰車兵用跑的回來,下令紅軍撤退。
眼前拉起通往市區的最後一條封鎖線。紅磚造的雙重堡壘。鎮守在內側通道的德國佬在以前用來射箭的狹窄孔洞裏又灌了水泥,只留下幾不可辨的射擊孔,從射擊孔裏不斷展開狙擊與炮擊。
謝拉菲瑪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槍口。她還沒有開槍。
「裏面的敵人還不肯放棄呢。」伊麗娜喃喃自語。
街道上人影稀疏。放眼望去,只見到處都是試圖投降而受絞刑的人。吊死的屍體有如飄蕩在風中的蓑蛾。
他們連滾帶爬地退出戰壕,跳上卡車。
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NKVD派來監視她們的人正放下槍。
負責發射火焰噴射器的工兵油箱受到狙擊,工兵與周圍的幾名步兵慘遭祝融吞噬。密度過大、溫度過高的火焰頓時將他們燒成焦炭。
「好可憐!」
就在扣下扳機的前一刻,準頭因爲猶豫不決而向下偏,同一瞬間,愛槍擊發。小孩的「鐵拳」朝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射,整個人往後倒。
剎那間,原本與自己看到的景色融爲一體的要塞尖塔有如氣泡浮出水面,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浮上意識的表面。
再過去是坐擁尖塔,洋溢中世風情的城寨,令人意外的是,這裏也成了具有抵抗功能的據點。
「退回來、退回來……」
士兵從痛苦裏解脫了。
「那個狙擊兵,一槍射爆火焰噴射器,扭轉了戰局。」
「法國萬歲!」
耳邊傳來一聲槍響。
「回來,嘉娜!」伊麗娜也嘶吼。「德國佬會來回收傷兵!」
明知只是白費力氣,還是把槍口對準通過頭上的敵機,敵機在瞄準鏡中火花四濺,但不是因爲自己開的槍。
炸彈有如傾盆大雨般落下,撼動大地。別說是難以攻克了,再這樣下去會先死掉。
就跟寫着「歡迎來德國」迎接蘇聯紅軍的看板一樣,這句話毫無意義。比起跟夥伴一起死在少年的「鐵拳」下,她還是選擇活下去,而且只有一點點猶豫。
坐在美製卡車上,無言地加入撤退的行列。
一旁的夏洛塔大喊。
她知道伊麗娜正在視野一隅注意着這邊。
「不能用迫擊炮速戰速決嗎?」謝拉菲瑪問道。
「別這樣。」
凝望周圍的景色,被炮擊破壞得面目全非的工廠遺蹟,看不到市民的身影。偶爾可以看到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小孩好奇地看着這邊,隨即便被父母驚慌失措地拉走了。
柱子上方受到破壞,由裏頭的鋼絲吊着的招牌迎風翻飛。
瞄準線的另一頭,少年正在痛苦掙扎。
前方的卡車傳來塔妮雅吹口琴的聲音。知道她平安無事,謝拉菲瑪鬆了一口氣。口琴的音色跟平常一樣,溫柔中帶點憂傷。
謝拉菲瑪阻止他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不認識的士兵被子彈擊中,當場死亡。
又有個小小的人影出現在廢屋後面,身上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懷裏抱着名叫「鐵拳」的反裝甲無後座力炮。
今天也瀰漫着一股不得不暫時撤退的氣氛。
槍聲讓車隊停止行進,紅軍士兵對周圍擺出備戰狀態。
用T字瞄準線捕捉到敵人時,就要扣下扳機的手指竟有些迷茫。
「等、等一下,媽媽別去!」
謝拉菲瑪感到不可思議,人類會爲了所謂的大義做到這個地步嗎?
一九四二年,由主張要徹底抗戰的戴高樂將軍所率領的亡命將校中,在法國本身已經投降的情況下,由一羣在蘇聯繼續奮戰的飛行員組成「諾曼第航空隊」,接收蘇聯最新型的戰鬥機,與德國空軍展開激戰。蘇聯的主要目的在於強調盟軍齊心作戰的政治宣傳,但諾曼第航空隊揚言打倒納粹的能力與意志卻是如假包換,戰功無數。自從去年盟軍發動奇襲,在諾曼第登陸以來,對紅軍而言,這支航空隊就成了西方同盟國的象徵。
媽媽大喊,跳下停止的卡車。
謝拉菲瑪不知不覺脫口而出,周圍的士兵也一樣。
「那個狙擊兵……」
受到氣壓波及,自走炮及戰車被迫後退。一旦失去隨行步兵,視野十分侷限的自走炮與戰車無法獨自戰鬥。
「即使依照地圖的指示攻擊,也無法破壞對方層層疊疊的增建與改建,還有隱密的戰壕。不曉得城內的格局,也不曉得他們怎麼利用那些格局。若能從上方看到一些端倪還另當別論,但從這個角度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塵埃落定,再展開密集的轟炸。」
媽媽和伊麗娜,還有其他部隊的士兵也都看着她。
「他的士氣已然低落,而我是NKVD。」
透過瞄準鏡,鎖定對方。就在那一瞬間,眼前刮過一陣嚇死人的熱流。
她只說了這句話,所有人就同時鬆了一口氣。
那個狙擊兵正是—
謝拉菲瑪坐在貨臺上,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免於當場死亡的士兵全身都被烈焰燒得面目全非。
有狙擊手────
有個不認識的士兵在一旁大叫。衆人跟着齊聲歡呼。
謝拉菲瑪的身體立即產生反應,比他更快瞄準對方。
「是敵人的戰車!」
聽到謝拉菲瑪的回答,NKVD的奧爾加嗤之以鼻地冷笑。
感應到危險,反射動作地趴下。
「謝拉菲瑪,是小孩!」媽媽叫着阻止她。
一路好走。謝拉菲瑪在內心默禱。所有戰場上不好笑的笑話,最讓人笑不出來的就是這一種。
童稚的五官、藍色的雙眸、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看上去還不滿十歲。
「看吶!是諾曼第航空隊!」
「殺了我……」
夏洛塔呆若木雞地低喃。
然而,身邊也有人是真心實意地說出這句話。
難怪在史達林格勒從事防衛戰時,最應該優先解決的就是德國佬的工兵。謝拉菲瑪心想。
凝視着硝煙緩緩上升的槍口,隸屬NKVD的奧爾加喃喃自語:
法國飛行員開的戰鬥機Yak─7對試圖靠近陸地上士兵的敵機進行機槍掃射,打落一架又一架的梅塞施密特戰機。
「在那之前他已經死了!」
「不要隨便臆測。」
「唔!」
伊麗娜小聲打斷她的思考。
「媽呀!是敵人的戰鬥機。」
夏洛塔驚聲尖叫,周圍的紅軍士兵連忙趴下。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有戰鬥機────對趴在戰壕裏的他們進行機關槍掃射。有個紅軍士兵躲得不夠快,慘遭大口徑的機槍擊中,血肉模糊地滾進壕溝。
「殺了我!」
開始緩步後退的SU─152突然爆炸。
紅軍士兵經過昨天才被轟成碎片的俾斯麥銅像時,都會不免俗地踢一腳,在化爲廢墟的工業區一隅,還能看到寫着「這一切都是拜總統所賜」的橫幅標語。
在Yak─7的開道下,紅色空軍的戰鬥機IL─2緊接着出現,從城牆的另一頭往市區深處急速下降,展開轟炸。
再揚起臉時,眼前是慘絕人寰的地獄。
有個機組員從爆炸的自走炮滾落,讓人立刻領悟到除他以外的組員都死了。
士兵失去鬥志,所以被槍決。雖然她射殺大喊「殺了我」的士兵仍是事實,但是從發生在眼前的現象來看,已經切斷殺害同伴的脈絡。
好可憐。腦海幾乎是義務性地浮現這個形容詞,謝拉菲瑪驚覺於自己的冷酷無情。
萬一燃料起火燃燒,那又是另一種地獄了────謝拉菲瑪想起同爲自走炮兵的米哈伊爾說過的話。
「殺了我!殺了我!」
機身描繪着紅星、尾翼裝點着法國國旗的戰鬥機破空而出,突然下降,一個急轉彎,出現在敵機部隊的後方。
但那小孩正拿着反戰車榴彈發射器對着這裏,食指繼續扣動扳機。
夏洛塔悲痛地尖叫。
與此同時,壕溝內歡聲雷動。
聽到媽媽的回答,謝拉菲瑪也跳下卡車。認爲開槍射擊的自己有義務把她帶回來,阻止想隨後跟上的夏洛塔。
伊麗娜對夏洛塔說:「你帶幾個士兵過去。」
「媽媽,等一下,太危險了。」
媽媽置若罔聞。
「我不能放着受傷的孩子不管。」
「孩子……那傢伙是國民突擊隊的少年兵,是德國佬!他想殺光我們。」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放着他不管!」
只有一瞬間,媽媽回過頭來。
眼神十分尖銳,完全感受不到平日的溫和。
「我不想再看到孩子死於戰爭了。戰爭殺死了我的孩子。我之所以作戰也是爲了保護小孩。不是爲了殺死他們!」
畢業時媽媽說過,要爲保護孩子們而戰。
NKVD的哈圖娜形容媽媽是「搞不清楚狀況,連德國小孩都想保護的中年婦女」。媽媽確實這麼說過,而且她說的是真心話。她的行動都是出於想幫助小孩的心,完全沒有敵我之分。
揚言爲保護女性而戰的自己又如何呢?腦海突然浮現出這個問題。
那一瞬間,謝拉菲瑪身爲狙擊手的戒心一口氣拉到最高點。當對着廢棄工廠的馬路映入眼簾,原本看不到居高臨下俯瞰整條街的尖塔也出現在視野的一隅。
謝拉菲瑪立刻全力轉動身爲狙擊兵的腦筋。
那裏有個德國佬。他看到少年試圖發射「鐵拳」,也看到少年被擊中的模樣。狙擊兵冷眼看着這一切發生。這時,敵方的士兵出現了—
「媽媽,趴下!」
謝拉菲瑪使盡全力衝過去,把想扶起少年的媽媽撲倒在地。
「唔!」
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子彈貫穿媽媽的身體。
「一旦跑進洞裏,就很難再弄出來了。會把耳垢或鼓膜當成食物,拼了命地往前鑽。溫暖的耳朵裏面簡直是水蛭的天堂。可是啊,如果只有一隻還好。頂多廢掉你一邊耳朵,在體內飼養到水蛭老死也是個辦法。總比挖出一隻眼睛好吧。所以你懂了嗎?要把這傢伙放入你的耳朵,我可是一點也不會猶豫喔。」
和另外兩名紅軍士兵帶回中槍的德國佬。
尤根崩潰大喊。
「別想逃。」
這只是威脅。尤根感覺汗如雨下,但仍咬緊牙關撐下去。
退到接收他們的前線基地,立刻把媽媽交給醫生。
「一聽到『俄羅斯的』,不管再野蠻的話都會信以爲真。」
各位德國士兵!放棄抵抗吧。你們拼死作戰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納粹的大人物都在柏林舉辦酒池肉林的派對!而我們蘇聯紅軍將以人道的溫暖盛宴迎接你們的到來。
基地內的野戰醫院裏滿是重傷者,所幸很快就得到外科醫生的治療。
在那樣的情況下,塔妮雅的急救非常完美。軍醫回答。只可惜大血管被子彈損傷得十分嚴重,所以身體受到很大的衝擊。
自己就認識一隻會這樣狙擊的布穀鳥。
被小看了……
「誰會對這麼拙劣的威脅說實話啊,偵訊的外行人給我閉嘴!」
「朝尖塔射擊!」
謝拉菲瑪望向少年兵。他除了「鐵拳」以外沒有其他武器,腰間血流如注,拼命地擺動短褲底下的光腳,在地上爬。
男性NKVD一臉錯愕地爲她翻譯:
「住手!」
「聽得見就好,別說話!」
實在很不忍心留下一臉不安的她,但也不能帶她去。
「那孩子呢……?」
晚間十點過後,軍醫向謝拉菲瑪和夏洛塔說明媽媽的狀況。
眼前突然大放光明。
尤根全身虛脫地趴在桌上,痛哭流涕。
「哇啊啊啊!我知道了!晚上因爲看不清楚,所以會發射照明彈。輪到尖塔附近的時間是從半夜十二點開始,每隔十五分!照明彈發射的瞬間會照亮四周!那是唯一的機會!」
「你聽說過俄羅斯有一種輕聲細語的偵訊方式嗎?」
耳垂有股詭異的觸感。不是利刃,而是某種柔軟的東西。
對於無神論的狙擊兵來說,這是最棘手的狀態。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路可走—
「我再問你一次,你認識漢斯‧葉卡嗎?」
媽媽一息尚存,可是子彈射中了胸口。
柔軟的觸感爬上耳朵,在耳孔的附近蠢動。
「聽得見……」
耳邊傳來制止她的俄語。男人的聲音和女人的聲音,是NKVD的人。當一切歸於寂靜的下一瞬間,被矇住的眼球上方隔着眼皮和布傳來冰涼的金屬觸感。
「夏洛塔,你在這裏等我。」
「聽好了,說話需要很多器官,所以一定要給對方留下一點東西。首先,人只有一條舌頭,隨便割斷的話會死。眼睛嘛……」
這也意味着媽媽正在鬼門關前徘徊。
他身邊的士兵也紛紛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雖然沒像他那樣直接說出口,但想必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沉默再次降臨在偵訊室裏,德國佬打破沉默說:
耳邊傳來水蛭鑽進耳朵的觸感。
塔妮雅在搖晃的車上想盡辦法爲媽媽止血和急救。
女兵並沒有特別得意的樣子,頭也不回地離開偵訊室。
「眼睛有兩顆,但是處理起來有點麻煩。硬挖出來的話,有的人會活活嚇死。」
「希望我們爲你鬆綁嗎?」謝拉菲瑪反問,只見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刀子貼住眼皮。刀刃在矇住眼睛的布滑動。眼睛可以感受到刀子正在隔着布只有幾公釐的前方蠢蠢欲動。
血從媽媽的嘴角流下,媽媽痛苦地問道:
「外科能做的處理我都做了,接下來只能祈禱本人的求生意志了。」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你的情報沒有任何價值。真想看看耳朵被喫掉的你。」
謝拉菲瑪匍匐在地面,指着子彈飛來的方向,對同伴大叫:
沒見過的NKVD蹙緊眉峯,朝她怒吼:
把自己嚇得要死的「水蛭」只是揉成一團的紙。
清晰的德語。發音比NKVD的男人還流暢,近乎完美。
「認識!」
謝拉菲瑪在自言自語的同時扣下扳機,這次是刻意擊中他的腳。
身爲冷靜射殺敵人的狙擊兵,哪裏有可以打中的敵人就要射擊,如此而已。
摩擦耳際的觸感消失了,眼前放着用紙揉成的小紙團。
尤根尖叫着想要站起來,無奈身體被綁在椅子上。
謝拉菲瑪檢查周圍有沒有敵人。
「弱、弱點?再怎麼說這也太……」
沉默。否定的空白。即使是以俄語交談,德國佬顯然也知道他們在吵什麼。
剛纔的女兵轉動着小紙團笑着說。
他突然改變心意了。仔細想想,他根本沒必要包庇那傢伙。
「敢問專家問出了什麼?」
視線與槍口同時順着他爬的方向,敵人就在前方。全副武裝,手裏拿着MP40衝鋒槍的德國佬發現自己被附有瞄準鏡的步槍從遙遠的射程外鎖定後,轉身就想逃跑。
「只有這樣嗎?他有什麼弱點?」
她的樣子刺激到已經死了太多人的蘇聯士兵內心某條共同的軟肋。
不到三十歲,面容憔悴,又想以虛張聲勢加以掩飾,故意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雙手綁在椅子扶手上,以免他逃走,除了被自己射中的腳以外,沒有外傷。不安無法隱藏,但還算鎮定,正在窺探他們的反應。
沒有窗戶的房間裏,讓少年兵拿起武器的德國佬正接受奧爾加和大概是負責翻譯德語的陌生祕密警察審問。
「說實話。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部說出來。如果想不起來,那就只能讓我欣賞你死去的慘狀了。」
「漢斯‧葉卡!我認識他!他是從莫斯科夾着尾巴逃走,在史達林格勒又逃離第六軍團,投靠我們的膽小鬼!因爲射擊技巧很高明,所以沒被判死刑,但大家都很討厭他。他就在尖塔上!」
從剛纔就開始加入審問自己的女性NKVD攤開揉成一團的紙。
奧爾加問她有什麼事,謝拉菲瑪沒回答,觀察德國佬的反應。
尤根先是發出喑啞的笑聲,然後號啕大哭,邊哭邊說:「想問什麼就問吧。我會一五一十地回答。我保證。」
「那、那傢伙就尖塔上狙擊位置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和正午到下午三點這兩個時段!」
「我有一個請求。」
夏洛塔和尾隨她前來的士兵立刻展開射擊。包括DP28機關槍在內,開始猛烈射擊。受到槍林彈雨的阻撓,敵人放棄狙擊。塔妮雅狂奔而來,一把推開謝拉菲瑪,讓媽媽正面朝上。
對方的目光明顯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試圖隱瞞一切的面無表情。謝拉菲瑪確信自己猜得沒錯。
尤根‧奈曼什麼也看不見。
夏洛塔幾乎癱在謝拉菲瑪身上,謝拉菲瑪抱住她。
國民突擊隊的少年兵腰部中彈,身受重傷。媽媽陷入昏迷。謝拉菲瑪擊中的德國佬只有小腿被子彈射穿,意識還算清醒。
「媽媽、媽媽!」撕心裂肺地崩潰大哭,有如母親真的中槍的女兒。「媽媽,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因此反而帶有異樣的壓迫感。
「那麼耳朵呢……就算只剩一隻耳朵,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這是給你的獎勵。」
確定腰間插着手槍和刀子,謝拉菲瑪走進NKVD的管理區,走向偵訊室。
「我們飼養的水蛭有種奇怪的習性,特別喜歡黑暗與溫暖的地方。非常討厭照到光,所以如果眼前有洞,就會不顧一切地鑽進溫暖的洞裏。」
然而,謝拉菲瑪對媽媽中槍只覺得悲痛與大受打擊,但願她能保住一條命,無法與大家同仇敵愾。
「你小時候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
浸泡在淚水的世界裏,兩個NKVD皆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你對尖塔上的狙擊兵────漢斯‧葉卡有什麼瞭解,全部老實招來。」
尤根拼命回想,喚醒與他有關的記憶。
「什麼……?」
所有人都上車後,車隊用比剛纔更快的速度撤退。
在五花大綁的情況下什麼都看不見,不可能不害怕。但是誰要向這種小姑娘屈服啊。自己是誕生在東普魯士,保家衛國的軍人。伊凡不可能違反政治宣傳,對他進行太殘忍的拷問。
「他說他叫尤根。」
「振作點,媽媽!聽得見的話就點點頭!」
攻擊媽媽的狙擊兵並非特別殘忍。
「不說的話,就用你當靶,開始練習射擊。」
「請讓我宣讀投降的傳單。撿到那玩意兒只有死路一條,但這裏應該有一堆。我記得上頭寫着俘虜可以獲得人道的待遇。」
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正要鑽進耳朵裏,另外又有個東西阻止那玩意兒跑進去。那個死丫頭正抓住水蛭的一頭,等待時機放進他的耳朵。
被伊凡的女兵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更多的是「啊……得救了」的如釋重負感。
謝拉菲瑪脫下外套,繞到他背後,把袖子綁在他頭上,遮住他的眼睛。
努力鼓勵自己時,耳邊響起女人的輕聲細語。
「那羣人是怎麼回事!德國佬都是沒血沒淚的狙擊兵!」不認識的紅軍士兵氣得滿臉通紅,怒髮衝冠地叫罵。「這個人是你們的同伴吧,她是想要救那孩子吧?可是他們卻在那裏守株待兔!眼睜睜地看着自己人的少年中彈,只爲了攻擊來救他的紅軍士兵!太過分了,我一定要殺光這個城市所有的德國人!」
「德國人怎麼都這麼好騙呢。」
隔了幾分鐘的間隔,女性NKVD用俄語問他問題。
伊麗娜靜靜地閉上雙眼,夏洛塔方寸大亂地哭喊。
尤根聽不懂這個問題的用意,但認爲自己答得上來。他已經懶得思考了。
「我想成爲德國足球代表隊的隊長,蘇聯也有足球代表隊吧。不瞞你說,我是這座城市,不止,是整個東普魯士踢得最好的人,所以有充分的機會可以成爲隊長。」
「這樣啊。我想當女明星。想成爲受歡迎的舞臺劇演員,演出愛森斯坦導演的電影,在國外也闖出一番知名度,與卓別林那種聽得懂人話的傢伙對談。對談中,倘若我說我是烏克蘭的哥薩克人,蘇聯人民大概會對哥薩克族另眼相看吧,父母大概也會以我爲榮……不過我爸媽已經死了,代替父母拉拔我長大的祕密警察,將我塑造成百變女明星的那個人也死了。」
不知姓啥名何的女性NKVD微笑着說。
「那個用紙撓你耳朵的女孩子啊,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幾乎被她的老實與善良嚇一跳,她是真的想成爲外交官喔。想成爲德國與蘇聯的橋樑,促進世界和平,所以纔會學德語。」
儘管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但尤根也不禁回想自己的人生。
直到十五歲之前,他都堅信自己能成爲德國足球代表隊的選手,出國比賽。爲了參加奧運或世界盃,坐船去許多國家,在那裏踢足球,享受觀衆的喝采,與外國選手交朋友。教練都說他是塞普‧赫爾貝格再世,如果不是要服兵役,如果不是奧運或世界盃都停止舉行,或許他真能當上德國足球代表隊的選手。
「你同伴射中的女性曾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直到現在也想成爲大家的母親。她想帶大來不及長大的孩子們,希望有一天能抱上孫子。」
或許也有一種與前往蘇聯跟素未謀面的俄羅斯人兵戎相見、稱市民爲游擊隊,亂槍掃射他們、逃回祖國,要少年捧着「鐵拳」反裝甲無後座力炮、讓蘇聯軍人用揉成一團的紙拷問自己無關的人生。淚水模糊了視線。真希望他們能放開他。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種話?」
淚水從尤根眼角滑落。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聽到這些話比剛纔的拷問更令他痛苦。
眼前的女性低下頭。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她的雙眼也蒙上一層薄霧,這也是偵訊的演技吧。她的容顏十分清麗,具有懾人心魄的氣質,尤根認爲她確實有成爲女明星的潛力。如果有個自己能當上足球選手的世界,到時候,那名女兵大概也會成爲外交官吧。
然而,那個世界並不存在。現實只有一個。
女性NKVD抬起頭來,又問了他一次:
「你認爲是爲什麼呢?」
尤根垂着頭,眼淚啪噠啪噠地滴落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
尤根低聲啜泣,然後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雖然很殘酷,但是請不要讓她太放鬆。她需要氣勢才能撐下去。」
「我想爲媽媽……爲嘉娜同志和夏洛塔打氣,而且我也有義務解決他。宣傳兵都等着看我報仇雪恨的模樣。」
「夏洛塔……」
「敵人是優秀的狙擊兵,放着不管會成爲阻礙。對這種人採取先下手爲強的反狙擊是很正常的兵法,而且我也有這個能力。」
然而,她只輕輕瞥了伊麗娜一眼,迅速切入正題。
「爲什麼……」
媽媽沒回答。看起來很困的樣子,睡眼朦朧。
「她只是睡着了,別再勉強她說話了。再來只能等她自己恢復體力。」
「因爲你很適合。你將成爲下一任的指導者,人數不夠的話再跟別的單位借。」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也不關我的事。」
爲了向漢斯‧葉卡報母親的仇、村民們的仇、蘇聯人民和女性的仇。
以前聊過的畫面就要變成現實。
謝拉菲瑪面向前方說道,背後傳來夏洛塔的聲音。
敲了敲隊長室的門,還沒聽見回應就開門進去。
「你爲什麼一定要殺死漢斯‧葉卡。」
夏洛塔淚盈於睫,全身顫抖。
夏洛塔一臉莫名其妙,媽媽追問:
「他說他想宣讀投降傳單,我讓他念了。」
「對我而言,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可以回去了。」
伊麗娜轉過身來。隨時隨地都能夠保持平靜的這個女人,居然露出疲憊的表情,謝拉菲瑪大喫一驚。
不及細想,話已脫口而出。伊麗娜始終不爲所動。
「好什麼呀媽媽!哪裏好了。你也要好起來纔行!」
伊麗娜久違地喊她的本名。
謝拉菲瑪忍不住吼道:
什麼意思。
所有人一起默不作聲地衝出房間。
「沒錯,謝拉菲瑪。你完全成長爲我理想中的樣子。」
夏洛塔謹記在心地點頭,走向媽媽。
「那個俘虜說的。」
除了她以外,也還有許多同樣徘徊於生死關頭的士兵正在接受同袍的鼓勵。
「他怎麼會從實招來?」
「隊長,大家!」
伊麗娜回答,美貌的臉龐看不見一絲猙獰的表情。
聽見夏洛塔放下手槍的聲音時,謝拉菲瑪也鬆開扳機。
「戰爭就快結束了。你認爲女狙擊兵在沒有納粹的世界還有用武之地嗎?」
謝拉菲瑪還來不及理解這行平鋪直述的文字代表什麼意思,伊麗娜徑自爲她說明:
「既然如此,我只好殺了你。」
「那就好。」
謝拉菲瑪忍不住大聲抗議。
媽媽微微地點點頭,沉沉睡去。
慌不擇路的她在進門的同時也察覺到房間裏不尋常的氣氛,輪流打量三個人的臉,對充滿在室內的殺氣騰騰感到困惑。
忘了是什麼時候,她們在學校討論過這件事。
護士塔妮雅跳過她和夏洛塔,徑自衝進隊長室。
謝拉菲瑪口若懸河地只交代事實。
腦子裏響起卡嚓、卡嚓的聲音。那是爲手槍填充子彈的聲音。
「那孩子?」
謝拉菲瑪努力剋制在內心掀起千層浪的激情,在走廊上前進。
「夏洛塔……」
「嘉娜‧伊薩耶夫娜‧哈魯羅瓦。」
謝拉菲瑪思考她這句話的意思。是指技術嗎?還是自尋死路的態度呢?最後看到艾雅的時候,她是什麼模樣—
「媽媽,是我,振作一點。」
「目前的戰況與史達林格勒不同。包括尖塔在內,明天就會對敵人展開炮擊。你特地以狙擊的方式解決他的意義何在?」
自己從故鄉慘遭屠殺的一九四二年開始,作戰至今。
「我就算了。自從在莫斯科失去丈夫與女兒,我就只是在等死。幸好遇見了伊麗娜隊長,來到這裏……救了那孩子。如果能讓你們這羣女兒送我最後一程,我也不枉此生了。」
一起回故鄉當英雄吧。回去各自的故鄉結婚吧。諸如此類的打氣聲不絕於耳。
「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隊長同志!那隻布穀鳥果然是漢斯‧葉卡。請讓我帶隊去討伐他!」
語氣十分輕鬆,但都是爲了讓她不要失去求生意志,慎重挑選的字句。媽媽淺淺一笑。
戰友夏洛塔,同時也敬愛着伊麗娜的同志正從背後持槍瞄準自己。
謝拉菲瑪替夏洛塔說出心裏話,握住她的手。體溫低得令她暗自心驚。
媽媽勉強擠出一抹微笑,痛得臉都歪了。
「菲瑪,把手舉起來!」
謝拉菲瑪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沒事了。撿回一條小命。他說他想見救自己的媽媽,所以你要振作一點。」
只見伊麗娜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遞給謝拉菲瑪。
我要殺了你。謝拉菲瑪把手伸向腰際的手槍。她要殺了伊麗娜,離開這裏,趁夜殺死葉卡,結束這一切。一切到此爲止,沒有後續。
「我應該說過,我還有一個想殺的人。」
「那個想攻擊我們的男孩子。」
「那孩子怎樣了?還好嗎?」
塔妮雅抓住夏洛塔的肩膀。
「你是說過。」
狙擊小隊的三名成員把治療的事交給塔妮雅和軍醫,走出病房。
塔妮雅替她回答:
謝拉菲瑪感覺眼眶溼潤。
室內非常簡樸。伊麗娜背對自己,面向窗外,用動作示意她開口。
當她抓住槍套,正想拔出託卡列夫手槍時,後腦勺感到一陣熱氣。感覺就像是被由一百萬燭光的光線彙集而成的細線照射到的熱度。
伊麗娜突然問她。
「是你把我帶來這裏,是你把我帶來這個地獄。」化爲有如詛咒般的低語。「是你利用我的仇恨心,把原本平凡無奇的我培養成殺人機器,讓我變成狙擊兵。我明知你的目的,但是爲了報仇,我通過這項試煉,殺了八十五個人,成爲一流的狙擊手。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伊麗娜!」
謝拉菲瑪拋開事先準備好的動機,喊出真心話。的確,她剛纔講的那些雖然都是事實,卻不是原始的動機。但伊麗娜應該比任何人更能明白她的心情纔對。
不禁回憶起艾雅的種種,冷不防聽見從背後走來的腳步聲。
「媽媽醒了,快去跟她說話。」
「媽媽!」
卡嚓。腦中發出巨大的聲響。撥動拉柄,子彈已然上膛。
走進病房,媽媽躺在牀上,面色如土,已經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是我推薦的。這兩天剛收到你調職的人事命令,同時也恭喜你升職爲中尉。」
「別擔心,夏洛塔。」
夏洛塔在一旁點頭附和。
伊麗娜臉上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夏洛塔無言以對。她大概不知道,也不在乎。
夏洛塔開始哭。一副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的悽愴。
「全都是後來才加上的動機呢。」
怎麼可能忘記。來自哈薩克的天才。擁有自己無法望其項背的天賦,卻初出茅廬就枉送性命的少女。
「辦不到。我不能在這裏放棄,就算要殺死隊長……」
「你怎麼知道?」
謝拉菲瑪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空白,呼吸紊亂。
是狙擊兵的殺氣。
自己想殺死伊麗娜。夏洛塔則說,就算要開槍,她也要阻止謝拉菲瑪。
軍醫提醒三位狙擊小隊的成員。
「你的女兒們都在這裏,別丟下夏洛塔一個人。你是這羣孩子的母親,別讓她們再失去母親了。」
「你還記得艾雅嗎?」
「現在的你就像那時候的艾雅。」
任命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阿爾斯卡亞爲中央女性狙擊兵訓練學校教官。
「纔怪,你不是要跟夏洛塔去麪包工廠工作嗎!」
伊麗娜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從伊萬諾沃村一路戰鬥到現在就是爲了今天!」
謝拉菲瑪抱緊她。
「媽媽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夏洛塔點點頭,埋在謝拉菲瑪胸前哭泣。
難以想像這兩個人前一刻還是相愛相殺的對手。
「菲瑪……」夏洛塔冷不防問她:「你不會也丟下我一個人吧?你會在這裏等我,等我殺了那隻布穀鳥吧?」
謝拉菲瑪答不上來。
「這給你……」
夏洛塔給謝拉菲瑪一張照片。
看到裝在相框裏的照片,謝拉菲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年輕的母親────葉卡捷琳娜與一位表情莊嚴肅穆的男人。是謝拉菲瑪只在這張照片看過的父親馬克。
以前被伊麗娜丟掉的照片。她唯一的回憶。
「這、這是……這怎麼會在你這裏?」
「我不清楚細節。只是剛纔你來找隊長之前,隊長把這個給我……要我交給你……」
看來是伊麗娜撿起那張丟掉的照片,要部下回收。
從挑起自己的仇恨心,利用憤怒讓自己奮起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想着有一天要還給自己,因此隨身帶着這張照片。
謝拉菲瑪感到一陣暈眩,眼前浮現伊麗娜故意讓自己認定她是畜生的身影。
夏洛塔無從得知她們之間的過節,淚眼模糊地問她:
「菲瑪,我饒不了那個狙擊兵……讓我去,我要去射殺那隻布穀鳥。」
這時有幾名士兵自稱接到伊麗娜的吩咐,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要她們各自回房。謝拉菲瑪不情不願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時,有個看上去忠厚老實、一板一眼的男性士兵跟了上來,背上揹着附有瞄準器的莫辛─納甘步槍。
「你是什麼人?幹麼跟着我?」
自己是狙擊兵,而且是女人。與其受盡對方凌虐而死,一死百了還比較乾脆。
自己是爲了保護女性纔來到這裏。
謝拉菲瑪放開手榴彈,抓住另一樣東西。
自己呢……
決定就這樣跑去躲起來的瞬間,耳邊傳來劃破空氣的「呼嚕嚕嚕」聲。
完全沒發現謝拉菲瑪從他身後經過,悄悄地把門關上。
「閉嘴,你這個雜碎。德國人真沒品。要折磨女人的話,能不能紳士一點啊。」
「真是的……既無技巧,也無深度。換作是我,我會更優雅一點……」
真的很抱歉。謝拉菲瑪在心裏向他道歉,繞到他背後,右手架在他的脖子上。
兩人一起倒在牀上。
里昂尼德走進房間,老實地往牀底下看,開始尋找根本不存在的蛇。
艾雅────她想起來了。艾雅當時被執念附身。渴望自由的少女太執着於射殺敵人,忘了明明早就知道的鐵則。別杵在一個地方。別以爲射出子彈就完事了。還有……
靠着身體記住的時間感前進,時不時躲起來等照明彈閃過。
「下官是隸屬於護衛部隊的里昂尼德‧皮丘克諾夫伍長,伊麗娜上尉同志要我保護謝拉菲瑪少尉!」
蘇聯大概會攻陷柯尼斯堡,但葉卡可能會逃之夭夭。畢竟那傢伙也曾經不要面子、不顧名聲地逃離史達林格勒。
「等等等等。」
七公分左右的鐵釘貫穿謝拉菲瑪的左手腕,把她的手釘在桌上。
必須讓夏洛塔和媽媽活着回去。
愛槍SVT─40還在房間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沒收對狙擊兵來說等於一切的槍。
敵人不是她能應付的對象。
雙腳踹向他大驚失色的身體,左腳制住他的腹部,用左腳踝扣住他右腳膝蓋內側,封住他所有的動作。
雖然只是虛張聲勢,但德國佬都被她嚇得臉皮抽動。
「你長得還挺標緻的呢。」
謝拉菲瑪慘叫,而後笑了。
唯有能理解對方脈絡的人才會贏。
抱頭撲向前方。就在着地的前一刻,迫擊炮彈命中她的背後,爆炸的風壓讓她的身體飛到半空中。
「真的很抱歉。」
一旦死了,就無法報仇。敵人就在眼前,但不是這些士兵。
戰鬥經年……無非是爲了復仇。
「那個怪物……居然能避開子彈……」
仇人此時此刻就在眼前。
反應過來的瞬間,照明彈燃亮夜空。瞄準鏡的另一邊,原本在尖塔上的人影已經揹着強光轉過來。謝拉菲瑪轉身就跑。
這次發出聲音,小聲道歉,爲他注射隨身攜帶的個人用麻醉藥。原本是止痛藥,但謝拉菲瑪知道只要增加劑量,就能讓對方沉沉睡去。里昂尼德將一直昏睡到自然醒來。
────被鎖定的其實是我!
「唔……!」
「牀底下有蛇?」
這一路走來,道阻且長。
謝拉菲瑪回答,德國佬從鐵釘的頂端淋上熱水。皮膚泛紅,熱水滲入傷口。
完成一連串的準備後,望向窗戶。這裏是二樓,並非無法跳下去的高度—
「也有那種享樂方式啦,可惜現在沒時間好好享受!」
第二發子彈切斷頭髮,射向前方。
想到這裏時,謝拉菲瑪突然想到一件事。
後腦勺感覺到熱氣,立刻趴伏在地。同時頭上傳來撕裂空氣的聲音,槍聲慢了一拍纔跟上來。謝拉菲瑪站起來,在腦中倒數。起點爲子彈着地的零點五秒前。最優秀的狙擊兵拉動槍機,再次裝填子彈,鎖定她的那一瞬間,謝拉菲瑪又滾了一圈。
倘若我離開小隊,夏洛塔明天一定會去找那隻布穀鳥單挑。
里昂尼德拼命掙扎,但謝拉菲瑪使出全力勒住他的頸動脈和腹部,所以他連幾秒都撐不住。
撐着下巴的左手被粗魯地抓住,按在桌面上。
謝拉菲瑪挑眉,質問對方,對方正經八百地向她敬禮,一口氣回答:
每隔十五分鐘。
德國佬笑得很下流,左手一把捏起謝拉菲瑪的臉頰。
葉卡恐怕知道有人在找他。畢竟這是紅軍內部衆所周知的事實。當然沒透露他的名字和個人資料,但是被追捕的人不可能毫無所悉。
就算成爲俘虜,她也已經做好這方面的準備。
問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時,答案不言自明。
「包在我身上!」
「你是什麼人?來這裏做什麼?那本滿是紅字的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謝拉菲瑪聽見德語。爲了不讓自己逃跑,對方果然早有埋伏。握緊懷裏的兩顆手榴彈。伊麗娜說過,要事先想好該怎麼用。她早就想好了。她早就下定決心,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第一顆用來炸死自己,第二顆用來殺死敵人。
當上尉官的待遇還真不錯。可以在伍長的保護下,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
「去你的法西斯。」
那裏還殘留着血與硝煙的濃烈臭味,謝拉菲瑪舉起槍。
「狙擊兵單獨來這裏有什麼目的?」
有人抓住她的頭髮,強迫她站起來。
用鎂混合而成的火球照亮黑夜,只花十分鐘就燒完了。謝拉菲瑪利用五分鐘的時間差前進,慢慢地靠近尖塔,走到媽媽遇襲的地點。
最糟糕的情況是萬一那傢伙投降,萬一那傢伙謊報姓名,撐過嚴苛的勞動,有朝一日可能會活着回德國。
敵人先用德語威脅她,再用俄語重複一次。
護衛畢恭畢敬地向她敬禮,謝拉菲瑪假裝只在意頭髮,好一會兒才說:
走在深夜的柯尼斯堡,耐着嚴寒,提高警覺四下張望,走向媽媽受到襲擊的地點。
她沒有傻到直接跳下去,而是順着排水管,靜靜地降落到地面。
德國佬藏身在那座有尖塔的要塞裏。此處是位於地下室,某個陰暗的房間。
謝拉菲瑪成了德軍的俘虜。
不成聲的哀號響徹整個地下室,過了一會兒,謝拉菲瑪說:
地圖與今天的光景,已經讓她牢牢把路線記在腦子裏了。
謝拉菲瑪被甩了一巴掌。德國佬對她拳打腳踢,還拿木棍毆打她,再用木棍把釘子釘得更深一點。
「說!你的部隊在哪裏?」
自己原本只是伊萬諾沃村的平凡女子,歷經村子被燒、進入狙擊訓練學校、在戰鬥中活下來,終於走到這裏。仇敵就在眼前。村民們的仇、母親的仇,還有傷害媽媽的敵人就在那裏。只要自己射中對方,一切就結束了。
不讓她溜出去的意思嗎?謝拉菲瑪命令跟到房門口的他「稍息」,走進房間。
藏身於工廠地區的一角時,敵人的照明彈照亮了四周。
想起這句話的瞬間,謝拉菲瑪覺得自己所處的狀況有點不對勁。那個德國佬離開尖塔,出現在這裏。他明明那麼瞧不起葉卡,爲何得知所有的狀況。然後她又想起葉卡的戰術。
不聲不響地撂倒對手。以前練習過的徒手格鬥技巧在對方完全掉以輕心、背對自己的條件下成功了。
從總是隨身攜帶的工具箱裏拿出漿糊。
「少尉同志閣下,我收到的命令是絕對不能讓你出去!」
他的敵人是追捕自己的狙擊兵。發射照明彈的瞬間。可以狙擊的位置很有限。絕佳場所,以及下意識追求的,充滿戲劇效果的舞臺。
完了,謝拉菲瑪心想。那是「打得中」的聲音。
德國佬夾緊老虎鉗,從她被固定的左手大拇指狠狠拔下指甲。
把里昂尼德的外套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裏,再將他的雙手雙腳反綁在牀腳,謝拉菲瑪推開窗戶。
視野扭曲變形。連滾帶爬地躲到廢屋後面,避開尖塔的射擊角度。
「對呀,很好笑吧,我居然會怕蛇。可以幫我抓蛇嗎?里昂尼德伍長。」
謝拉菲瑪阻止他。
眼前有一把老虎鉗,夾住大拇指的指甲。指尖感到冰冷的觸感時,鼻尖掠過鮮血混雜鐵鏽的味道。
可以看到火線的地方有兩處,分別是那個地方和兩層城牆的前方,但後者離德國佬太近。而且敵人打算修復受到破壞的部分,所以恐怕會與敵人正面衝突。
慘絕人寰的哀號從謝拉菲瑪的體內扯破喉嚨,衝出口腔。
「殺死德國佬需要理由嗎?」
打開抽屜,拿出大小與筆相當、形狀與水瓶無異的物品,再拿出筆記本。
狙擊兵都有自己的脈絡,無一例外……
距離大約五百公尺。雖然是由下往上射擊的角度,但對方正掉以輕心。
謝拉菲瑪躺在牀上,整理自己的立場。
里昂尼德伍長又行了一禮。
是尖塔的方向。那個德國佬說得沒錯,敵人正提防着我軍夜襲。
現在的你就像那時候的艾雅。
然而────
德國佬笑着說,輕撫她的臉頰,似是在享受她的觸感。
別以爲只有自己最聰明。
那傢伙在史達林格勒泄漏情報給自己的情婦。算準對方會對他們走漏消息,藉此暗示自己的存在。朱利安說過—
「怎麼辦,牀底下好像有蛇。」
老虎鉗拉扯着大拇指的指尖。
「結果還是這種方式最單純又有效。如何?還有雙手雙腳,可以繼續打出十九個洞呢。」
故意發出聲響,打開窗戶。果不其然,窗戶還沒全部打開,皮丘克諾夫伍長就連門也不敲地闖進來。
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痛苦,再抵死不從下去,反而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我有個條件,先拔起這根釘子。如果你接受我的要求,我什麼都願意回答。」
「開什麼玩笑!死到臨頭還敢提條件。」
「就算我在這裏喊破喉嚨,明天早上,所有人都會被炸死。包括我在內!但我還不想死,所以讓我們聊點有建設性的話嘛!」
謝拉菲瑪邊說邊吐出含血的唾沫,審問官面面相覷。
「拷問生效了嗎?這傢伙不太正常。」
翻譯問道,審問官回答:
「當然不正常啊,她可是共產主義的女兵。」
「再扯下去太花時間了……拖愈久對我們愈不利。」
謝拉菲瑪對偷偷觀察她反應的士兵嫣然一笑。
「上尉閣下!」
另一名士兵衝進偵訊室,劈頭就從懷裏掏出謝拉菲瑪事先藏在身上,用紅字寫的筆記本,急如星火地說:
「這傢伙身上帶的這本用紅色墨水寫的筆記本,第一本記錄了德意志國防軍的戰爭罪行。寫滿在史達林格勒目擊到殺害市民、殺害戰俘的證詞。」
負責拷問的上尉驚愕得瞪大雙眼,但連忙收拾乾淨臉上的表情反問:
「真的假的!」
士兵以視線回答「我怎麼可能知道」。上尉換了個問法:
「第二本呢?」
「第二本是戰況紀錄。還謄寫了市內的地圖,但整本都是符號,看不懂內容。」
審問官停滯了幾秒,命令士兵:
「第一本燒掉,第二本留着。」
「你說什麼?」
「但她一定有什麼盤算。」
「我跟你不一樣。」
他不可能輕易相信謝拉菲瑪會告訴他們逃脫的路線,但目前的戰況卻也讓他無法完全忽略這個可能性。翻譯問審問官:
「我沒辦法,我也無能爲力,那不是我能夠阻止的。隊員們全都因爲敗走而失去理智。所以在那種情況下,爲了提振士氣,只好燒了村子、侵犯女人、掠奪戰利品。像這種時候,要是敢破壞團結,一定會被排擠。儘管如此,我也沒加入他們,所以纔會走到哪裏都被當成眼中釘。」
謝拉菲瑪的仇人在她眼前坐下,默默地從急救箱取出繃帶,開始爲謝拉菲瑪的左手腕包紮。
說出他們要的「答案」後,葉卡一臉呆滯地指控:
長官以視線詢問葉卡,葉卡回答:
四目相交,他笑得有點無奈。
謝拉菲瑪以德語回答。葉卡纏繃帶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又開始爲她包紮。
漢斯‧葉卡。
出乎自己的預料,葉卡顫抖着聲線爲自己辯護。
「不是,因爲所有的村民都死光了……啊……」
沒錯,你們只能燒掉那本筆記本。
「我知道。只要五分鐘就行了,讓我們單獨談話。然後我會告訴你那些筆記本的意思和你們的逃走路線。」
「因爲和我一起行動的部隊燒掉她的故鄉。」
「但我不會變成你這種人,也不像你這麼卑鄙只顧自己。你跟我最大的差異,就在於有沒有對自己堅定不移的信念。」
「讓我們單獨談話。」
「你是『柔亞』嗎?你到底是誰?」葉卡以謝拉菲瑪的化名問她,顯然是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你怎麼會認識我?爲何指名要找我?」
「他不會說俄語。」
「不需要。」
葉卡第一次提出反問。看準那一瞬間,謝拉菲瑪把雙腳伸到桌上。
「對呀,我經常說謊。所以你要相信嗎?」
「……你說什麼?」
「你承認是你的部隊虐殺村民吧。」
蠢到爆,可是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套論調。
葉卡爲謝拉菲瑪包紮完畢。看到以正確步驟止血的左手,謝拉菲瑪笑了。微微顫抖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葉卡的手。
「我沒能阻止憾事發生,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好,請原諒我。我還不能死,我有個等到一切風平浪靜想去見的人。要不是發生戰爭,我根本不用做那麼殘忍的事。這一切都是戰爭的錯。所以請你原諒我。」
謝拉菲瑪間不容髮地回答,觀察對方的反應。
滿嘴藉口的葉卡撲簌簌地發起抖來,眼裏還浮現淚水。
對方顯然有些措手不及,用眼神反問「你怎麼會知道他」。
「你做了什麼阻止部隊屠殺村民?」
「你又要逃跑嗎,漢斯‧葉卡。就像你在莫斯科和史達林格勒那樣。」
「什麼什麼?」
「不好意思啊,我還想拿點止痛藥,可惜上頭不允許。」
地下的拷問室。從入口到這裏的距離並不長。煙囪的位置就在自己的頭頂正上方。建築物周圍的警戒不算森嚴……頭上有狙擊兵。
「我媽不是狙擊兵,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獵人。」
「我纔不像你,丟下女人自己逃走。也不會變成第二本筆記本最後寫的那樣。」
「只有五分鐘喔。」
敵人與葉卡被謝拉菲瑪提出的條件限制,她主動開口:
葉卡的額頭滲出汗水。
但對方也不是聽到這句話就會自責的人。
「我……」
翻譯代爲回答:
「你會說德語啊。」
「哪裏不一樣。蘇聯軍隊來到這裏,不也做了一樣的事嗎?」
士兵匆忙離去。這也是唯一的處置方法。
沉默橫亙於兩人之間,代替回答。賭上人生,誓言要殺死的對象顯然不記得謝拉菲瑪,也不記得謝拉菲瑪的母親。
「你說謊。」
「那不是我的部隊。我也不是部隊指揮官,我加入那支部隊的時間還不長,也沒有人望。因爲大家都討厭狙擊兵。」
感覺視線逐漸模糊,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如果她只是要見葉卡,應該沒關係吧。反正那傢伙也是卑鄙的狙擊兵。」
瘦削的男人提着急救箱,留着鬍子的臉頰上有傷。
「要做什麼?」
「不是的,我真的很抱歉。」
「這下子完成你的第一個要求了,還有什麼問題?」
「你說得很冠冕堂皇,但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聽你說。再見了,告訴我第二本筆記本的內容與逃走路線。」
「你是那個女狙擊兵的女兒嗎?」
「德國佬,第二本筆記本打叉的記號是炮擊的死角,從拉出斜線的路線逃跑吧。照我說的做,一定能逃出生天。」
謝拉菲瑪條件反射地回嘴,葉卡哭着搖頭。
過了好一會兒,葉卡發出戰慄般的顫音。
審問官左右爲難,從他的沉默可以看出他們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葉卡硬生生地結束對話。
耳邊傳來翻譯臨走前的翻譯。
「什麼?」
謝拉菲瑪直視葉卡的雙眼回答。
葉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謝拉菲瑪沒忽略他臉上一閃而過的些微笑意。
一羣德國佬打開外側的門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我來這裏是爲了替母親報仇。」
「這傢伙會說德語。她說筆記本打叉的記號是死角,斜線是安全的逃跑路線,但擺明是在撒謊。我沒有得到任何情報。」
「時間到了。」
終於找到將對手逼入絕境的線頭了。
審問官拔掉謝拉菲瑪左手腕的釘子,質問摩挲着手的謝拉菲瑪:
試圖隱藏的反應深處看不見恐懼。難不成……謝拉菲瑪想到一個可能性。
他的膽怯如此明顯,謝拉菲瑪不可置信的同時繼續窮追猛打。
「如果言語相通,德軍會感到不安吧。因爲對方不再是有如記號一般,可以任憑宰割的『斯拉夫人』或『伊凡』,而是能溝通的人類。你以前也是這樣。」
謝拉菲瑪隱瞞自己懂德語的事,再加上有爲了讓她招供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謝拉菲瑪引導他們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
「要是有人闖入,或是葉卡先出來,一切就到此結束。」
「那你做了什麼?」
謝拉菲瑪聽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以藉口來說,這種藉口未免也太幼稚。
「時間到了,進來!」
「我叫謝拉菲瑪,是伊萬諾沃村的倖存者。」
「所以呢,你是想說你沒錯嗎?」
過了十分鐘左右,光線從通往拷問室的樓梯上方照射進來。
「真無聊。」負責拷問的上尉回答:「既然如此,你可以退下了,我來收拾。」
「時間到了不是嗎?」謝拉菲瑪微微側首,重複他說過的話。「給我一根菸。」
謝拉菲瑪仔細觀察葉卡的表情。疑惑,混亂。
「德國佬,我從未忘記自己的信念,如果眼前有人要殺死無辜的市民,我一定會阻止他。不管對方是我軍或敵軍,我有自己堅信不移的人道立場。」
「臨死前沒必要再注意健康了。就算自己不抽,但你有阿蒂卡香菸吧,狙擊兵。」
「就算是這樣,這傢伙也單獨跑到狙擊位置,而且還撐過拷問。如果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士兵,或許真的知道逃跑路線。就算她說謊,反正到最後都要殺了她。」
「我媽是爲了阻止你們虐殺村民。你們殺死的村民是游擊隊嗎?那些手無寸鐵的人是游擊隊嗎?你敢這樣對我說嗎?」
他總算想起來了。謝拉菲瑪對爲此安心嘆息的自己感到怒火中燒。
「叫漢斯‧葉卡來。」
那個男人背光走進房間裏。
「你忘了嗎……!」
「等等。」
謝拉菲瑪反詰,葉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笑着回答時,門外傳來粗魯的敲門聲。
「你母親瞄準了我們的人。在戰場上瞄準指揮官的人不是狙擊兵是什麼?」
「不是。」葉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後,連忙搖頭否認。「不,雖然不是,但我沒殺害任何人。我是狙擊兵,即使其他步兵殘殺市民,我也不曾同流合污。他們做的確實很過分,但我射殺你母親也是情非得已。」
承受着風吹過腦海的感覺,在充滿血腥味的房間裏怔忡地仰望天花板。光線非常微弱的燈泡吸引了一羣飛蛾。通往室外的方法只有狹窄樓梯對面的那扇門。謝拉菲瑪回想被抓來這裏經過的路線。
葉卡以探究的眼神打量謝拉菲瑪,從懷裏掏出香菸,塞進謝拉菲瑪的嘴裏,爲她點火。謝拉菲瑪吸了一口,將紫色的菸圈吐在葉卡臉上。
「她爲何指名找你?」
審問官走向通往外面的樓梯,翻譯也跟上去。審問官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葉卡與其他德國士兵再次離開房間,從外面上鎖。
謝拉菲瑪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何敵人不讓同伴目睹自己殺害女人的樣子呢。通常是由指揮官負責動手,再不然就是派某個人動手。
謝拉菲瑪深知他們這種行爲模式,也曾近距離見識過。
但敵人不知道這件事。敵人認爲謝拉菲瑪已經無力反抗了,所以也沒有特地重新把她綁好,而是讓她站着。
目空一切的上尉拉開瓦爾特PPK的滑套,裝填子彈。
謝拉菲瑪在腦中計算時間,自己來到這裏過了多少時間以及現在的時間。
同伴裏應該已經有人留意到她的行動了,也注意到她帶走了什麼東西。不會錯。
可是距離那本筆記被燒,還需要一點時間。
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自己會死於對方槍下。
「可以親我一下嗎?」
謝拉菲瑪故意用笨拙的德語問對方。
「你、你說什麼?」
肥胖的上尉愣住了。不管是對這句話的內容,還是對她用德語說話這件事。
謝拉菲瑪嫣然一笑。
在腦子裏想像如果是一無所知、天真無邪的鄉下姑娘,大概會浮現出這樣的笑容吧。
「我,還沒,接過吻。不想在死前……連一次經驗、都,沒有。吻我吧。」
謝拉菲瑪閉上雙眼。
感覺上尉屏住氣息好一會兒。
臉頰傳來掌心溫暖的觸感。
上尉的氣息吹拂脣瓣,他的臉近在眼前。
「事到如今再狙擊敵人的狙擊兵有什麼用。不如快點離開這裏。我們要走了。」
背靠在厚厚的門板上,豎起耳朵傾聽外面的情況。
你說得沒錯,葉卡在心中對戰友離去的背影說。所有人在戰爭中都是殺人魔,只是大家都忘了這件事。唯有那名狙擊兵例外。所以她痛恨自己也是極其自然的結果。
無數的爆炸聲與德語的尖叫聲蓋過上尉倒地的聲音。
葉卡從窗戶的上下緣都覆蓋着防彈鋼板的二樓射擊孔,射殺了沒見過的女性狙擊兵,大喫一驚地發現直到剛纔還在接受拷問的謝拉菲瑪居然朝她衝過去。
他們大概相信了那張地圖。即使內心存疑,但是在生死存亡之際,還是隻能抱着一絲希望相信。但是就連謝拉菲瑪也不知道那些記號和斜線到底正不正確。
上頭以龍飛鳳舞的德文寫着。
感覺戰壕角落有人在動。SVT─40的槍身從壕溝的邊緣探出來,後面纔是真正的人影。還以爲用個誘餌就能擾亂自己,不愧是女狙擊兵。如今那裏只剩下一個女狙擊兵,那就是謝拉菲瑪。
只是剛好不讓敵人往前面去的策略成功了。
破壞得最嚴重的地方,也就是長出煙囪的部分正冒出紅色的煙。
撿起MP40,跑到正面的出口。早已做好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心理準備,所幸其他敵人不是在樓上,就是從後門避難去了。
謝拉菲瑪拿起她的SVT─40步槍。
「謝拉菲瑪,戰爭真的爛透了。逼人不擇手段。僞裝的種類也是……啊……聽我說,你這個該死的共產主義俄羅斯人,我要告訴你最後一件事。」
露一手朱利安教她的特技同時睜開雙眼,眼前是德軍上尉目瞪口呆的表情。謝拉菲瑪一把抓住他的臉,銜着煙笑了。
臉上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可是謝拉菲瑪認爲對方居然會相信被拷問的對象主動要求親吻才更不可思議。
贏了────還沒來得及感受大仇得報的快感,不太對勁的感覺先強烈地襲上心頭。
我纔不像你,丟下女人自己逃走。
「永別了。」
敵營最深處的城牆與我方最前線的空白地帶,街道上是德國佬挖掘的戰壕。已被敵人放棄的壕溝裏,有個熟悉的人影。正當謝拉菲瑪驚訝地對那個令她有些意外的人揮手,卻見她整個人往後仰,耳邊傳來槍聲。往壕溝內趴倒的瞬間,血花掠過眼前。
感覺刀尖深深地直達肺部,上尉像只擱淺的魚,嘴巴一張一合。
謝拉菲瑪回頭看了一眼。迫擊炮的子彈彷佛受到吸引,一一擊中要塞。
其他士兵都沒有注意到這個機關。換成平時應該會發現,但眼前的戰況過於迫切,敵人成功地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筆記本里的情報上。
葉卡發出意義不明的哀號。
筆記本底端以厚紙板製成的部分微微凸起。貌似曾用小刀割開,再用漿糊黏起來。這是間諜拆信時,爲了不留下痕跡,經常使用的手法。
如果要正面迎戰,她絕對沒有勝算。只要探出腦袋,那一瞬間就會被爆頭,不上不下的僞裝也瞞不過敵人的法眼。
背後傳來戰友的聲音。
那裏距離我方的陣營還有三百公尺左右。
戰友低啐一聲,絲毫不掩飾他對葉卡的輕蔑說:
與此同時,響徹雲霄的爆炸聲撼動了位於地下的拷問室,蓋過他的聲音。
「放在那裏就好。」
謝拉菲瑪抱住德軍上尉,從他腰間的皮帶裏抽出刺刀,從他的肋骨下方深深地往上刺,不給他逃離熱吻的機會。審問官的慘叫戛然而止。他還活着,只是橫隔膜被刺穿,想叫也叫不出來。
謝拉菲瑪喊出恩師的名字。
不過,謝拉菲瑪相信一定有戰友在離自己更近的地方等着她。一定有人看到那微乎其微的煙,向炮兵通風報信。那是人數雖少,但可以單兵作戰,負責偵察的特殊士兵。也就是狙擊兵。
「伊麗娜……」
要塞的正前方距離雙重城牆只有五十公尺。謝拉菲瑪頭也不回地拔足狂奔,敵人從背後射擊,但是被來自前方的掩護炮擊壓制住了,無法準確地擊中她。
全都無法理解來自外部的襲擊與內部發生的異狀,陷入混亂。
謝拉菲瑪瞠目結舌地聽她說完這段話,奧爾加宛如進入夢鄉地閉上雙眼。
離開射擊孔,確定自己處於安全的狀態下,觀察那個不太尋常的地方。
不一會兒,長靴踩着地板趕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有人解開外面的門鎖。
儘管如此,他也沒忘記狙擊的基本流程。找出敵人。否則敵人會先下手爲強。自己躲在射擊孔後面,比躲在戰壕的敵人有利。只要先找到敵人,射死對方就贏了。
將那天沒能開槍的母親、遇害的村民、蘇聯人民與女性的憤怒都貫注在子彈上。
騙過所有的同學,NKVD派來的奸細。
懷着百轉千折的心情,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敵人身上。
謝拉菲瑪笑着向他道別,將刺刀更用力地刺進上尉的肚子裏。
謝拉菲瑪帶的發煙墨水一如教官的說明,在紙受到焚燒的情況下冒出有顏色的煙。
那個自稱謝拉菲瑪的小丫頭,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感覺到這些的瞬間,謝拉菲瑪從嘴裏吐出點燃的香菸,重新銜好。
謝拉菲瑪讓奧爾加靠在自己身上,想檢查她中彈的地方,奧爾加笑着說:
你的女人,珊朵拉因爲背叛祖國,我先切斷她的手腳,再割開她的咽喉。她一直哭喊着你的名字。聽說她直到最後才知道你的名字。漢斯‧葉卡。
想起一張張相遇又別離的臉。艾雅、朱利安、柳德米拉,還有如今長眠於此的奧爾加。
「真是個噁心的殺人魔。」
瞥了躺在血泊中掙扎的上尉一眼,搶過他的佩槍,上樓。已經給予致命一擊,不需要再特地補上一槍。
要塞的一樓充滿血與硝煙的臭味。固若金湯的構造無法抵禦來自內部的爆炸風壓,三名德國佬的屍體已經支離破碎到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
小心翼翼地撕開筆記本,裏頭有一枚戒指。
葉卡始終緊盯着前方回答,戰友以被他打敗的口吻說道:
「別想逃喔。」
視線始終鎖定在敵人身上,心想要怎麼解讀想必是以俄文寫成的筆記本時,指尖有股不太尋常的觸感。
奧爾加揪住謝拉菲瑪的衣領。
感覺頭很痛,彷佛有鈍器在敲。打開纏在戒指上的紙條。
然而────
「咦,什、什麼?」
迫擊炮彈打中目標的轟然巨響不斷從頭上傳來,整棟建築物都在搖晃。
內心發出警訊,可是她的語氣隱約暗示着珊朵拉的下場,葉卡無法不弄清楚。於是用指尖翻頁。
用還沒廢的右手從他胸口摸出兩顆手榴彈,用受到拷問的左手拔出插銷,把門打開一條縫,扔出手榴彈,然後立刻關門。
「不好意思啊,不是伊麗娜和夏洛塔。」
謝拉菲瑪滾進壕溝裏,敵人的子彈幾乎同一時間從頭上飛過。
聽起來似乎話中有話。自己在史達林格勒交手過的狙擊兵中也有女人,她是其中之一嗎?
葉卡移開視線,拉過第二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是假的。葉卡看也不看昭然若揭的陷阱一眼,尋找敵人的行蹤。
隸屬於NKVD的奧爾加嘴角流血,笑着說:
「去死吧!」
那並不是信口開河的狐假虎威。如果有什麼意義,這裏頭寫的肯定不是什麼對我有利的情報。
伸手去摸她的頸項,已經沒有脈搏了。
現在,就是現在。謝拉菲瑪很清楚這點。
「不行……那傢伙……你的仇人……太厲害了。我不是他的對手……要是你拖着我逃跑,只會被他射死……我可不想在那個世界還要聽你和艾雅說教。」
葉卡過於窩囊的樣子曾經讓謝拉菲瑪一度喪失戰力。但不管是演戲還是真心話,他都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居然向自己求饒。
以彎曲蛇行的步伐避開敵人射過來的子彈,謝拉菲瑪鑽過最裏面的城牆。
謝拉菲瑪判斷一樓的敵人比較少,朝室內開了三槍。
謝拉菲瑪射殺開門大叫的德國佬,將屍體拖進室內,關門。
前人們、戰友們啊,請賜予我力量。
他知道謝拉菲瑪並非泛泛之輩。但是在那種情況下,她到底要怎麼逃出來?
蘇聯軍隊的鋼盔映入眼簾。
「奧爾加!」
「我拿來了,葉卡,第二本筆記本。」
過了幾秒,室外傳來爆炸的悶響。化爲肉塊的敵兵與手榴彈的碎片,有如狂風暴雨打在門板上。
本來應該不會察覺到兩者之間的落差,但是對狙擊很有心得的一流高手應該就能區分出差異。還有呼吸的人與心跳停止的人。生者與屍體。生物與非生物。
摸到金屬的堅硬觸感時,內心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在說什麼傻話,快逃。」
也不會變成第二本筆記本最後寫的那樣。
HUGO BOSS。長官賞賜給自己,自己又轉送給珊朵拉的戒指。
去樓上,從射擊孔射擊。不,繞到後面。好幾個人的聲音與機槍掃射的聲音混在一起。
她不可能原諒葉卡。以爲道歉就能得到原諒,未免也太傲慢了,令謝拉菲瑪怒不可遏,憤怒化爲狙擊時必要的力氣,維持住她的專注力。
「去你的魔女小隊。去你的蘇聯。我可是驕傲的哥薩克女孩。」
謝拉菲瑪把點燃的菸頭往上尉的脖子一按,上尉大聲哀號。
謝拉菲瑪大搖大擺地走出拷問室。
奧爾加說了一大堆,謝拉菲瑪連一半也沒聽進去。總之得離開被狙擊的地方纔行。她拖着奧爾加在壕溝裏移動。
這個驕傲的哥薩克女孩,直到最後都沒有背叛自己的立場,驕傲地死去。
「我知道。等我收拾掉那個狙擊兵就會投降。那傢伙認得我的臉,也知道我以前的同袍犯下戰爭罪行,所以絕不能讓她活着。」
憤怒從大腦傳播至四肢末端,充滿全身。
她有滿腔怒火想朝敵人發泄。不知不覺,謝拉菲瑪的注意力已清明如針尖。
敵人────葉卡的身手比自己好,而且還掌握了自己的位置。相較之下,自己被鐵釘刺穿手腕的左手幾乎已經無法正常運作。謝拉菲瑪解開用來包紮的繃帶,用右手把槍身綁在手上。對幾乎已經沒有知覺的左手感到急不可耐。已經不可能採取本來的射擊姿勢了,只能勉強撐住槍身,而且只能射出一發子彈。
所有的動作都在幾秒鐘內,相當於一個呼吸的時間完成。投擲手榴彈的瞬間看到有三個德國佬。
這玩意兒在敵人的女狙擊兵手上。
葉卡咆哮的同時扣下扳機。子彈命中敵人的腦門,腦漿四處噴濺。
「上尉閣下!」
跨過上述的界線,剛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屍體,稍早之前被自己射殺的女人在瞄準鏡的對側緩緩倒下。
而她的身後是完全鎖定自己的謝拉菲瑪。
這個惡魔────
想到這個形容詞的瞬間,子彈從射擊孔的縫隙直飛而來,射中他的胸口。
所有戰爭的爛笑話中,做到自己這一步的人,恐怕還是少之又少。
謝拉菲瑪扛着奧爾加的屍體成爲敵人的目標,躲在緩緩倒下的奧爾加身後,瞄準敵人射擊時槍口發出的火光,在下一瞬間對敵人開槍,感覺確實打中了。
「奧爾加……」
擋在謝拉菲瑪身前,頭部中彈的奧爾加鼻子以上都被削掉了,幾乎已經不成人形。
謝拉菲瑪思忖着,到底哪句話纔是她的真心話。
她總是隱藏自己的真心。在學校裝成大家的朋友,但那只是她的假面具……她讓大家都這麼想。既然如此,難道她真的是驕傲的哥薩克女孩,真的是爲取回哥薩克的榮耀而戰嗎?
臨死之前還口出惡言,她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麼?只是想咒罵折磨烏克蘭和哥薩克的蘇聯士兵,表達自己最後的心聲嗎?還是爲了最有效地讓謝拉菲瑪利用她口中的爛笑話,拿自己的屍體當盾牌,所以才故意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呢?
無論如何,都已經無從求證了。揣測死者的想法、分析死者說過的話是生者的特權,因爲無論生者如何解讀,死者皆已無法反駁了。
奧爾加死了,自己利用她的屍體活下來。這就是全部。
狙擊一旦中斷,來自要塞的反擊頓時失去氣勢。
除了迫擊炮彈以外,利用迫擊炮測量距離的重炮也陸續粉碎舊式的磚造要塞。謝拉菲瑪從壕溝深處怔忡地望着有如世界末日的光景。
「俄羅斯兵,別開槍!」
耳邊傳來口齒不清的俄語。有個德國佬拿着某樣東西走來,結果不曉得被誰射中,死了。他身後的另一個德國佬拾起那樣東西,用力揮舞。是白旗。
「等等,別開槍,求求你別開槍!我們投降!」
揚起視線,要塞的屋頂上也有同樣揮舞着白旗的德國佬。
難攻不落的城堡,最外側的要塞已然投降。或許是領悟到這點,卡車的引擎聲從後方逐漸靠近。
但我不會變成你這種人,也不像你這麼卑鄙只顧自己。我有自己堅信不移的人道立場。
「我讓夏洛塔留在媽媽身邊……是我提出要展開追擊戰,但是讓其他部隊同意的卻是奧爾加。她發現發煙劑、筆記本、止痛藥和槍不見了,從那些東西的性質猜到你會怎麼用,向大家說明你潛入敵營,會從裏面燃燒紅煙通知我們進攻。」
我來。察覺到伊麗娜的弦外之音,謝拉菲瑪回答:
謝拉菲瑪第一次稱奧爾加爲同志。
自己是爲了向納粹復仇而戰。
伊麗娜以輕快的語氣問她。
喀秋莎的歌聲 越過遙遠山丘
「謝拉菲瑪。」
「你的仇人。你也不希望他還活着吧?」
身先士卒的人有權踏入敵營,因此一路上都沒有人阻止她們。
「要去確認嗎?」
伊麗娜或許也從她的音調裏察覺到什麼,衝過來站在她旁邊。
「你這個滿口謊言的……惡魔……」
回頭看,伊麗娜正朝她跑來。
成爲德國佬的階下囚之前,謝拉菲瑪放棄同歸於盡的念頭,對左手打了麻醉藥。先透過一些小動作讓敵人對她的左手留下印象,將拷問引導到左手,再假裝痛不欲生,屈服於敵人的嚴刑拷打,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自己掌握優勢。
謝拉菲瑪淚流滿面。
「米哈伊爾‧鮑裏索維奇‧沃爾科夫。」
「雖然我沒資格說別人,但你的手指也太慘了。」
「事實上,多虧你深入敵營,升起狼煙,才能更早攻下這裏。要是等到早上纔好整以暇地進攻,我軍肯定會蒙受更大的損失。」
「我事先注射過止痛藥,也已經止血了,所以不要緊。」
兩人被刺鼻的屍臭味與硝煙嗆到好幾次,走進白旗飄揚的要塞。
蘋果花迎風綻放 河面籠罩着薄霧
那溫柔的歌聲 至今仍在找尋你
心如止水,謝拉菲瑪輕聲吟唱。
圍起奇妙的人牆,人牆內側驚見女性。
你爲什麼而戰,回答我────我是爲了保護女性而戰。
攻陷這座城堡後,再來只剩下已經衝破防衛線的列寧格勒的巷戰。大戰告捷指日可待。
有如漩渦吞沒了小船,謝拉菲瑪的情緒歸於平靜,左手恢復知覺,化爲狙擊手心中一以貫之的殺意,她手裏的步槍瞄準紅軍士兵的腦袋。
即使看到她的臉,伊麗娜也無法放心。這樣的伊麗娜令謝拉菲瑪大喫一驚。
媽媽嘉娜以身作則地救下萍水相逢的德國少年。
「我沒事……」
「不行,裏頭有人彆着尉官的階級章,周圍的人正打算把女孩獻給他。」
屋子裏充滿了死於炮擊的屍體。
「能不能找指揮官來制止他們?」
「好呀。」謝拉菲瑪也輕快地回答。
伊麗娜疲憊的臉上擠出笑容,拭去謝拉菲瑪流過臉頰的淚水。
因爲讓他對自己抱着罪大惡極的印象而死,自己可能會做惡夢。想到這裏,謝拉菲瑪將Kar98k舉到胸口。堅固的手動步槍,搭載了最新型的四倍光學瞄準鏡,視野比PU制的瞄準鏡更清晰。雖然很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認德國在光學儀器的製作水準還是高於蘇聯。
無數的情感在謝拉菲瑪心中纏成亂麻,沒多久,進入空無一物的狀態。
兩人衷心祝福奧爾加一路好走。對神以外的存在獻上祈禱,或許是對冥冥中將她們串聯在一起的精神。
再次看到瞄準鏡裏的風景時,是女孩們倉皇逃離的背影,謝拉菲瑪放下心中大石。
自己是紅軍士兵。
映入眼簾的景象令她啞口無言。
腦海中交織着各式各樣的想法。
看見受到拷問的左手,伊麗娜的眉頭差點打成死結。
結束戰鬥的要塞原來這麼安靜啊。
豐盈的金髮、柔和的表情、冰藍色的雙眸。
「謝拉菲瑪,你沒事吧?」
葉卡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即笑了。
那溫柔的歌聲 至今仍在找尋你
紅軍士兵把德國女人按在牆上,抓住她們的頭髮,拉扯她們的衣服,把她們拖進人牆裏。
「你退下,謝拉菲瑪。」
伊麗娜這才認出臉幾乎只剩下一半的殘破遺體是奧爾加,閉上雙眼。
德國佬陸續走出要塞,紅軍步兵追過她們,開始警戒四周。
即使你不在了 春天仍來到故鄉
你是爲了保護女性而戰,謝拉菲瑪同志。不要迷惘,只管殺了敵人。
伊麗娜衝進戰壕,一把抱住謝拉菲瑪。
如今他正跨坐在全然陌生的德國女子身上,臉上露出下流的笑容。
謝拉菲瑪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讓這傢伙在死前得到安寧。
春風輕柔吹過 充滿夢想的天空
「不用了,我來就好。槍聲不一樣。」
從他的笑容可以看出,這個名字似乎讓他想到了什麼。
「可是奧爾加同志……」
那句話並無虛假。那是在軍隊這種特殊的壓力下仍能保持尊嚴的人說的話。
發現自己正期待伊麗娜揍她。
謝拉菲瑪隨即想到他這麼恨自己的原因。他還相信謝拉菲瑪說她殺了珊朵拉的謊言。
她昨天晚上明明還責備自己對報仇雪恨過於執着,現在大概已經不需要了。
故鄉那位心地善良的兒時玩伴。伊萬諾沃村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的倖存者。以前自己曾經想共度一生的對象,如今正在瞄準鏡的那一頭把女人推倒在地上,享受周圍的喝采。謝拉菲瑪想起自己曾問過他。
回答的瞬間,瞄準鏡抓住對女性最咄咄逼人的士兵的臉。
隔着瞄準鏡與太陽穴被射穿的米哈伊爾四目相交。
爬上二樓,走到自己攻破的射擊孔,漢斯‧葉卡就在那裏,正在地上爬。他的右手內側,靠近肋骨的地方被擊中,但還活着。只要想想至今中彈的夥伴也是這樣,就覺得他沒有當場死亡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這還是謝拉菲瑪第一次看到自己射殺的對象。葉卡並未試圖做無謂的抵抗,只是以充滿怨恨的眼神看着她。
伊麗娜喊她的名字,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進要塞內側,對她說:
那當然。米哈伊爾回答。要我做這種事的話,我寧願去死。
謝拉菲瑪沉浸在事不關己的感慨裏,望向射擊孔外。
眼底浮現淚光,臉頰難得漲得通紅。
所以謝拉菲瑪打算無動於衷地看他死去,但德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那羣混蛋……居然對女人……」
還沒死絕的德國佬不是從後門逃往柯尼斯堡的更深處,就是走出正門投降。
不管她心裏怎麼想,自己現在能活下來都是拜奧爾加所賜。
謝拉菲瑪說到這裏,一時半刻噤口不言。
德語的尖叫聲響徹整個要塞。
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
血從倒在地上的米哈伊爾頭上泉湧而出。
謝拉菲瑪做夢也沒想到伊麗娜會挺她。
沒錯。自己來這裏是爲了保護女性。
謝拉菲瑪把頭埋在伊麗娜的胸口放聲大哭。伊麗娜細心地重新爲她綁好鬆開的繃帶,藏住紅腫發黑的手指。啊……謝拉菲瑪恍然大悟。
「你要我用這把槍殺死你嗎?」
即使你不在了 春天仍來到故鄉
自己沒有義務減輕他的心理負擔,送朱利安上路時就已經知道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假如你和其他士兵面臨同樣的抉擇,好比長官要求你加入,或是在同伴的鼓譟下,你也不會對女性施暴嗎?
站在岸邊高唱 喀秋莎的歌謠
謝拉菲瑪感覺眼眶一陣灼熱。
紅軍士兵突破最後防線,佔領柯尼斯堡的外圍。
「給我去那個世界受苦吧。」
「沒事吧?謝拉菲瑪。到底有沒有事?回答我!」
這個人也承受了太多太多。許許多多的重擔、失去的人命與因此產生的責任。
「戰事稍微平息的時候,她寄了一封信給我……說孩子平安出世了。別誤會,不是你的小孩。小孩名叫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
「……伊麗娜。」
少女同志,向敵人開槍吧。
在扭曲變形的意識中扣動扳機,拉動槍機,讓子彈上膛,再一一地射出子彈。
從自己的SVT─40的PU瞄準鏡往外看,大概跟謝拉菲瑪看到了相同的光景。
大搖大擺地走在柯尼斯堡的街道上。
「你採取的是軍事行動。奧爾加是這麼說的。不要用不上不下的責任感懲罰自己。要是把那種情緒帶到戰場上,只會自取滅亡。」
春風輕柔吹過 充滿夢想的天空
「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吧?不要小看紅軍的拷問。既然其他士兵已經知道你先射中葉卡,想要再賴到那傢伙頭上可說不通。幸好你是用德國人的手槍射擊。如果想活下去,只要我們兩個裏面死掉一個,就可以當成證據了。」
「伊麗娜,我射中敵人……我射中漢斯‧葉卡了。我爲報仇雪恨犧牲奧爾加。」
「只要說我是被一息尚存的葉卡殺死的就行了。再用SVT─40結束他的生命。這麼一來,你就能得救,你的復仇也到此結束。」
伊麗娜對她微笑。
爲了減輕謝拉菲瑪的心理負擔,那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啊……謝拉菲瑪想起來了。她確實這麼說過。我也要殺了你。這個女人燒死自己的母親……搶走自己的照片……但這是騙人的……還放火燒了村子……後來才知道是爲了防止傳染病……
「伊麗娜,你一直是這個打算吧。打算死在我手上。」
伊麗娜的表情僵在臉上,第一次看到她這麼動搖的模樣。
「你可好了。這麼一來就能逃離培養我們成爲狙擊兵的苦惱,可是你打算讓我一個人活下去嗎?」
「謝拉菲瑪,如果不這麼做,萬一事蹟敗露,你會被處死……」
「如果能讓你活着受苦,那我的復仇就更完美了!」
謝拉菲瑪用左手遮住槍口。
根本不給伊麗娜阻止她的機會就扣下扳機,槍聲響遍了整個要塞。
被後座力彈到牆上,滑落在地時,對上葉卡的視線。他露出已經有所覺悟的表情。
從理當已經拿下的要塞突然受到狙擊的紅軍士兵,手忙腳亂地舉起PPSh─41,衝向發出射擊火光的地方。途中傳來槍響,又聽見女人的尖叫聲。槍聲是敵人的Kar98k,其中一名士兵問同伴:
「你不覺得事有蹊蹺嗎?那些女人不是已經打倒敵人的狙擊兵,逼對方投降了嗎?爲什麼還要開槍?」
「我怎麼會知道!不管對方是誰,都要爲隊長報仇!」
同袍以充滿血絲的眼神回答。怒火在其中一人────德米特里心裏熊熊燃燒。
他很尊敬米哈伊爾隊長。在體罰可以說是家常便飯的紅軍內,他總是溫柔地鼓勵部下,且不吝於傳授自己的知識,提升部隊的練習水準。
自從能力受到長官的賞識,調到危險的自走炮隊後,隊長總是一馬當先地衝向敵營,擋在他們前面。就連面對所向披靡、人人聞之色變的虎式戰車,也因爲有米哈伊爾隊長坐鎮,不再害怕可能會因爲燃料起火而發生死無全屍的慘事。
隊長一直賭命作戰,即使送命也換不回什麼,仍努力戰鬥。所以至少最後想獻上美麗的德國女人給他做紀念,沒想到隊長居然被爆頭而死。犧牲一切,奮勇作戰的隊長居然死在距離勝利與美女都只有一步之遙的最後關頭。
天底下哪有這麼不合理的事。失去故鄉,失去家人,與戰友一起賭命作戰的米哈伊爾隊長居然最後連一點好處也沒沾到就死了。
「對呀,同時也是被你射中的孩子。」
倘若謝拉菲瑪少尉翻譯得沒錯,自然不能讓他再說下去。
塔妮雅說得理直氣壯,謝拉菲瑪張着嘴,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你這個卑鄙的納粹混球!」
塔妮雅輕輕地將謝拉菲瑪的左手舉到她眼前。經過妥善的治療,包了好幾層的手看起來跟以前的形狀不太一樣。
我到底在做什麼。德米特里問自己。
「我是真的這麼想。要是大家真的,真的是真的都像我這種想法,戰爭根本就不會發生。所以我想治好希特勒,然後再揍得他滿地找牙,問他爲什麼要發動侵略戰爭?所以我對自己的決定沒有任何迷惘……上次不好意思啊,謝拉菲瑪,那是我第一次打人。」
她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戰鬥,而塔妮雅則拒絕踏上這條路。
淚水模糊視線。眼前的畫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腦中傳來溫柔的嗓音。豎起耳朵,等待那個聲音,再響起一次—
除此之外已經無計可施了。德國佬的狙擊兵狡猾地裝死,射殺剛好走在路上的米哈伊爾隊長,謝拉菲瑪少尉身受重傷,我們給予那名德國佬致命一擊。除此之外還能什麼可能。
發不出聲音。謝拉菲瑪想大聲回答,可是就像被關在水中,發不出聲音。
奧爾加就站在旁邊。
室內有三個人。
同樣奄奄一息的謝拉菲瑪少尉爲他翻譯:
「沒事了,謝拉菲瑪。」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敵我之分的世界。聽起來就像美好的童話故事,但眼前的少年確實在這樣的價值觀下接受治療。
「咦?可、可是謝拉菲瑪少尉應該擊中了德國佬。」
我在角度一千三百密位,距離五百六十三公尺的地點。
喉嚨發出彷佛快被自己吐出來的血噎死的聲音,好像在說什麼。
你們現在人在哪裏?
「謝拉菲瑪,你的戰鬥總是命懸一線,會覺得不願戰鬥的我很狡猾嗎?」
自己被伊麗娜培養成殺手。
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也是第一次得知塔妮雅的決心。只見她臉上浮現淡淡的苦笑。
「我在……」
往四周看了一圈。昏暗的室內看似病房,藥品的味道撲鼻而來。
艾雅令人懷念的身影映入眼簾。
塔妮雅笑着撫摸那孩子稚嫩的臉。
伊麗娜上尉調勻氣息回答:
旁邊傳來特別稚嫩的聲音,望向聲音的來處,謝拉菲瑪愣了一下。
「如你所見,這傢伙還沒死,假裝投降,從上方狙擊你們。我的部下雖然打敗他了,卻也失去一隻手。」
「塔妮雅……」
美麗的黑髮迎風飄揚,艾雅笑得有些羞澀地回答。
睜開雙眼時,眼前是熟悉的臉,正用手帕爲她拭去額頭的汗水。
在米哈伊爾隊長面對的戰爭中,我到底算什麼。
「伊麗娜同志、謝拉菲瑪,你們是英雄!」
隔着瞄準鏡與謝拉菲瑪四目相交,伊麗娜大聲問她:
「就這麼回答。我告訴她兩邊我都不想選,我的任務是治療受傷的人。所以我不想戰鬥,但也不想死。於是她又問我,就算在戰爭中,就算敵人要來殺死我們所有的人,我仍能秉持自己的信念嗎?我回答是的……於是她就安排我去上衛生兵的課了。」
「他想說什麼?」
自己爲了得到活下去的意義,渴望復仇。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是這樣呢。」
聽到她的聲音時,謝拉菲瑪趕走胸口深深感受到的懷念之情,也大聲回答。
護士塔妮雅莞爾一笑。
咯、咯、咯。耳邊傳來異樣的聲響。德國佬還活着。
你們現在人在哪裏?
塔妮雅的回答沒有一絲迷茫。
爬上二樓,闖入室內,眼前是匪夷所思的光景。
答對了!奧爾加,你現在人在哪裏?
聽了這番話,淤積在謝拉菲瑪胸口各種迂迴曲折的情緒就像污泥被清水洗淨那樣,沖刷得一乾二淨。
發出聲音了。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彷佛發出了非常嚇人的音量。
「這孩子叫約翰,不是德國佬。全家人都在列寧格勒被炸死了。要是放着他不管,他遲早要橫死街頭。救死扶傷是我的工作嘛。所以我拜託隊長,暫時照顧他一陣子。」
德米特里用PPSh─41對他展開掃射,不讓他再繼續說下去。這時已經顧不得翻譯正不正確的問題了。
所有人分工合作扛着謝拉菲瑪少尉下樓。
或許是理解到她的困惑,塔妮雅拭去約翰少年額頭的汗水回答:
「喂,塔妮雅,這不是用鐵拳攻擊我的孩子嗎?」
紅軍女性士兵中,年輕那個左手血流如注,靠在牆上;貌似長官的女人正在照顧她。他記得那張臉。兩人都是魔女小隊的名人。
「你怎麼回答?」
我在角度八百四十密位,距離四百三十六公尺的地點。
「可是啊……」塔妮雅接着說。
「塔妮雅,你在治療的時候都沒有敵我之分嗎?」
與任何人都能一下子混熟的奧爾加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回答。
「我假裝……死掉,找機會……射殺你們。我看見……你們這些……低等的斯拉夫兵……欺負女人……」
護士塔妮雅說她還記得這個問題對她的衝擊。
「我什麼都不知道!」
夏洛塔站在遠處,背光,揮手回答。
帶笑的溫柔嗓音又問了一次。
擁有這種意志的塔妮雅,年紀與自己差不多大。
「沒有,我既然有治療的技術,就有治療的義務,而且不管敵人或自己人都是人,哪來的敵我之分。就算是希特勒,受了傷我也會治療。」
眼前就有人選擇拒絕殺戮也要活下去。
夏洛塔,你現在人在哪裏?
誰能說自己的家人都慘遭殺害,不僅不仇視敵人,還爲敵人治療的生存之道就比身爲狙擊兵的生存之道容易呢?
「這不是堅不堅強的問題,而是你想怎麼做的問題。當初遇見伊麗娜隊長時,她問我:『你要選擇戰鬥?還是選擇死亡?』因爲我也跟你們一樣,家人都被殺了。」
「謝拉菲瑪,你現在人在哪裏?」
德國佬倒在血泊裏。
正確解答!嘉娜,你現在人在哪裏?
不對,不是這樣的。
艾雅,你現在人在哪裏?
同袍似乎也領悟到這點,表現出同樣的反應,不到幾秒鐘就射出五十發以上的子彈,將德國佬射成蜂窩。
「同志,他剛纔想說什麼?」
「你醒啦,謝拉菲瑪。」
「左手的大拇指從指根以下都不見了……食指也少了一截。不過,能活下來就好了。」
全都錯了。
答對了!
「嗚嗚……」
「是嗎?」伊麗娜隊長回答的同時,謝拉菲瑪少尉癱倒在地上。
塔妮雅坐在謝拉菲瑪牀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鼓勵她。
「不會啊,我纔不會這麼想。」謝拉菲瑪連忙搖頭。不過,雖然不覺得狡猾,但也很疑惑伊麗娜怎麼會接受塔妮雅的答案。伊麗娜說過,戰爭中只有兩個選擇,不是戰鬥,就是死亡。
我在角度一千兩百密位,距離八百九十三公尺的地點!
「塔妮雅好堅強啊。」
「要是蘇聯人民都像我這種想法,就沒有人願意戰鬥了,那麼蘇聯就會滅亡,世界上也會變得亂七八糟吧。」
就算她翻譯錯了,那也表示這兩個女人看見我們做的事……
伊麗娜笑了,表情十分溫和。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下,再問一遍。
答對了。
「伊麗娜‧艾美莉雅諾芙娜上尉、謝拉菲瑪‧馬爾科夫娜少尉!……發生什麼事了……」
「帶走!」
我在角度一零六零密位,距離九百七十五公尺的地點!
我在哪裏……
「我知道。問題是德國佬爲何躺在我旁邊?」
自己爲了活下去,選擇走上殺手之路。
我在角度……
謝拉菲瑪,你現在人在哪裏?
紅軍士兵回答。同袍也說了相同的話。
謝拉菲瑪無言以對地低下頭,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認。
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不完全是因爲悲傷,也不完全是因爲喜悅,只是所有的思緒都化爲淚水,奪眶而出。
伊麗娜隊長側着頭問道。
「戰爭已經結束了,從此以後是永無止境的和平時代了。全世界都知道戰爭有多可怕。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好喔。你和我都還年輕,夏洛塔和媽媽也是。」
「嗯……」
謝拉菲瑪淚如雨下,聽到這句話,她的意識終於完全走出迷霧。
「媽媽呢?媽媽沒事吧?」
「嗯,她已經完全清醒了。很擔心你。」
「我想見她,讓我見她,塔妮雅。我也想見夏洛塔,還有伊麗娜。」
「可以呀……話說回來,你知道自己現在人在哪裏嗎?」
「咦?不是柯尼斯堡嗎?」
塔妮雅笑得一臉暢快。
牽着她的手走向門口。還有點頭暈目眩,感覺地板傾斜。
門打開的那一刻,門外的風景令她瞠目結舌。
看起來就像有個流線形的巨大基地放在漆黑的地上。
但基地前方擺了一門旋轉式的連裝炮。聞到海水的氣息,看到搖晃的景象,謝拉菲瑪終於發現眼前漆黑的地面是夜晚的海洋。
「船上……」
「沒錯,月亮應該也出來了,只是被烏雲遮住,看不清楚。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以你的傷勢來說,未免睡得太久了,我好擔心你再也醒不過來。醫生說大概是精神上受到太大的打擊,所以只給你吊點滴。」
「菲瑪!」
耳邊傳來熟悉的喊聲,回頭看,夏洛塔一頭撲進她懷中。
「夏洛塔……」
夏洛塔一個勁兒地把頭往謝拉菲瑪的胸口鑽,笑着說:
「菲瑪、菲瑪,你這個笨蛋!你有想過當我聽說媽媽和你可能都會死的心情嗎?」
兩邊都不要的人則指引她們另一個方向。像塔妮雅那樣,像狙擊學校那些半途而廢的同學那樣。
「謝拉菲瑪!」
淚水模糊了視線,哽咽哭泣。
「聽說等船在列寧格勒靠岸,就會原地解散,與各自的返鄉部隊會合。畢竟全隊只剩我能射擊,雖說是沒辦法的事,但也太無情了。再過幾天就能攻下柏林,所以也不需要重組。遺憾的是謝拉菲瑪的升職和成爲教官的人事命令都取消了。話說我都不知道有這件事呢。」
船在海風的吹拂下緩緩前進,轉眼間已駛入夜間晴朗的海上。
她指着天空。
「沒事,託大家的福,總算撿回一條命,很快就可以站起來了……奧爾加的事,真的很遺憾。」
仔細想想,那纔是生命的價值。
「謝拉菲瑪,你醒啦。別、別跑!」
「隊長說她要去遠東地區。」
「歡迎你回來,謝拉菲瑪。」
伊麗娜驚呼,扶起謝拉菲瑪。否則謝拉菲瑪會一路滑進海里。
「肯定是覺得自己難辭其咎吧。」媽媽回答:「這是她對我們負責任的方法。」
「嗯,因爲日本人在那邊集結戰力,所以她說這次要轉戰去那裏……我們和其他軍官每天都在阻止她,但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麻煩你了。因爲如果沒有我看着,這孩子不曉得又要流落到哪裏去了。」
她沒搭過這麼大的船,腳底虛浮的感覺令她打從心底害怕。手忙腳亂地抓住扶手,衝上船上的樓梯。頭也不回地穿過對空炮臺與艦橋,好不容易在後方炮塔的後面看見船尾。
「既然如此。」
「太顛覆了。」
在潮溼的甲板上滑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就這樣用屁股在甲板上滑行,順勢滑到伊麗娜腳邊。
伊麗娜聽得一臉茫然,半晌後,露出拿她沒轍的的微笑。
謝拉菲瑪又問了一遍,夏洛塔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
謝拉菲瑪閉上雙眼,低頭不語。
伊麗娜就在那裏。表情清冷肅穆地正和軍官說話。
「媽媽,太好了,你真的沒事吧。」
船須臾不停地住俄羅斯前進。
「好的。」謝拉菲瑪答應。
「抱歉抱歉,夏洛塔。」
謝拉菲瑪只是放任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向伊麗娜提出請求。
伊麗娜回答。明明是她自己硬要去遠東地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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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口中找到活下去的價值。她救過許多女性。比自己更早,對這句話瞭解得更深切,選擇了相同的生存之道。
向夏洛塔拋去一個眼神示意,她推着媽媽的輪椅,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看來夏洛塔已經很習慣推輪椅了。
感覺跟經常與夏洛塔吻來吻去的觸感不太一樣。
「雖然很痛苦,但還是要活着回去。爲了她,也爲了艾雅。我們要活着記住一路上失去的戰友,讓大家知道他們的事蹟。」
「那個,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你要選擇戰鬥?還是選擇死亡?
「如果你覺得要對我負責,就跟我一起回伊萬諾沃村。跟我一起回我該回去的地方……回到除了我已經沒有其他人的地方……」
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伊麗娜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爲了讓生無可戀,失去活下去的力氣,一心想死的自己活下去。
用指尖拂去盈滿眼眶的淚水,飄散在空氣裏。
「什麼?遠東地區?」
回答戰鬥的人就教她們戰鬥,給予像謝拉菲瑪這種一心只想求死的人活下去的力量。
欺騙她們,把她們送上絕路,可恨的NKVD。利用這種想法讓她們同仇敵愾的少女,最後爲了救謝拉菲瑪而戰,不幸殞命。
你現在人在哪裏────
這不是長官與部下的對話,也不是教官與學生的對話。
爲了將自己從成爲狙擊兵、成爲殺人者的苦惱解救出來,一肩挑起原該屬於自己的痛苦。
夏洛塔趴在她胸口回答。
她們終其一生都不會忘了彼此。
媽媽和幫她推輪椅的夏洛塔,還有塔妮雅從船的前方走來。
「你看。」
「你這孩子……總是能顛覆我的想像。直到最後都不例外。」
注13:法國國旗。
「在艦尾和軍官說話……菲瑪,求求你,你可以阻止她嗎?」
腦海中聽見懷念的聲音。
謝拉菲瑪笑着回答,終於切身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伊麗娜!」
滿天星斗光燦耀眼得令人目眩,皎潔的上弦月明晃晃地照亮了她們的身影。
「那個人,現在人在哪裏?」
「去遠東地區的事就此作罷嘍。」
伊麗娜也笑着回吻。
謝拉菲瑪對正想說些什麼的伊麗娜吶喊:
再三再四地讓她覺得「是我讓你變成殺手」,藉此把自己從懊悔中解救出來。
她正在海風的對面、搖晃船身的對面問我。
也不等夏洛塔說完,謝拉菲瑪便衝了出去。
伊麗娜輾轉各地,尋找失去存在意義的女孩,問她們同一個問題:
謝拉菲瑪暗自心驚,她只關心小隊的去向,對自己的下場倒是不怎麼在乎。
「第三十九獨立親衛小隊解散了。」
沒見過的上將大聲說。
反應過來,謝拉菲瑪已經喊了她的名字。
「對呀。」謝拉菲瑪回答,想也不想地吻上她的脣瓣。
感覺滑落臉頰的淚水比方纔更灼熱。
這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問夏洛塔:
彼此肩並肩的時候,謝拉菲瑪認爲大家都想着同一件事。
謝拉菲瑪奔向伊麗娜,豎起耳朵,等待那個聲音,再響起一次—
聲音從夏洛塔背後響起,嚇了謝拉菲瑪一跳,聲音的主人是坐在輪椅上的媽媽嘉娜。
「伊麗娜隊長呢?」
伊麗娜看着自己,一臉驚訝。
我現在────
「所以請留在我身邊,伊麗娜……」
船的航線在夜空中劃出一條光帶,彷佛要與熠熠生輝的月光接軌,帶着她們緩緩前進。
「危險!」
「我會待在你身邊!」
「這樣啊……」
風吹散滿天的烏雲,不知不覺間,視野開闊起來。
戰爭就要結束了。
夏洛塔聳聳肩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