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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信》 · 東野圭吾 · 3.1萬 字

「直貴:

你好嗎?

都已經九月了,每天還是很熱。身體還好嗎?你說工作大多在戶外,烈日當頭應該不好受吧?我不知道回收工作要做些什麼,但不管怎樣,你要加油。

我現在在做金屬雕刻,要做各式各樣的東西。有時候是某種看板,有時候是動物造型的擺飾。我的手指不太靈巧,但是不打緊。因爲機械會處理困難的部份,我們只要善加利用那臺機械就好了。許多瑣事要記很辛苦,但是工作順利時心裏很痛快。

我本來想將最近做的傑作拍下來寄給你,但是獄裏不許這麼做,所以也想畫圖給你,但是規定這張信紙上只能寫字。想畫圖的時候,得事先申請,但是很麻煩,所以我決定放棄。仔細想想,我也不擅長作畫,一定無法好好傳達我的想法。

對了,最近住進我們混居房的大叔在信上畫圖,被警告了。不過,他告訴獄警畫圖的理由,結果得到了允許。理由是那個大叔寄信的對象是自己的女兒,他想送一張熊的圖給她當生日禮物。他說,因爲我們沒辦法替外面的家人做什麼,所以至少送幅畫給她。那個大叔一住進這裏,就買了粉彩筆,大概相當喜歡畫圖吧。監獄裏的人也不全是牛鬼蛇神,所以熊的圖纔會得到許可。但是獄警提醒他,這次是特例。

我們平常一個月只能寄一次信,但是收信次數沒有上限,同房的人當中,有人收到好多封。有人剛結婚就被逮捕了,只要他老婆一寄信來,他就會整天笑嘻嘻的。不止是他,只要誰收到女人的信,一眼就看得出來。因爲他們會反覆讀信,每重看一次內容,就會露出幸福的表情,然後說:『希望早點重見天日。』我想,留下另一半進來服刑的人很痛苦。還有人整天擔心老婆會給他戴綠帽。如果那麼擔心的話,一開始別做壞事就好了。唉,不過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總之,我覺得自己光是不用擔這種心就該偷笑了。

啊,你前一陣子的來信中提到,有個奇怪的女孩找你說話,對吧?她會不會是喜歡你呢?你寫到她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但是別這麼說嘛,和她約一次會怎麼樣呢?

我好像寫了很奇怪的話。對了,你替我到緒方女士的墳上祭拜了嗎?我蠻在意這件事的。

我下個月再寫信給你,再見。

兄 剛志」

直貴拿着放在宿舍信箱的信,到餐廳邊喫套餐邊看。較難的字用得比以前多了許多。直貴想起哥哥不知道在第幾封信上,提到他最近開始查字典。文筆也大幅進步。大概是幾次寫下來,漸漸習慣了吧。看到這種情形,直貴心想,剛志之前功課不好會不會純粹是個誤會,會不會只是他沒開竅罷了。

內容提到女人這一點,令直貴感到意外,因爲剛志第一次提起女人。但是二十三歲的剛志不可能對女人不感興趣,直貴體認到這件事,也覺得震驚。

信上的「奇怪的女孩子」,指的是經常一起搭公車的女孩子。直貴對她視若無睹,但是上個月,她終於和直貴攀談。地點不是公車上,而是工廠的餐廳裏。

「這個,你要不要喫?」身旁突然冒出一個聲音。直貴以爲那是對別人說的,繼續動手喫咖哩飯。接著有人從旁邊遞來一個保鮮盒,他驚訝地轉頭一看,經常在公車上遇見的面孔就在眼前。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她低着頭輕輕推了保鮮盒一下。盒內裝着削了皮,切得漂漂亮亮的蘋果。

「咦?我可以喫嗎?」

她默默點頭,臉上微微泛紅。

直貴用手帕擦手,然後抓了一塊蘋果。一放進口中,帶點鹽的鹹味,咬下後滿嘴香甜。

「好喫。」他老實地說出感想。

「但結果還是殺了人,不是嗎?如果沒有殺人的意圖,趕緊逃走就好了。就算被逮捕,也不會被判得太重。如果有殺人的意圖,一開始就要下定決心,先動手殺人。他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直貴嘆了一口氣,然後遞出信。倉田馬上看了信封背面。

身旁的男人撿起那封信,直貴一語不發地搶回來。

「他不是短期員工喲。」倉田說,「他是承包的廢鐵業者。」

「不會看啦,我纔不會撒那種無聊的謊。」

「我不是說了,我大哥沒有殺人的意圖嗎?」

「我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會遵守那種規定,這小子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那給我看啊,我不會看內容。」倉田伸出手。

「就是這樣啊,只要安然做完工作期就好了。之後就算要揍看不順眼的傢伙,也是我們的自由。」

直貴不回答,倉田接着說:「那個地址是千葉的監獄。我以前也收過裏面囚犯的來信,所以知道。我問你,他做了什麼?殺了人嗎?」

直貴一說,倉田噗哧笑了出來,房間裏也發出笑聲。

直貴想進自己房間,倉田對他說聲「嗨」。回頭一看,倉田轉過臉來。「我正在和朋友喝酒,你要不要陪我們喝一杯?」

「這樣啊,這罪可不輕啊。無期徒刑嗎?」

「你大哥啊,他做了什麼被逮捕?他被關了,對吧?」倉田揚揚下巴,指着直貴手邊。

「大哥?少唬爛了!我也有弟弟,但我從來不會想寫信給他。」

「是喔。那是法官念在他是初犯,所以酌予減刑吧。」

「喔,這是什麼?女人寫的情書嗎?」

「真笨。」倉田嘟囔了一句。

直貴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然後將氣吐出。「強盜殺人。」

「我未成年,不能喝酒。」

「你別突然跑回來嘛!」哥哥身穿一條內褲從廁所出來,「嘿嘿嘿」地竊笑。

「但是卻被對方家裏的人發現,你大哥兇性大發殺了對方,對吧?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免了,真是的。」

福本沒有過問打架的原委。他看着直貴,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下次再犯就回家喫自己。」

「我大哥沒有殺人的意圖。他原本打算偷到錢之後,就要馬上離開。」

直貴思索片刻之後問道:「你真的不會看內容?」

「你說誰?」

倉田房裏有三張陌生的臉孔,他們全部都是短期員工,說是在宿舍認識倉田的。他們手裏各自拿着罐裝啤酒或酒杯,正中央放着點心和下酒菜。

直貴知道公司找他過去的原因。大概是在宿舍裏和倉田打架的事情傳進了社長耳裏。如果兩人只是互毆還好,糟的是打破了玻璃窗。住在樓下房間的人向舍監舉發,引起了軒然大波。

「是喔,原來如此。你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工作嗎?在高中成績吊車尾嗎?」說完,那名男子「嘿嘿嘿」地訕笑。

「我說他真笨。如果有種幹強盜,潛入對方家之後,第一件事先確認有沒有人在家就好了。老太太在睡覺,對吧?既然這樣,先幹掉她不就得了。這麼一來,應該就能不慌不忙地找值錢的東西,再從從容容地逃走了。」

「已經解決了嗎?」

直貴站起身來。「那,我差不多該睡了。」

「那我就喝一點。」

「我?剛滿十九。」

「你不是我們公司的員工,對吧?」她說起話來,帶着關西腔的重音。

「啊,是嗎?」直貴假裝沒發現。

兩人相視而笑。

「是我大哥寄來的信。」

「廢話,信是我大哥寄來的,寄信人當然是男人的名字。」

倉田的表情微微一變,笑容瞬間消失。

「我沒有唬爛。」

「小哥你也多喝一點嘛。黃湯下肚,然後把肚子裏的牢騷一吐爲快。」直貴身旁的男人硬是塞了一個酒杯給他,倒進日本酒。直貴無奈地喝了一口,那是酒精濃度很高的烈酒。

「這樣的話,你今年高中畢業?和我一樣。」她似乎對這件事感到高興,眯起眼睛。她的胸口別著名牌,上面寫着「白石」。

「反正大家萍水相逢,在這裏的期間要和睦相處。雖然說是短期員工,也不用感到自卑,不必向正式員工那些傢伙鞠躬哈腰,我們自己團結一致就好了。」隨着醉意漸增,倉田的氣焰也益發高漲。

三坪大和室的紙拉門敞開,可以看見裏面一名男子盤腿而坐,臉上掛着笑容,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那間房間這個月搬來一名年輕男子。說他年輕,但是應該比直貴年長不少。他將頭髮染成咖啡色,身材瘦高,直貴只知道他姓倉田。

「我已經向東西汽車福祉課的人道過歉了,修玻璃的費用從你的薪水裏扣。這樣可以吧?」

福本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直貴的臉。「喂,武島,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你幾歲?」

一想到這點,直貴又感到心痛。

倉田瞪了那男人一眼,然後又抬頭看着直貴。「他做了什麼?」

倉田這麼一說,其他三人也笑了。所有人都醉得口齒不清。

「抱歉、抱歉。」弟弟道歉。「要我出去一下嗎?」

然而,直貴隔天起改搭別輛公車。他並不討厭或喜歡她,但是一定會在車上遇見熟人卻令他感到莫名的鬱悶。在工廠時,他也極力錯開去餐廳的時間。結果從那次之後,他就沒有和她再說過話。

笑容頓時從倉田身旁的男人臉上消失,連倉田也喫了一驚,一時之間開不了口。

「看夠了吧?」直貴拿回信,想要離開房間。

「吵死人了。」

當然,直貴也不是從沒喝過酒。剛志領薪水之後,兩兄弟經常舉杯慶祝。然而,自從剛志被逮捕以後,直貴就滴酒不沾。睽違已久的啤酒入喉,滋味令舌頭麻了一下。

「是喔,我是幫浦製造一課第三組的組員。」

「咦?」

倉田的最後一句話,令直貴全身陡然燃起熊熊怒火。

其他三人臉色爲之一變。

「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直貴低頭致歉。

後來,她還問到直貴住的宿舍,他把話含在嘴裏回答。她長得並不難看,但是容貌不至於美到讓人想積極搭訕,反倒是覺得麻煩的心情比較強烈。

「我們總是搭同一班公車耶。」

直貴探了探口袋,發現剛志的來信不見了。

「嗯,仔細想想還挺輕鬆愉快的呢。雖然和出人頭地無緣,但是也不用揹負責任。每次出現瑕疵品,他們員工就一臉鐵青,對我們來說卻是休息的好時機。管他生產線停多久,我們只要時間一過就有錢領。」其中一人附和倉田的話。

「十五年。」

就直貴所知,剛志好像沒有交過女朋友。他應該沒有機會遇見女孩子,就算有心儀的對象,基於必須扶養弟弟的責任感,他肯定會忍住不向對方告白。

「你大哥啊。我說,他是不是這裏有問題啊。」

聽到他出言奚落,直貴心裏頭覺得不是滋味,打開房門。

「對不起。」

「喔。」直貴適度地出聲應和。反正她說隸屬哪個單位,他也聽不懂。

回到住處,屋內很吵雜。直貴偏着頭打開門,脫鞋的地方並排着沒見過的鞋子。每一雙都破破舊舊的。

他趁鈴聲響起站了起來,說:「謝謝妳請我喫蘋果。」

直貴將這件事寫在寄給剛志的信上,他看完哥哥的來信,反省自己或許做了一件粗心大意的事。現在的剛志連接觸女人的機會都沒有,這種內容不該寫給哥哥看。剛志八成對弟弟羨慕得要命吧,但也或許會恨他,不懂得體察別人的心情。

「嗯,再見。」說完,她面露微笑,直貴也回以笑容。

「你回答我又不會少一塊肉。還是說,他犯了很不名譽的罪呢?」

「像是強暴婦女之類的。」倉田身旁的男人說,忍俊不住地笑出來,然後由手捂住嘴角。

隔天,直貴沒有去上班。公司來電聯絡,要他到町田的辦公室一趟。辦公室位於一棟三層樓高的矮舊建築物二樓。話雖如此,辦公室裏只有社長福本,和一名戴着高度數眼鏡的中年女性行政人員。

「等等,」倉田又對直貴說,「住在用一個屋檐下就是有緣,陪我們喝一杯嘛。有人在旁邊吵,你也覺得很困擾吧?既然這樣,大家一起吵吵鬧鬧不是比較有趣嗎?」

「喔,寄信人是男人的名字。」

直貴高中一年級時,曾在學校因身體不適而早退。他像平常一樣打開公寓的門鎖,打開大門,結果看見剛志慌慌張張地衝進廁所。他的褲子脫下來扔在地上,褲子旁邊有一本像是撿來的色情雜誌,翻開的那一頁令人臉紅心跳。

「你說什麼?」

「嗯,我是『寶回收』這家公司的員工。」

剛志肯定是個處男,搞不好連接吻的經驗都沒有。

倉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瓜。直貴見狀,整個人撲上前去。

「老太太在房間裏睡覺,我大哥因爲身體不好,沒辦法馬上逃走,想阻止老太太報警,一時失手就……」直貴說到這裏,搖了搖頭。他覺得對他們說這些根本沒用。

「有什麼關係嘛,用不着害臊啊。這是件幸福的事。」倉田歪着嘴角笑。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打得很激烈吧?你照鏡子看過自己的臉嗎?」

他不理會「搞什麼嘛,真難相處耶」的聲音,打算離開房間。

今天早上照鏡子之前,直貴就知道自己左半邊臉腫了,嘴巴好像也破了,其實他連說話都懶得說。

這時,倉田說:「他做了什麼?」

直貴很想對他說:你既然知道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就給我安靜!但是今後每天還得和這個男人相處,直貴不想讓彼此的關係變僵。

「做了什麼又怎樣?反正跟你無關。」

這份童貞今後還要維持十五年。

直貴不懂社長所指爲何,默默地看着他。

「你一直在我們這種小公司工作,永遠也不能出人頭地。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是這份工作不適合年輕小夥子。」

「可是,沒有其他地方肯僱用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繼續像現在這樣過日子,也不會有前途。我們公司啊,是無處可去,沒有未來的人聚集的地方。像和你一起收集廢鐵的立野啊,他原本是在地方巡迴演出的演歌歌手,聽說還出過唱片。但是紅不了,結果變成那副德性。如果他年輕時下定決心好好幹,應該會有許多出路吧。但是,唉,算了,別提他了。他會有今天,是他不顧現實,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換來的下場。但是你的人生纔要開始,老待在我們這種公司裏,受那些胸無大志的人影響怎麼成?你說是不是?」

沒想到福本會說這種話,直貴感到意外。自從經由梅村老師介紹認識他以來,直貴甚至沒有和他好好說過話。

面對福本的問題,直貴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現在一心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壓根兒無暇思考其他的事。

福本見他不回答,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地說:「唉,算了。你仔細想一想,今天不用去上班了。不過,給我在宿舍裏反省!聽到沒有?」

「是,對不起。」直貴再次低頭致歉,然後離開了辦公室。

回宿舍的路上,直貴回想福本的話。感覺他指出了自己高中畢業之後,一直盤旋在心中的事。直貴自己也不認爲過一天算一天是長久之計。事實上,每當他看見和自己同齡的年輕人在工廠工作的身影,總會感到着急。但是他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改善目前的狀況。

回到宿舍,玄關脫鞋的地方放着倉田的鞋;他平常穿去工作的鞋子。他今天似乎也請假,或者,說不定是公司命令他休假。

直貴不想遇見他,於是走進自己的房間。他心想,上廁所時得小心。

當他心裏想着這件事時,聽見了倉田的房門打開的聲音。接着,有人敲了敲直貴的房門。

「嗨,是我啦。」

直貴動作有點僵硬地將門打開二十公分左右。眼睛貼着OK繃的倉田,揚起下巴站着。

「幹嘛?」

倉田臉轉向一旁,從鼻孔用力呼氣。「別一臉鬱卒嘛,我又不是要跟你翻舊帳。」

「那有什麼事?」

「你以前數學如何?」

「數學?什麼如何?」

「成績啊,拿手嗎?還是看到就頭痛?」

「我打紅了眼,刺殺了對方,於是被關進了千葉的監獄。」說完,倉田乾笑一聲。

我會努力撐下去,機械的操作已經完全上手了,最近漸漸覺得這份工作挺有趣的。

謝謝你先前的來信。我好久沒收到你的信了,覺得很開心。

像這樣解了幾道題目後,倉田說要休息一下,開始抽菸。直貴唰唰地翻閱丟在一旁的男性週刊雜誌。

「怎麼樣?」

我會再寫信給你。你大概也很忙,不用勉強回信喲!

但我最高興的是,你有心念書。我以爲因爲我入獄,毀了你的一切,你一定很沮喪。沒想到你居然能夠下定決心念書。

他用剪刀剪斷捆綁書的繩索,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日本史參考書。他想起高中二年級時讀過,唰唰地翻頁。到處都是倉田親筆畫的重點。

「原來是這樣。」

「嗯,她在居酒屋打工。光靠我的工資過活,日子太苦了。」

倉田是大人。他比自己年長將近十歲,更加明白社會上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才辦得到。現在自己滿腦子都是如何活下去,再說,自己也沒有像他妻子那樣支持自己的人。

坦白說,我不太清楚函授教育部是什麼。一聽到函授教育,我馬上就聯想到空手道。讀國中的時候,有個我認識的人透過函授課程學空手道。我想他大概是騙人的,但你說的不是那種奇怪的課程,而是正正經經的大學吧?

不久,新的住戶搬了進來,而且是兩個人,所以空房間全都住滿了。兩人都是四十歲上下,來自九州。有一次,其中一人來敲直貴的房門,問他能不能處理一下放在廁所前面的書。直貴原本想說,那不是自己的,但又將這句話吞進肚子裏,將書搬進房間。他沒來由地不想讓書被人丟掉。

直貴心想,這和剛志的來信內容一模一樣。

「你來了就知道。」

更加吸引直貴目光的是放在矮桌上的物品;幾本高中參考書和攤開的筆記本,還有文具。

聽見這句話,直貴也笑了。

「時間?倒不是沒有……」

照片中一名身穿日式短外衣的年輕女子,懷裏抱着一個小孩。

他借用自動筆,將答案寫進倉田的筆記本。直貴擅長數學,像這樣解題,令他感到懷念。發現沒有忘記過去所學,也令他感到開心。

我沒辦法幫你任何忙,至少讓我替你加油。不過我的加油起不了一丁點作用就是了。

「天氣真好。」倉田吐着煙,視線望向窗外。「不知道有幾年不曾在非假日的白天這麼悠閒了。之前一有空就打工,在別人工作的時候休息,感覺真好耶。不過話是這麼說,我不想再發生像這次的事了。」

「嗯。」直貴點點頭。他當然知道,大檢指的是大學入學資格檢定。即使是高中沒畢業的人,只要通過那項檢定,就能考大學。

「大檢啦,你知道吧?」

不過看了信中的內容,我更開心了。甚至以爲自己是在做夢。我這麼說你或許會生氣,但是我簡直懷疑你是不是爲了讓我開心而扯謊。

直貴看了那道題目;是三角函數的問題。總覺得念這種東西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是直貴立刻知道要如何解題。

他坐在矮桌前,直貴也盤腿坐在他對面。

「真是個好太太。」

「你恨你大哥嗎?」

直貴回到房間,想去廁所,發現廁所前放着一捆書。一看才知道那是高中參考書,似乎是倉田用過的。光看書並不曉得他是忘了帶走,還是打算丟掉而放在那裏。直貴擔心的是,倉田沒有這些書會不會不方便。

你好嗎?

「自從他移送到千葉之後就沒有了。」

結果直貴教他念書,那一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兩人後來甚至沒有交談。倉田大多值夜班,總是和直貴的作息錯開。

「那種事情不重要,倒是這裏教我一下。」

「你不想念大學嗎?」倉田問直貴。

「依我的年紀,就算接下來大學畢業,也進不了大公司上班,但是我想至少會比現在好一點。」

「不……」

「她是你太太?」

「一次也沒有?」

直貴稍微想了一下。往後還得和倉田一起住一陣子,直貴想早點化解彼此心中的芥蒂。倉田心裏大概也是這麼想,所以纔來敲門的吧。感覺不像打什麼壞主意。

「這…」直貴偏着頭。因爲對方突然提出南轅北轍的話題,而感到不知所措。「是不至於看到就頭痛,而且我原本打算念理科大學。」

「不能接受你就這樣捨棄夢想。我想,或許你的人生比一般人走起來更艱辛,但是並非無路可走。」

「哎,話說得那麼漂亮,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捲起尾巴逃跑。」倉田從放在房間角落的包包裏拿出錢包,從中抽出一張照片。「他兩歲,很可愛吧?每當我累得要命的時候,就會看這張照片。」

要進入大學的函授教育部不用考試,只需審覈文件。即使如此,直貴之所以重新學習高中的知識,是想拾回從前的學力,並進一步成爲大學生,累積充足的知識。

英語、數學、國語等等,參考書一應具全。每一頁幾乎都有倉田讀過的痕跡。由此可見,他一面上夜班,白天和假日都埋頭苦讀。於是直貴驚覺,倉田是否比自己辛苦許多,他有必須守護的家人。

「想啊,如果我大哥沒有出事的話,或許我就能唸了。」

「你太太?」

他一問,倉田搖搖手。「我和我老婆是出獄後才認識的。她也進過少年監獄,所以我們是匹配的一對。但是既然有了孩子,我們夫妻也不能老是幹蠢事。不然孩子就太可憐了。」

「哎,但心裏多少有恨吧?人就是這樣。不過你沒有離棄你大哥,所以你昨天才會揍我。我沒說錯吧?」

最近天氣變冷了,你要小心身體。如果弄壞了身體,就是書念再多也得不償失。

直貴移到倉田旁邊,說明解題方法。直貴說的內容並不特別困難,但倉田卻像是有了新發現般,連續說了好幾次「你真厲害」。

直貴娓娓道出兄弟倆父母雙亡,家中生計完全靠剛志一肩扛起。倉田抽着第二根菸,靜靜聆聽。

「是嗎?」直貴低喃道,並在心中反駁:別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

「什麼事情?」

然而直貴搖搖頭,拋開手上的參考書。

說不定他會回來拿,直貴心想,於是決定不去動它。但是過了好幾天,倉田都沒出現,看來他並不是忘了帶走。

「我也有寫信,那時我有個在交往的女人,非常擔心我不在的時候,她怎麼辦。」

倉田指着練習冊中的一道題目。「我卡在這個問題。看完解答,我還是不懂。」

不過我想你並非無路可走……,倉田的話忽然在腦中響起。直貴推倒一堆參考書,試圖甩開那個聲音。你懂什麼?

「所以你想考大學……」

再啓 你到緒方女士的墳上祭拜了嗎?

「嗯,我大概會。」

「我啊,老是在繞遠路。如果當時沒有毆打班導,高中也念畢業了。我當時都高三了耶,很可笑吧?哎,如果我被退學後,馬上混進別所高中,考個大檢什麼的就好了。但是我太笨了,居然開始和一羣遊手好閒的傢伙鬼混,甚至加入了暴走族,最後幹下無法挽回的事。」

「那又怎麼樣?」

「沒那回事。」

「直貴:

一成不變的日子日復一日。早上起牀去工廠,處理廢棄物後回到住處。到餐廳喫飯,洗完澡後,看一個小時電視。然後念倉田留下的高中參考書和練習冊。內容忘了不少,但是一年前曾拚命學過,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又記起來了。

「昨天你說的……,是你自己嗎?」

「好。」直貴大大地打開房門,走出房間。

「既然這樣,你能不能到我房間?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我很同情你。」倉田說,「說來說去,我的情形是自作自受,但你本身並沒有錯。不過話是這麼說,我還是不能接受。」

直貴眨了眨眼,沒有問是什麼事。

「爲什麼現在想考大學?」

聽見直貴的問題,倉田晃動身體笑道:「我哪有閒工夫做那種事,如果現在去唸高中,還得再花三年多。這麼一來,我就三十多歲了耶。」

能夠一面工作,一面唸書也很好。這樣就能配合自己的時間,學習各種知識了。這麼一來,就能趁不用上班的時候,卯足全力一口氣唸完了。

倉田將變短的香菸在菸灰缸中捻熄。「我有小孩。」

兄 剛志」

「噢,沒什麼。」倉田用指尖搔了搔長出鬍子的下巴。「你有沒有時間?」

「我高中的時候毆打班導,結果被退學了。」

當然,倉田房裏的玻璃窗還是破的,他以瓦楞紙箱暫時修補。直貴猶豫要不要向他道歉,但是說不出口。

「你在唸補校嗎?」

直貴一看倉田,他害臊地皺起眉頭。「活到這把年紀,我實在不想做這種事情。」

但那是真的吧?你要去唸大學對吧?

兩週左右後,有一天直貴回到宿舍,發現倉田的行李不見了。他到舍監室一問,似乎單純是工作期間結束了。直貴覺得很失望,因爲他本想請倉田告訴他監獄裏的詳細情形。

他拿起那本小冊子,標題是「部報」。光看這兩個字並不曉得內容爲何,不過封面下方印着這幾個字:

「咦?」

倉田靦覥地面露苦笑。「最後能夠依靠的,果然還是家人。有家人就能拚下去。」收起照片後,他看着直貴。「你有去會面嗎?」

「那……」

帝都大學函授教育部

「是喔。」從倉田的臉頰形狀,看得出他的舌頭在嘴裏動,似乎在打什麼鬼主意。

「好厲害喔,答對了耶。」倉田比對練習冊後面的解答,發出感嘆。

我不曉得有這種課程。但是不用考試真是太好了。你現在忙得要命,哪有時間唸書準備考試啊。

這時,參考書底下跑出一本小冊子,似乎不是參考書或練習冊。

「不能接受什麼?」

「這樣不好喔。」倉田搖搖頭。「對關在監獄裏的人來說,最期待的就是有人來會面,有家人的更不用說。看你這個樣子,該不會連信都很少回吧?」

直貴將目光落在男性週刊雜誌上,但是並沒有在看內容。

「如果你有力氣爲了你大哥和人打架,就寫寫信給他。我的話聽起來好像很婆婆媽媽,但是關在獄中真的很寂寞。寂寞到幾乎要令人發瘋。」倉田露出認真的眼神。

直貴慚愧地低下頭,心想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我有孩子,當然,也有老婆。不過光靠打工或臨時工,是養不活他們的。」

直貴搖搖頭。「我不曉得。」

「太好了,」直貴鬆了一口氣。「你沒有念高中嗎?」

直貴想不透倉田爲何留下帝都大學函授教育部的冊子。按照常理,應該是他想在大檢合格後入學而買的資料。然而直貴總覺得倉田別有用意。他會不會是想告訴對未來絕望的直貴,世上還有這種方法念大學,而故意留下的呢?事先將冊子混入參考書中是一種賭注。如果直貴已經對高中知識不感興趣的話,就不會特地解開一捆參考書,也不會發現那本冊子了。這樣的話也無可奈何,倉田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但是如果真貴心裏還有一絲想再次拾起書本的念頭,就不會丟棄那些參考書;他一定會重新唸書,然後發現那本冊子……

直貴又想,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事到如此,這件事情沒有答案,但是直貴決定將它解釋成倉田的一番好意,因爲倉田是第一個瞭解直貴心裏苦惱的人。

倉田留下的「部報」這本冊子中,夾着一張明信片;是入學簡介的申請專用明信片。直貴鄭重其事地取出,將姓名填入入學簡介收件人姓名攔時,感到一股令人振奮的緊張感。光是看見「入學」這兩個字,直貴就微微感到亢奮。

不久後,入學簡介寄來了。直貴緊張地翻閱,他想起從前在書店站着看某本連載漫畫的最後一集時,好不容易纔壓抑住紊亂的氣息,當時內心的騷動和現在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函授教育部的系統並不複雜,基本上由學員各自使用大學寄來的教材研讀,再將學習成果以書面報告的形式寄到大學,老師會修改報告,給予指導。反覆這項流程,陸續取得一定的學分。當然,光是在家學習是不夠的,所以取得一定學分之後,就得接受名爲「短期在校課程」的面授課程。面授課程選項相當多元,即使是沒有時間的人,也能依照不同的排課方式上課。

入學形態分成一般學生和學分班學生,一般學生能夠取得大學文憑。直貴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個部份,學士……,他原本放棄的學歷。

入學資格沒有問題,應該能夠備齊所需文件。入學採審覈文件制,審覈資料八成是內部報告書【注:作爲入學權衡參考,有關學生的資料、成績報告等。】,關於這一點,應該沒有問題。

他的目光停在下一行字:

視需要進行面試。

視需要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家人當中有人犯罪的話,會怎麼樣呢?

直貴搖了搖頭。不可能因爲有家人是受刑人,就不能念大學。直貴覺得自己光是在意這一點,就很對不起剛志。

更令他在意的是學費。含審覈費用在內,入學需要十幾萬圓。除此之外,每接受一次短期在校課程,還要另外收費。

我會設法撐過去的……

上大學需要錢,直貴十分明白這一點。自己從前一直依靠哥哥,哥哥感覺到自己肩上揹負的責任,走投無路之下才會鑄下大錯。

直貴心想,因爲自己沒用,纔會引發悲劇。要上大學的人是自己,所以學費得由自己賺。這次一定要完成一年前該做的事。

進入十二月後的某一天,直貴造訪離開許久的高中。校園內的景象與一年前別無二致,改變的只有學生的面孔。

梅村老師看見他,說:「你瘦啦?」但是旋即補上一句:「不過,臉色看起來挺好的。你過得還好嗎?」

「還可以。」直貴答道。再次對老師的多方關照表達謝意後,提起了升學的事。梅村意外地看着從前的學生。

「函授啊?這的確也是一條路。」

「老師之前知道吧?」

「那就是音樂。」他說。「我在玩樂團,武島改天來看現場演唱嘛。」

手套是以藍色的毛線編織而成,這或許是她喜歡的顏色。直貴試戴了一下,大小正好適合他的手,而且編織技巧相當純熟。

那一瞬間,笑容從由實子臉上消失。

「等一下,爲什麼妳知道我的住址。」

後來直貴曾試探性地問他,爲什麼當時要問自己。寺尾祐輔的答案簡單明瞭。「因爲我當時環顧教室,你看起來最聰明。」

當寺尾祐輔對自己說話時,直貴非常驚訝。直貴遲疑了半晌,才發現他是在對自己說話。

當時寺尾祐輔坐在直貴後面,他向直貴請教如何選課,他身旁除了直貴,沒有其他人。

「我說的是真的!」他盯着由實子神情恍惚的臉,繼續說:「他因爲殺人罪而被逮捕。強盜殺人,他殺了一名老太太。」

寺尾硬拖他去。KTV包廂裏除了樂團團員之外,還有三名女孩子,是寺尾他們的樂迷。直貴雖然顯得手足無措,但仍愉悅地聽着他們陸續唱歌。擔任主唱的寺尾歌聲自然沒話說,其他人也都唱得還不錯,或許可以說是他們習慣了唱歌這件事。

「話是沒錯,但是我沒說房號吧?」

「我知道,我要念經濟系。」

白石由實子出現在他面前,是在他下班後前往公車站時。從身後追上來的她,輕輕拍了直貴的背部一下。

而直貴這項新嗜好的強力後盾,自然是寺尾祐輔。他不只要直貴聽音樂,更試着教直貴體會創作音樂的樂趣。有一晚,上完短期在校課程後,寺尾邀他去唱歌,說是樂團團員們也會一起去。去KTV使直貴深深愛上了音樂。

「不,沒那回事……。呃,你問我什麼?」

她回眸一笑。「你之前不是說過,你住在短期員工宿舍嗎?」

「咦?你在問我嗎?」直貴回頭,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而且,」直貴吸吐一口氣後,繼續說:「我大哥在牢裏。」

「下次天氣冷的時候我會戴。」

然而兩人卻沒有進一步發展。當然,直貴有生理上的需求,但是沒有機會完成初體驗,而她身上也散發出一種令人難以要求那種事的氛圍。

「我還不是一樣。我父母雖然活着,但是住得遠,他們也不會給我任何幫助。」

直貴在那之前沒接觸過音樂。雖然透過電視知道流行歌曲,但是並不特別感興趣。家中沒有音響,說到接觸過的樂器,頂多就是直笛和響板。他甚至沒去過KTV。而且在他心目中,音樂是花錢的玩意兒。

剛志的事件應該也傳進了她耳中。聽到那件事時,她不知做何感想。她會同情直貴嗎?應該不至於沒有感覺吧。

參加短期在校課程的人形形色色。有和一般學生沒兩樣的年輕人;身穿西裝的上班族,也有看似家庭主婦的中年婦女。直貴心想,自己看起來像什麼身分呢?

十多天後,他在工廠的餐廳裏遇見白石由實子。她和之前一樣,來到他身旁。

直貴最近沒有遇見她,因爲兩人沒有在公車上巧遇,午休時間也沒看見她。直貴收到聖誕卡時,心想:她最近過得好不好呢?

「現場演唱啊……」

然而這只是直貴杞人憂天。邁入四月後的某一天,他收到了入學許可證。直貴那一天到銀行匯款,將存了好幾個月的錢繳付學費。走出銀行後,他感覺全身虛脫。

寺尾祐輔重複一次問題。問題內容並不困難,只要看過「短期在校課程介紹」這本冊子就可以知道。寺尾祐輔似乎是個不太認真的學生。

由實子似乎找不到話回應,盯着他的胸口一帶。直貴雙手拿起裝着餐具的托盤起身,走向餐具的回收口,感覺她並沒有追上來。

即使如此,直貴還是沒有爽快答應。寺尾輕拍他的肩膀,說「要來喲」,然後給了他一張門票。

高中時代,他交過一個女朋友。當時二年級,對方是同班同學,一個膚白勝雪、個頭嬌小的女孩子。她身體不太好,老是在教室裏看書。她借書給直貴,是兩人交往的契機。那本書是美國的冷硬派小說,主角是一名活躍的女偵探。或許是因爲本人太文靜,所以反倒受到這種故事吸引。當她說起女主角時,淡色的眼珠熠熠生輝。唯有這個時候,她口若懸河。

「送我?」

三月中旬他就告知公司,他要上大學。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社長福本面露難色,他就辭職,但是社長爽快地答應了。

直貴雖然不想說出口,但他心想,還是事先告訴她比較好。他不曉得她看上自己哪一點,但是她想親近自己卻是事實。這雖然不至於令人討厭,但她的天真無邪對直貴而言,卻是一種折磨。她大概認爲他是一般男人,所以纔會這樣對待他。

當直貴在想沒有回信的藉口時,她抓住他的手肘一帶。

「不好意思,我沒有空玩。我沒有父母,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直貴心想,今年和去年的心境真是兩樣情。去年的自己希望沒有聖誕節,而今年的自己內心卻感到高興。

工作到傍晚後,回宿舍邊聽音樂邊唸書,成了他的標準生活模式。不論任何音樂類型,他都照聽不誤。或者應該說是,他對於細分的音樂類型幾乎一無所知,所以只好照單全收。

「我知道啊。但是考量你當時的狀況,我實在沒辦法建議你走這條路。因爲你那時的情況不允許。」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對直貴而言是一個脫離現實的世界。他無法評斷寺尾他們的演唱是否高明,然而直貴確實感覺到,許多年輕人的心透過音樂融合在一起。他發現自己內心裏有什麼獲得解放,融入他們之中。

她帶直貴走進岔道,躲在電線杆後面。

其他人唱完一輪後,麥克風必然地傳到直貴手中。他心想,這下糗了,因爲他沒有任何一首拿手好歌。

這下子她應該不會再找自己說話了吧……

「因爲在公司裏不能戴啊,而且工作的時候都戴着棉質手套。」

「嗯,謝謝妳。」

她大概會鬆一口氣,慶幸沒和他繼續交往……,直貴如此想。自從事情發生以來,他第一次想到這方面的事。

他覺得像是一直徘徊在黑漆漆的洞窟裏,好不容易發現一絲曙光。除此之外,別無希望。既然如此,只好順着那一道絲線般微弱的光線摸索前進。

但是這麼一想,直貴莫名感到一抹落寞。

「嗯。」她重重地點頭,說聲再見,便邁開腳步走了。

她搖搖頭。「上下班時戴不就好了,人家特地織給你的呀。」

直貴喫完最後一口咖哩飯,將湯匙放進盤子。

離開學校後,直貴前往澀谷。街頭擠滿了笑容洋溢的年輕人,展示窗裏排滿聖誕節飾品。

「來,送你。」她遞給直貴。

寺尾祐輔將一頭長髮束在腦後,他總是穿着灰黑色的衣服,有時戴着太陽眼鏡。摘下太陽眼鏡的五官清秀端正。直貴猜想,他應該是演員或模特兒吧。不管怎樣,他都是和自己扯不上邊的人。他不但難以接近,而且直貴不曾見過他與誰交談。不過,直貴看過女孩子見了他,低聲說他長得帥。

升上三年級分班後,兩人的關係也自然而然地結束了。在走廊上遇見時,頂多就是彼此點頭微笑,所以直貴不曉得她是否和其他男孩子展開交往。

「收到賀年卡了嗎?」她問直貴,依舊帶着關西腔。豐滿的臉頰上長了兩顆青春痘。

印有聖誕老人和麋鹿的聖誕卡上,寫着「聖誕快樂 你在哪裏過節呢」,而印有鏡餅【注:大小兩塊疊在一起的圓形年糕,元月時用來供奉神明,祈願一年平安幸福。】的賀年卡上,則寫着「新年快樂 願你新的一年萬事如意 我們一起加油吧」,兩張卡片上都寫有她的住址,但是直貴沒有回信。因爲他對她一無所知,而且並不想和她特別親近。

回到宿舍打開紙袋一看,裏面是親手織的手套和巧克力。紙袋中還有一張卡片,上頭寫着「只要有了這個,握門把時就不會產生靜電了。」直貴心頭一怔。到了冬天,他碰觸門把時經常會被靜電嚇到。她知道這件事,可見得她果然跟蹤自己到了房間附近。

沒過多久,直貴的心就浸淫在音樂之中。看完寺尾祐輔他們的現場演唱,幾天後他就成爲CD出租店的會員。然而他沒有聽CD的機器,他到宿舍附近的當鋪,買了一臺就算恭維也稱不上新的CD隨身聽。

「來一下,來這裏一下。」她連拖帶拉地拉扯直貴。

直貴心想,收到了好東西,但說實在,他覺得有點麻煩。

「不過,函授的科系有限喲。你原本想念的是工科……」

不久,從大學寄來的教材和資料,令他久久沉浸在幸福之中,頻頻看着貼了自己大頭照的學生證。

直貴這麼一說,寺尾不以爲然地用鼻子冷哼一聲。「音樂這種東西不是用學的,只要在高興的時候,隨興聆聽就好了。總之你來一次看看嘛,聽了你就會明白。」

「虧你下得了這個決心。我沒辦法給你特權,但我會盡量給你方便。」社長接着說,「你既然要念,就不準半途而廢喲!你想想看函授教育部爲什麼不用入學考。這意謂着誰都能進去唸,但是並非每個人都能畢業。你可不能像一般學生打混摸魚喲!」

初吻是在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接近公園時。當時是颳起秋風的寒冷傍晚。由於她將身體靠過來,直貴就順勢抱住吻了她。她完全沒有抵抗。

公司從年底開始放年假,宿舍的員工陸續回家過年,只有直貴留下。幸好,宿舍的餐廳和澡堂沒有關閉。

「經濟啊,這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那我會替你準備好內部報告書。」梅村拍拍直貴的肩膀,說:「要加油喲!」

看來她似乎看見了直貴上班的模樣。

說是交往,其實也沒做什麼。只是一起放學,回家路上順道去圖書館。她的家庭大概也不怎麼富裕,所以從來不曾提議需要花錢的娛樂。

「對,我是在問你,不好意思。」寺尾祐輔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他當時也戴着太陽眼鏡,所以很難看出他的表情。

爲了拿到內部報告書,得跑幾趟高中,有時甚至會遇見從前的同學,他們都是重考生。其中也有人會和直貴說話,但大部份人都會避開他。直貴明白,他們並不是討厭自己。只是他們現在正面臨關鍵時刻,即使有那麼一點被捲進麻煩事的可能性,也要儘量避免,這或許是人之常情。

感覺上會場裏有不少觀衆,擁擠程度像是有點擠的電車車廂,然而直貴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叫座。有許多年輕女孩,直貴發現其中有些面孔在短期在校課程中看過,略感喫驚。寺尾似乎在直貴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她們成爲朋友,而且還賣票給她們。

聽直貴這麼一說,她偏着頭。「不曉得,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下次見面之前我會想一想。」

「廢話少說,你來就對了,我想聽你唱歌。」

有幾所大學設有函授教育部,但是幾乎沒有理科,工科更是完全沒有。

直貴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算他不願想起今天是情人節,電視等媒體也會雞婆地告訴他。直貴心想,反正情人節與自己無關,於是不去想,但是他忘了白石由實子的存在。

無論是聖誕節、除夕夜或大年初一,他都獨自一人度過。這一點和去年差不多,但是心情截然不同。他今年有了目標,爲了達成這項目標,他一有時間就唸書、看報,心境宛如已是一名大學生。

直貴心想:不過話說回來,她究竟是怎麼查到自己的住址呢?

另外還有一點不同,就是聖誕節和過年分別收到了聖誕卡和賀年卡,兩張卡片的寄件人都是白石由實子。看到卡片的那一瞬間,直貴不曉得是誰寄來的,但是看着像出自年輕女孩之手的圓潤筆跡,就想起了對方是不時在公車上遇見,曾經送蘋果給自己喫的女孩子。

寺尾的父母是普通上班族。據說他之所以進入函授教育部,是因爲他不想重考兩次。換句話說,他即使重考了一年,大學考試仍然名落孫山。

更令直貴亢奮的是夜間短期在校課程。他每週到大學幾趟,由老師現場授課。階梯教室的細長桌子,在他看來很新鮮,氣氛也不同於中學的教室。另一方面,講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令人懷念。感覺寫在黑板上的內容,都是得來不易的寶貴知識。

不久,寺尾和其他樂手們出現在舞臺上,一支四人的樂團。他們似乎已經有固定樂迷,歡呼聲四起。

「拜拜。」她揮手道再見,又開始向前走。直貴目送她的背影,心想:她該不會是跟蹤我吧?或者是去舍監室問呢?

直貴一口氣說完,感到一陣快感,就像是故意用手去按發疼的臼齒。然而在此同時,內心也充滿了自我厭惡的感覺。我告訴她這種事情,到底想怎樣?

到了二月,各所大學的入學考正式展開。比起去年,直貴看見入學考相關的報導和新聞的機會增加了,但是今年不用再感到自卑或空虛。不但如此,他甚至想知道重考同學的戰況,便抽空去高中看看。

「但是我不認爲自己是個失敗者。不是我嘴硬不服輸,而是我根本不想念什麼大學。」當時,他這麼說,「不過我父母很囉嗦,所以我姑且進來這裏。但是我有其他想做的事。」

直貴點點頭,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

「到底什麼事?」

梅雨季裏一個細雨綿綿、令人心情煩悶的日子,直貴出門前往新宿的演唱場地。他第一次去那種地方,心情相當緊張。會場光線微暗,大小約莫一間小學教室。一邊是出飲料的吧檯,直貴到那裏拿了可樂。會場中沒有椅子,只放了四張桌子。

或許是兩人選的課相近,直貴經常在短期在校課程中遇見他。不久後,每次上課都會遇到。這並非巧合,而是寺尾懶得排課,於是和直貴選了相同的課。六月後,每個星期日上體育課,寺尾也和直貴一起上課。

「騙人,你明明就不想戴。」由實子微微抬頭白了他一眼,然後微笑。「喂,改天要不要去看電影?有一部電影我想看。」

「你們去就好。」雖然直貴如此拒絕,但是寺尾不肯放開他的手。

「爲什麼你沒戴手套?」她問直貴。

從四月中正式展開大學生活。下班後,在宿舍做功課,然後寄到大學。作業修改回來的那一天,努力複習到深夜。直貴覺得自己有生以來,這才體會到能夠讀書和學習成果得到老師認可的喜悅。

三月底,他將審覈文件寄到帝都大學函授教育部,接下來就等結果了。寄出的文件當中,沒有提到剛志。即使如此,直貴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擔心大學方面會不會透過某種管道知道剛志的事,而將它視爲問題。

不管哪一種都有點麻煩吧,直貴心想,目光落在紙袋上。

「我知道。」直貴答道。

直貴一問,她獻寶似地從粗呢短大衣底下,拿出一個藍色紙袋。紙袋以粉紅色貼紙封口。

「唱什麼都可以,點你喜歡的歌就好了,老歌也不錯。」寺尾說。

「老歌也可以嗎?而且是外國老歌耶。」

「當然可以啊。」

「那……」

直貴決定唱約翰藍儂【注:John Lennon,一九四○─一九八○年,生於英國利物浦,著名樂團披頭四成員之一。】的〈想像〉(Imagine)。有一個人聽見這首歌名笑了,他說:「現在還有人唱披頭四的歌喲?」他是樂團中的貝斯手。

「吵死了,閉嘴!」寺尾瞪了貝斯手一眼,操作點歌機。

直貴秀了這首剛學會的歌。自從國中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唱歌。總覺得聲音因爲緊張完全出不來,腋下立刻因爲汗水而變得一片溼冷。

他唱完後,無人做出反應。他自我反省,或許是自己讓場子變冷了。如果唱快樂一點的歌,哪怕唱得不好,氣氛好歹會熱鬧一點。

第一個開口的果然是寺尾。「你喜歡藍儂的歌嗎?」

「倒不是全部喜歡,但是我喜歡這一首。」

「其他還會唱什麼?」

「哎呀,我不太知道。就連這一首我也是第一次唱。」

「那什麼歌都好,唱唱看你可能會唱的歌吧,我替你輸入。」

「等一下,我不是剛唱完嗎?」

「沒關係啦,對吧……」寺尾徵求其他人的同意。

樂團團員和女孩子們都點頭。令人訝異的是,他們的表情看起來並非因爲老大寺尾這麼說,而是他們本身也同意。

其中一名女孩子低聲說:「你姓……,武島是嗎?我也想聽你唱歌。」

「我也是。」另外兩名女孩子也附和。

「很好聽。」這句話出自樂團的鼓手。「你唱得挺好的。」

看見他那副認真的表情,反倒是直貴自己感到畏縮。

直貴點點頭,他不懂寺尾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不曉得耶,」直貴偏着頭,「如果知道歌詞的話應該可以。但是說不定會唱錯。」

但是直貴立刻受到衝擊。搭配現場演奏唱歌,能夠感受到在KTV裏無法享受到的陶醉感。他感覺自己漸漸沉醉其中,從不同於喉嚨的地方,發出明顯不同以往的聲音。曲子唱到一半,寺尾也加入合唱。直貴感覺到,兩人的聲音完美融合。歌唱完後,他的腦袋因爲興奮而呆了半晌。

「有什麼關係嘛。嗯……,沒有聽過的歌……」說到這裏,她的表情爲之一變。她帶着滿是驚訝的眼神看着直貴。「這該不會是直貴唱的吧?」

「嗯,算是吧。」直貴含糊地回答。他還不能分辨各種音樂類型。

「我沒有那樣說。」

有四個人守在最前面,大動作地揮着手。直貴原以爲她們是熟客,當他發現其中一人是由實子時,有些驚惶失措。她似乎帶了朋友來,大概還拜託其他三人要炒熱氣氛,所以守在最前面。直貴一度和由實子四目交會,她的目光比平常更閃亮。

直貴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但是內心裏,卻從由實子的話得到了勇氣。這兩個月,他完全被音樂所擄獲。在團練室盡情唱歌時是直貴最幸福的時刻,他心想,如果能夠一輩子持續唱下去該有多好。這個想法當然與成爲職業歌手的夢想有關,這是和寺尾他們共通的夢想,與團員們擁有相同的夢想,熱切地相互打氣,這也是無上的喜悅。

「既然這樣,就別婆婆媽媽地講那些無聊事。」

因爲是在練團室裏,他的聲音格外響亮。包含寺尾在內的四人,一臉驚愕地看着直貴。

「演奏是很棒,但是直貴的歌聲更棒。你可以成爲職業歌手。」

直貴心想自己多嘴了,但爲時已晚。由實子針對現場演唱問個不停。什麼時候要辦?在哪裏辦?你手上有沒有票?你們要唱幾首歌……?直貴徹底被打敗,一一回答問題。最後被她搶走了手上的四張票。當然,她當場付錢,而且直貴對於票賣掉了也感到高興,但是他不想欠她人情。因爲他認爲自己無法回應她付出的愛意。

貝斯手、吉他手和鼓手三人從直貴身上別開視線,垂下頭。唯有寺尾一直盯着他。

「還來啦!」直貴想搶回耳機,她卻扭身避開。

「當然是無聊事啊。對我們而言啊,重要的只有想做出好音樂這件事。除此之外都是無聊事,不值一提的事,喂,對吧?」

直貴和寺尾在練團室等其他三名團員,已經有了和自己團員開始練習的氣氛。寺尾告訴他,這裏採計時付費,所以不想浪費任何一分鐘。

一、兩首歌唱下來,直貴也漸漸恢復平靜。他知道會場觀衆幾乎爆滿,以及他們隨着樂團的歌曲擺動身體。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玩的?」

沒有人有異議,所有人的眼中都閃爍着光芒。

還有一個人知道直貴的情況,但沒有築起一面牆。那個人就是白石由實子。直貴原本以爲,她大概再也不會接近自己了,但是在公車上遇見時,她依然爽朗地對自己說話。感覺她的態度甚至比之前更親暱。

「嗯,你絕對可以的,我們是完美的雙人主唱。」

但是從寺尾他們身上感覺不到那面牆。直貴心想,原因大概是他們打從心底想要自己加入吧。這一點令直貴欣喜不已,就算大家想要的是武島直貴的聲音,而不是這個人,然而被人需要仍然令直貴感動。

直貴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一圈後,繼續說:「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事發生的。我喜歡你們的音樂,接下來我也會繼續聽,但是一起玩樂團心裏還是會有疙瘩。」

有一天午休時間,當他躺在草坪上聽隨身聽時,有人在他身旁坐下。睜開眼一看,由實子笑着問他:「你最近老是在聽隨身聽耶。你在聽什麼?英語會話?」

「是喔,原來直貴也會聽音樂。我還以爲你是因爲變成大學生,所以在唸書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加入樂團嗎?」

生平第一次,有人對直貴說這種話,直貴從沒想過自己會和音樂扯上關係,也沒機會思考那種事情。

「不是,是音樂。」

「爲什麼嘛?我知道你很忙,和我不一樣,連大學也想認真念,但你也不是完全沒有時間,對吧?還是說,你不喜歡我們呢?」

即使如此,直貴還是保持沉默。

直貴在信中告訴剛志,自己開始玩音樂,但是怕他擔心,特別聲明「不會影響學業」,字裏行間也避免透露出以職業歌手爲目標的想法,並打算繼續隱瞞下去,等到順利出道之後才告訴他。如果樂團能出CD,再將CD寄給他。這麼一來,剛志應該也會替自己感到高興,但說不定在那之前會先嚇得渾身無力。

「六首歌都由直貴擔任主唱嗎?」浩太問。他父親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可說是他們進入音樂業界的唯一窗口。

由實子從直貴那邊搶走耳機,直接戴上自己的耳朵。

直貴內心的緊張尚未完全消除,演奏就開始了。他眼裏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聽得見夥伴們演奏的聲音。由於反覆練習,直貴只要一聽見音樂,就會反射地發出聲音。他忘我地唱了起來。

「你大哥怎麼了嗎?」寺尾問直貴。

「等一下,」寺尾一臉不耐煩地將手伸向前,「我十分清楚你大哥的狀況,我覺得你大哥的人生很坎坷,而且令人同情。不過,你大哥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那種事情和樂團是兩碼子事。」

寺尾回頭看其他三名團員,然後又看着直貴。「原來如此啊,只要是人,任誰都有難以啓齒的事。」

「說的也是。你在聽什麼音樂?搖滾樂?」

「哎呀,關於這件事,」浩太開口說,「我認爲特色應該是有兩名主唱這一點。有兩名實力不相上下的主唱,是我們樂團的最大賣點,所以光是直貴擔任主唱的曲子,既沒辦法讓唱片公司留下印象,也不能展現出我們樂團的特色。」

首先由主唱兼第一吉他手寺尾起音,四人和以往一樣開始演唱。這首歌是他們的原創曲,在演唱場地也很受歡迎。音量震天價響,直貴感覺自己的肚子也在震動。

寺尾徵求其他三人同意,三人都點頭。

結果直貴又連唱了四首歌。因爲寺尾擅自替他點歌。四首歌的節奏和感覺完全不同。

寺尾祐輔他們的反應,和至今聽直貴說出剛志事情的人截然不同。很少人會在一瞬間露骨地變得冷漠,但就像民族風料理店的店長般,大多數的人都會迅速形成一面牆。只是牆的厚薄因人而異罷了。

不……

「你唱過約翰藍儂的〈想像〉對吧?你好好想像看看嘛,想像一個沒有歧視或偏見的世界。」說完,寺尾咧嘴一笑。直貴再次感動得差點掉眼淚。

「沒那回事,我是在檢查唱不好的地方,因爲現場演唱的日子近了。」

直貴看着拉下臉說話的寺尾。他這麼說,讓直貴高興得快掉眼淚。但是直貴不能就這麼接受他的話,他不像是在說謊,剛纔的話應該是出自真心。然而直貴認爲,那只是他一時的自我滿足。因爲至今一向如此,事情發生後,有不少朋友體貼地對待自己,然而到最後,大家都離開了。直貴不認爲他們這麼做很沒良心,畢竟人不爲己天誅地滅,不想和麻煩人物扯上關係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因爲不會樂器嗎?那種學一學就會了。可遇而不可求的是天生的好嗓子,我第一次和你說話的時候就想到了,我想讓你唱歌。我的直覺是對的,你的歌聲中有種與衆不同的東西,不好好運用簡直是暴殄天物。」

樂團立刻緊鑼密鼓地預定第二次現場演唱,寺尾提議同時錄製母帶。

「說是在玩,其實是有人叫我加入。」

值得紀念的第一次現場演唱成功落幕,要求安可的掌聲不絕於耳。寺尾他們說,觀衆反應第一次如此熱烈。

「他人在監獄中。他犯了強盜殺人罪,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

「我們要寄給唱片公司。之前也做過幾支,但是如果沒有錄製以武島爲主唱的母帶,就沒有意義了。」

「我指的不是樂器的事。」直貴吁了一口氣。

中元節假期後不久,寺尾帶直貴前往澀谷的練團室。不用說,直貴也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踏進這種地方。一走進去有一個像是談話室的小空間,幾名看似業餘樂手的人手拿自動販賣機的飲料,正在討論事情。直貴心想,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的話,他們看起來就像瘋子。他感覺自己踏進了前所未知的世界。

直貴感覺得到,他們是認真的,他們是認真想走音樂這條路。除了寺尾之外,其他三人都沒有念大學,一面打工,一面尋找機會。就連寺尾也只是爲了給父母交代,纔會設法取得大學學籍。每次想到這件事,直貴就感到愧疚,但是他不能放棄大學。因爲他知道,唯有順利畢業,纔是激勵在獄中的剛志唯一的方法。

「別說傻話了。」

「你幹嘛一臉猶豫不定的?」寺尾急切地說,「我們只是喜歡你的歌聲,纔想和你一起玩樂團的,你家裏的事情跟我們無關。還是說怎麼着?你對我們家裏沒人進監獄覺得不爽?」

「我不行啦。」直貴笑着搖頭。

「我一定會去。哇,超期待的。」由實子似乎對他真正的感受一無所覺,獨自一頭熱。

「不過,你自己也覺得唱得很棒,所以纔會這樣聽吧?聽着自己的歌聲,然後暗自得意。」

兩個小時的練習後,大家一起喝便宜的酒,對直貴而言,這是最能放鬆的時刻。直貴開始能夠極爲自然地融入一般年輕人聊的話題:女孩子、打工上的牢騷、流行趨勢等。這可說是打從剛志出事後,首次造訪的青春時光。團員們像是從與直貴長久隔絕的世界,送給他一件燦爛奪目的禮物。

「樂團似乎很有趣,」直貴又搖搖頭,「但我還是不行。」

「所以,我不能加入你們……」

「加入……,可是我又不會任何樂器。」

「很厲害耶。直貴,你在玩樂團嗎?」

「是關於我家人的事。我有一個哥哥,父母都去世了。」

「當然我是打算這麼做。否則就顯現不出Specium 的特色了。對吧?」寺尾徵求貝斯手敦史和第二吉他手健一的同意,兩人都微微點頭。

「這不是同情,喫牢飯的人又不是你,我同情你做什麼?有哪條法律規定,大哥坐牢,弟弟就不能玩音樂?沒有那種事吧?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武島,你會唱這首歌嗎?」唱完第一首歌后,寺尾問他。

「看來會很有趣。」說完,寺尾咧嘴一笑。

「好,我知道了。」寺尾拍手說。「我們民主投票,少數服從多數。有誰反對武島加入樂團?」沒人舉手。「那贊成的人?」寺尾自然不用說,其他三人也舉起手。寺尾見狀,滿意地說:「五人當中四人贊成,沒人反對,一人棄權。這樣你還有意見嗎?」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但是我不想被別人同情。」

「現場演唱?你們要辦演唱會嗎?」由實子的表情倏地亮了起來。

貝斯手、吉他手和鼓手三人都點頭。「令人如癡如醉。」其中一人低喃道。

「他們大喫一驚,大概沒料到我們會準備祕密武器吧。」寺尾揚眉得意地說。

不過,無論進行再怎麼愚蠢的對話,五人最後還是會聊到相同的話題──音樂。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樣的音樂呢?今後要以什麼爲目標呢?爲了達到目標,必須做什麼呢?有時討論到爭執不下,若是喝醉酒,險些就要上演全武行。特別是寺尾和鼓手浩太容易激動,經常你一句「我不玩了」,我一句「喔,隨你高興」。一開始看見兩人劍拔弩張的模樣,直貴不禁捏一把冷汗,但久而久之也就明白那是固定的戲碼,而在一旁咧嘴笑着看好戲,任由他們鬥嘴,靜待兩人的情緒降溫。

「那,還有十四年啊……」

「你會唱歌吧?」寺尾看了其他團員一眼。「你們不想讓這傢伙加入看看嗎?」

直貴心想,遲早得把話說清楚。一旦彼此的關係變得更密切,就會難以啓齒,但是事情不可能長久隱瞞下去。讓彼此都不覺得尷尬,自然地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是直貴心目中描繪的理想關係。

「過來吧。」寺尾向他招手。

「喂,你們聽到了嗎?你們聽到了吧?」寺尾問其他團員,「跟我說的一樣吧?這傢伙加入之後,聲音簡直不同凡響。」

直貴一站在麥克風前,演奏就開始了。寺尾專心彈吉他,看來沒有要唱。無可奈何之下,直貴唱了起來。

新樂團發表會在澀谷的演唱場地舉行。緊張至極的直貴一站上舞臺,腦筋頓時一片空白。就連寺尾介紹新團員時,直貴也完全狀況外,答得牛頭不對馬嘴。然而或許他的反應很有趣,惹得滿場觀衆捧腹大笑。

「兩個月前吧,其他人已經玩好幾年了。很厲害吧?」

大家趁着直貴加入,變更樂團名稱。新名字叫做「Specium」,由來是寺尾出錯時的模樣。本人似乎只是想在胸前打叉,但是很像鹹蛋超人發出超人死光【注:日文爲スベシウム(Specium)光線。】的姿勢。「沒那回事啦。」本人板起臉孔否認反而更添趣味,於是這就成了樂團名稱。

「他什麼時候入獄的?」

「書是要念,但有時候也會聽音樂。」

「喂,武島,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樂團?」寺尾問直貴,「要不要一起闖一闖天下?」

幾次見面下來,直貴和寺尾之外的團員也全成了有話直說的夥伴。他們直呼他直貴,他也以他們各自的綽號相稱。有趣的是,只有寺尾以姓氏武島叫他。大概是叫成習慣,之後就難改口了吧。

「你改天要不要來練團室?」直貴唱完後,寺尾說:「加入我們的練習看看嘛。」

「不,不是那樣的。」直貴苦笑,然後恢復認真的表情說:「我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事後聽寺尾說,當他一出聲,會場立刻變得鴉雀無聲。據說觀衆是在直貴唱到一個段落之後,纔開始用手打拍子,隨着歌曲舞動身體。

距離現場演唱時日不多,而且表演日期和大學的短期在校課程撞期,所以行程安排頗爲困難。然而直貴還是儘可能地參與練習。練團室的費用不是一筆小數字,就算團員們平均分攤,還是會對直貴的生活費造成影響。但他認爲,若是失去這段快樂的時光,活着就沒有意義了。音樂在他心中重要無比。

直貴皺起眉頭。坦白說,他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真的好嗎?」

寺尾說他打算錄六首歌,全是原創曲。曲子幾乎全都出自寺尾之手,只有一首由直貴負責填詞,但是他自己並不滿意。

「無聊事?」直貴目光凌厲地瞪視寺尾。

「聽夠了吧?」直貴總算拿回了耳機。

「喂,別聽啦。」

「前年秋天被逮捕,去年春天入獄服刑。」

「但你是主唱,好厲害。」由實子雙手按着耳機,眼中閃爍着光芒。

「我說了,會不會樂器並不……」

浩太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有意無意地對直貴語帶保留,然而直貴也認爲浩太言之有理。其實他心裏也很過意不去,自從他加入之後,由寺尾擔綱主唱的歌就變少了。

「我和武島的實力相差懸殊,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寺尾泄氣地說。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主唱實力雄厚的樂團比比皆是。要從其中脫穎而出,非得和其他樂團有所區別纔行。」

「耍小伎倆行得通嗎?」

「這並不是耍伎倆。之前是由祐輔擔任主唱,所以我們纔有心朝職業樂團發展,又不是沒有公司在向我們招手。」

兩人按照慣例又開始槓上了。或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浩太着眼於成功理論,相對於此,寺尾的論調往往偏向感情用事。

最後決定少數服從多數。包含直貴在內的四人,主張六首曲子中要有兩、三首,由寺尾擔任主唱。

「武島,你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臉皮不厚一點,是無法勝任主唱的。」寺尾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四人的意見。

寺尾家裏有一套簡易的錄音設備,他用那套設備錄製六首曲子的母帶。完成的母帶看在直貴眼中,宛如璀璨耀眼的寶石。

「我說,如果這裏是美國就好了。」浩太拿着母帶說。

「爲什麼?」大家異口同聲問道。

「因爲美國是一個充滿機會的國家。不論關係、經歷或人種,只要有實力的人就會獲得正確的評價,揚名立萬。你們知道當瑪丹娜沒沒無名的時候,她爲了成功做了什麼嗎?她坐上計程車,告訴司機:『帶我去世界的中心點。』世界的中心點就是紐約的時代廣場。」

「日本也到處都是機會啊。」寺尾嘻皮笑臉地說,「你們等着瞧好了,聽到這支母帶的人會馬上衝到我們身邊。」

其他團員露出「如果那樣就好了」的表情。

「如果有好幾家公司回應的話,我們要怎麼辦?」健一問。

「那就衡量所有公司開出的條件,再和條件最好的公司簽約啊。」浩太說。

「不,條件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們有多瞭解我們的音樂。」寺尾一如往常反駁浩太的功利主義。「萬一不懂音樂的製作人要我們像偶像歌手一樣唱歌,我們的音樂會流於俗套。」

「製作人應該不會要我們那麼做吧。」

「但是一開始被迫唱其他人作的曲子,這種事時有所聞。要是這樣我絕對不幹!」

「一開始也沒辦法吧。不過如果唱片大賣的話,接下來我們的意見也會獲得採納。這麼一來,我們就能充分發揮了。」

三人背靠牆壁並排而坐,然而沒有人盤腿坐,敦史和健一抱着膝蓋坐,浩太不知爲何正襟危坐。

「你們自己親眼看看!」

「但根津先生你是看到我們的現場演唱,才找我們來的對吧?」

「我知道,呃……,我們馬上去。」

直貴讓三人進屋。

那一晚對Specium 而言,是組團以來最棒的一晚。

直貴猶豫要不要將這件事寫在寄給剛志的信上。他沒告訴剛志,自己認真玩起音樂,以及打算成爲職業歌手。如果毫無預警地寫自己出道了,剛志會做何反應呢?直貴認爲剛志一定會替自己高興。剛志希望弟弟有出息,大學文憑不過是個象徵,如果自己能以其他方式達成目標,剛志應該不會有任何不滿。

直貴漸漸明白根津想說什麼。簡單來說,他並不認同直貴他們的音樂,他只是認爲自己可以磨亮他們這羣原石,不,是認爲他們有磨亮的可能罷了。

「出道之後,假如大紅大紫,一定會出現四處打探團員隱私的人。聽說那個業界的人老愛互扯後腿,根津先生說,一旦家人中有那樣的人,就會成爲絕佳的犧牲品。這麼一來,就會破壞樂團的形象,活動也難以推行,而公司方面對此無計可施。所以……」

寺尾對着直貴他們說:「不得了了。」

打如意算盤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即使如此,這種對話對直貴而言,仍是一種幸福。他再度認知到夢想的偉大。

「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公司裏的小姐。」

他是怎樣調查的呢?這是直貴首先想到的,但是想也沒用。

「我們有點話要跟你說。」浩太代表大家說,其他兩人在他身後低着頭。

「那我們等你們。」男子說完便離開了。

但是直貴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他們接獲根津的指示,要他們創作幾首新歌。如果順利的話,其中一首或許能夠成爲出道曲。寺尾當然幹勁十足,團員們也儘可能集合練習。直貴必須兼顧工作、大學學業與樂團活動,持續着回宿舍倒頭就睡的生活。寺尾似乎放棄大學學業了,但是直貴尚未下定如此大的決心。

「就像我剛纔說的,如果沒有聽衆,就無從分辨音樂好壞。不過是一堆音符的堆砌罷了。表演現場上的一丁點聽衆,有等於沒有。所以,你們等於沒做過音樂。」

「所以我們在表演場地演唱。」寺尾板起臉說。

在咖啡店等的是一位根津先生。他看起來三十出頭,寬闊的肩膀和尖尖的下顎令人印象深刻,嘴巴四周留着鬍鬚,和身上的灰黑色襯衫十分相稱。

沒錯,直貴他們至今總是如此認定,所以這時無人反駁。

「不,不用了,不用客氣。」浩太說。

「我認爲抓住聽衆的心,是最重要的事。」

「對啊,終於能出道了。不管是以什麼形式,祐輔也覺得很高興吧?」

根津說:「也就是說,你們想創作抓住聽衆的心的曲子。所以你們正在摸索如何才能做出這種曲子,並試着創作、練習,在表演場地演唱。我說的沒錯吧?」

第二次現場演唱在新宿的演唱場地舉行。會場比之前更大,但是幾乎座無虛席。這應該是到處宣傳的效果,再加上上次的現場演唱廣受好評的緣故。

「呃,要不要喝什麼?有可樂。」

「如果不是以我們的原創曲一決勝負,就沒有意義了。事到如今,我們還能演唱別人的曲子嗎?」寺尾一直猛灌啤酒,很快地就開始以酒醉的口吻發牢騷。

「好啊,進來吧,不過房子很窄就是了。」

和根津告別後,直貴他們前往常去的居酒屋。現場演唱結束後總會來一場盛大的慶功宴,但是今晚的情況不同。現場演唱成功,引發了更大的事件。畢竟期盼已久的正式出道終於可望實現,直貴的心情還像是在做夢,沒有真實感。他想和其他團員聊聊,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尷尬地沉默了幾秒鐘。找我有什麼事?這句話直貴說不出口。

「喂,我之前說過對吧?」寺尾站得筆直,低頭看直貴他們。「我說過,日本也有機會。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眼看着寺尾看著名片的臉色變了,他張大嘴巴,無法回答。

「啐,廣告代理商的兒子連說話都像廣告人。要是不準展現自我風格,有何樂趣可言?」

根津對寺尾的反駁苦笑以對。「如果你們認爲自己的音樂得到認同了,我要先在這裏予以否定。如果讓在表演現場頗受好評的樂團都一一出道的話,我們公司就做不下去了。你們聽好了,我之所以去看你們的現場演唱,並不是因爲聽到風評,你們可以當成我是心血來潮。我們在尋找萬中求一的原石,持續不斷地挖洞,我認爲自己是發現原石的專家。原石是不會發光的,如果你們認爲是自己的光芒吸引我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你們要先明白這一點。」

「我現在沒那個閒工夫。如果有時間玩,不如用來練習。」

「的確,」根津接着說,「如果調查成功藝人的經歷,或許會出現這種歷史。但是調查失敗藝人的經歷,大概也會出現類似的內容吧。就像夢想成爲偶像的女孩子再怎麼徘徊於澀谷街頭,有幸被星探挖掘,成功機率還是極低,被挖掘而正式出道的藝人也未必在市場上喫得開。但是你們認爲,只要做出好音樂,遲早會得到聽衆的認同,你們相信成功與否的關鏈只在於實力。對吧?」

想像自己和一般學生一樣上大學的情景,直貴不禁滿心雀躍,一定會有短期在校課程無法獲得的激發吧。再說,如果轉到通學課程,就能抬頭挺胸地告訴所有人自己是大學生了。當然現在也可以這麼說,但總有點心虛。這可以說是一種自卑感。

浩太舔舔嘴脣,然後說:「根津先生也調查了直貴,然後,他知道了你大哥的事。」

「我是說,我不要出賣靈魂。」

「根津先生說,他之前調查了許多和我們有關的事。像是職場上的評價、鄰居的觀感、經歷……」他有點結結巴巴,然後接着說:「還有家人的事。他說要是出道之後,發生麻煩事就糟了。」

「你是玩過頭了。」寺尾這句話惹得衆人發噱。

「按照目前的情形,沒辦法讓我們出道是嗎?」

但是大家沒有心情慶祝,因爲根津說的一席話在他們腦中盤旋不去。

「倒也不是不行,」根津拿出煙抽。「但是這樣不會成功。」

「不過她很欣賞直貴喲,讓她做你女朋友有什麼關係嘛。你現在沒有交往對象不是嗎?」敦史不肯罷休地說。

聽在直貴耳裏,這是個四平八穩的答案。其他團員似乎也沒有異議。

但是,不行啊……

「你們有力量。你們有實力,也有魅力,但是你們幾乎全未發揮出來。你們還是一塊空白的畫布,上頭要畫出什麼樣的圖畫由我來決定,你們只要遵照我的指示就行了。這麼一來,你們絕對會成功。」

「你知道這家公司嗎?」男子苦笑地問。

寺尾看了直貴他們一眼,一臉在問自己的回答是否出錯的表情。但是沒有人能給他建議。

直貴不懂這個想法哪裏錯了,至今他們總是如此幻想自己邁向成功的劇本。

直貴連飯都忘了喫,詳讀那份文件。轉到通學課程是他的心願,根據簡介內容,似乎只要通過考試就能轉過去。他曾聽說,轉到通學課程的考試並不會太困難。

男子問:「你們團長是哪一位?」寺尾一報上姓名,男子立刻遞出名片,但隨即表示那不是他的名片。

被浩太這麼一說,寺尾只用一邊臉頰擠出笑容,敷衍地說句「是啊」。

他問直貴他們,音樂的重要元素是什麼?寺尾回答,是心。

正確來說,也不是同公司,但要解釋很麻煩,於是省略不說。

直貴依舊緊張,但比起上次,多少看得見周遭的情況。歌唱到一半雖然發生健一的吉他絃斷掉的意外,但是直貴並沒有顯得驚慌失措。

「不會吧?真的假的?」浩太總算吼了出來。

「然後呢?」直貴佯裝平靜地問,但內心狂風大作。浩太說的幾句話在他心中迴盪,家人的事、麻煩事……

「不能光是一直練習,偶爾也得和女孩子出去玩。」

浩太從寺尾手中接過名片。健一、敦史,還有直貴都聚集在他四周。「Riccardo 股份有限公司 企劃總部」這幾個字躍入直貴眼簾。Riccardo 股份有限公司可說是業界裏規模最大的唱片公司。

「你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錯失良機了?」

「根津先生又沒說不讓我們唱自己的原創曲,他只說,要怎麼成名由我們自己決定。這是銷售方式的問題,這種事情只能交給專家。現在就是這種時代。」浩太安撫寺尾。

「是喔……」直貴面向三人坐了下來,總覺得自己害怕和他們對上視線。

「不是不準展現,而是不準擅自展現,強調特色是有方法的。我說祐輔,你就別鬧彆扭了,要積極地思考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直貴也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直貴吁了一口氣,闔上簡介。如果轉到通學課程,白天就沒辦法上班。而晚上樂團要練習,又不能說因爲要工作,所以不去練習。因爲其他團員也是一面工作,設法擠出練習時間。

有一天,直貴一回到宿舍,就發現郵差送來了郵件。他原本以爲是修改過的報告寄回來了,但並非如此。信件內容是轉到通學課程相關的簡介。所謂通學課程,指的是非函授的一般大學課程。

「無論你們再怎麼努力,也不能撼動人們的心。你們知道爲什麼嗎?答案很簡單,因爲人們接觸不到你們的曲子。連聽都沒聽過的曲子,怎麼可能令人感動。音樂的重要元素,是聽音樂的人。如果沒有他們,就算你們做出自己再怎麼滿意的曲子,那也不會成爲家喻戶曉的名曲。不,那甚至稱不上是音樂,你們在做的事情就和自慰沒兩樣。」

「我們絕對要抓住這個機會。」寺尾向前伸出右掌,做出一把抓住東西的動作。

浩太、敦史和健一到宿舍來,是在一個難得大學不用上課,樂團也不用練習的夜晚。直貴剛從公司回來,身上還穿着工作服。

「棒透了!帥呆了!」她一副亢奮的模樣,親密地對直貴和其他團員說話。團員們雖然感到困惑,仍對她的讚美表示感謝。

直貴抬起頭,「他說什麼?」

「怎麼了?到底是誰在等我們?」浩太問。

直貴抬起頭,旋即垂下視線。他若無其事地說:「是喔。」這已是他強自鎮定的極限。

兩人又快要開始扭打起來了。敦史和健一居中勸架,直貴只是不發一語地笑了笑。

「這個人說想和你們聊聊。如果你們有意思的話,能不能等一下到這家店一趟?」說完,他拿出像是咖啡店發送的火柴盒。

再說,直貴認爲貪心地想同時抓住兩個夢想並不好。目前自己最大的夢想是藉着樂團出人頭地,如果以此爲目標的話,大學念不念應該不重要。他總覺得自己想要轉到通學課程,對其他團員是一項嚴重的背叛。

直貴不記得有給由實子門票,但是那一天,她也帶着兩名朋友站在最前排揮手。不但如此,她還在表演結束之後,來到休息室。

我有音樂、我有樂團……,他在心中如此低喃,丟掉了簡介。

「房間還挺不錯的嘛,」浩太環顧室內說,「你說是短期員工專用的宿舍,我還以爲是組合屋呢。」

直貴默默點頭。

浩太看了其他兩人一眼,敦史和健一沉默不語,似乎決定把話交給浩太說。

寺尾給大家看手上的名片。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根津環顧所有團員,「我想讓你們玩音樂。這不是玩扮家家酒,而是玩真正的音樂。」

「她好呱噪,不像是直貴的女朋友。」由實子回去之後,敦史錯愕地說。

「這裏可是一流企業的宿舍耶,怎麼可能會是組合屋。」直貴笑着說,騰出足夠三人坐的空間。

「別說那種三歲小孩的話!你就是老說這種話,纔會錯失良機,不是嗎?」

接着連續舉辦現場表演。租借會場需要大筆金錢,但所有團員像是被什麼追趕似地深陷其中。直貴也感覺到,對大家而言,現在是關鍵時刻。

「那個,今天根津先生打電話給我。」浩太開口說。

或許該說是直覺,他感覺身邊颳起了不祥的風。

根津面不改色地點頭。「你們大概認爲如果在表演場地演唱,有一些聽衆肯聽的話,就會透過口耳相傳提升人氣,遲早能夠正式出道。」

「他說……,這很糟糕。」浩太嘟囔地說。

「不行嗎?」

「我們總算能夠出道了。」健一感慨萬千地說,看了直貴一眼。

他還說:「你們別想展現自我風格,營造樂手風格是我們專家的工作。綜括所有條件才叫音樂,光靠樂器、主唱和曲子稱不上音樂……」

「是Riccardo,Riccardo 的人要見我們。」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霎時說不出話來。

敦史也說:「沒錯,這是個好機會。」

在第五次現場表演結束之後,有一名陌生男子來到休息室。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八、九歲,一身皮夾克搭配牛仔褲的粗獷打扮。

「是啊。」

直貴吁了一口氣。他看見那口氣凝成白霧,才發覺自己忘了開電暖爐,然而他連轉開開關的力氣也沒了。

「如果沒有我,他就會讓樂團出道嗎?」直貴低着頭問。

「根津先生說,主唱只有祐輔一個人也無所謂。他說,沒辦法讓你加入,他真的很難過。」

根津似乎決定要抽掉直貴了。

「這樣啊,所以你們三個人一起來說服我是嗎?」直貴將目光從浩太移到敦史和健一身上。兩人看着下面。

「直貴,原諒我們。」浩太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頭道歉。「我們想出道,我們努力至今就是爲了出道。我們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其他兩人也重新坐好,學他低下頭。直貴看到他們的樣子,覺得越來越悲傷。

「寺尾呢?他爲什麼沒來?」

「祐輔還不知道這件事,只有我們知道。」浩太依然低着頭回道。

「爲什麼不告訴寺尾?」

敦史和健一擔心地看了浩太一眼,看來寺尾的事也令他們感到頭痛。

「根津先生之所以和我,而不是和團長祐輔聯絡,是因爲他覺得祐輔大概不會接受。你也知道祐輔的脾氣,一個弄不好,說不定他會破口大罵,然後說既然這樣,不能出道也無所謂。」

這種情況不難想像,直貴點點頭。

「根津先生要我們設法不被祐輔察覺,說服你答應。所以我們三個人就來了。」

「不過,這件事不可能瞞着寺尾吧?如果我退團,就得告訴他理由。你們打算怎麼做?」

聽見直貴的問題,三人陷入沉默,感覺他們咬着嘴脣。直貴察覺到,他們不是窮於應答,而是有話難以啓齒,苦惱不已。

「原來如此……,只要我主動提出要退團就行了。只要我找個適當的理由,說要退出樂團,寺尾就不會起疑。」

「抱歉,就是這樣。」

聽見浩太這句話,其他兩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寺尾抓住直貴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

「唉,其實仔細想想,我原本就不是團員,這樣反倒好。再說,我也不會演奏樂器。」

「我也在思考。」寺尾的語調變得尖酸。

健一的話令寺尾目光一閃。直貴心想這下子糟了,但爲時已晚,寺尾起身一把揪住健一的領口。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成功與否並不是光取決於實力。運氣也很重要。不好意思,我沒本錢依賴那種不確定的東西。我想確保一條踏實的路,能夠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活下去。」

寺尾啐了一聲,嚥下一口唾液。

「就是因爲走到這一步了,我纔要改變心意。」直貴冷靜地說,「追逐夢想的時候是很快樂,我真心認爲,如果能成爲職業歌手該有多好。但這個夢想一旦來到眼前,我就感到不安,不知道這樣真的好嗎?於是我反覆思量,覺得如果以現在這種心情,根本無法堅持下去。」

直貴搖搖頭,說:「你們還有家,你們有家人,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一個關在牢裏的大哥。」

這個唯一的家人老是扯我後腿,這次也不例外……,直貴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

「你們早就知道武島要退團了嗎?不,不光是這樣。這是根津的鬼主意吧?他要你們逼武島退團嗎?」

「但是,如果寺尾慰留我的話怎麼辦?那傢伙可不會輕易地答應。」

浩太、敦史和健一陸續抬起頭。三人臉上都流露出悲傷的表情。

「不會吧?你是說真的?」

「真的啊。」

「就是,」直貴舔舔嘴脣,「我說我希望你讓我退團,我要退出Specium。」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音樂是賭博嗎?」

「就因爲是夥伴,我們纔想尊重他的決定,想離開的人就算硬留住也沒意義。」

「喂,你們也說句話啊!」寺尾環視其他團員。「說服這個傻瓜!」

「出道成爲職業歌手也是實際的事,只不過,這伴隨着遠大的夢想。」

「你到底怎麼了?你之前從沒說過這種話。我非常瞭解你的處境,但那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爲什麼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才突然改變心意?」

10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看看!」

「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如果在音樂這條路上失敗的話,就一無所有了。我們面臨的都是放手一搏的局面。」

「有你在也能做音樂,我們總有一天能夠出道。」

「他們被迫選擇,看是要選擇音樂或夥伴。他們飽受內心煎熬後,選擇了音樂。這是那麼罪大惡極的事嗎?必須受人苛責嗎?」

直貴心想,總算擺脫惡夢了。他相信,接下來能像一般年輕人那樣活下去。他覺得遇見音樂,打開了所有原本關閉的門。

直貴一面說,一面在心裏道歉,他不想以這種形式背叛寺尾。正因爲寺尾打從心裏將他當作夥伴,所以纔會如此氣憤。他是真正的朋友,要欺騙這位朋友令直貴心裏極爲難受。

三人面面相覷。不久,浩太開口了:「話是這麼說,但直貴有他的苦衷。」他委婉地說。

「我也會不安啊。」

三人回去後,直貴好一陣子站不起來。他盤腿坐着,盯着牆壁的一點。

但是寺尾沒有一拳打過來。他悲傷地搖頭,低吟似地說:「我從未恨過你大哥,但是我現在打從心底感到憤恨。如果他在這裏的話,我大概會揍他。」

「好,我知道了。」他看着三個人的頭說:「我退團。」

「我哪知道。他們是沒骨氣,所以才幹得出那種事吧。」

「你在做什麼?」

「我想做音樂。我認爲如果能靠音樂喫飯,那是最好也不過了。但是,該怎麼說呢,我還是沒辦法下這場賭注。」

他不知不覺哼着歌:一首悲傷的歌,唱出自己看不見希望的曙光,在無邊黑暗中痛苦掙扎的模樣。

聽見浩太的話,直貴想說:你們只有這種時候會站在我這邊啊?但是他隱忍下來。

「對我而言,大家都是夥伴。自從我大哥出事以後,我第一次遇見一條心的夥伴。我沒辦法從那麼重要的夥伴身邊奪走音樂,我不希望自己給他們添麻煩。請你明白這點。」

直貴躺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形盯着天花板。佈滿污垢的天花板看起來像是在嘲笑他:你就適合這種地方。

寺尾吊起眼梢,「你們這樣還算是夥伴嗎?」

寺尾似乎窮於應答。他望向一旁,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

「你們真是差勁透頂,你們在想什麼啊?只要保住自己就好了嗎?」寺尾撞開健一,碰到自己豎着的吉他。「算了,隨你們高興!我再也不玩什麼樂團了。」說完,他衝出練團室。

「幹嘛啦,放開我!」

聽見寺尾的話,直貴搖搖頭。「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我都無法抬起頭,必須懷着愧疚的心情唱歌,那是地獄。而且再怎麼努力,獲得回報的那一天都不會到來,根津先生是對的,歧視永遠不會從社會上消失。」

這一切都是錯覺,情況毫無改變。隔絕世人與自己的冰冷牆壁,依然矗立眼前。即使想要跨越,牆壁只會更加寒冷。

「你思考了什麼,告訴我。」寺尾將一旁的鐵椅子拉過來,粗魯地坐下。「你也坐啊,一直站着心情沒辦法平靜。」

這一切似乎都是那個男人的指示,直貴感覺一股虛脫感漸漸充斥全身。難不成這就是大人的做法嗎?大人真是一種匪夷所思的生物。有時說不能歧視他人,有時又巧妙地鼓勵歧視。大人是如何消除這種自我矛盾的呢?直貴心想,自己也會成爲這種大人嗎?

「我打算轉到通學課程。」直貴說,「寺尾應該也收到簡介了吧?申請期限差不多快到了,我要轉過去,但不知道能不能通過考試就是了。」

「我不是在談夢想,而是在說實際的事。」

「變成一般大學生有什麼意思?等着你的只有無聊的每一天。」

直貴心想,他想揍我。如果是這樣的話,直貴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任由他痛扁一頓。直貴不曉得自己這麼做對不對,然而傷害了這位好友卻是事實。

「下次的練習日,由我告訴寺尾。在那之前我會想好退團的理由。」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你能這麼一口斷定?」

「你們四個人加油,我期待看見你們出道的那一天。」直貴說。

「我在思考未來的事。」

健一總算發現自己的失言。「不,呃……」,吞吞吐吐地試圖辯解。寺尾似乎從他的樣子,進一步察覺到了什麼。

「不是啦。」直貴說。但寺尾似乎充耳不聞。

直貴停止唱歌,他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在人前唱歌了。

「你以爲事到如今,還由得你說這種話嗎?」寺尾朝直貴走近一步,直貴差點被他的氣勢震懾住。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但希望你答應我,這是我左思右想後下的結論。」

「這我知道,所以我們會站在你這邊。」

寺尾鬆開手上的力道,直貴往後退,迅速離開,一個轉身順勢邁開腳步。他感覺到寺尾的視線,但是不能回頭。

「抱歉啦。」浩太小聲地說。

三人應該也懂,這句話是直貴自我安慰。他們只是難過地聽着,沒有說半句話。

「對不起啦……」其他兩人也低喃道。

「祐輔,別再說了。」浩太插嘴說,「直貴一定也有他的煩惱。站在樂團的角度,雖然現在少了直貴是一大損失,但也無可奈何。」

寺尾的表情扭曲,用力咬着嘴脣。

直貴跟着跑出去。出了建築物,他發現快步走在人行道上的寺尾的背影。他衝過去一手搭在寺尾穿着皮夾克的肩頭。「寺尾,等一下。」

他們在澀谷的練團室中。直貴對寺尾說:「開始練習之前,我有話要說。」其他三人應該知道他要說什麼,但還是一臉緊張的神色。

「我說這傢伙的迷惘是多餘的。」寺尾再度看着直貴,「喂,重新考慮吧!你退出樂團,打算做什麼?還有比這更快樂的事嗎?」

結果是這種結局啊……

「難道無法出道也無所謂嗎?其他三個人怎麼辦?他們不是相信你纔跟着你努力到今天的嗎?請你回到他們三個人身邊,算我求你。」直貴當場跪下,低頭懇求寺尾。

「根津先生也說,這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他閉上雙眼,淚水從眼皮間隙流下。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

「你也站在他們三人的立場想想!你認爲他們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找我的?」

「所以我說,我和你的立場不同。」

「或許很無聊沒錯,但是很踏實,而且會爲我開啓就業之路。」

寺尾開始抖腳,這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是啊,」直貴淡淡笑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那麼做。」

「你想變成上班族,擠沙丁魚電車,身體隨着電車搖晃嗎?你的夢想就是那種玩意兒嗎?」

直貴吁了一口氣,坐在鍵盤旁的椅子上。他瞄了浩太一眼,浩太在鼓對面垂着頭。

「是啊。再說,就算少了直貴,唱片公司好像還是願意讓我們出道。」

寺尾瞪大眼睛,他的眼睛滿是血絲,表情和直貴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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