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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信》 · 東野圭吾 · 3.7萬 字

「直貴:

你好嗎?

赫然發現,今年也沒剩下幾天了。總覺得待在這裏,不太清楚時間的流逝,因爲每天都反覆做相同的事,而且星期幾也沒有意義。不過,有許多人期待下個月到來。因爲可以寫信,而且其中也有人的親戚朋友會前來會面。

所以,我也隔一個月才寫一次信。但是一旦想寫信,卻發現乏善可陳。我剛纔也說了,每天都過着千篇一律的日子。這一陣子天氣突然變冷了,我大致學會了在這裏禦寒的方法。我想,總有辦法撐下去的。

上次收到你的來信是六月吧。後來你過得怎樣呢?你說你搬家了,適應新家了嗎?不過你那麼堅強,我想你應該會適應得很好,你之後都沒寫信來,我很擔心你過得好不好。

但是仔細想想,你說不定沒空寫信吧。畢竟你白天要去大學上課,晚上又要工作。居酒屋的工作怎麼樣了呢?以前沒錢,很少去居酒屋,就算去也總是前輩請客,所以我不太清楚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不過你要加油!寫不寫信給我無所謂。

不過話說回來,我要向你道歉。都怪我做出那種事情,才害你念不成大學,但最後你還是成了一般大學生。我告訴同房的人,大家都大喫一驚。他們既驚訝又佩服,說我有個了不起的弟弟。當時,我真是開心極了。

我想睡了,這次就寫到這裏。再說,我也沒事情好寫了。下次我會準備更有趣的內容。

最後還是不忘提醒你,要保重身體。下個月我再寫信給你。

兄 剛志」

直貴在車站月臺上看剛志的來信。如同信上所寫,直貴最後一次回信是在六月。即使如此,哥哥還是每個月固定寄信來。直貴心想,或許沒告訴他新家住址比較好,但又轉念一想,不告訴他也說不過去。

電車進站。直貴將信紙收進信封,像擰毛巾般將信扭成一團,然後丟進垃圾桶。七月之後,直貴不再保留哥哥的信。他打算最近要將之前的信全部丟掉。

傍晚六點多,電車上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直貴抓住吊環,輕閉雙眼,他已習慣了每週五天的沙丁魚電車。他儘量不累積壓力,並努力保存體力。六點半之前得到店裏,然後馬上開始工作。如果七點之前不準備好的話,就會被老闆兼店長挖苦半天。

每天都過着千篇一律的日子……,直貴腦中浮現哥哥信上的一段話。他不清楚牢裏的真實情況,但這句話看起來格外悠哉,令他想發牢騷:我可是連明天會怎樣都不曉得。

酒吧「BJ」位於麻布警察署附近。客人幾乎都是年輕上班族或粉領族。由於店內有許多桌位,因此常被用來當作酒宴的續攤。稍早之前似乎有伴唱機,但是能在陌生人面前自在唱歌的客人越來越少,於是撤走了。原本放伴唱機的地方,現在放了喫角子老虎,不過直貴幾乎沒看過客人玩。

也有許多情侶結伴上門,不過他們大多坐吧檯。因爲吧檯的氣氛比較安靜,而且裝潢和一般座位略顯不同,宛如另一家店。店長曾在名店待過,他調製的雞尾酒頗受好評。

一般座位只有在電車行駛時間坐滿客人,之後吧檯就會突然變得忙碌起來。也有不少客人會從銀座一帶過來;年輕的女公關則會帶着自己的客人前來。直貴從她們口中學會了「after」(下班)這個字。

無論男女,獨自前來的客人並不稀奇。單獨光臨的男客之中,有的人會尋找同樣獨自前來的女客,這就是他們來店裏的最大目的。直貴看多了他們喫癟的模樣,但也發現成功機率出乎意料地高。

一言以蔽之,直貴在這家店的工作是打雜。開店前負責準備,開店後搖身一變成爲服務生,除了要洗碗盤,有時還要兼任酒保,而打烊後的整理也是他的工作。

「她選我?」直貴沒有惡意地噗哧一笑,「會不會是照片拍得好啊?」

於是由實子拿起一張堆在吧檯上的杯墊,推向直貴。

「誰教你突然辭掉工作,嚇了我一跳。」

「是啊。」西岡有些尷尬地點點頭。

喝着波本威士忌的男客哈哈大笑。「小姐,妳最好放棄直貴,這傢伙一堆女人搶着要。有很多女人上門都是爲了他,對吧?」男客徵求直貴的同意。

眼看着她的眼眶變紅,好像要叫出聲來,但是她在張嘴之前,伸手推倒柳橙汁。玻璃杯倒向直貴,叫出聲的人反倒是他。

直貴記得照片上的情景,那是秋天校慶的一幕。企管系擺了幾個攤位,其中一個賣的是可麗餅。照片上是直貴站在攤位前,一臉百無聊賴地喝着紙杯裝咖啡的身影。當時他心想,校慶期間不來學校也無妨,但距離開店還有時間,乾脆到學校看看打發時間。

「可以打擾一下嗎?」西岡對直貴說。明明是同年級,但同學對直貴說話總是莫名客氣。

由實子起身去廁所,男人彷彿等待已久地向直貴招手。「她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吧?」

西岡打開書包,拿出一個放照片的小檔案夾。他打開檔案夾給直貴看。

「爲什麼找我?可以邀的人應該多的是吧?」

「是妳啊?」

「妳幹什麼?」直貴說話時,由實子已經走出店外。男人追上前去。

「有一場聯誼,大家去唱KTV,我覺得無聊就脫隊了。然後,我就想看看你。」

「把這個壓碎,然後加進下一杯飲料中……,聽到沒?」男人狡猾地笑了。

「咦?你是在邀我嗎?」

女客將目光轉向直貴,同時笑着走向他,脫下大衣掛在高腳椅上。她大衣底下穿的是白色針織衫。

「我還要工作。」直貴邊說邊將柳橙汁放在她面前。

「啊,抱歉。我會請直貴送我回去。」她有點口齒不清地說。

武島剛志這個人並不存在,自己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一個人。直貴打算如此認定。

「那,我可以帶她回去嗎?」

由實子出來了。直貴他們放開手,紙鈔到了直貴手中。他轉身一看,是一張五千圓紙鈔,他不禁輕輕咋舌。

隻身的男客說:「再來一杯。」舉起玻璃杯。直貴應了聲「是」,調製加冰塊的波本威士忌。這種簡單的調酒,他也會做。男客人不時偷看由實子,她或許沒察覺到他的目光,環顧店內。

直貴猶豫了一下,旋即回答:「請便。」

「她其實長得不怎麼樣。後來,我問她:那妳要怎樣的男生纔行,然後給她看了校慶時拍的照片作爲參考。結果她看着照片選了幾個人,其中也包含了你。」

所以就連這一天第四節課下課後,一名學生對他說話時,他也覺得是公事。

「所以就來當酒保實習生嗎?」

「喝完柳橙汁之後,要不要再去一家我常去的店?我會送妳回去。」

男人是一家經紀公司的社長。話是他自己說的,直貴不知是真是假。說朋友當中有許多知名藝人,也是他最強的武器。現在由實子也興致盎然地聽着男人說話,直貴心想,太好了,他不太想和知道自己過去的人扯上關係。

「星期天有場聯誼,你想不想去?」

又開始了,直貴在心裏啐道。這是這個男人的固定搭訕模式,首先誇讚飾品,接著稱讚髮型、化妝技巧,最後讚美身材。而且他曾講解過,要釣女人上勾,沒有比讚美更有效的話了。

「咦?」

店長針對他在民族風料理店的工作情形,問了該店的店長一堆問題。民族風料理店的店長似乎回答:「他是個工作勤快、認真的孩子。」至於離職的理由,店長回答:「當時原本就是高中畢業之前的短期打工。」並沒有提到任何有關他哥哥的事。

之前他會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但是這樣收入會減少,所以他和店長商量,讓他工作到凌晨四點打烊。店長似乎認爲,這樣比起再僱一名員工經濟,於是有條件地答應了。條件是沒辦法替直貴出計程車費。直貴答應這個條件,但是拜託店長,同意讓他在店裏睡到電車發車的時間。店長考慮半天后才點頭答應,他大概是在煩惱,將店的鑰匙交給直貴妥不妥當。

「是喔,這樣啊。難道是因爲和妳的髮型很搭嗎?那妳頭髮在哪剪的?」

「拜託啦,又沒什麼大不了的。」男人像在握手似地抓住直貴的手,他手心裏夾着什麼。直貴立刻明白,那是一張折得小小的紙鈔。

直貴是在徵人雜誌上看到「BJ」的廣告。他白天得去大學上課,所以要找晚上的工作。這麼一來,職業類別自然有限。

「喂,直貴。」店長皺起眉頭。

「聽說你轉到大學的日間部了,真是太好了。」由實子喝了一口Singapore Sling 後說。

「你現在住哪裏?」由實子又對直貴說。

「我邀請高中時代的女性朋友來參加校慶,那個女生是東都女子大學的學生,我這次拜託她辦聯誼,她答應了,但拒絕青蛙男。」

但是店長並非人好到光憑同情就僱用直貴。直貴被採用的背後,有個人建議店長錄用他。直貴事後得知,原來在面試後,店長打電話到他之前工作過的民族風料理店。因爲當店長問他之前是否有相關經驗時,他提到了那家店。

快十二點時,有新客人走進店裏,是一名身穿黑色長大衣的女子。直貴瞄了她一眼,對她的長相沒印象,心想大概是自己開始上班之前就來光顧的熟客吧。原則上,女人不會獨自一人走進陌生的店。

但是直貴並沒有卸下心防。直貴暗自決定,就算店長再怎麼替自己着想,也絕對不能對他推心置腹。剛志的事情絕對不能被他知道,否則就完蛋了,這種生活也會被剝奪。因爲他和民族風料理店的店長一樣,都是一般人,一般人是不會接受像自己這樣的人的。

「沒關係,我等就是了。」

「這要幹嘛?」

「馬馬虎虎,妳怎麼會來這裏?」

「電話退掉了。我很少在家裏,所以停掉了。」

直貴心想,她居然知道那麼炫的飲料,於是轉告店長調酒。

直貴心想:店長口中自然會出現「哎呀,好久不見」這種臺詞。然而店長卻只是以拘謹的口吻說了一句「歡迎光臨」,他的眼神中帶有困惑的神色。

「妳知道這個要做什麼?」

面試時,他對店長撒了個謊,說自己是獨生子,在親戚家裏唸到高中,因爲從大學的函授教育部轉到通學課程,所以必須找晚上的工作。這段話似乎強化了那個謊的可信度,店長沒有起疑。

「那女生對自己很有自信嘛。」

「住哪裏不重要。」

「聯誼?」這個字眼出乎直貴意料之外。「稱不上喜歡或討厭,因爲我沒參加過。」

「是啊。」直貴點頭。

「那,我等到店打烊。」

「好久不見。」由實子將雙肘靠在吧檯上。「你好嗎?」

帝都大學商學院企管系一個年級約有一百五十名學生。即使如此,使用校內最大的階梯教室,仍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前排的座位尤其如此,坐在第一排的只有直貴一個人。他心想:換句話說,在自己插班進來之前,第一排沒有人坐。

「不,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倒是小姐,妳戴的耳環很漂亮耶,在哪買的?」

「他很少來。對了,妳要不要點什麼?」

「這不太好吧……」

「你忘記我了嗎?真無情耶。」她微微抬頭白了他一眼。

男人從西裝外套的口袋拿出了什麼,原來是白色的藥錠。

他還認爲自己是異類。其他學生一入學就互相認識了,早已各自形成小團體,會用特異的眼光看待二年級插班進來的他,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有人和他說話,但是轉到通學課程將近半年,卻沒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同學跟他談得來。

「武島,你喜歡聯誼嗎?」

對方是一名姓西岡的學生,身材瘦高。皮膚黝黑大概是因爲愛好某種運動吧。直貴發現,他的穿着總是經過精心打扮。

「聯絡方式,我打寺尾告訴我的號碼也打不通。」

其實直貴在店裏看過好幾次聯誼活動,但暫且按捺着不說。

「因爲我白天不能上班啊。」

「咦?這個?這是在澀谷買的便宜貨。」

他自覺有障礙,因爲自己是中途插班進來的,老師們不認識自己。他猜想,如果不及早讓老師們認識自己,找工作時會很辛苦。當然,靠近老師聽課還有容易習得知識的好處。

「這個嘛,這是有原因的。」

「我要問的不是這個,而是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對不起。」直貴一面道歉,一面開始清理地板。他想起由實子的背影,在心中低喃:我已不是從前的我了。

「我那個朋友記得你。她說她只是瞥見你一眼,覺得你長得很帥,我也說你是個悶騷的人。」西岡咧嘴一笑。

「啊……」直貴不記得那表情,倒是從她說話的腔調認出了她。她是白石由實子,她比之前瘦了一大圈,而且頭髮留長了,還化了妝,直貴纔會認不出來。

「還要好幾個小時喲。」

男人以眼神暗示直貴。直貴面不改色,將剛纔的藥錠在吧檯底下壓碎。店長正在應付其他客人。

於是由實子賊賊一笑,「天曉得,爲什麼呢?」

「我已經喝很多了,那柳橙汁好了。」

直貴稍做思考,立刻找到了答案。「妳聽寺尾說的嗎?」

「上禮拜我去看現場演唱,到後臺打聲招呼,突然覺得好懷念。聽說寺尾經常來這裏。」

「沒有啊。」

這一晚的客人不多,空閒得很。明明是電車還在行駛的時間,卻沒有三五成羣的客人上門。吧檯只有兩對情侶和一名落單的男客,而且其中一對情侶只是小口啜飲着白蘭地,而另一對情侶則是光點Gin Lime。沒機會大展身手的店長顯得無聊,而那名男客則是喝着加冰塊的波本威士忌,有一搭沒一搭地找直貴聊天。如果忙不過來的話,直貴會敷衍了事,但反正沒有其他客人,只好陪他聊天。陪笑臉應和無趣的話題,令直貴苦不堪言。

剛開始到這家店上班後,寺尾曾和直貴聯絡。直貴一提到新的上班地點,他就說改天一定要上門光顧,而且當週真的來了。從此之後,他以每個月一次左右的頻率露臉。當然,他現在對於直貴退團的事,已不再多提。非但如此,他也絕對不會主動提起樂團的事。他只是一味地詢問直貴的近況,所以直貴只好提出樂團和音樂的話題,但他總是顯得有所保留。即使如此,直貴還是從他口中問出了明年初要推出第一張CD。

知道這件事時,直貴心想:自己不光只走黴運,還是有許多人在替自己加油的。然而另一方面,直貴也重新體認到,他們就算會替自己加油,也不會主動伸出援手。他們希望直貴得到幸福,但是不希望直貴和自己扯上關係。只要別人肯幫助他就好了……,這就是他們的真心話。即使如此,直貴仍然得感謝那位滿臉鬍子的店長。

「別管那麼多,告訴我就是了嘛。」她將杯墊再往前推。

「沒那回事。」

「是喔……,那告訴我住址。」

「什麼意思?」

「好久不見。」

「請妳適可而止,」聽見直貴的話,由實子的表情一僵。他盯着她的眼睛繼續說:「我覺得很困擾。妳請這位先生送妳回去不就好了嗎?」

「再喝點什麼吧。」男人對由實子說。

「BJ」的店長看起來也不是壞人,或許是因爲出生於所謂的「團塊世代」【注:二次大戰後出生的人,這批人又稱爲「嬰兒潮」。】,老愛使用「半工半讀」這幾個字。於是「直貴是半工半讀啊」這句話就成了他的口頭禪,他甚至常向客人吹噓這件事。如此一來,連中年客人和他們身旁的女公關也會以佩服的眼神看直貴。店長似乎相信,直貴的存在會對店的形象提升有所貢獻。

「啊,那Singapore Sling 好了。」

「悶騷的人啊……」這肯定是拐個彎在說自己沉默寡言,而且個性陰沉。

「怎麼樣?時間上不方便嗎?」

「這個嘛,」直貴稍稍想了一下之後說,「我是函授課程轉過來的插班生耶。你告訴對方這件事了嗎?我可不想到時候丟臉。」

「我沒說,但那種事情沒有關係吧?何況你現在的身分和我們一樣……」

直貴心想,你真的那麼認爲嗎?但是沒有說出口。

「怎麼樣?五對五喲。對方都要求我們的是帥哥了,所以我也叫對方要帶漂亮的美眉來。」

直貴心想,這真是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啊。當初那麼期待的大學生活,現在每天竟然只是重複這種乏善可陳的日子,實在令人有點失望。但他覺得非得從這種生活中獲得些什麼纔行。

「好啊,但是我完全不懂如何取悅女生。」

「放心啦。你只要坐着,配合女孩子們的話題就行了。」

或許是因爲認爲自己還了女性朋友的人情,西岡的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聯誼場地在澀谷的一家餐廳,直貴的穿着和平常去店裏上班沒兩樣。

直貴雖是第一次參加聯誼,但是並不特別緊張。他在店裏看過好幾次別人聯誼,所以知道大概的情況。重點是,他習慣了和年輕女孩子聊天。這點用不着西岡教,只要適度地聽對方說就好了。

直貴到「BJ」上班之後,漸漸體認到自己似乎具有女性喜愛的外貌和個性。因爲隻身前來的女客當中,有不少人會露骨地勾引他。他曾在銀座女公關的勾引之下前往她的住處,也曾被算準打烊時間上門的女客突然強吻過。

然而他深自警戒,不隨便和人深入交往。他心想,如果自己是所謂萬人迷的類型,沒道理不有效利用這項優勢,畢竟目前自己只有這樣武器。而且他認爲,這樣武器的威力絕對不小。

五個男生先在餐廳集合,包含西岡在內的其他四人,確實都具有受女性歡迎的外表。

衆人以西岡爲主,開始決定各項程序。除了決定座位順序和菜單,甚至還要事先決定對話的流程,令直貴略感驚訝。

「武島,今天我們對你說話可以隨便一點嗎?」西岡問直貴,「否則只有對你說話客客氣氣的,會顯得不自然吧?」

「沒錯沒錯。」其他三人也點頭。直貴見狀心想,他們內心終究還是將自己視爲異類吧。

「講話隨便或稱兄道弟都行。」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兩人再度踏上往澀谷車站的路,然而這次的步伐相當緩慢,而且有了交談。

喝光第二杯波本威士忌加蘇打水時,朝美突然站了起來。「別再說了,已經說夠了吧?再說下去也是枉然,我要回去了。」

「什麼拖拖拉拉?」

直貴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離開隊伍走向她。

「但我想我非假日的晚上大概都不在。」

「不光是這個原因,我覺得聯誼很無聊。」朝美從皮包中拿出香菸和打火機。「今天的女孩子當中,有一半的人會抽菸。但是她們在男生面前忍着不抽。」

「因爲我總覺得你和其他男生不一樣。如果你沒有留級的話,算我說錯話,對不起。」

後來兩人繼續對話。兩人都將聲音壓得極低,直貴聽不見任何一句,然而兩人四周的氣氛依然陰沉。

「我要回去了。」他悄悄對西岡說。

「我說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們最好想想接下來的事。」直貴聽見了朝美的聲音。

「我和今天那些朋友有點聊不來。」

不管西岡他們準備了多麼周詳的程序,對話的流程卻完全不如他們所預期。因爲西岡的女性朋友講話滔滔不絕,男生們只得配合她的話題。即使如此,聯誼依舊熱鬧非凡,男生們也顯得心滿意足。

「這下糟了,」果然不出直貴所料。「只好回去拿了。」

她原先站在售票機前面,直貴若無其事地從身後盯着她。她探了探黑色皮包裏面,沒有買票就突然從售票機前面離開。她後來又不斷檢查皮包裏面,不久抬起頭來,面露困惑的表情。

「妳也沒去唱KTV啊?」

她名叫中條朝美。自我介紹的內容中,直貴只記得她念哲學系,不過,這是因爲她除此之外沒有多做介紹。即使男生拚命製造話題,女生捧場地炒熱氣氛時,也只有她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獨自抽着煙。一旦現場的緊張氣氛解除,各自換位子時,幾個男生爲她的美貌所吸引,親暱地對她說話,但她的回應也是冷冷的。認爲沒希望而放棄的男生,早早從她面前離開。

除非客人向自己開口,否則不準親暱地對客人說話,是店裏的規矩。直貴如同對待其他客人,先遞菜單給兩人。

進入咖啡店,直貴和中條朝美分別點了熱咖啡和冰奶茶。

「找到了?」

「不是,留級。因爲一年級的時候,我幾乎都沒去上課。」

「原來如此,錢包找到真是太好了。要是錢包再不見,今晚就糟糕透了。」

「可以啊。」他從錢包裏拿出店長的名片,背面印有地圖。

即使如此,直貴還是不想打電話給她。他有預感如果這麼做的話,會導致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一想到她,就感到心裏小鹿亂撞,但是他相信,這股情緒遲早會平靜下來。

兩人回到澀谷車站旁,接下來只剩過斑馬線了。直貴這時又猶豫了,直接像一般朋友一樣道別比較省事。如果沒有互相交換電話號碼,也沒有告訴彼此詳細資料的話,日子一久應該就會忘了這個女孩子。

中條朝美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了手錶一眼,立刻點頭答應。「嗯,一個小時左右的話沒問題。」

「就算你不能接受,又有什麼辦法?」

直貴點頭撤下平底玻璃杯,朝美泰然自若。

直貴抱着五味雜陳的心情點頭。如果她拒絕的話,自己就能了無遺憾地和她道別,他害怕自己抱持過度的希望。雖然如此,心情仍有些雀躍。

「今天免了,讓給大家。」

兩人快步前往餐廳,一路上沒有交談。直貴心想,她現在大概沒心思和自己說話吧。

「不是,總覺得不太想去。」

會有什麼事呢?直貴一面心想,一面收下了紙條,並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給她。

「嗯,總覺得沒那個心情。」

「是喔,因爲生病嗎?」

「我比大家大一歲。」她用吸管啜飲了一口後說。

「我已經有了結論,我不想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喂。」朝美對直貴說。他嚇一跳轉頭一看,她將見底的平底玻璃杯往前挪。「再來一杯一樣的。」

「函授課程?噢……」她用手指夾着香菸點頭。「很罕見。」

直貴努力地不看向兩人,但片斷的對話仍無可避免地鑽進耳膜。詳細內容雖然聽不清楚,但應該不是令人起勁的話題。

四人討論結束時,女生們出現了,男生們起身迎接。

當他心裏思索西岡他們去的KTV在哪裏時,中條朝美從店裏走出來,臉上不再有擔心的表情。

當然,這並非巧合,肯定是她依照那張名片背面畫的地圖,帶他來的。然而她卻沒對直貴說話,只是和同行的男子並肩坐在吧檯的座位,環顧店內。

五個女生個個五官秀麗,各有特色。大概是因爲這樣,男生之間產生一股像是放下心來般的愉悅氣氛。衆人肯定心想,看來今晚樂趣無窮。

「是嗎?」

「太好了。」

「我看起來像是那樣嗎?」

直貴離開餐廳後與衆人告別,獨自前往澀谷車站。時間還不算太晚,街頭滿是年輕人。他避免撞到人,穿越斑馬線,走進澀谷車站。

一名女孩似乎對直貴有興趣,東拉西扯地找他講話。直貴一直保持有人問問題,就圓融地回答;對方開始說話,就隨聲應和的態度。這比在店裏應付客人輕鬆太多了。

「大家看起來玩得挺愉快的,我一個人脫隊,大家也不會放在心上,而且我有點累了。」

那場在餐廳的酒宴散會,西岡他們提議去唱KTV續攤。直貴心想,就陪生活安逸的學生們到這裏吧。

「原來如此,難怪……」

「妳或許已經有了結論,但是我還不能接受。」

她似乎對他向自己說話感到驚訝,旋即柳眉微蹙地搖搖頭。「我好像把錢包忘在剛纔的店裏了,我想大概是忘在廁所。」

「真的是。可是,你也只是適度說說話而已吧?」

男子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什麼,他說的是──我認爲得試試看才知道。

「沒有你看上的女孩子嗎?」西岡賊賊一笑。

那一晚,直貴回到公寓,喝完從店裏偷拿的威士忌後,鑽進被窩,一一回想與中條朝美的對話,在眼底勾勒出她的表情。還想再見到她,這是他真正的心情;但是另一方面,他覺得見了也沒用。她似乎出身良好,還說她家在田園調布【注:東京高級住宅區。】,家境應該相當富裕,和自己門不當戶不對。而且直貴料想得到,要是她父母知道自己的遭遇,大概當下就會反對兩人交往。

直貴不在乎會出現何種女生,但五人當中,有一名女孩子具有某種觸動他內心深處的特質。那名女孩子一頭披肩黑髮,一身衣服也是從頭黑到腳,一臉對這場活動興趣缺缺的表情。她的柳眉端正,有雙鳳眼,閉着的嘴脣緊抿成一條線,可說是典型的冰山美人。

「沒那回事。」

「妳對今天的聯誼,好像不怎麼感興趣。」

「啊,沒關係。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她揮揮手。

「嗯,」她總算露出了笑容。「我好像果然是忘在廁所裏,有人交給了店裏的人。」

「我不是留級生,但我是從函授課程插班進來的。」

「怎麼了?」

接着,他苦笑。我究竟在想什麼啊?中條朝美肯定不會看上自己的,不能因爲她留了手機號碼給自己,就得意忘形!

「是喔,因爲你說你在六本木的店裏打工嘛。改天我可以去光顧嗎?」

「等一下。」

「所以妳參加聯誼也高興不起來嗎?」

當他排隊買票時,感覺到一旁的視線。轉頭一看,原來是中條朝美從隔壁的隊伍看着他。他對她笑,微微舉起手。她沒有露出笑容,只是點頭致意。

她似乎有什麼隱情,直貴決定不過問。

然而對她的記憶,卻沒有如他期待般順利消失,甚至一天比一天更鮮明。幾個對話的片斷,總是在他腦中重複播放。

聯誼後十天的夜裏,當直貴一如往常地在店裏做吧檯的工作時,進來了一對客人。然而他看見那兩人,心頭一怔,因爲女方是中條朝美。

直貴面露苦笑。「我看起來像嗎?」

「像啊,我說的有錯嗎?」

男子看起來比直貴年長,套了件深灰色夾克,底下穿着高領衫。或許是經常上美容院,長短適中的髮型無懈可擊。

「抱歉,還讓你陪我過來。」

紅綠燈即將由紅轉綠,雖然還沒想清楚,但他開口說:「如果妳有時間的話,要不要喝杯茶?」

他祈求一覺醒來,關於她的記憶就會淡去,試圖入睡。

「是不是因爲會被女朋友罵?」

「嗯,希望找得到。」

直貴告訴自己,別做異想天開的夢!如果胡亂抱持希望,只會蒙受奇恥大辱……

「快走吧。」

她似乎也拒絕了去唱KTV,直貴並不特別意外。

她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地追問這件事。

「但不算男朋友。」她將菸灰抖落在玻璃菸灰缸中。「你姓……武島嗎?你也是留級生?」

她點了波本威士忌加蘇打水,男子也以有點隨便的口吻,點了相同的飲料。

她對着直貴吐煙。「男性朋友當然有。」

「我陪妳去。」

「是嗎?」直貴觀察她的表情,看起來她並不討厭他跟着。「可是,哎,我陪妳去啦,而且視情況說不定得和西岡他們聯絡。」

「重考?」

「咦?是嗎?」

一到餐廳,她讓他在外面等,自己進去。直貴心想,這下事情麻煩了。假如她找不到錢包,自己也不能丟下她。弄不好的話,說不定還得陪她到警察局備案。

當其他男生找那名女孩子說話時,直貴若無其事地看了那名黑髮女孩一眼,發現對方也看着他。雖然她立刻別開目光,但兩人的視線在那一瞬間,確實在空中交會了。

「是啊,我不太喜歡聯誼。」

「我纔沒有女朋友呢。」

「不,你說的沒錯,我完全不想參加。是因爲人數不足,她們拜託我來湊人數,我不得已纔來的。畢竟做報告時,她們幫了我好幾次。」

「像這樣交談有什麼意義?這樣豈不是在兜圈子嗎?」

「我知道了,那,再見。」西岡沒有執拗地慰留。

時間一眨眼就過了。臨別時,朝美將寫下行動電話號碼的紙條遞給直貴。「有什麼事的話,請你跟我聯絡。」

「妳有男朋友嗎?」

直貴不知該如何解釋,中條朝美似乎有一瞬間盯着自己這件事。說不定所有人當中,她只對他感興趣,等着他對自己說話。但是直貴問自己,在這裏和一名女孩變得親密,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是隨便玩玩的女朋友,有幾個到店裏的女孩子就可以了。不用把自己的狀況告訴她們,對她們撒謊也不會有問題。直貴並不想要固定的女朋友,一旦太過親密,分手時唯有帶來痛苦。

「這樣啊……,不好意思。」

然而她卻將男人的話當作耳邊風,將一萬圓紙鈔放在吧檯上,抱着原本掛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店外。男子或許也覺得馬上追上去很窩囊,坐到喝完自己的飲料才離去。

男子離開後沒多久,店內的電話響起。直貴一接起電話,話筒裏傳來朝美的聲音。「那傢伙已經回去了嗎?」

「他剛纔回去了。」

「是喔,那我現在再過去一趟。」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

不久,朝美回來了。她坐在和剛纔相同的地方,對着直貴笑。「抱歉啦,感覺很差吧?」

「那倒是無所謂……,妳男朋友沒事嗎?」

「他應該想不到我又回來了吧。」她皺起鼻頭。

「你們好像在討論很嚴肅的問題喔?」

「哼哼。」她用鼻子冷笑道。「我想你應該察覺到了,我提議分手。」

「妳果然有男朋友吧?妳之前還說是男性朋友。」

「我的意思是,我已經不當他是我男朋友了。我今天就是要把這件事說清楚。」

「妳帶他到這裏來,是不是有什麼用意?」

「算是吧,以免自己退縮。」

「退縮?」

「剛纔的他,嘴巴相當厲害吧?如果他動之以情的話,我恐怕會不自覺地被他說服,所以我纔會來這裏。這裏有你在啊,我想他一顧慮到你在聽,就不敢亂說話。託你的福,到最後一刻我都沒有改變心意。」

「分手好嗎?」

「我總算下定了決心,感覺很痛快。」

喝了幾杯雞尾酒後,中條朝美回去了。

自從那一晚之後,她不時會到店裏來。她常和朋友一起,有時也獨自前來,但不再有男人同行。

她是一個豪放大膽,卻又孩子氣到令人傻眼的女人。直貴總覺得和她聊天的過程中,有些沉睡於體內的什麼被喚醒了。

「不,我今天打算回家。」

「在這裏的話,直貴沒辦法放輕鬆吧?來,我們走吧。」朝美起身拉直貴的手臂。「是嗎?」他邊說邊站起來。得救了,他內心鬆了一口氣。

朝美的房間在二樓,是一間窗戶面南的四坪大西式房間,傢俱和窗簾都是以藍色爲基調精心挑選過的,連牀單也是淡藍色。

「敝姓武島。」他低頭說道。

說到櫻花,從前我們母子三人曾到附近的公園賞花,對吧?將前一天晚上的剩菜裝進便當裏,感覺像要去郊遊。我記得那一次裝的是炸蓮藕,因爲我們兄弟倆最喜歡炸蓮藕了。說到炸蓮藕,媽媽會先買蓮藕回家,然後下油鍋炸。我們會搶着大口吃,等到晚餐開動時,已經幾乎被我們喫光了。說到我們家的炸天婦羅,就是炸蓮藕和炸芋頭,但媽媽老是喫炸芋頭,因爲被我們喫得只剩下炸芋頭,好懷念哪。炸蓮藕真好喫,光是回想,口水就快滴下來了。這裏倒不是沒有菜下飯,但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他深知歧視與偏見對人的威脅,若按目前的狀況,自己絕對無法擁有幸福的人生。他確信要獲得幸福人生,需要某種力量。無論是卓越出衆的天分也好,財力也好,任何力量都行。

他拿梳子再次整理髮型,直貴認爲,給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一旦第一次見面時給人壞印象,之後無論做什麼,都很難扭轉過來。相反地,如果一開始給人好印象,之後就算做錯了什麼,別人也多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是這樣就好了。」

落地窗外是一大片鋪着草皮的庭院,耳邊傳來低沉的「鏘、鏘」聲。看不見朝美的父親,但他似乎正將高爾夫球打進球網。

「待在這裏有什麼關係。如果嫌我這個電燈泡,我去那邊就是了。」京子顯然不願讓兩人進房間。

不能說出大哥的事,必須隱瞞一輩子……,這種想法逐漸在直貴心裏萌芽、紮根。

我好像暫時還是一個月只能寄一次信,下個月我再寫信給你。你要好好加油喲!

直貴坐在低腳沙發上,吁了一口氣。

打開門一看,朝美滿臉笑容地站在眼前。「準備好了嗎?」

一旦說出來,她會做何反應呢?總覺得她會原諒自己撒謊這件事。至於今後的交往會如何?直貴心想,她或許會諒解自己的苦衷。因爲凡事直來直往的她,也厭惡別人心存歧視。

直貴也知道田園調布這個地方,似乎住着許多代代相傳的有錢人,然而親身前往倒是頭一遭。在朝美的帶領之下,他發現街頭的氣氛很不一樣,不光是四周綠意盎然的緣故,感覺像是富豪人家排除外來的不純空氣,而形成的街頭。時間的流逝彷彿也慢了下來。

「你果然不願意?」朝美盯着他的臉。

我寫了莫名其妙的事。像我這種人沒資格用人生這兩個字,你儘管笑我好了。

於是我們開始邊喫便當邊賞花,但是我們完全沒在看櫻花。當時你發現裝在瓦楞紙箱的野貓,一心只顧着和貓玩。我們纏着媽媽,說我們想養貓,但是媽媽說不行。直貴哭了,我也大吼大叫,心想:爲什麼不能養這麼可愛的貓呢?怎麼可以就這樣拋下牠。

「那就去見見他們吧。」

他「呼」地吐出憋在肺部的氣。

客廳約有十坪大小,沒看見餐廳,餐廳應該在別的地方吧。客廳中央有一張巨大的大理石茶几,三面排列着皮沙發。直貴在朝美的催請之下,坐在正中央的沙發上。

兄 剛志」

「可是,」直貴輕咬嘴脣後說,「沒問題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直貴低下頭。

「我打掃好了啦。」

直貴完全沒回信,連過年也沒去看哥哥。哥哥上個月的來信中,問到直貴是否能夠升上三年級,但直貴連這個問題也沒回覆。

如果要隱瞞剛志的事……

有一件事直貴必須下決定,就是該不該把剛志的事告訴她。之前,直貴搬出對「BJ」店長的那一套說詞,向她表示自己是獨生子。

「如果你說什麼都不肯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朝美拿着湯匙在咖啡杯中攪動,發出陶器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後來想想,當時媽媽也很難受。她雖然想實現我們的願望,但我們家沒有多餘的錢養貓,畢竟炸蓮藕在我們家就算是頂級料理了。即使是好心的人,也不能老是見人就施捨愛心。有許多事情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一定要捨棄其中一樣的,而人生就是反覆有舍纔有得的過程。

朝美的母親端着托盤,將裝了紅茶的杯子和餅乾放在他倆面前。直貴看見杯子有三個,心想:看來她似乎也打算坐下來。

那晚,她第一次邀請直貴到她家。言下之意似乎是想讓他見見自己的父母。

但是,大哥說的沒錯……,直貴對着鏡中的自己說。有許多事情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一定要捨棄其中一樣的,而人生就是反覆有舍纔有得的過程。

「直貴,你好像很開心耶。」在店裏,頻頻有人向直貴這麼說。不光是店長和其他員工,連熟客都一語道破,可見得他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即使被人這麼說,他還是無法恢復以往嚴肅的表情。

即使那麼嚴重地警告過自己,直貴還是無法剋制被她吸引的心情。而且他也確信,她對自己有好感。

那隻貓後來不知道怎樣了。要是有人撿走就好了,這樣的話,牠應該還活着吧。

「就算自認爲在笑,看在別人眼中卻不是如此,若從遠方看就更嚴肅了。要笑到自己覺得是否太誇張了,纔算是恰到好處。你看看在迪士尼樂園裏跳舞的那些傢伙的表情,真是令人佩服,虧他們可以露出那麼快樂的表情,卻又不讓人覺得誇張。」

兩人極爲自然地開始約會,有一次約會回家的路上,直貴邀請她到自己家。這是他第一次邀女人回家。

你好嗎?最近都沒收到你的來信,有點擔心,我擅自解釋成你應該是忙於課業和工作,沒空寫信。這樣可以吧?你應該沒生什麼重病吧?坦白說,哪怕是明信片也好,只要你寄信來,我就放心了。能不能寫信告訴我,你很好呢?總之,待在這裏不太感覺得到時間,而且完全沒有你的音訊,真是令人心慌。

既然不能花錢買衣服,就將心思花在髮型和刮鬍子上。昨天對着鏡子,自己試着整理了有點變長的頭髮,直貴自認剪得不錯。鬍子剛纔刮過了,他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仔細地颳了。

然而,直貴心想,就算朝美諒解,她的父母不見得也會理解。不,社會地位越是崇高的人,對女兒交往對象的身世應該越重視。若對方是受刑人的弟弟,而且他哥哥犯的是強盜殺人罪,女方的父母終究不可能同意兩人繼續交往。

「你不必緊張。因爲我這一陣子週末都會出門,他們好像有點擔心。我告訴他們,我和前男友分手了,他們就擔心地問:『那妳現在是不是和誰在交往?』或許不理會他們就好了,但是每次都被問也很麻煩,而且我覺得如果老是裝聾作啞,實際見面的時候,他們恐怕會對你印象不好。」

每到假日,直貴就會和朝美碰面。有時到澀谷購物,有時去遊樂場,還生平第一次去了東京迪士尼樂園。直貴雖然心想不能這樣下去,卻無法停止與朝美交往。在聖誕節,用打工一點一點存下來的錢,買耳環送她,到東京都內的餐廳享用大餐,但終究沒錢住飯店。直貴老實告訴朝美這一點,她笑着說:「就算有錢,大概也訂不到房間了。」於是提議到直貴家續攤。兩人到便利商店買了蠟燭和便宜的蛋糕,帶回家延續聖誕節的慶祝活動。她躺在他懷中,燭火一晃動,兩人映在牆上的影子也妖冶地搖晃。

聽見店長粗聲粗氣地說,直貴只是滿臉燥熱地默默低頭。

「直貴,你今天也打算在這裏過夜嗎?」店長悄悄問他。

「他在家呀,他正在院子裏練習高爾夫。」

「妳這孩子在胡說什麼?」京子面露苦笑地看着直貴。「總算見到我女兒的男朋友了。來,請進。」

說什麼炸蓮藕?他還真悠哉啊!而且還試圖美化往事。直貴也記得賞花及那隻野貓的事。隔天去公園一看,那隻貓已經死在箱中了。當時剛志應該也在場,難道他忘了那件事嗎?

「哎呀,妳房間有好好整理過嗎?」她母親隨即插嘴道。

「有一句話叫門當戶對吧?父母不是都會在意嗎?」

和聖誕節一樣,兩人在他家舉行情人節儀式,也就是兩人一起喫朝美做的巧克力蛋糕。他泡了咖啡。

朝美家四周的圍牆貼有灰色磁磚,還種植樹叢,從門前只能看見西式的屋頂和二樓的凸窗。然而造訪有庭院的房屋,對直貴而言就是全新的經驗。

兩人在狹窄而空蕩蕩的房內互擁,他向她吐露愛的話語。

「哎,也難怪你會覺得壓力很大。坦白說,我也覺得心情沉重。我雖然跟父母說過我有男朋友,但是從來沒帶回家過。」朝美開始用叉子切碎剩下的蛋糕。

朝美或許會說她不在乎。她認爲,如果自己離家出走,和父母斷絕親子關係,這件事就能解決。但是直貴不能讓她這麼做。

「爸爸呢?」

朝美的父親任職於國內前三大醫療器材廠。位於田園調布的房子從祖父那一代就住到現在,甚至在鎌倉還有一棟房子。他們的生活水準絕對不僅止於「經濟小康」。

因爲強盜殺人犯的弟弟認爲,哥哥大可少寄點信來。爲何他沒有察覺,弟弟之所以沒回信,是想要疏遠他的證據。爲什麼剛志不懂,自己寫的信對弟弟而言,是將他束縛在不祥過去的枷鎖。

「我想過,像現在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就像妳說的,妳父母應該很擔心。」

「我按照約定帶他來了,這位是武島直貴先生。」

「一切搞定!」直貴豎起大拇指。

「別拘束,」朝美似乎察覺到他的樣子,對他咬耳朵。「敵人也很緊張喲。說什麼練習高爾夫,一定是他害羞躲起來了。」

直貴對着鏡子,練習笑容。他想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曾和寺尾做過同樣的事。寺尾說,直貴在舞臺上的表情太過僵硬。

他處於「該來的終究來了」的心境。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這件事來得比想像中更早,但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看完信後,直貴馬上將信紙連信封撕碎,用別張紙包住丟進垃圾桶,然後到洗臉檯,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深藍色的夾克,是去年插班進通學課程時,買給自己當作獎賞的。包括夾克底下的格子襯衫和棉褲也是如此。說到好一點的衣服,就只有這幾件,出席正式場合時,直貴總是穿這一身衣服前往,感覺相當舊了。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買新衣服,但是手頭不方便。再說,朝美知道直貴的經濟狀況。他心想,就算今天逞強添購新行頭也於事無補。

「而這位是我母親,中條京子女士。」

「打擾了。」直貴脫鞋。自己的運動鞋放在豪華的玄關,顯得非常寒酸。他心想,得買雙新鞋纔行。

直貴想起了剛纔看過的剛志來信,哥哥是從哪裏知道大頭貼這個字眼呢?或許是監獄裏能看的雜誌上,提到了那種東西吧。

中條家有這種財力。放棄中條家的財力,即意謂着朝美也將被迫承受和自己相同的痛苦。

「一無所有是什麼意思?畢竟你沒有家人又不是你的問題,沒有家也不是你的錯啊。你沒有家人可以依靠,自力更生。不光是這樣,你還唸到大學。誰敢說看不起這樣的人?如果我父母那樣做的話,我反倒會瞧不起他們,並和他們斷絕親子關係。」

「我知道逃避不是辦法。」

我岔題了。說到賞花,我記得不是星期六日,而是非假日,是不是我們讀的國小的校慶呢?所以公園裏人並不多,空長椅也挺多的。那一天,媽媽大概是請假吧,我不太記得了,但是那天應該是要工作。

「所以我問你,爲什麼他們要那樣做呢?」

她母親果然坐在他倆對面,問了一堆問題。內容包括大學和打工的事,乍看之下毫無章法,想到什麼問什麼,但恐怕並非如此。她母親和藹可親地對着自己笑,直貴差點鬆懈下來,但是他要自己別忘了,這一個個問題都會被當作分析自己的材料。

「你在擔心什麼?」

一走進玄關,朝美對着屋內喊道:「我回來了。」不久傳來穿着拖鞋的腳步聲,一名個頭嬌小的中年婦女出來應門。她身穿淡紫色針織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的毛衣。臉上的妝化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梳整過,但身上仍穿着圍裙。直貴心想,有錢人家的家庭主婦大概連在家裏也是這副打扮吧。

「緊張嗎?」

但說到是否能夠爽快地點頭答應,卻又另當別論了。他面對喫到一半的巧克力蛋糕,沉默不語。

所以我捨棄了大哥。我原本就沒有大哥,我從呱呱墜地時起,就一直是一個人。今後亦將如此。

貼在鏡子角落的大頭貼映入眼簾,直貴和朝美臉貼着臉,對着鏡頭比出勝利姿勢。那是他們在橫濱約會時拍的。

聽着她們母女的對話,直貴心裏很緊張。如果可以,他不想和她父親長時間面對面。

不可以垮着一張臉,直貴對着鏡子自言自語。長久以來,特別是發生剛志的事情之後,令他喫足了苦頭,陰沉的表情猶如鐵鏽般黏在臉上。然而這麼一來,很難博得別人的好感。在酒吧陪女孩子時還好,她們會說直貴的表情很酷,或說他是憂鬱小生。但那是場所的緣故,再加上對方是女孩子,那種表情才喫得開。可是今天要見面的人,完全是另一種類型的人。

「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啊。像我這種一無所有的男人要是去妳家,會不會被趕出來,叫我別做夢了呢?」

朝美情緒激動,令直貴面露苦笑。

我一開始寫的事情,能不能請你稍微放在心上呢?真的只要「我很好」這一句話就行了,只要你經常將這句話寫在明信片上寄給我就好了。可以的話,最好是印有你最近照片的那種明信片。現在那種明信片應該很容易加工吧?不是還有一種叫做大頭貼,像小貼紙的照片嗎?但是那會不會太費工夫呢?如果會的話,一般明信片就好。總之,你肯寄信給我嗎?我期待你的來信。

「既然這樣,明天再打掃就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讓女朋友等,她怪可憐的。」

「什麼叫門當戶對?難不成你是指你沒有親人,而我的父母經濟小康嗎?那簡直是無稽之談。我們是否匹配才重要吧?」

過年後,第一次到廟裏參拜,地點是明治神宮。雖然直貴從前老是搞不懂大家爲什麼喜歡特地跑到人潮擁擠的地方,還笑他們是笨蛋,但和朝美在一起,哪怕是人擠人都令他感到開心。朝美穿着長袖和服,直貴第一次和穿着和服的女人走在一起,連牽手也小心翼翼。

「直貴:

對了,外面的櫻花開了嗎?這裏位在高牆內,種了幾棵櫻花,從工廠的窗戶看得見。上星期櫻花盛開,現在大概漸漸凋謝了吧。

直貴心想,就得連朝美一起騙。只對她說真話,拜託她別告訴父母是行不通的。直貴不想讓她成爲共犯,不,前提是她應該不會同意這樣做吧。從小嬌生慣養的她,不會知道失去富裕的生活有多麼可怕。

「直貴,你要不要去我房間?」朝美問他。她或許是不忍心讓直貴繼續接受母親的盤問。

直貴不太懂朝美的心情。她在家裏感受到的壓力,肯定不像她嘴上說的那麼簡單。在這個節骨眼逞強,反而難以和直貴繼續交往下去,這肯定也是她的心聲。當然,她大概也感覺到父母在擔心,想盡早讓他們放心。直貴從交往過程中,感覺到她的個性是真的會替父母着想。

門鈴響起。直貴看了手錶一眼,到了約定的時間。

直貴和朝美交往之後,才第一次去了迪士尼樂園。他一面想起寺尾的話,一面觀賞盛裝遊行,舞者們的笑容果然很吸引人。

情人節時,朝美在打烊前來到店裏。兩人尚未告訴店長他們的關係,但店長似乎隱約察覺到了。

「他們或許不會瞧不起我,但是會不會反對我們交往呢?」

「那當然。」

「抱歉啦。再怎麼說,我媽也問太多了。居然連大學成績都想從你口中問出來。」

「妳母親大概怕獨生女被怪人纏住,非常擔心妳吧。」

「就算是這樣,也太失禮了。那個人老是這樣,可以臉上掛着笑容刁難人。」

「我是不覺得她在刁難我……,但不曉得她對我的印象如何。」

「我想是不差,你不用那麼擔心。反正和你交往的人是我,不是我媽。」

「我是擔心要是她對我的印象太差,說不定會反對我們交往。」

「不可能的。如果她真的說那種蠢話,我會和那種笨父母斷絕親子關係,你放心好了。」

直貴面露苦笑。他在心裏自言自語,如果能夠輕易和家人斷絕關係,自己就不會活得這麼辛苦了。

當直貴在看朝美的相簿時,耳邊傳來敲門聲。房門在朝美應門前打開,她母親探進頭來。

「晚餐準備好了。」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有敲門是很好,但是在我應門之前別開門。」朝美抗議道。然而她母親似乎並不打算放在心上。「好好好……」敷衍地回應,門也沒帶上就離去了。

朝美嘆着氣起身,先關上門,然後說:「我父母不喜歡女兒捍衛自己的隱私權,他們真是奇怪。」

「不曉得,我不太瞭解。妳在他們的庇護下生活,或許他們這麼做是天經地義吧。」

「我覺得乾脆沒有父母還比較好……,」話一說完,她瞄了直貴一眼,低下頭說:「啊,抱歉。」

「妳不用在意,我也經常覺得沒有父母比較輕鬆。」他將手搭在朝美肩上。「下樓吧,拖拖拉拉的話,妳媽又要上來了。」

一到餐廳,看見朝美的父親將一頭好看的銀髮全往後梳,正坐在大茶几的一端看報紙。即使直貴他們進去,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儼然在說:你該先打招呼。

「呃,爸爸。」朝美對他說。

「什麼事?」她父親應道,然而目光依然對着報紙。

「他是我昨天說的武島先生,武島直貴先生。」

「是喔,朝美的男朋友啊。這樣啊。」孝文稍微睜大眼睛,將身體向後仰。「朝美,妳真有兩下子。」

「對吧?」

「朝美,」她父親看着女兒。「妳受到他什麼影響?」

「嗯,我知道。」她父親看着直貴。「我女兒好像承蒙你照顧了?」

「朝美,」京子在她身後委婉地說,「已經很晚了。」

「爲什麼孝文會來?」朝美看着父親。

「呃,伯父說這位是朝美的朋友,是社團朋友還是……」

「敝姓武島。」直貴一面用眼角餘光捕捉她父親的苦瓜臉,一面低下頭。

「完全?真是沒企圖心啊。」孝文看了身旁的中條先生一眼。「我可不想一輩子受僱於人,不過不方便在常務董事面前這麼說就是了。」

「和朝美說話的時候,」他舔舔嘴脣,「通往陌生世界的大門就會輕易地開啓。我至今只知道社會底層的事,我希望今後能夠力爭上游,但那對我而言,就像是進入陌生的原始叢林。她對我而言是一幅圖畫,也是一張地圖。」

中條先生的心情之好,簡直和剛纔判若兩人。然而直貴發現,他也是在演戲。直貴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被當成了什麼。

「十年後妳就知道我是不是隻會耍嘴皮子了。」孝文對她咧嘴一笑,或許是打算顯示自己有十足把握。

「話是這麼說,但孝文最後還不是進了爸爸的公司?」

「舊金山怎麼樣?」中條先生問孝文。

「我叫嘉島孝文。」說完他遞出名片,名片上印着嘉島孝文四個鉛字。他和朝美的父親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在公司裏似乎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

「你是……,武島是嗎?你念哪所大學?」孝文問他。

「因爲……」

「噢,這樣啊。請他進來。」中條先生的臉色看起來柔和了幾分。

「不,不用麻煩。而且我不用換那麼多次車。」

「已經這麼晚啦?」中條先生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

「這家店的魚很好喫喲,我們家經常訂這家店的菜。」京子對着直貴微笑。「來,請不要客氣。」

「這個嘛,一點點啦。」

京子用托盤端着玻璃杯、新的啤酒和下酒菜回來。孝文將玻璃杯拿在手中的同時,中條先生拿起啤酒瓶,直貴看着他替孝文斟啤酒。

朝美緊張地看了直貴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拉回父親身上。

直貴也知道這句話意謂着什麼。他看了朝美一眼,說:「那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老公,孝文來了。」她對丈夫說。

「爲什麼今天喫便當呢?」朝美問,她似乎也不知情。

「我從大三就開始調查公司了。」孝文用手捏下酒菜,喝下啤酒。「真好喫,舅媽做的菜總是好喫得令人感動。」

中條太太應了聲「是」,消失在廚房。名叫孝文的年輕人臉上稍露猶豫的神色後,在中條先生的勸請之下,坐在他身旁,然後,不好意思地交替看着朝美和直貴。

「你念企管系,將來的目標是成爲企業家嗎?」

「但光用說的,你愛怎麼說都行。」朝美予以反擊。

「我送你到車站。」朝美走到玄關時說。

「所以來向妳父母打招呼啊?原來如此。那我真是來錯時間了。」孝文嘻皮笑臉地說。然而他藏在眼底不懷好意的光芒,和他臉頰微妙地抽搐,直貴都看在眼底。

「我還沒有具體想過。」

「就是這麼回事。」孝文點頭。

「敝姓武島,請多指教。」他站着鞠躬。

玄關的門鈴響起,是在這頓食之無味的晚餐結束時。京子走到對講機前,以開朗的語氣說了什麼,旋即走回來。

朝美鼓勵直貴發言,但直貴決定沉默。因爲他認爲,在這個場合說什麼都沒用。他了解自己今天被找來這裏的原因了。

「是的。」

「才幾點而已。」

「能量啊,真抽象。」

她沒有留他,只是一臉歉然地說了句「是喔」。她肯定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感受。

「可是……」

「我要開動了。」直貴低着頭拿起免洗筷。

「你該不是用公司的錢到處玩吧?」中條先生咧嘴一笑。

她父親總算放下報紙,摘下老花眼鏡,但還是沒有正眼看直貴,用指尖按摩眼角。

「我之前的學籍在函授教育部,二年級的時候轉到通學課程。」直貴說。

唯有她母親格外呱噪地對直貴說話,但整體而言,這頓飯的對話很少。她父親心情不悅地動着筷子,不時以啤酒將食物灌入喉嚨。

「真的不用了,」直貴對着她笑,「謝謝妳。」

「妳只要舉其中一、兩樣就行了。妳又不是小孩子了,能說出自己的想法吧?」

「哪裏,說不上是照顧……」直貴別開視線。

她眨眨眼,盯着父親。「影響?」

她父親「哼」地嗤之以鼻。「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那是最後。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綜合各種條件、待遇、未來發展性,還有自己的理想,選擇了目前的公司。」

說話聲逐漸靠近,京子走了進來。她身後緊跟着一名個頭矮小,但體格健壯的男子,年約二十五、六歲,身穿深藍色襯衫,領帶也打得完美無缺。

來了,直貴心想。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中條先生原本就是衝着自己來的。他端正站姿。

「還沒想過?你還真悠哉啊。」

「我明明事先告訴過妳今天的事了……」

「妳受他很多影響,對吧?像是閱讀的興趣變了,或是認識了新的世界。我在問這個。」

「我都說沒關係了,反正你坐下。喂,京子,也拿杯子給孝文。」

「爸爸。」朝美又叫了他一聲。

朝美拚命強調直貴的好,但她父親只是不置可否地點頭。看在直貴眼中,他彷彿早已決定,絕對不會佩服那種事情。她母親表面上發出感嘆聲,但有點像在演戲。

「嗯,那當然。」說完,她母親就離開了。

直貴笑着安撫她,然後再度看着中條先生。「我指的是精神層面,當然也包含了物質層面。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變成有錢人,所以我對於成功的人過着何種生活很感興趣。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對方不見得一定要是朝美。」

這八成是一家高級餐廳。便當裏的菜餚樣樣堪稱山珍海味,有不少是直貴生平第一次喫到的。然而他猜想,如果朝美的男朋友不是像自己這種窮學生,這位母親應該會親手做羹湯。她判斷直貴並不是需要特地做菜的對象。簡單來說,她認爲今天的會見毋須誠意,只要用錢打發就好了。

「不,我完全沒那個打算。」

「唉,好了。那我來問你好了。」朝美的父親對直貴說,「你怎麼樣?你受到朝美什麼影響呢?」

「然後碰巧進了我們公司,對吧?」中條先生替他幫腔。

「你打算到怎樣的地方上班呢?」中條先生問直貴。

「離你家最近的車站是哪裏?」

「那我開車送你吧。」孝文說,「我沒辦法送你回家,但可以送你到方便坐車的車站。」話一說完,他就開始穿鞋。

朝美咬着嘴脣,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說:「我從直貴堅強的生活方式中學到了很多。他沒有半個親人,但還是念大學,我覺得這很不簡單。換作我絕對辦不到。看到他,讓我深感自己應該更努力,他給了我那種……,該怎麼說呢,像是能量的東西。」

「是個好地方喲,我只待了一個月,不過還是把握機會四處走走。」

只有孝文面前放了一盤下酒菜,京子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想給直貴喫。

孝文一副還算不錯,但稱不上頂尖大學的口吻。直貴決定不問孝文畢業於哪所大學,他念的肯定是比帝都大學略勝一籌的學校。

朝美和之前一樣,激動地訴說直貴是怎麼考上現在的大學。然而孝文卻只是一副興趣缺缺的表情,「是喔、是喔」隨聲附和,一臉「半工半讀又怎樣?值得那麼驕傲嗎?」的表情。

「我有事找他來的。我們有公事要談,這有什麼辦法。」

「直貴對未來也不是完全沒打算,對吧?」

「直貴大二的成績非常優異,連續拿到獎學金,而且深受教授喜愛,現在就問他有沒有意願念研究所。」

「是男朋友。」朝美宣佈似地說。

「那還用說。別人送我頂級螃蟹,我用那個做的。」京子露出高興的神情。

「哎呀,沒關係、沒關係,他是朝美的朋友。而且我們已經喫完飯了。」

「簡單來說,和朝美交往,讓你得以一窺有錢人的生活,是嗎?」

「但是直貴纔剛升上大三。」

放在茶几上的是四個松花堂便當,配上清湯,似乎是在附近的外送餐館訂的。直貴一心以爲她母親肯定會親自下廚,因而略感困惑。

當她說話時,她父親目不轉睛地盯着直貴。直貴渾身不自在,用手摸摸脖子旁邊。

中條先生晃動肩膀,「呵、呵」地笑了。

「挺不錯的大學嘛,真了不起。」

「如果和別人做相同的事,就只能變成和別人相同等級的人。這是錯的。」中條先生看着直貴說,「唉,我們對這種事不該多嘴。就連我們公司裏面,當個上班族得過且過的人也多的是。」

「帝都大學商學院。」直貴回答,孝文用鼻子冷哼兩聲,點了點頭。

「爸爸!」

她父親沉默不語。直貴心想,這個回答雖然得不到滿分,至少也能得到及格分數吧。朝美也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

「他是我表哥。」朝美對直貴說,「我姑姑的兒子。」

「哎呀,那算不了什麼。」

「我沒時間去買菜呀。人家客人專程到我們家裏來,總不能把冰箱裏剩的菜隨便煮一煮端上桌吧?」

「聽說你是帝都大學三年級學生?」

「啊,有客人在啊?」他發現直貴,採取立正站好的姿勢。

「我到隔壁房間等吧?」

「但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日子?而且今天是星期天耶。」

「不用了,都這麼晚了。」

「那種事情,沒辦法用一句話說清楚。但是我想,我是受到他許多影響。」

「我倒是拭目以待,看你能夠闖出怎麼樣的一番事業。不過,唉,男人就是要有這點氣魄纔像樣。」

「你這傢伙。」

「朝美,妳之前說什麼?什麼函授課程怎樣又怎樣的。」

「來來來,你們在聊什麼複雜的話題?我們喫飯吧。」京子推着餐車過來。

「白江站。」

「那要搭南武線到登戶站?」

「是的。」

「這樣的話,我就送你到武藏小杉站吧。這麼一來,你只要換一次車就行了。」

「真的不用了。再說,你喝了啤酒不能開車吧?」

「我只喝一口而已,我想和你聊一聊。舅舅,可以吧?」

「嗯,你就送他一程吧。」中條先生點點頭。

直貴看了朝美一眼。她一臉不知該不該反對的表情,大概是摸不透孝文心裏在想什麼吧。

「那,我能麻煩你嗎?」直貴問道。

「可以啊,我現在去開車。」孝文先行走了出去。

孝文的車是一輛深藍色的BMW。方向盤在左邊,所以直貴必須繞到馬路上。朝美也一起跟了過來。

「今天非常謝謝妳。」上車之後,直貴隔着車窗說。「嗯。」她點點頭。

我再打電話給妳……,直貴想補上這一句。但是他還來不及說,車就發動了,車子幾近全速前進。直貴將背貼在椅背上,看了駕駛座一眼。孝文一臉爽朗的表情目視前方,和剛纔的他相差十萬八千里。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送我。」直貴口頭上道謝,扣上安全帶。

「我不知道你有何打算,」孝文開口說,「但我希望你別和朝美有進一步的發展。講得更白一點,我希望你離開她。」

「爲什麼呢?」

「你問我爲什麼……」孝文一面轉動方向盤,一面放鬆臉頰肌肉,露出一抹冷笑。

「你該不會認爲,你能和中條朝美結婚吧?你應該知道朝美是在跟你玩玩吧?」

「她是在跟我玩玩嗎?」

「那還用說。朝美有個壞習慣,因爲出身富裕的家庭,所以對於身處逆境懷有憧憬。她至今交往過的男朋友,都是讓人有這種感覺的人。但是到頭來,她很快就玩膩了。她一對對方感到厭倦,馬上就會甩掉對方,然後移情別戀,尋找具有身處於別種逆境特質的男人。」

「我問你,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對父母言聽計從的千金大小姐嗎?你別看我這樣,我自認一路走來都是靠自己這雙腿。」

直貴聽見「呼」地吐氣的聲音。

「我不認爲懷孕的話,拿掉小孩就好。不過,我絕對不要順其自然有小孩。要懷孕時,我希望是出於堅定的意願。再說,這樣對小孩未免太不負責了。」

朝美將手指伸進瀏海,搔了搔額頭的髮際一帶。「我想喝點什麼,但還沒開店,會不會不方便?」

她的嗓門太大,直貴有點擔心地看看四周,但幸好沒有被人聽見。他又替她調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對誰說?」

「她應該不會調查得那麼徹底吧?」

「他們說了什麼有關我的事,對吧?關於和我交往的事。」

「事情就是這樣,你最好想清楚。不然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孝文腳踩剎車說。

直貴覺得,讓朝美肚子裏懷自己的小孩……,這個極其大膽的點子,宛如在黑暗中發現的一道曙光。

「嗯?」

「我認爲你沒資格直呼我的名字。」他「呼」地吐氣。「唉,算了,我有充分的理由擔心她。不管怎麼說,我是她未來的丈夫。」

「那是我父母擅自提議的,我從來沒答應過。說起來,我們家族都想撮合近親結婚,我父母原本也是親戚。」

「好蠢。」她拋下這麼一句,直貴不曉得這句話是針對誰說的。

只不過妳是穿着高級的鞋子走路,直貴在內心嘀咕。

「他們今天完全沒提到這件事……」

生米煮成熟飯啊……

「交往得順利嗎?」

「幹嘛,話說得不清不楚的。」

「不曉得……」

十一點多,白石由實子帶了兩名女性朋友前來。由實子光顧過好幾次,但總是有人同行,而且都坐一般座位。或許是這個原因,她從沒找過直貴說話。當然,直貴也不會對她說話。

「但你願意娶她吧?」

「我認爲如果生米煮成熟飯,你們就贏了。越有錢的人,越在意世人的眼光。」

「什麼沒問題?」

他將玻璃杯放在由實子面前的同時,由實子說:「聽說你在和千金小姐交往啊?」

三天後朝美打電話來,證明了這一點。她的聲調比平常高,感覺情緒相當激動。「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想離開這個家算了。」

直貴的話,令她霎時沉默下來。於是他察覺到有什麼事發生了。

「妳聽……」直貴想問她是聽誰說的,但把說到一半的話嚥了回去。當然是聽店長說的,由實子雖不找直貴說話,倒是經常和店長聊天。

「可是,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我父母真是笨蛋,笨得無可救藥。」

「唉,但無論如何,」直貴用水沖洗毛巾。「妳父母好像不喜歡我。或者應該說,不管上門的人是誰,他們都不願承認是妳男朋友。除了那個裝腔作勢的男人之外。」

直貴心想,非得封住她的口才行。凡事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等到面臨那種局面才手忙腳亂就太遲了。但是他想不到該怎麼對由實子說纔好。

「要。喂,你是真心喜歡那個女孩子吧?有沒有想過未來要和她結婚?」

快開店時,店長出現了。朝美向他點頭致意,他也回以笑容。後來,朝美和店長聊了一陣子音樂。喝完第二杯啤酒,她便回去了。「總之,你別在意我父母。」她最後叮嚀道。

直貴心想,幸好朝美和由實子沒有撞個正着。話雖如此,直貴沒有和由實子交往過,所以就算朝美懷疑兩人的關係,也只是單純的誤會。他害怕的是由實子找朝美說話,兩人從此變得親密。縱然不是刻意,由實子也有可能不小心說出剛志的事。

「普普通通吧。」

兩人之間已經有過好幾次肉體關係,然而每次都會採取避孕措施。他會小心注意,而她更是慎重其事。只要他沒戴保險套,她就絕不同意讓他進入自己體內。

「妳父母對妳說了什麼嗎?」

由實子偏着頭。「怎麼回事?」

如果事情進展順利,就算他們發現剛志的事,中條家也束手無策。他們反而會想盡辦法,避免剛志的事被世人知道。

「聽你說話的口吻,你好像認識她所有的男朋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但是當客人全都離開,直貴獨自在店內整理時,由實子的話忽然浮現在他腦海中。雖然這麼做極爲胡來,但不失爲解決問題的方法。

「認識啊,我全都瞭若指掌。我希望她收斂一點,但她現在還是學生,玩玩感情倒也無可厚非。不過她都已經大三了,我希望她差不多該定下來了。」

「沒問題嗎?」

「你回去之後,我就進自己房間了。你說他們能對我說什麼?」

攀龍附鳳啊……

「未婚夫?什麼意思?」

直貴睜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氣,霎時說不出話來。

隔天晚上,直貴在「BJ」準備開店時,朝美開門進來。她一在吧檯坐下,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昨天真對不起。」

當直貴窮於應答之際,車開到了車站。

「是喔,」她點點頭。「這是正確的,你就是死也不能說。」她壓低音量接着說:「任何事情我都會幫你。」

直貴心想,如果說懷孕是爲了讓兩人結合,她會做何反應呢?然而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點頭答應。她可能會說,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在一起的話,就算不那麼做,也可以選擇私奔啊。

「啤酒。」她粗魯地回應。直貴吁了一口氣後,打開冰箱。

然而今晚很稀奇地,由實子獨自移到吧檯座位。

但問題在於朝美,她不可能參與這項計劃。

「妳用不着道歉吧?」

「是又怎樣?」

「爲什麼孝文你連這種事情都要擔心呢?她只是你的表妹吧?」

「那個白癡。」朝美啐道,大口灌下啤酒。

「她真是個好女孩啊。家裏好像很有錢,要是和那種女孩子在一起,你一定會被人說是攀龍附鳳。」店長擠眉弄眼地對直貴說。

「原來如此。」

「昨天我走之後,妳父母什麼都沒對妳說嗎?」

「很難說。畢竟,她父母目前已經反對我們交往了。」

「啊,不會,沒那回事。喝烏龍茶嗎?」

「難道妳的意思是要我們同居?」

「欸,那是以後的事。」

「無論他們說什麼,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你身旁。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可以捨棄父母。」

「那件事……,你說出你哥哥的事了嗎?」

直貴告訴朝美,從孝文口中得知的事。眼看着她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話還沒說完,她就開始用力搖頭。「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該不會相信他的鬼話吧?」

當他在思考時,由實子開口說:「喂!」

「不可能啦。」直貴面露苦笑,搖了搖頭。如果向朝美提議,她說不定會同意,但直貴不願使出強硬的手段。他心想,到頭來她應該會被帶回家,這麼一來只會惡化她父母對自己的印象。他不想被中條家討厭。既然要和朝美結婚,他也不希望朝美和中條家斷絕關係。

聽見由實子這麼說,他又苦笑道:「妳別胡說。」

「可是,如果她調查我的話,就沒辦法了。如果她問我以前的同學,一下子就穿幫了。」

直貴發現自己是真心喜歡朝美。假使她不是出身自富裕人家,自己八成也會喜歡她。然而夢想與她攜手共度的未來時,會想到隨她而至的好處倒也是事實。自己身無分文、毫無權位,唯有一肩人生的負債,忽然間得以進入上流階層……,這份想像令他異常興奮。他認爲這是一口氣扭轉先前黴運的機會。同時,他也感到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若不是認識了朝美,自己或許一輩子都無法鹹魚翻身。

朝美的父母或許會和她斷絕關係,但天底下會有父母對女兒懷孕毫不關心嗎?由實子說的沒錯,中條家必須設法保住面子。爲了保住面子,就得同意她的婚事,讓生下來的孩子繼承中條家。換句話說,他們只好接受直貴是她丈夫。

「像是,不準和那種男人交往!自稱是妳未婚夫的人倒是叫我離開妳。」

「沒事。」直貴搖搖頭,準備玻璃杯。由實子好像更瘦了,臉部輪廓之所以看起來變得深邃,應該不全是化妝的緣故吧。她甚至給人幾分不健康的感覺。

「不行嗎?」

「妳也是。」

「所以血緣很近。」直貴將玻璃杯放在她面前,倒進Budweiser。

他一問,由實子趨身向前,將臉湊近他。「父母反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當事人的感受。付諸行動不就得了?事後她父母說什麼都無所謂。」

「正是,爲什麼他們不懂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他說他沒騙我。如果不相信的話,叫我找妳確認。」

直貴說出到朝美家打招呼時發生的事。由實子喝光加冰塊的波本威士忌,粗魯地放下玻璃杯。「搞什麼鬼?氣死人了。」

「謝謝。」直貴說。

假如朝美懷孕的話如何呢?她父母會命令她墮胎嗎?不,就算她父母命令她,她也不可能答應。無論使出任何方法,也沒有人能將她押上手術檯。

「不,還沒說。」

「因爲他們害怕稱不上鉅額的財產分散。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們好像認爲與其有新的親戚,不如和目前的親戚加深關係來得輕鬆。比方說比較不容易產生婆媳問題。」

「真是荒謬,明明遺傳學都證明了近親結婚的壞處。人際關係也是如此,一旦關係錯綜複雜,爲了什麼事情導致關係惡化的時候,反而麻煩。」

「是喔,」她將玻璃杯送至嘴邊。「聽說她也經常來這裏啊?不知道我有沒有看過?」

直貴沒有回應,只說了句「謝謝」,就下車了。

「和你交往的人是我,又不是我父母。」

孝文嘴角扭曲。「你好像喫了一驚,但我沒騙你,改天你可以問問朝美。我舅舅、舅媽也知道這件事,或許可以說是他們兩老決定的。」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耶。」她依舊一口關西腔,以和氣的口吻說。

「給我一杯野火雞(Wild Turkey)威士忌加冰塊吧。」

但是事情不會進行得那麼順利,果不其然,通往上流社會的門即將關上。直貴心想,中條夫婦同意自己和他們女兒結婚的可能性是零。隱瞞剛志的事,結果也一樣。一旦論及婚事,剛志的事遲早也會曝光吧。直貴能夠輕易料想到,到時會受到何等強烈的阻力。

這是她從前說過的話,這個想法現在八成也沒有改變。

「他們是爲女兒的將來打算吧。不過話說回來,妳的未婚夫居然出現,我真是服了他們。」

「唉,沒辦法,這就叫做身分差異。要續杯嗎?」

直貴一問,由實子不耐煩地將臉轉向一旁。「當然是你女朋友啊,你說了嗎?」

「有必要告訴你嗎?」孝文邊開車,邊斜眼瞄了直貴一眼。「像你這種陌生人。」

「像是離婚的時候吧。」直貴邊用溼毛巾擦吧檯邊說。

直貴從她激動的語氣中,察覺到她父母對她說了相當重的話。

「冷靜下來!不能意氣用事!就算妳離家出走,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吧?」

「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認真的。我父母是笨蛋,以爲你的目的是中條家的財產。要讓他們知道你對那種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我離家出走是最好的方法。」

「別衝動!總之讓腦袋冷靜下來!」

直貴設法安撫朝美,但他不難想像,一旦發生事情就容易激動的她,很可能擅自離家出走。如果自己使出強硬的手段,她父母也會訴諸非常手段。直貴不想把事情鬧大,因爲他認爲事情一旦變成那樣,她父母就會調查自己的過去,掀出自己隱瞞的一切。他想趁她父母尚在尋求妥當的解決方法時,按照由實子所說,將生米煮成熟飯。

然而時間似乎所剩不多。告訴他這一點的是從前回收公司的同事立野。有一天,當直貴走出大學,發現他在校門旁等候。立野一身工作褲搭深藍色POLO 衫的外出打扮。他看起來比最後一次見面時更瘦,髮量也變得稀疏。

「好久不見啦。你不管怎麼看都是用功讀書的大學生,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立野以毫不客氣的眼神打量直貴全身。

「立野先生的身體也很硬朗吧?」直貴問道,心想他有什麼事呢?

「我已經完全不中用了。對了,要不要聊聊?我帶來了有趣的消息。」立野的眼神中浮現不懷好意的光芒。

直貴儘可能挑了一家帝都大學學生不會光顧的咖啡店,和立野對坐。立野津津有味地啜飲咖啡,點燃香菸。

「小直,你最好小心。」立野意有所指地說。

「小心什麼?」

「有人在四處打探你的事,你做了什麼嗎?」

「我什麼也沒做啊。你說四處打探我的事,是怎麼回事?」

「昨天,我有點事情到辦公室一趟。然後,回程路上有一個男人叫住我。一個年輕小夥子,身穿高檔西裝,感覺像是生意人。」

直貴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沒有多加解釋,只催促立野說下去。「然後呢?」

「他問我有沒有時間,我說可以。然後,他就問我認不認識武島直貴。我說認識又怎樣,他就說什麼都好,要我把你的事告訴他。他大概也去找過社長,但沒問出個所以然,所以纔會向進出的員工打聽吧。」

直貴感覺口中的水分迅速流失,於是以咖啡潤喉,清了清嗓子。「那麼,你把我的事告訴他了嗎?」

「我說了無關痛癢的事,」立野賊兮兮地笑了。「像是你工作時的情形。我說你工作很認真,那傢伙就露出白問了的表情。」

「是喔……」

「妳以爲這麼做行得通嗎?妳可是中條家的獨生女喲!」

「那又怎麼樣?又不是我自願出生在那種家庭的。」

「你來找我,就是爲了這件事嗎?」直貴伸手拿桌上的帳單。

「嗯,是不太妙……」

爲什麼……?直貴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但可以肯定,若非問你爲什麼要撒謊,就是爲什麼你哥哥在監獄裏。

「是舅媽拜託我來的,她要我讓妳清醒過來。所以我纔會來這裏接妳。」

「妳打算永遠待在這裏嗎?不可能吧?」

直貴喫驚地看着她。「朝美……」

然而直貴無法回答。他咬着嘴脣,狠狠地瞪視孝文。

直貴心想,得加緊腳步。去找立野的人大概是孝文吧。這也許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思,或者也包含了中條夫婦的意思。無論如何,他們已經着手調查直貴的人品、經歷。他們知道剛志的事,大概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是孝文毫不理會她大吼大叫,冷笑起來。「喂,朝美,這下事情好玩了。」

「他爲什麼得告訴你,那是個人的私事。再說,就算有明信片從監獄寄來,寄信人也未必是受刑人吧?說不定只是在那裏工作。」

「好,問題是他親戚犯的罪,究竟是不是那種的呢?」孝文搓揉下巴。「唉,算了。這種事情調查就會知道,我又不是沒有朋友在當警察,如果是上過報的事件,只要用電腦搜尋報導就行了。」

「別那麼不禮貌!那是寄給直貴的信。」朝美尖着嗓子指摘。

「武島先生,有你的郵件。」郵差遞出郵件。

「你什麼意思?」

「抱歉,我接下來要打工。」直貴站起身來。

孝文環顧室內,揚起鼻子聞了聞味道。「你們做了文字燒【注:東京一帶流行的平民化小喫,與關西的大坂燒相同。一般又稱爲「東京燒」,在燒烤的過程中,很多人喜歡在鐵板上用它來寫字,所以又叫文字燒。】嗎?真是的,朝美最愛大衆化食物了。」

直貴從她手中拿回明信片,撕成碎片,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他是誰?」朝美追問。

兩人各喫兩片什錦煎餅,喝光了六罐啤酒。直貴看見她的模樣,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他原本擔心朝美是不是正值生理期,他發現她生理期間喝酒會比較節制。

但是孝文沒有出去。他嘴角浮現一抹奇怪的笑,目不轉睛地上下打量直貴全身。

直貴伸出手之前,孝文收下郵件。他兩手各拿着一封信和明信片,審視信件。

「我現在身上沒帶多少錢,改天我會好好酬謝你。」

瞞不下去了,直貴死心了。就算這時矇混過去,結果還是一樣。孝文大概馬上會查出武島剛志這個男人做過什麼吧,而那件事遲早也會傳進朝美耳中。結果就是這樣……,直貴吁了一口氣。

當直貴說不出話來時,孝文趁機推門進來。他的目光迅速地捕捉到朝美在流理臺洗碗的身影。她瞪大眼睛。「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哇,好多高麗菜,要用到這麼多嗎?」

「就算親戚在坐牢,那又怎麼樣?又不是直貴犯罪。」朝美仍然露出剛強的一面。

「我不回去。」朝美轉身面向孝文。「我要待在這裏。」

「妳叫他讓妳看那張明信片就知道了,正面蓋着櫻花的印章。那應該是蓋在從監獄寄出來的信件上的。我之前因爲工作關係送儀器到監獄的醫療設施,是法務省的官員告訴我的。」

「那,是誰呢?」

「哥哥?可是你不是說你是獨子……」

孝文或許是詞窮了,猛地揚起下巴抬頭看她。

朝美似乎無言以對,看着直貴發出求援的目光。「他是你親戚嗎?」

朝美赤腳走到玄關鎖門,然後回頭面向直貴。「你會對我解釋吧?」

「那件事,」立野壓低音量,「我沒說。就……,你大哥的事。」

這時,門鈴響起。他擦擦手,打開大門,看見站在眼前的人,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對方是嘉島孝文。

混帳傢伙,寫這什麼悠哉的東西!直貴在心中暗罵。

「你幹嘛那麼客氣。我自認很精明,但我是不是太雞婆了呢?」

「強盜殺人。」

直貴面露淺笑。他總覺得,立野今後肯定還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假如自己和朝美結婚的話,他大概馬上會來邀功領賞吧。

「我大哥。」他粗魯地說。

朝美撿起明信片。「爲什麼?」

「啊,肚子好撐。真好喫,我喫飽了。」

「不準看!」直貴一把搶過明信片。「滾回去!」

直貴看着立野。爲什麼他會知道呢?直貴心想,大概是聽福本說的吧,該向他道謝嗎?

「我想,那傢伙大概還會再來,因爲我們當時沒有好好說上話。他還說:『改天再請教你。』到時候還是別說出你大哥的事比較好吧?」

「稍微休息一下,等等再收嘛。」

他像是要將積在肚子裏的話一吐爲快地說出哥哥做了什麼、自己隱瞞那件事活到今天、一旦曝光自己總會失去什麼。

直貴大感佩服。立野專靠旁門左道過日子,似乎擁有常人無法想像的靈敏嗅覺。

「我想也是。我不知道他有何企圖,但是他好像不知道你大哥的事,所以我想也不用特地告訴他。」

「別急嘛!反正你沒有急事吧?」立野開始抽菸。「不過,這對我而言倒是好事一樁。畢竟那傢伙說,視我提供的資訊內容,會給我某種程度的謝禮。但是因爲我沒說什麼重要資訊,結果他只給了我幾張千圓紙鈔。他厚厚的錢包裏好像塞滿了萬圓大鈔,真是可惜。當時我的心有點動搖。」

「是啊。」

「隨你高興。」

朝美的表情沉了下來,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直貴心想,她母親大概偷聽她講電話。

直貴拿着帳單走向櫃檯。各付各的吧,這句話不可能從立野口中說出來。

「不是遠親吧?」孝文說,「受刑人能夠寄信的對象有限。我記得,還要事先提交名單給獄方。如果是遠親,直貴不可能名列其中。」

毫不知情的朝美一會兒看着他煎餅的動作表示佩服,一會兒像孩子般大聲嚷嚷,說她第一次在家裏這樣煮東西喫。直貴想起她母親那貴婦人的臉,心想那也難怪。

直貴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男人不會光憑一番好心,就隱瞞剛志的事。

「我會回去,但是要帶她回去。」

「要是我告訴他,你就糟了吧?」立野一臉見獵心喜的表情。

朝美也幫忙收拾。直貴望向窗戶,天色還很亮,心想:要是她提議去哪裏可就糟了。

「我是問你,你來做什麼?」

「我學會了廣島式什錦煎餅的正宗做法,也買了鐵板,趁還沒忘記,我想再做一次。」

「妳愛喫就好。」他開始迅速收拾杯盤。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直貴,沒那回事對吧?」朝美問直貴。她的話中帶有懇求他否定的意味。

這次立野沒有留他。「加油喲!我會替你加油的。」

「當然隨我高興,調查之後還得告訴舅舅他們纔行。」說完孝文就開門離開了。

孝文忍俊不住笑了出來。「那個櫻花印章啊,是檢閱的時候蓋的,代表檢閱過了。若是在那裏工作的人寄出的信,爲什麼得接受檢閱呢?」

「你怎麼……」朝美開口說,「你怎麼不事先告訴我?」

朝美表情僵硬地聽他說。過程中都沒有插嘴,表示這件事對她造成了莫大的衝擊。

「我說不上是好是壞。」

「我知道,我又沒有看內容。喏,這一封好像是大學寄來的通知。」說完他先遞出那封信。接着他看了明信片的正面。「喔,武島……,剛志?你的親戚嗎?」但是下一秒鐘,孝文的臉色變了。「咦?這個印章是什麼?」

「爲什麼不能?政治人物當中,也有人在坐牢啊。」

「他的家人是受刑人。」

「咦……?」直貴感覺朝美倒抽了一口氣。

「她爲什麼知道這裏?」

「信紙沒了,所以我改用明信片。今天,某個劇團到獄裏表演。戲碼是《磨坊書簡》。劇情是描述一名貧窮的老人,老是用風車磨粉,但其實他是偷偷摸摸地削去牆上的土,再利用風車搬運……」

「不,這樣我覺得很礙眼。」

「我要永遠待在這裏,我不要回家了。你就那樣告訴我爸媽。」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朝美妳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知道能不能跟親戚坐牢的人交往吧?」

直貴以手臂阻擋孝文進屋,孝文瞪着他。「我那樣苦口婆心地勸你,你好像還沒覺悟。你最好快點結束這種沒有結果的交往,這對你而言只是在浪費時間。」

在那之前必須先下手爲強,讓朝美懷有自己的小孩。

孝文的話正確到令人厭惡的地步,令直貴沒有反駁的餘地。

下午三點左右,她來了,直貴已經準備就緒。什錦煎餅根本不重要,他想迅速解決,儘早製造兩人肌膚相親的機會。牀邊的櫃子裏藏着已經用針戳洞的保險套。直貴雖然認爲這種招數很下流,但是他沒有自信說服得了朝美。

「唉,算了,我沒必要現在問詳情。總之,我知道現在對你而言是重要時刻。如果你順利跨越這一關,就不再是窮學生了,你到時再謝我就行了。我期待那份豐厚的謝禮。」

「他是誰?」孝文以逼退直貴的視線問,「他也姓武島,姓氏和你一樣,我想應該是你的近親吧。或者是家人呢?」

「你在說什麼?」

直貴目光落在手中的明信片上,上頭是哥哥熟悉的字跡。

「直貴的家人當中,好像有麻煩人物。」孝文面向直貴。「對吧?我說的沒錯吧?」

週末,直貴決定找她到家裏來。她原本想去打保齡球,但是直貴說想在家裏辦什錦煎餅的派對。

這件事在某種程度上是真的。直貴從店裏客人身上學會做法是事實,然而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他其實不怎麼想自己動手做。

就在這個時候,從半開的大門出現人影。

「那我就替你保密吧。你只要老實告訴我,要我這樣做就好了。我們都什麼交情了,你可別客氣喲!」

「這正是廣島式什錦煎餅的美味祕訣。」

直貴不置可否地點頭。「那真是謝謝你了。」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得善盡義務。善盡身爲妳母親外甥的義務,和妳未婚夫的義務。快,我們回去吧。」

「滾回去!」

「天曉得,」孝文聳聳肩。「我只是聽命行事。舅媽說妳今天好像去了那個男人的家。」

「他是我大哥,獨子是騙妳的。」他扔下明信片。

直貴一說,立野就蹙眉搖手。「我並不打算敲詐窮學生。不過,有那種傢伙跟在你身邊,就代表了小直你身上有什麼吧?而且那還不是壞事,我猜是相當好的事。怎麼樣,我猜對了吧?」立野以爬蟲類的眼神看直貴。

「你別開玩笑!直貴說過了,他沒有家人。」

「你在幹什麼?快點回去啦!然後,將我剛纔說的話確實傳達給我爸媽。」朝美的語氣依舊強硬。

「不,沒有那回事。」

但是朝美不疑有他。「哇,好期待。那我買一堆啤酒過去。」她發出高興的聲音。

「告訴妳的話,妳就不會和我交往了。」

「那種事情很難說。在這種情況下知道,反而更令人震驚。」

「夠了,別再說了。」直貴背向她,盤腿坐下。

「直貴……」朝美走到他背後,將手放在他肩上。「我們好好思考一下吧。我也因爲事發突然,腦筋有點混亂。我們冷靜一下吧。」

沒有那種時間,直貴在心裏反駁。中條夫婦從孝文口中得知這件事後,肯定會衝到這裏來帶走她。就算他們沒有那麼做,她一旦回家之後,下次再見自己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喂,直貴。」

朝美再度叫他,他握住她的手。或許是握手的力道太強,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將她推倒,手探入裙子底下。

「等一下,你要做什麼?」她用力掙扎,隨手抓一旁的東西。櫃子的抽屜掉下來,裏面的物品散落一地。直貴將身體壓在她身上,試圖用左手固定住她的手臂,不讓她亂動。

「住手,喂,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一記巴掌飛向直貴的臉頰,於是他畏縮了。朝美趁機迅速地從他的手臂中逃脫。

直貴趴在地上低垂着頭,重重地喘氣。

「你好過分,好像因爲再也見不到我了,想在最後滿足你的慾望。這不像是你的作風。」

「不是妳想的那樣。」他氣喘吁吁地說,挨摑的臉頰疼得發麻。

「那是怎樣?想要試探我嗎?」

「試探?試探什麼?」

「我的心意啊。看看我會不會因爲知道你哥哥的事,就想離你而去。所以纔會做出剛纔那種舉動,確認我是否變心……」

「這樣啊,」直貴無力地笑了。「原來也有這種思考方式啊。」

「不對嗎?」

「不對,但對不對都無所謂了。」直貴靠牆而坐。「妳要回去吧?太晚就不好了。」

「那妳要怎麼做?」

中條先生的表情立刻扭曲變形。一臉困惑、狼狽,同時又將對直貴的憎恨表露無遺的表情。但是他了解到就算將憎恨發泄在直貴身上,也徒勞無功,於是心中焦躁不已,即使捨棄所有尊嚴,也得懇求他不說出去纔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緊張,和剛纔演戲般下跪哀求時大不相同。看見他此一反應,直貴決定接受。

中條先生沉默了。於是直貴心想,難道自己猜錯了嗎?看着對方一臉尷尬的表情,他才恍然大悟。

「我想和妳結婚,共組家庭,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就是這樣而已。」

「爲什麼你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呢?甚至不惜捨棄尊嚴……」

「你這句話大概是在諷刺我,但就是那麼回事。」

中條先生之前在直貴面前,總是表現得派頭十足,現在的行爲出乎直貴意料之外,令他不知所措,窮於應付。然而他並沒有失去冷靜,雖然驚訝,但也分析出,下跪哀求肯定是中條先生事先準備好的戲碼。

「不,」直貴緩緩搖搖頭。「和朝美交往的事我不會保密。我打算到處宣揚,所以錢我不能收。」

直貴一看,她正撿起掉在地上的保險套。她凝視着包裝的表面。

「這是交易嗎?」直貴試探性地問。

「人年輕的時候,大多無法接受父母的做法,但是她遲早會諒解我這麼做的用意。我之所以說或許不會告訴她,就是這個意思。我現在不會馬上說,說不定日後再找機會告訴她。」

「我希望怎樣說了也是白說。就算妳不回去,妳父母也會來帶妳回去。他們說不定接到孝文的電話,現在已經出門了。」

「你不是,沒有人會對女朋友做這種事。你想把我的身體當作工具,就算你這麼做是爲了讓我們的感情順利發展,想利用我的生殖能力仍是不爭的事實。虧你做得出這種事!」

他「呼」地吐氣,緩緩轉身。朝美依然坐得挺直。

「我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兩人沉默半晌。直貴試圖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一籌莫展。每當他聽見遠方的車聲,就以爲是中條夫婦來了。

中條先生抬起頭來,一臉夾雜放心與警戒的表情道謝。

直貴拿起信封,往裏面一看,裝着一疊萬圓大鈔。

「你沒資格說我。」朝美用殷紅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沒錯。」中條先生點頭。「我希望你離開朝美。」

「現在方便嗎?」

「您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對她而言是不幸嗎?」

直貴嘆了一口氣。「夠了,我知道了。請您抬起頭來。」

「我從孝文口中得知令兄的事,我第一個反應是喫驚。不過,我十分理解你爲什麼要隱瞞那件事。如果站在相同的立場,我大概也會這麼做。同時,我要對你身在這種處境,還辛苦念大學表示敬意。如果問我能不能做到,我實在沒有自信。」

「這是什麼?」

直貴心想,難怪他會從頭到尾保持低姿態。他就算能夠盡全力讓自己和朝美分手,也無法封住自己的口。

「你的意思是,就算你沒收錢,也不會說出去嗎?」

「你看了就知道。」

「騙人。是你刺的吧?爲什麼要那麼做……」她說到這裏,倒抽了一口氣,睜大眼睛抬頭看他。「你打算用那個嗎?你剛纔之所以推倒我,也是爲了要用那個,不惜使用蠻力和我上牀?」

聽見她的話,直貴抬起頭,目光與她對上,他忽然放鬆緊抿的嘴脣。

「朝美嗎?我還沒告訴那孩子,或許不會告訴她。」

他大概認爲,如果只是低頭就能讓直貴答應,那根本不算什麼。但即使如此,直貴認爲能夠付諸行動的人應該寥寥可數。貫徹高姿態,強硬堅持主張的做法也不是沒有。換句話說,這就是父親對女兒的愛嗎?直貴懷着格外淡漠的心情盯着他。

「是嗎?」

直貴「呼」地吐氣,先是盯着手上的信封,然後抬起頭來。「這件事她知道嗎?」

「你可以當作是我的捐款收下,就算是資助你。」

「總之,今後不準再接近朝美,也不準和她聯絡,一旦毀約就要歸還這筆錢……,您想和我籤這種形式的契約,是嗎?」

「錢還您,我不能收。」直貴重複這一句話。

「你肯答應嗎?」中條先生仍舊低着頭問直貴。

中條先生語氣沉重地說,令直貴感覺到他話中隱含着某種企圖。

朝美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跪坐,挺直背脊。「你希望我回去嗎?」

「妳不會懂的,妳既不懂世人在想什麼,也不懂妳自己。」

「好,」直貴點頭。「我會離開朝美。」

直貴又是一個苦笑,輕輕地晃動肩膀。「妳剛纔痛罵那個男人時或許是認真的,但是現在的想法改變了,對吧?妳也說最好冷靜一下,該不會現在還想一直待在這裏吧?」

直貴默默點頭,摸不透對方的真正用意。

過一會兒,她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直貴以相同的姿勢,恍惚了兩個小時左右。他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好過分,」她說。「你以爲只要讓我懷孕就行了?」

「喂,直貴,我是在問你的想法。」

直貴站起身來,從她手中一把搶過來,然後丟進垃圾桶。

「這是什麼?」朝美輕聲低喃。

直貴再度將目光落在信封上。金額並非十萬或二十萬,肯定是他至今不曾擁有過的數字。

「你想說我自私吧?」中條先生以認真的眼神看着他。

「我也是。」

「啊……,方便。」

中條先生沒有否認。「我不知道這種說法是否恰當。」

「沒什麼。」

中條先生沉默半晌後,稍稍抬起頭。「這真的很難啓齒,但的確是這樣。自從令兄的事情發生之後,你過得幸福嗎?你是不是喫了很多苦頭,還遭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

「你怎麼樣?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會思考看看。但是,我想我沒辦法接受你的想法。」

朝美穿上鞋走出他家,直貴盯着大門關上,然後躺在榻榻米上。明明不好笑,卻有一股笑意湧上心頭。

直貴垂下目光,無言以對。他十分清楚這麼做很卑鄙,但是他找不到其他方法。

「或許妳不想聽我這麼說,但現實就是這麼回事。」直貴又望向一旁。

「請您抬起頭來。」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用這種方法……」朝美搖搖頭。眼看着她眼中發出淚光,旋即溢出,一道道淚水流過臉頰。「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自認是你的女朋友啊!」

「如果朝美和你在一起,那孩子也得揹負那份壓力。身爲父母實在沒辦法明知如此卻視而不見,請你務必諒解。」

「當然是爲了我女兒。如果是爲了那孩子的幸福,任何事我都肯做。」

「開玩笑的,」直貴說,「我不會那麼做。」

「大人的做法啊。」

直貴盯着貼磁磚的牆壁,無法回頭看她。

「我不認爲她會接受這種做法。」

「大概也有人的思考邏輯和我不同吧,你只要找那種對象就好了。」說完他又低下頭。

「請你務必答應我們……」

中條先生或許對直貴這個舉動並不感到意外,他看起來像是在微微點頭。然而他並不打算就此放棄,他從坐墊上起身,突然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深深地垂下頭。「我求你,請你務必答應我們的要求。」

這時,門鈴響起。他緩緩起身。

「你不收下,我很爲難。」

直貴點點頭。「這樣最好。」

中條先生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個信封,放在直貴面前。「你肯不肯收下這個?」

「如果我同意您的論點,我不就永遠無法結婚了。」

「我去泡咖啡。」

「就算告訴妳,妳也不可能贊成。」

直貴做了一個深呼吸,表示默認了。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包括瞞着你哥哥的事也是,你的做法太奇怪了。爲什麼你不找我商量,兩人共同克服這件事呢?」

「回答我啊!你讓我懷孕,打算做什麼?我們還沒有結婚,就有小孩,你不覺得這樣未免太奇怪了嗎?」

「總之,請您先抬起頭來。」

他將信封放在中條先生面前。「這我不能收。」

「但是這筆錢我不能收。」直貴將信封再往前推。

「我想她在自己房間,我讓她母親和孝文看着她。這孩子一旦發起脾氣來,沒人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廢話!」她厲聲吼道,「將懷孕用於那種事情……,你太卑鄙了。你不覺得你很下流嗎?」

「你以爲只要我懷孕,就算你哥哥的事曝光,我父母也不會反對嗎?」

直貴看了對方一眼。「代價是和朝美分手……,是嗎?」

「有小洞……,好像是針刺出來的小洞……」她像在唸咒地說。

「怎樣,我說錯了什麼嗎?」

直貴沒有回答,從她身上別開視線,望向一旁。

中條先生邊環顧室內邊進屋。直貴拿出坐墊。

「不,不用了,我不打算久待。」中條先生看看四周。「半工半讀應該很辛苦吧,既需要體力,時間和金錢方面都很喫緊。」

打開大門,他不禁睜大眼睛。眼前站着朝美的父親。

「原來如此,光是這樣還不夠。」他說,「今後不準告訴任何人,我一度和朝美,中條朝美小姐交往過。這份契約中也包含了這一項吧?」

直貴無法回答。他走向流理臺,用髒杯子盛滿自來水喝下。

「除非聽到你的答案,不然我不會把頭抬起來。」說完,中條先生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

「她現在在哪裏?」

朝美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她始終不發一語。她心裏肯定也是一團混亂,她應該會認爲,就算男朋友的親人是殺人犯,也不能因此變心。然而直貴知道,這種堅持不會持久。

他點頭,甚至連掩飾都開始嫌麻煩了。

沒想到直貴會這麼說,這下中條先生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是眨眼。

「您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我和朝美的事。就算到處宣揚,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所以我不要錢,因爲我沒有理由收下。」

「你真的不要錢嗎?」中條先生的眼神感覺仍半信半疑。

「是的。」直貴點頭。

中條先生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將信封收進懷中。他一副交涉結束,想快快離開的模樣。

「替我向朝美問好。」直貴說完後搖了搖頭。「不,不用替我傳任何話。」

中條先生點頭起身。「你也要保重。」

大門關上後,直貴仍然坐着。一天當中發生了許多事,許多人來了又走,最後只剩自己一個人。

他告訴自己,只是走到了固定的終點。自己已經習慣了放棄,今後肯定也將繼續放棄。反覆這種過程就是自己的人生……

從隔天起,他都不在家。如果待在家裏,朝美肯定會來找他。她不可能乖乖遵照父親的指示,父親和直貴達成的協議,她也不可能接受。

直貴決定不見朝美,看到她只會難過。

然而她遲早會去「BJ」,在店內就逃不掉了。直貴聯絡店長,請了一陣子的假。

離開家裏也無處可去。想了半天,他打電話給白石由實子。

「妳說過要站在我這邊,對吧?」直貴在由實子家說,「助我一臂之力。」

「幫你得到千金小姐?」由實子問。

「不,」他搖頭。「正好相反。」

直貴說明事情原委,他只有對由實子能夠和盤托出。

聽直貴說完後,她一臉陰鬱地沉默不語。直貴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惴惴不安地等候。

不久,她搖了搖頭。「太過分了。」

「什麼太過分了?」

「哪個方法?」

「說穿了就是那麼回事吧。」

「因爲和妳見面很難受。」

聽見他這句話,由實子瞪着他。倒不是因爲他提出無理的要求,或許是因爲他暗示自己的異性關係。

「嗯,過幾天朝美應該會去找我。妳就告訴她,說我不知道去哪兒了,暫時不會回來。我想,她大概會問妳和我是什麼關係。然後,」直貴盯着由實子的眼睛繼續說:「妳就說是我的女朋友。說我們交往很久了,我一天到晚偷喫,妳很苦惱,而我好像老毛病又犯了……,妳就這樣告訴她。」

直貴看着她激動的模樣,反而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漸漸變得冷靜。他心想,這個女孩果然只是意氣用事。

「別說了,那種事情說也沒用。」

「如果妳不肯答應的話,我只好找別的女人了。就算不說出詳情,只要說是爲了和纏着我的女人分手,還是有幾個女人會因爲好玩而幫我。」

感覺朝美倒抽了一口氣。「好,我知道了。」

由實子走了進來。「這樣好嗎?」她小聲地問直貴。

「我出去外面。」說完由實子便離開了房間。

「我要在你家待到什麼時候?」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你能對她死心嗎?」

朝美睜大眼睛,定定地凝視着他,緩緩搖頭。「你的意思是,若是我離開中條家,你對我就不感興趣了嗎?」

「一切的一切。」說完她吁了一口氣。「你無論到哪裏,都因爲你哥哥的事受折磨,因爲這個緣故失去了一切。之前是音樂,這次是女朋友,我認爲天底下沒有這麼沒道理的事。」

「包括我在內?」

「你以爲演那種戲騙得了我嗎?」朝美低頭看着他說。

「斷絕親子關係也無所謂,只要我們兩人齊心協力……」

她站起身來,一腳踩進鞋子出了房間。她用力甩上大門的力道揚起了灰塵,在日光燈底下飛舞。

「我一個人就夠辛苦了,要是再加上妳和嬰兒,會更辛苦。我實在沒有自信能夠撐下去。」

朝美一直盯着直貴,那眼神像是想設法透視他心中的什麼。直貴受不了那種視線,望向一旁。「已經夠了吧?」

「我後來想過了。」她說,「或許那個方法沒有那麼糟。」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照你的話做了,但是,她……」

由實子痛苦地聽着他說,一會兒拉下身上運動衫的袖子,一會兒捲起來。

「什麼已經夠了……」

直貴低下頭,搔了搔後頸。「我是個下流的男人。」

「我的感覺更差。」直貴這麼一說,由實子勉強點頭答應了。

「你明明不是那種人……」

但是由實子搖搖頭。「計劃破功了。」

當他發出「咦」的聲音反問時,從由實子身後出現人影,是朝美。她咬着下脣。

「可是……」

「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由實子的表情扭曲。她撥起瀏海,重重地嘆了口氣。「那種話,我說不出來。」

「這樣做好嗎?」她偏着頭。「你和她分手,站在我的立場或許應該高興……,但感覺很差。」

直貴低着頭,他不願再想那件事。

「暫時先住一個禮拜吧,我想過幾天她就會去。如果她沒去的話,到時候再說。說不定她不會去,那樣的話也好。」

直貴嘆了口氣。「因爲這樣,所以請妳幫我。朝美大概會想見我,她的個性好強,我想她壓根兒無法接受我屈服於她父親強硬的態度。撇開對我的心意不談,她會想要貫徹自己的堅持。但是對我來說,那種堅持根本不重要。」

「爲什麼?我知道我爸對你說了什麼。我爸也說,你同意分手。但是我怎麼也想不通,爲什麼你要答應呢?」

朝美以不解的眼神看他。他看着她的眼睛說:「我的狀況,沒有妳想的那麼簡單。我原本以爲,如果和妳結婚的話,說不定就能克服我的問題,但看來並非如此。就算妳懷孕,中條家的人也不會伸出援手,弄不好你們還會斷絕親子關係。」

「嗯……」

「因爲你想和我分手吧?既然如此,別分手不就得了。」

「因爲你沒有找我商量,我當時氣頭上,但是想要結婚的兩個人有小孩這件事本身,絕對沒有錯吧?再說,說服我父母也沒那麼簡單……」

「別再說了。」直貴打斷她的話。

朝美脫鞋進屋,跪在他面前。「你爲什麼要躲起來?這不像是你的作風。」

「這事不難,妳只要暫時住在我家就行了。」

「住在你家?」

「由實子,妳……」

「我不想看見你臉上這種表情。自從樂團那件事發生後,你就變了。我剛纔說太過分了,其實我覺得最過分的事莫過於改變了你。如果是之前的你,絕對不會想到要故意讓女朋友懷孕。」

「沒關係,」直貴也起身。「這是固定的劇情。」

「我已經習慣死心了。」直貴淡淡一笑。

這種生活過了三天,當他在看電視時,由實子突然打開大門回來了。

「東西忘了嗎?」直貴問道。

從那一天起,兩人開始交換住處。直貴也沒有去大學上課,因爲他總覺得朝美會躲在角落等他。由實子的家收拾得整齊乾淨,直貴住在她家裏儘可能小心,不弄亂東西,三餐以外食和便利商店的便當解決。

「太麻煩了,事情變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重新體認到了自己的立場。她父親說的沒錯,我要是和誰結婚,改天就會讓那個人和我有相同的處境。如果有了小孩,接着就換那個孩子承受。知道了這一點,根本沒辦法和任何人結婚。」直貴緩緩搖頭。「不光是分手,她父親還要我連交往都要保密。那個一臉不可一世的父親,即使只是做做樣子,都不惜向我下跪哀求。我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啊?」

「就是,」她調整呼吸後說,「懷孕那件事。」

「不分手不行。」

由實子看到他的模樣,皺起眉頭,像是在忍耐頭痛似地將手抵在額頭上。

「拜託啦,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她不會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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