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薄墨櫻

《鹿乃江同學的左手》 · 青谷真未 · 5萬 字

還待在老家時,早上總是伴着尖銳的鬧鈴聲醒來的。聽着枕邊刺耳的鈴聲,半夢半醒地拍掉鬧鐘,又鑽回被子裏去。再過幾十分鐘,直到青筋畢露的母親進到房間裏,才猛地從牀上跳起來。

相比那時,如今的早晨顯得清淨了不少。

現在,只有枕邊手機震動的聲音會溫柔地勸我起牀。步入社會之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即便這點細小的響動也足以教人醒來。

距離六點還差十分鐘的時候,手機鬧鈴響一次。按掉。再過十分鐘,正好六點時,手機又開始低低地響,就在這時候起牀。一月的晨間還有些昏暗,1K的狹小房間顯得清冷十分。

離牀後的流程每天都大同小異。

用電熱水壺燒上熱水,在小號烤麪包機加熱英式瑪芬的間隙裏洗漱、抹好化妝水。瑪芬麪包中間夾上火腿、芝士和生菜。向大容量馬克杯裏添好速溶咖啡沖劑,再倒進沸水。

手拿着早餐回房間,打開電視。音量調小的電視裏只放NHK的頻道。私營的新聞節目總愛在報道之間夾上幾句主觀評論,教我不大喜歡。

音量正好控制到能勉強聽清主持人詞句的程度,我就一邊仔細聽着,一邊解決早餐。刷完牙,又站到衣櫃前。

櫃子裏衣服不多。我對衣着並不上心,照舊從掛衣杆一端扯一件掛着的衣服就穿上。今天就是淺粉的毛衣,又搭着,挑了一條白色的緊身裙。

眼角餘光瞥着電視,化完妝,洗好早餐用過的碟子,就一把抓起外套和皮包站到梳妝檯前。用梳子打理好微卷的頭髮,走向玄關。幾雙淺口鞋放在地上,有白色、黑色和米黃色。穿上白色那雙,打開門。

距起牀正好過去一小時。雖然沒有刻意控制時間,早晨的流程也彷彿碼着表嚴格把控着一般有條不紊。

向最近的車站走過去,在半路的便利店裏買好烏龍茶、沙拉和貝果三明治,搭上電車。換乘一次後到站下車,再沿着緩坡走上十分鐘。

道路兩旁稀疏地排布着住房,和緩的坡道上鮮有行人,顯得有些冷清,卻綻放着因時節不同的花朵。春季是杜鵑與薔薇,夏季是凌霄花與蜀葵,秋季是山茶花和彼岸花,現在則有含苞的紅梅與鮮豔奪目的耐冬裝點着灰色的坡道。不知是附近居民的興趣還是單純的偶然,無論哪個季節,見到的都多是紅色的花朵。

我工作的地方,代島女子學園就在這條和緩坡道的盡頭。

兩手捂在巧克力色外套的口袋裏,走完上坡路,在校門前停下來,抽出手。雖然不想教雙手皮膚暴露在寒風裏,卻也不能在向校徽行禮時還兩手揣兜。

經過正門時,必須向懸掛在教學樓中央的時鐘行禮——這本來是隻針對學生的規矩。但教職工既然要爲學生作示範,也就不能例外。我低着頭,踏進學校後,又急忙把手捂回口袋裏。

在東棟教職工用的鞋櫃前換上白色的繫帶涼鞋,就往辦公室走過去。向幾乎全員到齊的教師們問好,拿到保健室的鑰匙又踏上走廊。

去保健室半路,還在走廊間遇見了兩個學生。手抬着譜架,大約是吹奏部的成員。她們見到我就停下來,讓開一點,鞠躬問候:「老師好」。校規裏沒有這麼一條,算是這所學校裏不成文的規定。

一邊走着一邊回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適應了學校老師的身份,還有些奇妙的感觸。回到十年前,我纔是該停下來向老師問好的學生呢。

擺弄着手裏的鑰匙,終於走到了西棟角落的保健室門前。我一天的大半時間都要在這裏度過。

其中一人作了三年的保健委員。另一人生理痛嚴重,是每月都要來保健室的熟面孔。還有一個姓皆上的學生,明明沒有生病受傷,卻每有空就會到保健室來。

從掛着隔簾的牀鋪旁邊走過,一口氣拉開面向校庭的窗簾。天上掛着薄薄的雲朵,冬日微弱的陽光照進房間裏。

「所以,不就只能向魔女許願了嗎。」

認真數下來,距畢業已經過去十二年。想到和眼前的她們已經差了整整一輪,才突然有了畢業已久的實感。

「啊,老師也知道?該不會打老師讀書時候起就有魔女的傳說了?」

「什……真的!? 欸,就算一次保健室都沒來過,你也記得名字?」

皆上同學扭頭,看向正嚼着甜椒的我。

這樣想來,雖然她們不同班,來保健室的理由也各不相同,卻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在教室裏找不到容身的地方。

「難道她也常來保健室?」

「爲什麼不行?我覺得還挺合理的。」

「我不習慣一直開着電視。」

「沒有。我回家之後基本不開電視的。」

換上當工作服用的白大褂,又脫下才穿上不久的繫帶涼鞋。把涼鞋放好——一隻鞋跟與另一隻鞋尖疊放,然後換成放在桌下的拖鞋。拖鞋上有突起的按摩點,要透氣舒適許多。畢竟不好被別的老師看見,我在房間外還會做做樣子,進了保健室就只會這麼穿了。

雖說目的並非全是爲了緩和這不安的氛圍,我也手寫了一些保健室簡報,貼在入口近旁位置。上面記着本月保健室的使用人數,以及感冒預防方法等等知識。偶爾也會寫些推薦的書物之類與健康全然無關的瑣碎話題。沒人安排我必須這樣做,但每個月,我都會自己寫一份簡報,自己貼上去,又自己悄悄撕下來。至於有沒有讀者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隨口回一句,接着寫。

「傳說不傳說的,校內學生的臉還有名字,我全都記得呀。」

寫完最後一行,習慣性地舒一口氣。第二節課前,偶爾還會有學生來保健室報告身體不舒服,過了第三節課就少有人來,於是一直在對着文件奮筆疾書,寫到手疼。鮮少有人知道的是,保健老師要處理的申請報告數目並不輸校長或副校長。

我脫口而出問道,三人就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之後,皆上同學便毫不掩飾地大笑出聲了。

從桌子最下層抽屜裏拿出在便利店買的一袋東西,我也在三人圍着的桌邊坐下。皆上同學就用不知是看妹妹還是看後輩的眼神打量我一眼,聳聳肩。

這回不單是皆上同學,在座所有人都滿臉驚訝了。我挑起一邊眉毛,取下沙拉的蓋子,擠上沙拉醬。

「看了!誰猜得到會有這種展開呀!」

拉開椅子在窗邊桌前坐下,接着就伸手去動桌上的積木檯曆。五個木製的立方體上刻着數字。我轉一轉木塊,教日期和星期對上今天。

我下意識攥緊了麪包包裝袋,擠進她們的對話:

把根本不感興趣的節目掛在那兒放着不是更空虛嗎,我說。她們似乎並不接受這種看法。「老師真怪。」有人拋出這麼一句作結,又轉而聊起了別的話題。很奇怪嗎,我糾結着,叉子紮起一塊撒在萵苣上的紅色甜椒。

不光是皆上同學,回話的保健委員和那位保健室常客也不像有對「魔女」一詞抱有疑慮的樣子。

她們談起魔女時語氣那麼自然,我才誤以爲她們真的相信魔女存在,結果並非如此。似乎是在魔女不可能存在的前提下開起玩笑的。

皆上同學又插一句玩笑話。真沒禮貌呀,我有些想頂回去,還是住口了。

怎麼可能,我輕笑着糊弄過去。學校裏可沒有老師閒到惡意揣度別人私生活的程度,我也不關心學生傳閒話。反正自知清白。

「老師說什麼呢!哪裏會有什麼魔女!」

好,皆上同學三人不情不願地答應,向走廊另一頭去了。確認她們確實回中央棟去後,我正要轉身回保健室裏,卻忽然頓了一下。學生們離開的相反方向——連向逃生通道的那段走廊上,似乎有誰正在那裏。

「又不可能打開電視房間就變熱鬧了。」

每到體育課,皆上同學就會說自己犯胃痛,進保健室裏來,閒聊幾句又回去。此外,上英語和古文課時也常在這裏見到她。照她的說法,體育是因爲討厭才翹的,至於英語和古文,不必上也能過關,所以沒關係。當事人說是保持着不至於留級的出席率,精打細算着翹課的。但最近臨近畢業,不知是不是出席率漸漸危險了起來,她便只會在午休與放學後來拜訪了。前些天放學後,她還坐在牀上翻雜誌,向旁邊的我聊起最近流行的衣服。

恍神間回顧着過去,桌邊的三人還鬧得正歡。

「啊——,老師怎麼又穿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毛衣!」

什麼嘛,莫名地感覺有些空落。就在這時候鈴聲響了。

我點點頭,目光曖昧地閃了閃。

不想她們再互相使眼色,我就開口打斷了。於是三人又一齊看向我。

「便當也天天喫一樣的。偶爾自己做一份不好嗎。」

美人呀,我小聲念着。這麼想,她確實樣貌端正。有些難辨性別的中性美,在女性佔了大半的高中女校這一狹小世界裏,頂着那樣一張臉,就算不願意也會惹人注目吧。

「對對。所以才說拿松本同學當目標的學妹們不如去找魔女許願。」

「嘴上這麼說,其實是不想早起做飯吧。要麼就是自己做得太難喫?」

對着桌面上的文件寫寫劃劃的時候,保健室的房門忽然被推開了,同時傳來一聲異常明朗的聲音。聲音活潑得不像有生病或者受傷,我就沒有回頭,繼續動筆。接着背後就傳來挪動摺疊椅的嗒嗒響動:

「啊啊,這樣。也快到畢業季了啊。」

「確實,除此之外也沒別的辦法了。各位學妹就儘管加油嘍……」

「欸,老師知道高三的松本同學嗎?」

「那麼,下午也要認真上課啊。」

話語從豔麗的嘴脣間湧現,好像岩石間悄然湧出的泉水。她們彷彿能這樣永遠漫無止境地聊下去,不由得教人困惑我十來年前是否也如她們一樣。

「畢竟松本同學在我們班上嘛。」

「是啊,雖然都過去十來年了。」

皆上同學指指她束在左右耳邊的黑髮上的髮卡。如她所說,她的髮卡確實一天一換。今天的髮卡上有塑料的白花裝飾。花瓣中央隱隱帶着青色,做得相當逼真。

「管太多了。我就喜歡這個貝果。」

「欸,老師以前是這兒的學生?」

裹便當的花布上印着各不相同的圖案,三個高三學生正享用着各自的午餐。她們雖然班級不同,卻都是保健室的常客。

轉一轉椅子,看向身後,平日裏的那幾個人已經到齊,在房間中央的長方形桌子上打開了便當。

「是麼?老師呢?老師看了嗎?」

「老師從哪兒聽說的?」

「一次也沒來過。」

瞥一眼自己手寫的簡報,我用鑰匙打開保健室房門,走進去。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皆上同學還一臉震驚,誇張地後仰:

「那老師怎麼認識松本同學的?果然,她那樣的美人,在教師之間也有傳說了?」

「無所謂吧,只穿一次就送去洗衣店,不是太浪費了?」

皆上同學以外的兩人都表現得頗意外。

悠閒歡快的對話,如同晨間的電視節目。明明發生在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卻顯得無比遙遠,伸手也不能觸及,就這樣自眼前一閃而過。

「欸,你們說的魔女……就是據說棲身在這所學校裏的,那個魔女?」

另兩人還有些拘謹,卻也跟着笑了。大約剛纔那一瞬,我確實露出了很可笑的表情吧。

當然,我點點頭。瞬間,包括皆上同學在內,三人相互看了看。

於是總算有了開始工作的動力。

就差把懷疑兩個字寫明瞭。被討論的當事人正在面前呢,她們還不懂怎麼藏住心思不表露到臉上。

三人齊刷刷換成一張憂鬱的臉。沉默着等預備鈴響完,就不約而同起身離開座椅。

「就算這樣,至少隔兩天換件不同的嘛。要是別人誤會你在外留宿怎麼辦?」

轉過身去,告示欄面前站着一個學生。

保健室前的走廊間張貼着許多告示。從流感的應對方法,到性傳染病、月經不調、墮胎。固然不能否定這些知識的重要性,但貼在這裏,確實爲保健室門前的氣氛平添了些不安。

她從旁看了下我便利店袋子裏的午餐,口吻裏也帶上了些責備。

填滿文件空白的我的字跡,總在橫向上寫得些許地寬,又有點圓潤。這點以前常被父母拎出來,評價說字寫得太孩子氣。另一方面,也有朋友誇我的字很平易。但迄今收到的最多的感想,還是這筆跡與我本人給人的印象不大相符。

真的假的?在吹牛吧?怎麼可能全部記得。

「老師,已經到午休時間了哦。」

「可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女人味哦,老師。連打扮都不上心的話,就真的沒救啦。」

「現在也一樣?說能實現一個願望,什麼都可以……?」

「去松本同學班上的低年級學生,估計是去給她遞情書的吧。」

「昨天的那部劇看了嗎?雪菜又登場了呢!」

保健委員說,像是突然想起來有這麼回事。皆上同學往嘴裏丟了一枚小番茄,又隨意地問「爲什麼?」。對面那位每月來一次保健室的常客則乖巧等待着對話推進。

整理着桌面,就聽見身後的她批評似的說。類似的對話以前重複過許多次,我已經能不慌不忙地作出回應。

「話是這麼說,你們不才是整天穿一套衣服?」

要在十來歲時候遇到松本同學,我會不會也爲她魂不守舍呢。思考着這樣愚蠢的問題,這回又紮起一塊黃色的甜椒。

「沒有聽說,但臨近畢業的時候演這出,猜也知道是這個理由吧?」

「松本同學那麼漂亮。和她沒什麼往來的低年級學生要想讓學姐看自己一眼,也就只能哭着去求魔女啦。」

「……但是,那不會太冷清了點?」

隨意敷衍過去,撕開貝果麪包的包裝袋。皆上同學雖然說了那麼一大通,恐怕對我的飲食如何其實並不關心,接着就把話題移向了昨天的電視節目。

「不止十年吧?」

我想嗆她一句,皆上同學卻滿不在乎,說「當然是媽媽做的」。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就算強詞奪理也顯得有些可愛,教人拿她沒辦法。

「許願……魔女有那麼好見到嗎?」

「欸!竟然聽說過?」

好像站在飛舞的黃沙裏,忽然風暴止歇,眼前一片明朗。回過神來的我抬起頭,皆上同學正蓋上她便當的盒蓋。

大學畢業之後,立刻入職了高中母校。望着學生們,雖然也會苦笑着感慨「真年輕啊」,心底卻還是相信自己與她們之間並沒有那麼大的隔閡的。

「說起來,最近總有低年級學生跑來我們班呢。」

「打擾了。」

「弓道部的原主將吧。」

「那還不如放點音樂呢。」

我也站起來,送她們到保健室門口。

喫完貝果,舌尖舔舔沾到拇指上的蛋黃醬,彷彿細沙般滑走的對話裏,有一句傳進了耳中:

「至少有點聲音會好些吧?」

「不愧是本校畢業的,反應很快嘛。」

「沒辦法嘛,畢竟是校服。小飾品可是時時在換的。」

「難不成你的便當就是自己做的了?我看也是你媽媽準備的。」

戴着眼鏡,頭髮堪堪齊肩,卻還盡力紮在後面。是高三的冴木同學,她正讀着我寫的保健室簡報。

在這棟教學樓的角落裏,只貼着這一張簡報。而會讀這簡報的,大約也只有她一人吧。我記得,她似乎是書道部的部長。

雖然皆上同學她們不信,但我確實對着開學時各班的合照和名簿,記下了全校學生的臉與名字。畢竟保健室老師不光要處理傷病,還得關心學生的心理狀況。做到這種程度也算職責所在。

剛要向她搭話,冴木同學卻先一步轉身看向了我。

她戴着鈦框的眼鏡,這樣看着容貌卻也稱得上端麗,只是太過缺乏表情。與我面面相覷時也不願笑一笑,只低聲地問好,然後便沉默着從旁走開了。

束在頭後的黑髮搖動着,身姿挺立。我望着她的背影,心底就暗自地想,真是一個武士一樣的女生。

清冷的走廊間迴盪着上課鈴的響聲,我也回保健室裏去了。

從面向校庭的大大的窗戶,能看見穿着運動裝的學生們。我走到窗邊,小聲唸了那個詞——魔女。

畢業十多年,沒想到魔女的傳言竟然還留在這所學校裏。在這兒當上老師後,此前都沒聽見過誰聊起這個話題,還以爲早就沒人記得了呢。

這樣一想,還忘了向皆上同學打聽魔女契約的事了。要實現願望,必須先與魔女接吻的那個契約,不知道是否仍然健在。

『果然,必須要親吻嘴脣嗎。』

一瞬間,似乎在校庭間迴盪的學生喊聲裏,聽見了令人懷念的聲音。

『吻嘴脣可不大好。姑且還是想留給真正喜歡的人……』

將那時的色彩與氣氛也一併回想起來。是啊——那天,我這樣嘶啞地回答道。

「是啊。像你說的一樣。」

試着再向記憶裏的那個人作答,如今,我的聲音仍就莫名地嘶啞。

一天的課程結束,等到因爲社團活動在學校裏停留的學生也全部回去,保健室才終於熄燈。

走出保健室前,又將拖鞋換成白色系帶涼鞋。將鑰匙放回辦公室,向還沒離開的老師打一聲招呼。手捂在外套口袋裏走到校門前,回頭向教學樓行禮。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不必擔心會被學生看見,所以這回行禮時,手就沒從口袋裏抽出來。

到了家附近的車站,又在早上去過的那家便利店裏買晚餐,然後回家。晚餐是烤雞番茄三明治和雞蛋粉絲湯。每天都買同樣的東西,收據順手丟進收銀臺旁的垃圾箱。

回到家後拉上房間窗簾,接着就開始晚飯。電視仍舊關着。因爲該看的新聞,早上已經看過了。

距六點還有十分鐘時手機鬧鈴響了。按掉一次,在六點整的鈴聲陪伴下起牀。拉開窗簾,燒水,洗臉、抹化妝水。每天每天,一如往常。

緊接在拉門闔上的聲音後,是室內鞋的膠底踏在走廊間的腳步聲。

不要動搖——對自己說,我深吸一口氣,冴木同學卻在這時站起身來:

教她坐在桌邊的圓凳上,我把面向校庭那扇窗戶的窗簾拉開。今天是陰天,投進房間裏的陽光也顯得微弱。

——直到那天。

配合她的話,我爲「三十歲」這個詞不停改換前綴——「已經三十歲」、「才三十歲」。或許注意到我只是在應聲附和,電話對面傳來陣陣憂鬱的嘆息。

我一口咬定,她便忽然不再說話了。可表情卻也不像釋然,只是注視着我,目光變回剛進房間時那般古井無波。

我轉身過去,試着露出一個微笑。

順着她的目光,我也低下頭去。本打算輕輕握起的手,竟然用力捏得指節發白。我連忙放鬆了些,兩手手指卻還不自然地相互交疊着,教人坐立不安。

猜也知道,我想,不過沒有說出口。對方問「最近還好?」,就真心實意地回答,當然,接着反問一句你那邊如何。

「不好意思啊,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

「那一定是誤會了。」

當上學校的保健室老師,與學生交流已經有八年時間。這次的情況卻實在是頭一次。戀愛或失戀相談也有過幾回,但戀愛對象是我的,此前確實從未有過。

「沒關係,只是一時誤會而已。但能聽見你說喜歡,老師真的很高興。」

「Haruka那麼漂亮,當然沒所謂啦,我到這個年紀都得被人叫阿姨了。孩子也是,本來是想三十歲之前有個孩子的。」

從旁看來,或許已經到了無從改變的年齡,可身爲當事人的我們卻還沒有完全認輸。只能拖着二十歲留下的痕跡躊躇不前。

好麻煩的年紀啊,想着,我闔上雙眼。

「保健簡報,畢業之前還會再換一回吧?」

一早就跑來保健室前讀告示確實稀奇,讀得那麼認真也同樣莫名其妙。說不定她只是假裝在看我寫的保健簡報,其實正偷偷關注着旁邊關於性傳染病和生理不調的信息。

之後也一如往常往車站走過去,在半路的便利店裏買烏龍茶、沙拉和貝果,搭上與往常相同的一班電車。

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教她感覺好說話些。這次我儘量笑得坦誠了點兒,冴木同學卻又看回保健簡報去了。

她的嗓音略微低沉,與午休時侯帶便當來保健室的皆上同學等人相比,就更顯得沉了幾分。當然,我點點頭,將門又推開了些。

電話那頭的聲音語調輕佻,語速有些快。我回一句還沒睡呢,把放在牀頭的雜誌隨手攤到桌上。「新春時節,來這些地方充充電吧」——紙面上跳躍着這樣的文章標題。

毫無起伏的日常。毫無起伏的每一天。

儘量對所謂「沒關係」與「誤會」的具體內容避而不談。既然她本人都對這種模糊的感情持有懷疑,就不必由我來爲之命名。

抬起頭,她正望着桌面上擺放的日曆。每過去一個月,貼在走廊上的保健簡報就會隨着換成新一份。冴木同學將在今年畢業,對她而言,將在二月時候刊出的那份簡報就是最後一期。

田徑部這麼早就開始跑步訓練了嗎。一時沒能理解冴木同學的話,我只好分神思考着這般無關緊要的事。

「……是這樣就好了。」

她俯視着我,表情好像站在主公面前的武士般斷然,視線毫不偏移:

之後近三十分鐘裏,都在反覆這乏味的對話。也許終於排解得差不多,她最後格外明朗地說了句「以後再聊」,便掛了電話。

三十歲。

我合上翻蓋手機,又闔上雜誌,站起來。

對這樣漫無止境的日子,我沒有任何不滿。

我抓字眼地反問,冴木同學就答是。看見她認真地點頭,我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然後呢,想和老師商量什麼?」

擰着鑰匙隨口問道。冴木同學沉默着,彷彿在遲疑該不該回答。

出站後慢慢地上坡,到正門前就抽出手來行禮。去東棟的辦公室取鑰匙,再往西棟角落裏的保健室走去。

她忽然轉過來看我,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梳着微卷的頭髮,染成棕色的髮絲間透着隱約的紅色。要不要換一個髮型呢,我想,但也只想了那一瞬間。

「怎麼辦呀,Haruka,我們都三十了,今年就三十一。想結婚都沒指望了。」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我認真煩惱着,撓了撓頭髮。她的眼神太過認真,教我如何也不能笑幾聲糊弄過去。

一大清早就有學生來保健室固然不算常見,卻也不排除可能是晨練中受傷的運動部成員。我就自然而然地提快了腳步。

「對着保健簡報讀得這麼仔細的,就只有冴木同學一個人了。」

然而,她非但沒有哭訴自己遭遇排擠,也沒有說明身體有何病痛。話題更和學校教育如何如何扯不上關係,而是我從未料想過的內容。

「喜歡,唔,也是分很多種的……」

如果冴木同學口中的喜歡,與皆上同學翹課來保健室,鑽進被窩裏時說的「老師很好說話,所以喜歡!」中的喜歡同義,她就不至於清早便心煩意亂地來到保健室門前了。

「我可能,喜歡老師。」

還在這所高中就讀時,我們是同班整整三年的好友。

仍舊一如往常。只是,今天在鏡子前多停留了一會兒。

忽然,我想起了加奈子。

「已經三十歲了啊。」

「晚了!我已經打算孤獨終身了。所以才盤算着跳槽去待遇好點兒的地方,估計也麻煩。結果什麼有用的證都沒考上,就到這個年紀了。」

一如既往的流程。

老實說,我根本猜不出她這樣的學生能爲了什麼來保健室。

「……這個,是老師寫的嗎?」

「啊,Haruka?還沒睡嗎?」

(注:此處老師的名字寫作片假名的ハルカ)

「只是誤會。」

A4尺寸的保健簡報,無論邊欄還是標題,抑或裏面的文章,全都是我自己寫畫的。是呀,我回答,推開保健室的門,冴木同學便又看向這邊。我這才注意到她看向我時,視線竟是略微向下的。冴木同學意外地高挑。

已經三十歲,才三十歲。

話裏沒有主語賓語,聽得我一頭霧水。看出我神情裏的困惑,冴木同學重新組織了語言:

雖然知道她用上喜歡一詞,指的大約並非單純的抱有好感,我還是姑且追問了一句。

她到這裏來,究竟是希望聽見我如何答覆呢。心知這種事,由我這方去考慮也得不出個答案,我還是絞盡腦汁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一個輕快的笑容:

附和她枯燥乏味的話題,我一邊翻雜誌,一邊重複着點頭應和,不知不覺間,電話對面開始了抱怨。

總之先脫下外套掛到椅背上,若無其事地轉一轉積木日曆,然後在椅子上坐下。

雖然久違地與朋友通了電話,結果聊的東西仍舊是老一套。無非各自報告一下近況,然後談起身邊朋友的動向。

這樣一看,她確實是個美人,只是對自己的容貌似乎並不上心。黑髮簡直像是嫌麻煩才綁在頭後的,嘴脣乾燥,不像塗過脣膏。

沒能藏住狼狽的表情,我含糊地點點頭。「我很期待」——冴木同學只拋下這樣一句話就轉身離去了。她走到房間門前,還行了一禮,才終於踏上走廊。

她哀嘆個不停,說對工作和結婚生子都已不抱希望,可這話裏究竟有幾分真心呢。雖然念着撐不下去了,卻能看出她心底仍舊有些期許,以爲從現在開始努力也爲時不晚。既然有向學生時代的朋友打深夜電話尋求慰藉的餘力,大約還沒有徹底放棄生活吧。

她頭髮齊肩剪短,總是笑得那樣溫柔。雖然稱不上美人,卻因爲這笑容而格外惹人憐愛。個子嬌小,隔三岔五就被誤認成初中生。

之後就是洗澡,從每月買的幾本雜誌裏隨便撿一本出來,翻一翻,然後上牀——這便是平常的流程。今天卻難得地來了一通電話。看一眼屏幕,是大學時的朋友打來的。

仍舊打開電視,喫着英式瑪芬搭配咖啡的早餐。仍舊刷完牙,打開衣櫃,從掛杆最右邊扯一條灰色的長裙,以及旁邊的黑色毛衣。仍舊化妝、洗碗,抓起皮包站到梳妝檯前。

「平均出產年齡也差不多三十歲,現在還不算晚吧。」

冴木同學照舊坐得端正筆直,好像早算好了我坐下後面部的高度,視線精準地對上了我的眼睛。

「沒必要那麼悲觀。」

我們已經不再年輕到以爲一切終將如願,卻也沒有老成到能拋棄所有不捨。

「……只是誤會嗎?」

冴木同學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直直盯着我。似乎並非在斟酌語句,而像猶豫着把不準開口的時機。躊躇之中,目光還始終落在我身上。

走到玄關前,地上並排着白色、黑色與米黃色的淺口鞋。穿上黑色那雙出門。雖然比平日晚離家一分鐘,卻仍在誤差允許範圍內。

「那個報紙,有那麼有意思嗎。」

手機扔在枕邊,關燈鑽進被子裏。房間裏沒有絲毫光線,漆黑一片中,我仰看着天花板,不停反芻着與朋友的對話。

還要再過多少年,才願意老實認輸呢。

「老師,現在有空嗎……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看樣子又不是會遭受欺凌的類型,也不像身體抱恙難以啓齒。比起這些,還不如說她是對學校教育方針心有不滿,纔打算先從最好說話的保健室老師下手,來找我理論一番的。我心底揣度個不停,直到她終於開口。

「但,只是可能喜歡,吧?」

穿過冷清的走廊,走向保健室途中,忽然看見走廊間站着一個人影。

每每感覺討厭的過去將要湧出來的時候,不待大腦將事情具體內容回憶起來,心臟就會忽然一緊。這時,最好趁着還沒想起來,趕緊邁出腳去。

嗶——尖銳的哨聲從操場方向傳來。

爲什麼——正要向鏡子裏的我發問時,又自己按下了暫停鍵:還是算了吧。

她語音剛落我便補上,聲音裏帶上了些強硬。不知是否察覺到我話裏的慌張,冴木同學低頭注視着我膝上相互握緊的手,略微頷首。

「我記得你的名字。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我都能對上號呢。就算沒來過保健室的學生也能認出來。」

「……我說不清。也不知道該怎麼爲喜歡分類。只是覺得,我可能喜歡老師。」

冴木同學直直看着我。沒有挪開目光,也不像有撤回前言的打算。

要是有什麼煩惱的話,就和老師談談吧——我有些猶豫該不該說得這樣直接,就先向她道了聲早上好。冴木同學雖然面向着我,視線卻已經回到保健簡報上去了。

某人結婚了,某人生了孩子,某人終於找到了工作。

「……名字。」

如今的學生裏,駝背的並不少見。冴木同學卻總是站得筆直,教人懷疑她脊背裏是不是支着一根棍子。她一臉認真地讀着告示,瞥見我,才面無表情地問好。真像武士一樣。

操場上的哨聲再度鳴響,遮蔽了冴木同學遠去的輕微腳步聲。之後,無論我聽得怎樣屏息凝神,也再捕捉不到她的聲音了。

冴木同學慢慢地眨眨眼,第一次細不可察地向下移開了視線。她的睫毛意外地長,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陰影。

等到走廊上那人的臉逐漸清楚起來,才知道是自己想錯了。勉強把短髮紮成一束,筆直站在張貼着告示的牆壁前的,是書道部的冴木同學。

「可能喜歡。」

回過神來,自己也發出了剛纔電話裏聽見的憂鬱嘆息。

自己也弄不清爲什麼突然有了這種想法。高中畢業後,我就一直是這個髮型,更從沒想過要換。

一開始,我們只是六人團體中的兩人。但回家時,只有我和加奈子與其他人搭車的方向相反。兩人每天一起乘電車,不知不覺間,便要好到了其他人無從插足的地步。

在電車裏百無聊賴地閒聊,還聊得不滿足,就一起去快餐店或書店亂逛。與她說了好多話,自己也沒想到,我竟然能夠這樣健談。

加奈子總是笑着。明天體育課,有平衡木的考試呢——就連這樣不滿地抱怨時,也不忘嘴角帶笑。而我卻不擅長做出笑臉,就連家裏人也常常說這孩子一點也不討喜,便對加奈子抱着淡淡的憧憬。

究竟是哪一天呢,我買了那款與加奈子用的圖案相同的套尺。本來只是爲了模仿她,便自己悄悄用着,卻在某天被團體裏的一人看出來了。

不多久,加奈子也知道了這件事。我心裏一陣恐慌。要是她開口就說,感覺與我用同樣的東西很噁心,該怎麼辦?如果加奈子瞪着我,追問是不是在刻意模仿她,我還能怎麼抵賴呢?

然而,即便這樣,加奈子也依然笑着。「我們一樣呢」,她笑着說。好像真的相信,我只是偶然擁有與她一樣的東西。非但如此,她甚至主動與我用起了同款的物件。

我們一起去站前的文具店,買了同款不同色的自動鉛筆與寫字板,還有筆記本。我們戴着同樣的髮卡,用着同樣的筆盒。就連手帕也一模一樣。

我真的很高興。

能與加奈子用着同樣的東西,加奈子願意與我用同樣的東西,都教我無比高興。

想到與加奈子用着同款的物件,也許就能與她漸漸靠近,就算是平常時候,我也會喜悅得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時,我綁着長及胸前的兩枚辮子。每到午休或放學後,加奈子總願意給我編髮。我喜歡擺弄別人的頭髮呢,她說着,解開我早晨編得硬邦邦的三股辮,用梳子梳順,又重新編好。

『Haruka的頭髮真漂亮。』

梳理着我扎彎了的頭髮,加奈子一定會這麼說。

『加奈子的頭髮也很漂亮呀。你也留長髮就好了。』

『不行,我是捲髮。留長就蜷起來了。』

那是在放學後的教室。夕照從大大的窗戶透過來,將房間裏的一切,將黑板、課桌、加奈子的指尖,還有我的臉頰,全部染成橙色。

『欸,Haruka,等高中畢業了,我們要一起去美容院。我想試試燙髮呢。』

『嗯,我也想染髮。』

『到時候,Haruka也要陪我一起燙髮!肯定很適合你。現在解開辮子,頭髮輕飄飄的,就已經好可愛了。』

纔不可愛呢,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典禮結束,開完最後一節班會,加奈子手拿裝着畢業證書的黑色圓筒,帶我去了圖書室側旁。

以這種遠比今後別再見面、別再聯絡之類冷漠的話還要直白,還要草率的方式。

『但是向魔女許願,必須要簽訂契約吧?』

袋子裏裝的,是這三年裏,我與加奈子買來用的那些同樣款式的物件。文具、髮卡、手帕,零零散散胡亂塞滿了一袋。

於是我終於,真的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我們不知道傳言究竟緣何而起,爲何在學校中傳開。只是從同學間、從學姐那裏,偶爾也從學妹口中聽見隻言片語的傳說。爲了排解日常裏細小的不安與不滿,就時時提起魔女來。

下定決心,我終於開口:

若說真心話,只要今後也能和加奈子在一起,魔女什麼的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她的眼睛映着夕陽的光輝,閃閃發亮。我點頭,也露出與加奈子一樣的微笑。

只是,走在尚未盛開的櫻花樹下,我從未像那一刻般,如此期待魔女現身在我面前。

不需要是什麼意思。

『我,最喜歡加奈子了。』

這回,我終於開始認真考慮,該剪短這頭微卷的頭髮了。

我拼命地許願,走在櫻花樹下。但直到最後魔女也沒有出現,加奈子也沒有追上來。

之後也一如往常,在往車站去半路的便利店裏,買了烏龍茶、沙拉與貝果。

絕不是因爲忘不了這句話,才從高中畢業以來一直留着同樣髮型的。事實上,在昨晚夢見之前,我都一直沒想起來還有這回事。

或許是因爲頭一回聽說,加奈子慌慌張張地把頭髮撥到耳後,這樣反覆撥弄了好幾回。似乎思考着什麼似的,手捂着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有些沉重地開口說話:

『真的!? 糟了,我都不知道呢!』

我們會漸漸不再聯絡,原本每天往來的短信,也減少成一週一回、一月一回,再到每年不過寥寥幾次。最後一定除了相互寄賀年信,就不再有別的交流。

今天上午有不少學生來過,所以午休時侯,我還坐在桌前統計着保健室的使用情況。

那樣的話,我一定會流下眼淚。我會泣不成聲,於是加奈子就會不知所措地向我道歉,也許事情就這樣畫上句點。

其實許久以前就有了剪髮的打算。可那時要麼提不起興致,要麼忙得抽不出時間。但這回不能再找藉口,必須得去剪了。

本來身爲教師,該好好訓斥逃課的學生一頓的。但看着她戰戰兢兢縮頭縮腦的樣子,實在沒能忍住笑出聲來。別人上課,你溜去煮茶?我追問道,話裏透着笑意。大約明白不會捱罵,她顯然鬆了口氣,害羞地笑了笑,說:老師有空也來嚐嚐呀。

閉上眼睛,舒一口氣。這裏只有我們兩人。

明明是兩人一起挑選,一起用到今天的。加奈子卻說,她不要了。

她許願道,聲音好像午夜時分,去神社新年參拜的孩子般歡快。我也一同在胸前合十:

與受傷的心正相反,說出的話冷淡得教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缺乏起伏的日常。生活正因缺乏變化而顯得規律,才教人感覺輕鬆。

十分鐘後起牀,拉開窗簾,往電熱水壺裏加水。

永遠在一起只是癡人說夢。我們會去往不同的大學,選擇不同的工作。在那樣的未來裏,永遠一起的可能近乎爲零。

那時便已經有了魔女的傳言。

宣告午休開始的鈴聲剛剛止歇,緊接着就傳來與保健室並不相稱的活潑聲音,皆上同學走了進來。幾分鐘後抵達的是保健委員。又過了一會兒,痛經難受,想找個地方躺躺的那位熟客也到了保健室。

與學生閒聊偶爾便會有這樣的收穫,這時我總會心生錯覺,好像相比其他教師,自己與學生遠要來的親近。就連自己早已告別高中時代的事實也被忘在腦後。學生們的笑聲之中,一時鮮明閃現出十數年前的我們的模樣,令人頭暈目眩。

我是這樣以爲的。

一邊享用便當,一邊高聲說笑的皆上同學幾人倏地收聲了。我也暫且停筆,轉身走過去拉開門。行了一禮走進房間來的,是冴木同學。

『我也最喜歡你!』

真正喜歡的人,她說。我遲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加奈子想象中真正喜歡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呢。她是不是已經遇到了喜歡的人?

聽見這句話,纔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漸漸有了實感。

不是嗎?我有些不安地小聲說。加奈子就半是嘆息着仰起頭。

『Haruka,給你。』

要編辮子,加奈子便走到我身前。她用髮卡別住我的鬢髮,不教頭髮掩住臉頰。小小的、花朵圖案的銀色髮卡。相同的髮卡,也交錯着別在加奈子耳邊。

『我已經不需要那些了。』

對着積在排水槽裏的頭髮凝視了片刻,這才抬起頭來。

紙袋裏放着的,是我校服口袋裏正折着的那張棉紗手帕,是我正戴着的那枚串珠髮卡,還有不久前才收進書包裏的,閃着淡淡粉色的磁漆筆盒。

我又低頭看向紙袋裏的東西,最後束手無策地望向加奈子。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眼裏閃爍的饒有興味般的光芒。

英式瑪芬夾火腿、芝士與生菜,再搭上一杯咖啡。一如往常地解決完早餐,打扮好後,便拿起外套和皮包,站到梳妝檯前。

鏡中站着滿臉疲憊的自己。

是啊,我半是不安,又半是期待地回應道。聲音有些沙啞。

我當場愣住,筆都險些從手裏滑了出去。

『但就算不能當面見到,現在在這裏許願的話,說不定她也能聽見呢!』

說完,她馬上祈禱似的雙手合十在胸前:

『如果現在,魔女在這裏就好了。這樣就能許願,讓我和Haruka永遠在一起。』

『什麼時候都能見面。我們還要一起去美容院呢。』

當時的我這樣想的同時,卻也冷靜地設想過前方等待的未來。

——爲什麼她不願意騙我到底呢。

加奈子抱緊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好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毫無陰霾地笑了:

加奈子的手指從髮根撫到髮梢,指尖觸碰到我的耳朵與脖頸。

我從沒想過事情會這樣收尾。

『大家都畢業了,已經用不到那些東西了吧。』

欸。聞言,她睜大了眼睛。我也同樣地睜大了眼,刻意揚起語調:加奈子不知道麼?

她朝躺在地上的那枚髮卡看去時,我便轉身走了。所以並不知道加奈子這之後究竟作何表情,也沒有想象過。

只是說笑而已,其實紙袋裏的東西對我也很重要,Haruka對我也很重要。所以我們要永遠做朋友——我想看她像以前那樣笑着,這樣告訴我。

『Haruka也要陪我一起燙髮!肯定很適合你。』

第四節課上到一半,來了個指尖燒傷的學生。套話問她這傷是怎麼回事,還費了好大功夫。先問是不是在家政課上弄傷的,她一話不說。接着問該不會是抽菸燒到的吧,她就慌忙搖頭否定。冰敷着燒傷的地方,兩個人默默聽着冰袋裏冰塊融化的聲音,到保健室來後過去整整三十分鐘她纔開了口。說是在茶道部的活動室,燒熱水時燙着的。

加奈子從一開始便知道了。她知道我爲什麼刻意去文具店挑選與她同樣的套尺,自己悄悄使用。也知道那句「最喜歡你」背後,藏着怎樣的心緒。

緊接着,她也毫無顧慮地說:

啊啊,我發出一絲呻吟般的低聲嘆息。然後想,我真是個白癡。

隨意聊了一段時間後,與學生的距離便拉近了不少。她甚至提議說,老師以後工作累了,不如午休時間來茶道部休息,還可以躺在榻榻米上午睡一會兒。非但如此,就連藏社團活動室備用鑰匙的地方都一併透露了出來——說是放在脫鞋處旁的蚊香豬裏面。

(注:即蚊やり豚,日本一種放置蚊香的容器,常製作成豬的形狀)

『我聽說想要實現願望,就必須與魔女接吻,作爲契約的一環……』

絕不是沒法做出改變,只是沒想過要改變而已。

很可愛呀,加奈子的聲音卻那麼柔和。

『畢業之前能不能見到魔女,還不知道呢……』

『但我和Haruka在不同的大學,要一直做朋友,會不會很難呀?會不會畢業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加奈子全都知道。明明知道,還允許我留在她身邊。只爲了看最後將我推開時,我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只爲了確認我究竟有多麼喜歡她。

『欸,Haruka,畢業之後,我們也要一直做朋友。』

『……果然,必須親吻嘴脣嗎?』

好像以前解開辮子後一樣,我拿起梳子草草地梳幾下頭髮,踩進那雙米黃色的淺口鞋就出了家門。

真希望她能將觀察做得再沒有紕漏些,直到最後也不要教我察覺。

要是魔女能聽見我們的願望就好了,說着,她抬頭仰望天花板。我雖然也跟着點頭,可那時的我們究竟對魔女的存在抱有幾分相信,到現在也還弄不明白。

將這個沉沉的紙袋遞給我,加奈子便渾身一輕似的笑了。

那時的加奈子大約也是這樣,才輕率地聊起了魔女的話題。我坐在椅子上,抬頭仰視加奈子的臉,壓低了聲音:

『不太清楚……雖然好像沒有指定該吻哪裏。』

加奈子似乎已經不需要與我同樣的筆盒、同樣的手帕或者寫字板,也不需要我了。理所當然地,曾經說的那句『畢業之後也要一直做朋友』一定也不再重要。

『這種東西,你自己處理吧。』

可做夢夢見,就實在沒有辦法了。

可直到畢業那天才知道,就連這點願望也不過是癡心妄想。

『我和加奈子,要永遠在一起——……』

我想許願,讓加奈子告訴我剛纔只是在說謊。

冴木同學一早來保健室,毫無鋪墊說出那句「我可能喜歡老師」是昨天才發生的事。雖然心裏懸着塊石頭,我卻也明明白白地否定了她的感情。想着如果她能就此乖乖地收心就好,但事情似乎並不如願。

「打擾了——。」

看看學生的臉,確實記得她是茶道部成員,可這時還在上課時間呢。逃課了?——聽見我問,她就怯生生地點頭。

盡力不去想那些令人生厭的回憶。因爲愈去回想,記憶就愈鮮明。我自以爲已經掌握方法,學會了怎麼在那些討厭的記憶將要翻上來的時候先一步放空大腦。

距六點整還有十分鐘的時候,手機開始低低地震動。

接過那個畫着可愛貓咪圖案的紙袋,我的心怦怦直跳。她走在身前時,我就一直好奇她提着的那個大袋子究竟是什麼,沒想到竟是要給我的禮物——加奈子爲我準備的禮物!真是做夢也不敢想。何況我都忘了要爲她準備畢業禮物呢。有些迷糊地想着,我看向紙袋裏面,接着就僵直在原地。

嗯,於是我點點頭。加奈子回應此刻的我,就像過去,她回應悄悄買了與她同樣套尺的我那樣,並非遷就。所以才令我如釋重負,所以才令我深受打擊。

抱着紙袋呆立在那裏。

在清冷的圖書室側旁,加奈子遞給我一個幾乎要雙手抱起的大大紙袋。

保健室裏飄蕩着便當的香味。填寫着資料時,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一手抵着額頭,一手扶在梳妝檯前,淺淺嘆了口氣。

圖書室側邊毗鄰學校一角,沿校園圍牆種植着櫻樹。剛剛邁入三月,樹上的花蕾尚且青澀,似乎距盛放還有段時間。

或許沒想到我會做出這樣反應,加奈子睜大了眼睛。我把紙袋塞到她手裏,爲了向她展示我纔不需要這種東西,就摘下戴着的髮卡扔到了櫻花樹下。

『吻嘴脣可不大好。姑且還是想留給真正喜歡的人……』

『畢業之後我也要一直和Haruka在一起!』

她一手拿着便當盒,看看房間中央,坐在桌邊的皆上同學幾人,又看看我,之後靜靜地開口:

「請問,能在這裏和各位一起喫午餐嗎?」

措辭生硬得簡直不像女高中生。

我自然不可能說不行。桌邊的幾人也面面相覷。

最先出聲的仍然是皆上同學。

「沒問題,這裏還有空位呢。」

說着,她指指自己旁邊的椅子,又微微扭頭看向我。皆上同學的鄰座,就是平日我喫東西時候坐的地方。這樣安排確實妥當,我便輕輕點頭。

冴木同學面無表情地走到皆上同學旁邊,靜靜地拉開椅子坐下。位置背對着這邊,我有些在意,就稍微觀望了會兒情況。

「真稀奇啊,冴木同學竟然會來這裏喫便當。啊,大家認識嗎,這位是冴木同學。和我同班的。」

皆上同學開始介紹冴木同學,保健委員與保健室常客就含糊地向她打招呼。

我又轉身面向辦公桌,本想就這樣一鼓作氣填完資料,卻剛好寫到可以告一段落的地方。寫完最後一行,猶豫了片刻該不該接着趕之後的工作,最後還是開始收拾桌面了。畢竟肚子餓了,總不能不喫午飯。

常坐的座位現在被冴木同學坐着,也不好刻意拉一張圓凳來湊到桌邊,就乾脆直接從抽屜裏拿出便利店袋子,在辦公桌上喫起來。桌邊的幾人圍着冴木同學,聊得意外地火熱。

「冴木同學是書道部的吧。我記得是部長?」

「直到去年都是。」

「話說,冴木同學拿過好多書道比賽的獎項呢!每次拿獎,我們班導老師都會在班會上表揚你。」

「說實話,被提出來誇還挺教人不好意思的。真希望老師別這樣大費周章。」

動着筷子,冴木同學淡淡地說。

「不過,原來我們學校的書道部這麼活躍啊。還是頭一回聽說拿過獎。」

聽見保健委員滿臉意外地小聲說,皆上同學便咯咯地笑了。

「要不是班導老師,我也不知道還有書道比賽呢。」

對吧,她天真地徵求同意說,我只好輕輕點頭。

「看情況。有指定字句的時候,也有自由選擇的時候。」

「有點暗,看不清手邊。本來是想伸手去拿紙的。」

冴木同學亮出來的左手食指上,正緩緩滲着鮮血。

「啊啊……像做掛軸一樣?」

我雖不至於因爲多了她就喘不上氣,還是難免有些不自在。畢竟她纔對我說過「可能喜歡」,之後又一天不落地來保健室,實在令人揣度不出這行爲背後的深意。雖說如此,她所做的也不過待在保健室裏一聲不吭地喫便當罷了。既不會向我投來什麼意味深長的視線,也沒有張口搭話的意思。好像來這兒,真的只是爲了找個地方喫午飯而已。

說着,下意識地湊上前去,她忽然陷入沉默,緊緊凝視着我的眼睛。

傷口自食指第一關節起,斜着向外劃開。我在上面貼上創可貼。

「就這麼定啦,午休結束,大家各回各班吧。」

在第三學期末尾向畢業生徵集留言,是開始製作保健室簡報以來每年的慣例。今年也想盡可能維持這項傳統。但要去找一個幾乎沒來過保健室的學生,爲幾乎沒有人讀的保健簡報寫留言,實在有些太大動干戈了。

「啊,好像也不錯呀!冴木同學字寫得也漂亮。」

折起喫完的貝果包裝袋,雖然不報多少希望,姑且還是向冴木同學問了問:

冴木同學雖然語調冷淡,還是禮貌地回答了接二連三的問題。似乎並不介意午飯因此受了打擾。

「也有那種比賽,不過大部分只要將寫好的作品寄過去就行了。」

背對着其他人喫東西也不是滋味,我就側身轉向桌子,嚼着黃色甜椒的時候,皆上同學忽然轉過來:

她沒花多大功夫就與早到的三人混熟了——這樣形容似乎也不大合適。只要沒人把話頭拋過來,冴木同學就鮮少主動開口,只像地藏石像似的沉默。故而與其說混熟,莫如說另外三人已經適應了身邊坐着這樣一個人,不再爲她的在場而束手束腳。

話頭忽然丟過來,教我肩膀顫了一顫。藏住慌張,我像往常一樣頷首:

「一開始就和部員說好,大家各自裝裱自己的作品。其他人都裱完回去了,我的作品要多些,直到剛剛纔弄完。」

「借用一張牀而已,還有條件也太過分了!」

「冴木同學呢?你願意寫點留言嗎?」

看着三人忽然便開始松本同學、松本同學地起鬨,我嘆了口氣。

「書道部成員很多嗎?」

「裝裱是指什麼?」

隨口應付着她們,我在腦海裏搜索像會應下這項任務的學生。不久前常來保健室的學生,還有保健委員會成員的臉挨個浮現出來。

目光落在她染上消毒液深色的手掌上,忽然有些好奇,就開口問道:

冴木同學聽話地抬着左手伸向這邊。雖然稱不上手指修長,她的手掌卻很寬大。盯着自己映着日光燈燈光的左手,她一動不動,好像一座雕塑,教人懷疑是否還有鼻息。

「手指劃傷了,能找些創可貼嗎?」

「上週,躺在這兒的牀上說好要寫的不是你?」

明白了前因後果,又繼續爲冴木同學處理傷口。雖然我對書道沒什麼瞭解,但她既然是比賽常客,能被選中展示的作品多幾幅也不奇怪。將用過的脫脂棉丟進彎盤裏,確認過傷口深度,便輕輕鬆開冴木同學的手。

既非茶色,也不像焦茶色。冴木同學的瞳孔,彷彿素白陶盤中的濃墨一般純黑。她只是注視着我,我便動彈不得,好像要被吸入那毫無雜質的純粹黑暗裏。面前的冴木同學眨眨眼睛:

不等冴木同學回答,我就先一步從抽屜裏拿出留言紙遞過去,求情似的望着她。冴木同學卻毫不領情:

「嗯,真厲害呢。」

「傷口舉高過心臟,用力按住指根。怎麼弄傷的,被美工刀劃到了?」

聞言,冴木同學稍稍側頭向這邊瞥了一眼。藏在眼鏡後的視線,好像在質疑我剛纔那句其實並非真心話,我便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眼,順帶着扯開話題:

「我要貼了哦?」

「差不多。想着要吸引新生的話,擺出些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會好一點。」

原本與皆上同學幾人圍着桌子喫的午飯,這些天挪到了辦公桌上解決。保健簡報上每年慣例的畢業留言徵集也陷入窘境,夢見加奈子的頻率又越來越高,心底的憂鬱自然與日俱增。

「不是說了不想寫嗎!就算教我來寫也沒人會讀。還不如讓松本同學寫呢!」

下次見面時候,再向她問清楚也不錯——但不知爲何,我卻一時打不起刨根問底的興致。直到上課鈴響起的這十分鐘裏,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在腦海裏打轉,教我理不出頭緒來。

「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也好奇松本同學會寫些什麼……」

「不對不對,又不是咱們書道部人人都那麼厲害。基本都是冴木同學在拿獎啦?」

「欸,冴木同學願意嗎?」

冴木同學說,語氣卻平淡得不似有感覺到疼痛。我捧着她的手,用脫脂棉蘸點消毒液擦拭傷口。處理時候再怎麼也該有些痛楚,她卻紋絲不動。

墨染般純黑的眼睛徑直注視着我,似乎沒什麼能瞞得過她。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我還是險些錯開了視線。

老師說得清楚嗎,向至始至終注視着手掌的冴木同學問道。她終於動了動眼睛,透過眼鏡望過來。

從鋁合金的發藥車裏拿出消毒液和脫脂棉,我問道。冴木同學點點頭,照我說的抬手朝上,另一隻手按住指根。

「老師希望我寫嗎?」

明明這幾日天天都見到她,對上眼的瞬間我仍舊脊背一僵,險些往後連連退步,接着就開始爲自己找藉口:畢竟,像這樣與冴木同學單獨見面,還是那天早晨以來的頭一回,會嚇一跳也是沒辦法的。

「就是保健室簡報。每年到這個時候,都要找畢業生來寫些留言。」

「聽着不錯啊!要是松本同學寫留言,我也想看看。」

學校這種地方,真是一不留神就會冒出病人傷者來。劃傷、摔傷、燒傷,頭痛、反胃、鼻血。目光追隨着自己寫下的,那些橫向略寬的圓潤字跡,我確認着今天發生的事。這時,有人敲響了入口的門。

「厲害吧!我也參加個什麼社團就好了!打比賽聽着就很有趣。」

「不過也就記得臉和社團了。常在比賽裏拿獎倒是頭一回知道呢。」

……不過,似乎也不至於完全沒人會讀。至少正坐在那邊的冴木同學,好像就是個會一期不落地讀下來的鐵粉。

太陽西沉,我望着放學後的校庭,嘆一口氣。

也不知是那與皆上同學的自來熟程度相差無幾的親切發揮了作用,還是真的那麼期待讀到松本同學的留言,平常穩重的保健委員這時一把拿起冴木同學的便當盒,扯着她就要往外走。冴木同學也跟着站起來,轉眼就與三人一同離開了保健室。

「寫的內容是指定的?」

「絕對不行!畢業留言已經決定要松本同學來寫了!」

所以,到頭來還是沒聽見她正要說出的那句「只要」的後續內容。她那樣壓低聲音,究竟想說什麼呢。

大約剛往口中塞進一個小番茄,她齒間還能看見綠色的番茄蒂,卻顧不得形象就很反感似的皺起眉頭。

大約這就是今天最後的訪客了,想着,將記錄表放回辦公桌上。打開門,冴木同學就站在了面前。

「社團活動。裝裱的時候要用剪刀,不小心劃到了。」

「把寫在半紙上的作品貼到厚些的紙上。」

「先別動,給你貼創可貼。」

偶爾受不了這樣沉重凝固的空氣,我也會向冴木同學搭話。

「十一人。」

每被問到,她只會搖頭說不,對之前那句「只要」的後續也隻字不提。何況還來不及追問下去,另外三人就會全力打斷我的話。到這種地步,已經不似單純想要弓道部的松本同學來寫留言,倒像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非阻攔我和冴木同學的對話不可。

試着向她問話。冴木同學雖然應了聲好,卻不抬頭看我。

「之前不是說我不寫嗎。」

「要刊上保健簡報的畢業生留言,已經準備好了嗎?」

「對吧,具體該怎麼比賽?在哪開個會場,大家一起寫字?」

皆上同學忽然插嘴抱怨道,不知爲何保健委員和常客也附和了起來:

「老師也認識冴木同學?不是說記得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麼?」

「冴木同學,現在願意寫畢業留言了嗎?」

皆上同學驕傲地挺胸,說得好像拿獎的是她。一旁的冴木同學默默喫着煎蛋,似乎並不感到害羞。

桌下,皆上同學胡亂擺着腿。相較剛纔,冴木同學反應大了些,直接扭頭過來看向我。

「所以今天就和書道部的大家一起趕工了吧。」

不尋常的狀況一直持續,弄得我也些許地不知所措。

這麼誇張?我仰頭想了想。就算是弓道部前主將,一介學生真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嗎。單看照片,除了是個外表相對出衆的女生,就看不出別的什麼了。

她看得那樣熱切,目光都像有了實體一般。我慌慌張張地抬頭,她手拿着留言紙,輕輕開口:

「話說,之前拜託皆上同學的畢業生留言,你寫了嗎?」

「畢業生留言是什麼?」

那日之後,冴木同學每天都會帶上便當來保健室。

外面已經暗沉一片,校庭上卻似乎還留着些學生,在忙着社團活動。保健室亮着燈,窗戶反射日光燈的光線,教人看不清窗外的模樣。卻能聽見遠處傳來的人聲,或吹奏樂團若有若無的演奏。看來還有不少學生留在學校裏。

「很疼。」

皆上同學應和道,似乎只要輪不到自己,教誰來寫她都樂意。順帶一提,保健委員與常客則不待我開口就搶先拒絕了,一個說字醜,一個說受不了別人讀自己寫的東西。

「所以纔要打松本同學的招牌嘛。要讓她來寫留言,學妹們肯定搶着跑過來看。」

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站在身前,忽然伸出左手。

「嘴上這麼說,你們這些傢伙平時根本不會看保健週報吧。」

她稍微收手,鑷子夾住的脫脂棉就從傷口上錯開。感到奇怪的我偷看一眼她的表情,冴木同學視線落在傷口上,接着說了下去:

別說是我,就連坐在她身旁的三人,若不屏氣凝神恐怕都聽不見這點細小的聲音。可不待她說完,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鈴聲就驟然響起,傳進房間。同時,皆上同學站到冴木同學身後,兩手抓着她的肩膀搖個不停:

「真是的,爲什麼不小心點。看樣子割得不淺,一定很疼吧。」

沒想到竟然是真有傷病意外來保健室的。我睜大了眼,同時又爲這早已見慣的情況安下心來。馬上教她在圓凳上坐下,把滾輪的發藥車拉到手邊。

手託着臉頰倚在桌上神遊,便感覺有視線注視着自己。瞥過去,冴木同學用格子花布裹起便當盒,正目不轉睛盯着這邊。

「意外地多啊!……啊,不過相比拿的那麼多獎,這點人數應該算少了吧?」

「只要老師……」

所謂,讀者有讀者的立場嗎。聽了她的答覆,另三人就越發起勁了——這下只好去拜託松本同學啦,老師!

「這兒只能做應急處理。如果發現傷還不好甚至流膿了,記得趕快去醫院。」

「不是美工刀,是剪刀?」

「抱歉。比起自己寫,我還是更想讀到別人的留言。」

站起來,拉上窗簾,再看一遍保健室今日的使用記錄。

她徑直注視着這邊,教人有些發怵,我只好含混地伸手去拿水瓶,這才遲遲開始思考,冴木同學究竟爲什麼刻意來這裏喫便當。

看來就連這兩人也對長相漂亮的弓道部成員很是關心。

泡沫在眼前倏地破裂一般,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向前探了探身,就往後挪了些距離,慢慢地搖頭。還沒準備好呢。

「冴木同學現在願意寫了嗎?」

「不,我還是想盡量作讀者。謝謝老師的好意。」

這幾日間,類似的對話已經重複了許多次。也是,說着,我聳聳肩膀。冴木同學終於將一直抬在半空的左手放回了膝上。

「但,如果老師真的很困擾的話……要我寫也可以。」

這回,卻輪到我如何也無法從她的左手上移開視線了。

過去的對話又翻上心頭。可以寫——以前說完類似的話後,冴木同學接上了那句「只要」。大約正要提出什麼交換條件。

她想說什麼呢,我戒備地看過去。冴木同學仍舊面無表情,平靜地說完:

「只要老師喜歡我的字。」

沒想到後面跟着的竟然是這麼句話,我眨了眨眼。還以爲她會提出什麼要求呢。

「說喜歡不喜歡……冴木同學以前是書道部部長,你來寫,我自然沒什麼意見。」

「老師以前看過我的字嗎?」

她當即追問,我卻說不出話來。雖然沒見過,不過寫成什麼樣,其實都沒關係吧。

本想隨意搪塞過去,冴木同學看過來的眼神卻意外地認真。這樣的氣氛裏,如何也說不出那樣輕慢的話,只好一言不發。見狀,她忽然站起身來:

「既然這樣,現在就去看看吧。」

看什麼?不給提問的機會,冴木同學轉身走到保健室門前,又回頭:

「走嗎,去社團活動室。」

語氣堅決得不容置疑,她連我作何反應也不看就踏上了走廊。我唯有依她的話,起身離開。

四樓就是這所學校教學樓的頂樓,音樂教室、美術教室和書道室都在四樓。其中音樂教室在西棟,美術教室在中央棟,書道室在東棟。可要去東棟頂樓,必須從東棟的一樓向上爬樓梯。從西棟向上,再橫向移動到東棟是決不允許的。因爲校規就是這麼規定的。

我們教職工也不明白這樣規定有何意義,可既然規定如此,就唯有照做。我與冴木同學一同走出保健室,走到辦公室所在的東棟,便開始上樓。

從同層的音樂教室,隱約傳來合奏的樂聲。是我沒聽過的曲子,一時間把握不住旋律。不同樂器之間沒有配合,只像掛在玄關前的風鈴,各自奏響的美麗音色重疊在一起。

學校確實會按照入學考試結果與初中成績,將學生劃在二樓或三樓。高二升高三再分班時,文化社團或運動社團成員就算成績平平,若能在比賽中留下記錄或奪獎,也會被分到高層班級。不僅限於學習,各方面能力優秀的學生都將劃入上方的樓層。

「但是,只有老師的字裏什麼都沒有。」

「在那個時代,書寫文字是爲了祈求神諭,書寫這種行爲本身就是一種祭祀。文字中正寄託着這樣不容小覷的力量。」

明明不理解,卻又莫名地爲之心跳加速。

沉默着仰視冴木同學。她緩緩挪開了視線,指尖推一推眼鏡中梁,轉過身去。

我老實地搖頭。這副也寫得頗潦草,從裏面撿幾個平假名念出來就已經要費一番功夫了,讀不出寫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搭上一如往常的電車,在家附近的便利店裏買晚飯。烤雞番茄三明治和雞蛋粉絲湯——該買什麼早就定好了。

夾雜着吐息聲的,冴木同學的聲音。在女高中生中也顯得些許低沉。側頭仰看過去,她沒有望向眼前的作品,卻注視着我:

「往前就都是我寫的了。」

看不懂。這就是能在比賽中拿獎的字嗎。如果用印刷體寫些「朝陽無盡美」之類直白的句子,或許還能一眼辨別出水平來。

眼前的作品貼在藏青色的厚紙上,做成掛軸模樣。至於上面寫着什麼,卻讀不出來。

雖說如此,教師也不可能向學生直白地透露這種制度。我還在這兒就讀時,大家都或多或少認識到樓上班級的人要聰明些,卻沒人能一口咬定就是這麼回事。因爲沒有教師會將此事公之於衆。

「這所學校,班級安排在三樓的學生,似乎要比二樓的學生成績好呢。」

「圖書室也不知道是爲誰而建的。特地在獨立於教學樓的位置劃出那麼大片空間,卻幾乎沒有學生使用。還不如騰出些空間,在那邊多安排幾個學科教室。教學樓裏空間規劃得那樣緊張,偏偏只有圖書室修得不必要地寬敞。明明鮮少有人使用,卻還在不斷購置藏書。」

這次卻輪到我站在這裏,站在曾經加奈子所在的位置。

終於上到四樓,她回過頭來。

「那其實,不是老師的字吧?」

「老師見過魔女嗎?」

怎麼看都是漢字,卻又和常用漢字不大一樣。與印刷的鉛字也不同,顯得略微圓潤,令人沒法斷言好壞。倒和日本畫一角印着的落款上的字體有些相似。

有好些作品一排一排地平行懸掛在那裏,好像醫院天台上晾曬的牀單。走在其間的冴木同學放慢了腳步。

我思索着該怎麼繞過這個話題,可冴木同學似乎並非爲了確認真假,才聊起這事的。反倒像是心中早已有了確信,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下去:

明明不理解。

「寫得很好呀。老師沒什麼可說的。」

不理解。

終於承受不住,我背向冴木同學慌不迭地逃開了,撥開攔在眼前的紙張,好像溺水的人似的大喘着氣跌跌撞撞跑上走廊。

輕輕撫摸紙張邊角,她說着晦澀的話。停在白紙間「風花」二字上的目光向她挪過去,我抬頭,看向冴木同學。

「怎麼可能有什麼魔女。」

喉嚨裏擠出一點氣聲。看見她張開口似乎還要說些什麼,我的心臟就猛地一緊。與將要想起討厭的回憶時的生理反應一模一樣。

回到家後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動作要快,否則一定會看見各種各樣不願看見的東西。就在這時,放在茶几上的檯曆忽然映到了眼裏。視線不可避免地被拉扯過去,停留在臺歷間記着的,零碎的日程安排上。

結果只能這麼說。事實上,就算指着這個教我寫,我大約也寫不出來。所以應該確實很厲害。

眼鏡後,冴木同學微微眯起眼睛,壓低聲音,細不可聞地說:

那是風撫過的方向。

「比如,棲身在這所學校中的魔女。」

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這樣動搖,還險些踩空了樓梯。即便如此仍舊竭力逃回了保健室,一把抓起提包和外套,踩進涼鞋,手忙腳亂地關好門窗。最後鎖上門,匆匆朝着辦公室走過去。

她一動不動,看着怔在原地的我,似乎在細緻觀察表情的變化。

並非多麼潦草的字體,筆畫沒有刻意張揚,也不像一鼓作氣寫下的那般字帶飛白,看在眼中卻彷彿無時不刻不在隨風鼓動。

我知道這所學校裏沒有什麼魔女。因爲十二年前,離開加奈子時,我都那樣拼命地許願了,她卻自始至終沒有給我回應。所以魔女絕不存在。

即便如此,她仍始終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我唯有接受她的視線,也只能接受她的視線。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字——橫向略寬,總被人說有些孩子氣的圓潤筆跡。

活動室面積與普通的教室並不不同,只是沒有課桌與座椅,取而代之四處掛着許多紙張。

「將學生劃入上層下層的標準,似乎也並非僅限於成績。還將擅長繪畫或跑步之類的因素也納入考量了。好像有誰憑着童心,在爲我們分門別類。」

「百人一首。老師能看出來嗎?」

我並不理解冴木同學話裏的含義。

冴木同學站在近旁,平靜地念出來:

沒關係,與往常一樣,什麼也不會改變。沒關係。

「像這樣望着文字,偶爾就能看見呼吸與流逝的時間。其中的思想和迷茫也清晰地映照出來。看別人的字跡也不例外。」

「……這是詩之類的嗎?」

只看見風、花,寥寥兩個字,櫻花在風中搖曳的景象卻仍遲遲停留在眼裏。

——可我就是知道。

走進活動室裏,嗅到一陣墨汁的冷溼氣味。小學的習字課上,也曾聞過這樣的氣味,教人有些懷念。堪堪要踏進房間裏時,我停下了腳步。

「雖然只寫了兩個漢字,有時能傳達的意蘊卻不止於此。」

「……某人?」

「望着望着,難免會想,也許那間圖書室併爲學生而設,而是爲永遠無法走出這所學校的某人建立的。」

聽見,我停下來看了看。老實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雖然不明白風花這個詞的含義,可只要閉上眼,便從中浮現出櫻花盛放,乘着風四散飛舞的畫面。無數花瓣漫天飛舞。

「怎麼也說不出焦灼的心緒。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思念竟然如此炙烈,彷彿燃燒伊吹山間的艾草一般。」

走在前面的冴木同學忽然低語道,我含混地應和一聲。

「——怎麼也說不出。」

冴木同學平靜念出的句子,並非她的心情。不過是眼前文字的意譯而已。

不知爲何,走廊的陰影中好像投過來一道審視般的視線,教人脊背一涼。不顧畏畏縮縮的我,冴木同學徑直往書道室走過去了。

「嗯,如你所說。」

我絲毫不理解冴木同學口中的話。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就一直沉默着。她這纔看向了我。

「沒有時間在流動,也讀不出一點感情。每個字裏都好像盡力掩蓋着什麼。」

並非預感,而是直覺。

繞到掛在繩上的和歌的另一面,終於看見掛在窗邊的最後一排作品,這才注意到原來房間窗戶一直敞開着。冷風灌進室內,懸掛的紙張便一齊翻動。眼前躍動着素白的紙與墨黑的文字。

「這所學校很有趣啊。不僅在稱呼上將相連的教學樓分成三棟,還會強制學生在各棟間來回時,也要表現得彷彿樓棟各自獨立一樣。」

文字映入眼中的瞬間,好像有風在紙上掠過,從左下倏地掃向右上方。即便自窗戶吹進來的風止歇,這錯覺也不會消失,只要一眨眼,就有新生的風撫過紙上。是文字捲起了氣流。彷彿下一秒,那兩個字就會脫離紙面,飛舞而出。

將鑰匙還回架上,披上外套走出教學樓。到正門前草草地行了一禮就逃出了學校。昏暗的坡道上,赤紅色的山茶花像追兵似的忽然闖進眼裏。我埋頭跑下了坡道。

不想被拋下,我慌慌張張跟在她後面。演奏聲停下來,只是因爲這支曲子剛好結束了而已,想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這麼動搖。心底有些焦躁,就連反駁冴木同學的話也帶上了刺:

緊繃的弦終於斷掉,我膝蓋一軟就跪倒在地。

樓梯上錯雜着冴木同學穿着室內鞋走動嚓嚓的聲音,與我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響動。匆忙之間,穿着拖鞋就出了保健室。要是被其他職工看見,多半要被批評沒個老師樣。

默默跟在冴木同學身後,走到了書道室門前。然而,掛着書道室門牌的那間教室卻沒有點燈,反倒是隔壁空教室裏透出了點燈光。看來隔壁纔是書道部的社團活動室。

背對着我,走在前方的冴木同學,竟然不可思議地健談。面對面時卻又好像嫌說話麻煩似的,總是沉默地凝視着我。

掛在窗邊的是一枚大幅的作品,乍眼看有將近兩張榻榻米寬。上面卻只寫着「風花」二字。

視線的斜上方,冴木同學束在後邊的髮梢正輕輕搖晃。她留着短髮,大約不必這樣勉強紮起來,也不會有多妨礙行動。

「沒見過,所以才說沒有。」

我說不出話來,背後滲出冷汗。

我在那裏呆立了片刻,動彈不得。

在近乎與人同高的長紙一旁停下來,冴木同學催促似的轉身看我。緊密掛着的紙張幾乎教人喘不過氣來,看不見教室對側。我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裏。

又走了些距離,紙上躍動的文字忽然變得纖細。前幾幅字跡都漆黑粗獷,似乎是用吸滿了墨的筆寫就的;這裏便好像換成了細筆,只蘸些許的墨汁。紙也不再是縱幅,而是橫幅。文字並非自上往下工整排布,而是散落紙上一般零落寫着。其中還有平假名。

走廊深處傳來的樂聲驟然止歇。彷彿和着她的聲音陷入了沉默。

「沒見過魔女,並不能證明魔女不存在啊。」

面對加奈子時,我也曾向她投以這樣熱切的目光嗎。

「……是那種看着看着,就令人想要深呼吸的字呀。」

「老師的字裏,沒有呼吸。」

「……很厲害呢。」

「嗯,漿糊幹完之前,都要這樣掛着。」

「在最初,文字並不只是人們的交流手段,同時也是一種祈禱的方式。」

「……這是在風乾嗎?」

站在寫着「風花」二字的大幅紙張前,冴木同學毫不猶豫地做出斷言:

「明明是日文,念出來卻好像咒語一樣呢。」

冴木同學眼鏡後的瞳孔還是那樣漆黑,與構成風花兩字的墨跡一般。她組織着話語,聲音那樣冷淡,教人察覺不出情感與溫度:

透過眼鏡,冴木同學凝視着她寫下的文字。目光追隨筆跡,好像追憶她寫下這道筆跡的瞬間的情景。視線時而跳躍。從紙面左下,一直看到紙面右上。

對着能在比賽裏摘獎的學生說這種哄小孩似的詞,還教我有些心虛,冴木同學果然仍舊一言不發,表情也沒有變化。再往前走,字就越發潦草,幾乎辨不出形狀了。總之已經不是一句水準高低能夠點評的程度。我暗自慶幸,還好在走到這兒之前把該誇的誇過了。不然除了反覆念「好厲害」,就只能詞窮。

走完一段樓梯,上到二樓後,冴木同學的話語便向着走廊另一端吸引而去。繼續上樓,在二三樓間的樓梯平臺間,她的聲音清晰地迴盪:

「思如伊艾火欲燃,君不相知我不言。」

(注:かくとだに、えやはいぶきのさしも草、さしもしらじな、もゆる思いを。此處引用崔豔偉譯文)

走了幾步,這次終於看見了有些印象的字體。應該是行書吧。這幅的水準就算是我也能看明白。像老一輩人會在禮金簿上寫的那種潦草字體。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走着夜路,不住地對自己說。

她的左手食指上貼着創可貼。指尖離開紙面。

冴木同學不說話,繼續往前走。我有些害怕她是不是對沒法理解書法內容的我灰心了,可她的側臉還是照舊地冷淡。

我不自覺地小聲說。冴木同學伸出手去,碰了碰紙張一角。

她平淡地說出無可指摘的話。我只能悻悻然地閉嘴,心中卻還在嘀咕:

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就這樣站在門口朝裏張望了一會兒。這纔看出來房間兩頭牽了幾根繩子,半紙是貼在厚些的命紙上,纔在繩上掛起來的。

檯曆上,有寬而圓潤的字跡。

那不是我的字。寫在那裏的,是加奈子的字。

與加奈子相遇前,我寫着纖瘦的字體,常被人說筆跡老成——直到喜歡上加奈子。我曾經那樣憧憬加奈子,那樣地渴望成爲加奈子。想與加奈子再親近一些,於是,我開始模仿她的字跡。

我的字漸漸地橫向寬闊起來。看見那些點畫和筆劃角度都與自己筆跡別無二致的字時,加奈子也不皺眉。她輕輕地笑了:

『就連這個,也一模一樣呢。』

我們用着相同的筆盒,戴着相同的髮卡。有相同的手帕,寫着相同的筆跡。

我愈發認識到過去的自己對加奈子有多麼偏執。她會在畢業時將這些盡數拋棄掉也情有可原。

不只是過去,現在的我也一定無法忘記加奈子。與她相同的筆跡時至今日也仍舊相同,我仍舊留着加奈子誇讚過的髮型。

該燒熱水了。盯着自己留在臺歷上的那些與加奈子如出一轍的筆跡,恍神間想到。必須燒熱水,喫晚飯,然後去洗澡。

生活日復一日,鮮有變化。

沒有變化,並非因爲不願做出改變。只是性格如此,想去改變,也沒法做出改變。

所以鬧鐘不響兩次就不會起牀。夾在瑪芬裏的食材總是那幾款。每天都看同樣的電視頻道。

所以我仍然留着加奈子誇過的髮型,寫與她相同的筆跡。

只爲了隱瞞這點不願改變的小小心願,就將此外的一切也一併維持原狀。

檯曆上,加奈子的字跡寫明瞭今後的日程。

那是加奈子的字。唯有微笑着陪伴在我身邊,那一瞬的加奈子才能寫出的字。那是已經離開我的加奈子留下的筆跡。

『老師的字裏,沒有呼吸。』

呆坐在地板上,注視着檯曆。

該燒熱水了,我想。就像往常一樣。

同時,又想起了冴木同學寫下的「風花」。

黑髮在耳下齊整地剪短,臉頰白皙,眼睛格外地大。那是一雙教人見過便忘不掉的漆黑眼瞳。

一時忘了否定,我只能呆滯地注視着她。數秒之後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接着便皺起眉頭:被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把握了自己的祕密,令人無比地不快。

全部理過一遍,伸懶腰的時候,從面向運動場的窗玻璃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振動似的低沉轟鳴讓我渾身一震,回過頭去。窗戶卻似乎沒什麼變化,玻璃上也沒有裂痕。

雖然相貌陌生,但她確實穿着我們學校的校服。胸前戴着櫻花標記的校徽,腳下穿的也是學校規定的白襪與室內鞋。

她問完,不等我回答就拋來下一個問題。似乎很享受我一臉困惑的樣子,歪歪頭仰看着這邊:

將下第四節課的時候。

換上拖鞋,拉開窗簾。今天是個陰天,天上白茫茫一片。

松本同學護着手指,往校庭一角的飲水處走過去了。這樣的人受歡迎也理所應當。望着她的背影,我心裏有了打算:等松本同學來借指甲剪的時候,不如順便拜託她來寫保健簡報的留言。這樣一來,便沒必要再麻煩冴木同學了,正好避開不得不與冴木同學一對一交談的情況。

昨天,冴木同學似乎願意答應寫留言了。可想到要和她面對面談這件事,我心情便有些沉重。我很害怕,害怕要和將我藏在心底的東西毫無保留指出來的她當面對質。

不只是如今的在校生,就連我那一屆學生之間也流傳過這樣的傳聞。

「抱歉啊,沒注意到你進來。……有什麼事嗎?」

這般陰沉的天氣已經持續了好幾日,連帶着我的腦袋也泛白似的恍惚茫然起來。昨晚沒能睡好,大清早的就頭痛不止。

不過只要想查,總歸能找到方法吧。不想再糾結這點,我轉而看向窗外。

感覺實在太蠢,連配合着笑幾聲的力氣都沒有了。要換作平常,我或許還能有陪學生開玩笑的餘力。但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失眠的後遺症,現在只覺得莫名地疲倦。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現在,只要我不給她回應,就不會徒增煩惱。

「不是說沒有嗎!」

學妹會排着隊去給她遞情書也不奇怪啦,我心中暗自點頭。松本同學站在離門稍稍遠的位置,向我深深地低首:

雖然靠着對名簿和班級合照的印象認出了身份,這樣從近處一看,才終於訂正了此前對她認識的偏差。這恐怕不是「外表相對出衆」能夠形容的程度。應該說極爲出衆纔對。若有人生來就是這副樣貌,恐怕只能用奇蹟來形容。

保健室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可能喜歡——她說。但那只是想爲你留些迴旋餘地才那樣說的,因爲她不想給老師你添麻煩。不覺得很了不起嗎?」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用『學生』來形容是否合適。但我確實從很久前起就棲身於此。」

「麻煩你大費周章跑這趟了,但我確實沒什麼好許願的。」

承認她是魔女自然能解答一切問題。但最先想到的果然還是偷聽,讓人一陣惡寒。

離開家門的時間,路上在便利店裏買的午餐也與過去一樣。搭上一如往常的一班電車,到學校大門前抽出手來行禮。在辦公室拿到鑰匙再去保健室。進了房間就脫下繫帶涼鞋,一隻鞋尖與另一隻鞋跟重疊着,放到辦公桌下。這樣擺放,鞋底容易踩髒另一隻鞋的內墊——曾被皆上同學幾人就此批評過,到頭來也還是照老一套擺着。

聞言,眼前的學生愈發揚起嘴角:

「當然有。」

見我似乎陷入了沉思,她就隱約睜大那雙漆黑瀲灩的眼睛。

「當然知道。但不是說,魔女只爲這所學校的學生實現願望麼?」

「與其說來保健室,不如說是來找老師你的。既然聽說過魔女的傳說,那魔女能實現任意一個願望的事,當然也——」

總之先等松本同學過來,再問問她吧。把煩心事拋在腦後,我轉過身去,看見的景象卻令我啞然失聲:

這樣一想,再過一個月,冴木同學也要畢業了。明明早已知曉,我卻好像事到如今纔想起來有這回事,看着簡報上的空白髮了會兒呆。

魔女開口說,語氣輕鬆得好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我又不自覺地皺眉了,看回眼前,對方正如剛纔的我一樣望着窗外。

我險些從椅子上蹦起來。她手倚在膝上,託着臉頰緩緩念道:

那人把圓椅拉到辦公桌邊坐下,側臉對着我。難道是趁我和松本同學說話時溜進來的?那未免也太神不知鬼不覺。

似曾相識的句子教我僵在原地。這句和歌,分明就是昨天冴木同學念出來的那首和歌。

其中有人戴着枚尤其搶眼的粉色圍巾。是皆上同學。

她又低頭說了聲抱歉。我也重複一遍沒關係,剛要站回屋裏,就看見她左手緊握着右手中指。

「當然不是。她可沒有那麼輕薄。」

爲什麼,會對像我這樣寫着不屬於自己的字的人,生出「可能喜歡」的想法呢。

她說,淡淡櫻色的脣間含着笑意。

遠遠望着皆上同學穿過操場,面向窗戶在辦公桌前坐下,將桌上的日曆挪到手邊。日期更換,從週二變成周三。

定一定神,先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和她面對面:

我抿緊嘴。我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是這所學校畢業生的事,就算有學生知道也不奇怪。但除了關係最好的那幾人,我再沒將這件事告訴過別的學生。怎麼也想不明白第一次見面的她是怎麼打聽出來的。

問着,再審視一遍對面的情況。似乎並沒有受傷。既然還淺淺笑着,應該也不是情緒上有什麼問題。或許和皆上同學一樣,是來保健室打發時間的?

「對冴木同學的感情,老師是怎麼想的?開心嗎?或者單純覺得麻煩?就因爲你們在同一所學校裏,是師生關係?就因爲你們是同性?」

我打斷她的話,尖銳地問道。焦躁令皮膚一陣緊張,近乎刺痛。

因爲絕不可能有什麼魔女。

「……手指怎麼了嗎?」

「多麼熱烈的情書呀。有人如此焦灼地思慕着你,你卻不知道——或者只是佯裝不知道。她卻無法將心意說出來。說不出口,因爲不願教你爲難。」

「欸,掰到指甲了?」

我正要走出房間,松本同學就輕快地揮一揮手,好像在說沒那麼嚴重。

手指輕輕撫過爲貼上畢業留言而刻意留出來的空欄。

與其說沒有意識到,莫如說這十幾年間我都拼命撇開眼,刻意忽視這個事實,真虧冴木同學能一眼看出我的字是借來的東西。門外每貼出新一期保健簡報時,她凝望着那上面的文字,心底究竟作何感想呢。

這確實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可不知爲何,我卻沒法馬上拿定主意——這樣輕而易舉就放棄掉與冴木同學談話的機會,真的好嗎?糾結了片刻,反而越想越心虛了。

棲身——聽見這個詞,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冴木同學和你說的?」

之所以將生活過得一成不變,究其原因,不過是不願在其中某幾個關節上做出改變罷了。可即便想明白這點,到了第二天也仍舊一如既往。手機鬧鈴在五點五十分響起,我則在六點整起牀。

她單刀直入,開口就是這樣有衝擊力的一句話,接着就不願再多說一句。

我強裝鎮定地問道,對方就聳肩又搖頭:

困惑地看向窗外,操場中央有一羣學生穿着外套,正在玩拋接球。似乎在上體育課。想着剛纔的響動恐怕是她們弄出來的,正要看個仔細,就聽見了咚咚的敲門聲。

——代島女子學園之中,有魔女棲身。

這話已經超脫令人詫異的程度,教我不知何以爲應。自稱魔女的學生卻絲毫不以爲意,反而頗大方地用力點點頭。

「就沒有些想解決的麻煩事?」

她仰頭看着天空,悠閒地說。我卻感覺脊背一涼:

「聽說老師能把所有學生的臉和名字對上號,真的?」

想等待頭痛消退,就在窗邊站了會兒。陸續有學生走過正門。外套、書包與鞋只能穿學校規定的款式,圍巾上的飾品則沒有限制,大家各自裝飾着喜歡的物件,所以唯獨頸間打扮得十分花哨。

「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理所應當。」

「思如伊艾——」

聽聲音,敲響的應該是保健室通向室外操場的那道鐵門。一開門,屋外的寒風就灌了進來。站在門外的人物令我輕輕睜大了眼睛。穿着學校規定的藍色半褲,套着藏青色外衣的,竟然是最近總在保健室聊天話題裏出現的那位弓道部的松本同學。

我盯着窗戶外邊一口回絕。

我想起只是凝望着,就令人想要深深吸氣的,那副巨大的字。

「這是……指甲留得有些長,剛剛折到了……」

手寫的保健簡報上行行列列並排着我圓潤的筆跡,恍神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加奈子。直到被冴木同學點出來,我都將自己模仿過她的筆跡這回事兒忘在腦後。

我大喫一驚。難道她看出來我認不出她了嗎。感覺有些心慌,我握緊了座椅扶手。她笑意愈發盛了。

日曆擺回原來位置,接着拉開辦公桌最上一層抽屜,拿出還在製作的保健簡報——唯獨左下角的畢業生留言一欄還是空白。

「真抱歉,剛纔拋接球的時候沒扔準方向……沒弄壞窗戶吧?」

對我說了「可能喜歡」之後,冴木同學並沒有來補上一句「真的喜歡」。雖然也沒有咬定「不喜歡」,但只要繼續曖昧着不給出確切答案,畢業之後,她總有一天會忘掉這份感情吧。

「……你不是這座學校的學生?」

沒問題。聽見我一口答應,松本同學眼角緩和了些,說話聲音也比剛剛要來的溫和了:謝謝老師。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了。

——怎麼看都不像校外人士。難道是自詡全校學生沒一個認不出來的我,真的記漏了誰嗎?

我整理着資料櫃。將匆忙間胡亂塞進去的資料重新理好,確認有沒有庫存告罄的藥物或用品。以前,上午多半是用來做文書工作的,今天卻怎麼也不想看見自己寫的字,一上午都沒拿起筆過。

她沒有上前,我就探出去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松本同學手裏握着一個打壘球用的軟球。

那又是從哪兒聽說的?想要追問,但真問出口就和承認了沒什麼區別。感覺不好草率開口,我只能閉上嘴。對方反而得寸進尺,手肘支在膝上就靠了過來:

指的總不能是一介學生在學校投宿,不然早就在教職工間傳開了。但類似的傳說,我確實從學生口中聽到過。她們壓低聲音,在學校的四處留下傳言——關於棲身這所學校中的某種存在。

或許感覺到我話裏帶刺,她聲音柔和了些許。

我關上身後的門。坐着的那個學生就輕快地轉過椅子,面向這邊。

「那就等下課,我再來借用一下吧。」

「……意思是你就是魔女?」

「……你是怎麼知道的?」

「冴木同學是喜歡老師的呀?」

她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她怎麼知道冴木同學對我說的那句「可能喜歡」?那時還是清早,保健室裏應該只有我和冴木同學兩人才對呀。

「不僅是在校生。就算已經畢業,曾是這所學校學生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所以,魔女來保健室做什麼?」

慌張之間,我將坐在椅子上的人物打量了個遍。

今天的皆上同學,頭髮紮在右側,耳邊綁着一枚紅色的髮帶。真虧她每天都能想出來不重樣的打扮。心底感到佩服的同時,又半是冷淡地替她感到擔心:戴這麼花哨的髮帶,她大約又要挨體育老師訓了。

「書道部的冴木同學,可是真心喜歡老師的哦。」

想說些什麼,卻擠不出話來。我有自信能將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對上號,卻怎麼也想不出眼前這個學生叫什麼——非但不知道名字,更是見都沒見過這張臉。

「——思如伊艾火欲燃,君不相知我不言。」

背向加奈子的那一瞬間,我都那樣盡力許願了,魔女也沒有現身。所以魔女絕對不存在。

「打擾了,老師。」

「沒聽說過麼,棲身在這所學校裏的魔女的傳說?」

「沒關係,用這個應該不至於砸壞窗玻璃。就是響了好大一聲。」

「沒掰到,只是缺了一小塊而已。……老師,保健室裏有指甲剪嗎?」

那時候,書道部的活動室裏,應該只有我和冴木同學纔對。

確切的恐懼感順着脊背爬了上來。她仍舊看着窗外,只眯起眼瞥向這邊:

「該說這就是魔女的工作吧。」

「怎麼可能……」

就連我自己也明白這反駁有多麼無力。

頭忽然又開始抽痛。好像自外部傾軋過腦袋似的鈍痛隔三岔五便冒出來,從早上起就一直沒有好轉。早知道會這樣難受,真該找個時間小睡一會兒的。思考也被頭痛打斷,教人心亂如麻。

「……別扯了。這要是玩笑,未免也太惡劣。」

靠在椅背上,按壓着眼角,竭盡全力也只能擠出這麼一句抱怨。但似乎就連現在狀況也正合了對方的心意:

「就當是我在開玩笑吧,那冴木同學又該怎麼辦呢?」

「那是她誤會了。」

「明明寫了那麼孤注一擲的情書?」

「就是誤會。她只是暫時沒能想通而已。在這種封閉的地方待了三年,一時沒法正視外面的世界,纔會將心思全貫注到身邊人身上。等她畢業,不多久就會忘記的。」

「難道你就忘記了嗎?」

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我猛地抬起頭,眼前卻只有空蕩蕩的椅子。

「冴木同學一定和你一樣,永遠也忘不了吧。」

把僵直的身體擰向左邊。自稱魔女的那個學生不知何時離開座位,站到我左側。她屈身在我耳畔低語,說完又直起身子,低低地笑了。

「當然,就算無法遺忘過去,也能正常地繼續日常生活。」

不是麼?她反問道,我卻無法誠實地點頭表示同意。

就算忘不掉,也可以活下去。因爲這點過去尚未重大到值得爲之赴死的程度。

我卻相反,看清來人是她,反而猛然鬆了口氣。

沒有喝水,勉強將藥片吞嚥下去。我抬頭看向魔女,她很滿足似的頷首,接着發問:

「只要消除記憶就可以了吧。」

說着,魔女將藥遞給我。藥片外似乎裹着一層明膠,觸感有些彈性。

我接過紙。紙上畫着細小的邊框,框裏寫着不知道什麼文字。草草地掃一遍,我就瞪大了眼睛。這怎麼看都是畢業生爲在校生寫的留言。

教師反過來讓學生操心是要鬧什麼呀,心底罵自己一句,我勉強露出笑容:只是沒睡好而已。聞言,皆上同學幾人就面面相覷,玩笑似的笑着說:

說起來,之前確實和松本同學約好,要她第四節課下後來借指甲剪。這事不久之前才發生,不可能記錯,所以過去二十四小時的記憶應該還好好待在我腦子裏。

好像她指摘我的文字裏「沒有呼吸」一樣,總有一天,也會有誰留意到她壓抑在心底的思緒嗎。

聲音的主人是皆上同學。緊接着保健委員與保健室常客也走進來。

等一下,我嘶啞地喊道。

聽着身後有說有笑的聲音,指尖習慣性地貼在脣邊,陷入沉思的時候,外面又有人敲響了保健室門。

目光掃過保健室裏所有人的臉。她們全都一臉困惑。該覺得莫名其妙的應該是我吧。

「可老師呢,你真的希望冴木同學忘掉自己嗎?不會後悔,想要她將一切又回憶起來?就算她再不會向你投來那樣特別的目光也無所謂?你果真希望事情這樣結尾?你能斷言自己絕不會後悔嗎?」

「——魔女真的,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就像我始終不願剪髮那樣。就像我拼死保留着不屬於自己的筆跡那樣。彷彿文字停止了呼吸,迎來日常的人也不得不屏息凝神,掐滅念想繼續生活。

「皆上同學,你早上戴的是現在這個髮圈嗎……?」

等一下——那我今早看見的又是怎麼回事?這個遠看一點也不顯眼的藍色髮圈,怎麼可能看錯成那樣顏色鮮紅的髮帶?

雖然願望是自己提的,但她是不是真能辦到這種事,我心裏卻還沒底。大約注意到我眼裏的疑慮,魔女從校服口袋裏拿出一個扁平形狀的鋁罐來。

對毫無來由的提問呆滯了片刻,我馬上回答是週三。今早轉過積木日曆,看見「三」字的記憶尚且清晰。

皆上同學問道,我死命地搖頭。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有去請她寫過什麼留言。更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給過鬆本同學寫留言用的A4紙。

魔女笑了。伸手,她催促道。我伸出右手,掌心接住那枚藥片。

想不明白,又從辦公桌抽屜裏拿出提包,找出手機確認日期:真的是週四。

回過神來,我已經直直仰視着自稱魔女的學生,雙手搭在扶手上開口發問。

額頭被人親吻的實感,與簽訂契約必須用吻作證明的回想一齊冒了出來,分不清孰先孰後。

我對着那藥片看了一會兒,姑且先把它放進抽屜中的藥盒裏。之後又重新打量一遍日曆,歪了歪頭。

見到她突然現身,喫着便當的三人便遽然陷入死寂。甚至驚訝得忘了要動筷子。

魔女微笑着,倒出藥片的同時問道。我乾脆地搖搖頭。她似乎並不介意,反倒笑得越發開心了:「我想也是。」

硬要說的話,只可能是自己之前隨口向她提起了留言的事。我想一出算一出地擠出話來。嗯?——桌邊的保健委員有些困惑地出聲。松本同學也朝那邊瞥一眼,接着滿臉不解地看着我。

只遲疑了一瞬,我就將手中的藥片扔進嘴裏嚥了下去。從相信眼前的學生是魔女的那一刻起,今天的我便變得不大對勁了。

不多久,學生們的嘈雜喧鬧就溢滿了整棟教學樓。我好不容易在這喧譁聲裏回過神來,低頭看着手裏的藥片,不住地眨眼。

「只要能讓冴木同學喝下這個藥,老師的願望就算實現了。」

「我希望她忘了我。絕不會後悔。」

「既然這樣,還是親身體驗一次要來得快些吧。」

「我……我是剛纔拜託松本同學寫留言的嗎?啊,但你纔剛下體育課吧,明明還要換衣服,竟然這麼快就寫好了……」

「騙人!你剛纔還穿着運動服……!」

所有——我重複一遍,魔女便再度點頭。

她鬆開我的手腕,照舊笑着轉過身去。之後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走過房間,離開了保健室。

「欸,但是剛剛……」

你記錯了吧,說着,我轉身過去指向日曆,下一秒就陷入沉默。

我交互地看看松本同學與保健委員,兩人都毫不猶豫地點頭。尤其是保健委員,她滿臉坦然,反倒感覺很莫名其妙似的打量起了我。

我沒來由的問題讓她更加疑惑了,皆上同學摸一摸從肩邊垂到胸前的髮束:

我輕輕眨眼,就連這點振動也讓大腦深處陣陣發麻。

「……今天第四節課真的不是體育?」

週四。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早上,我確實轉了日曆,確認過是週三的。

「……老師臉色好差,感覺不大舒服嗎?」

怎麼也找不到自己將日曆從週三轉成周四的記憶,教我心底有些不舒服。正盯着手機時,就有人從外邊猛地推開了保健室房門。

「……再去?」

「第四節不是化學嗎……」

「老師好厲害!竟然真的拿到松本同學的畢業留言了!」

日曆上星期的部分,分明變成了「四」。

「今天是週四呀,老師。」

好像朗讀着童話的最後一節,魔女誇張地攤開雙手,抑揚頓挫地念道。

「這是老師之前拜託說要放上保健簡報的留言。」

「如果我說只要服下這個就能刪除記憶,你會信麼?」

她打開手裏小小的圓罐。鋁罐裏裝着橄欖球形狀的,蜂蜜色的橢圓藥片。

她不斷地追問。短暫的沉默之後,我果決地點點頭。

又或者,皆上同學戴那枚髮帶來上學,其實是昨天的事嗎——。

冴木同學嗎,我僵硬地抬起頭。她已經連着好幾天午休都來保健室喫便當了,卻仍舊會規規矩矩地先敲門再走進來。

總有一天,冴木同學也會變成那樣的人嗎。

我反反覆覆地對比着日曆與手機,她們則自顧自地攤開便當,一如往常地聊起天來。

然而,房門打開時,站在門外的卻不是冴木同學。

俯瞰着我,魔女說。

我啞然失聲時,身後傳來一陣歡呼:

「老師該不會刻意跑了一趟,去請松本同學寫留言了吧?」

頭部深處陣陣發痛。剛抬起手要揉揉太陽穴,我的視線突然停在了某處——死死盯着皆上同學束在右邊的頭髮。

我知道自己口中的話有多麼荒誕無稽。

我站起來,從架上翻出指甲剪,走向松本同學。竟然只因爲記錯星期就嚇得以爲自己少了一日份記憶,未免太讓人看不下去。

站在我身邊的她笑了——魔女笑着,靜靜地點頭。

我把指甲剪遞給站在門口往裏看的松本同學,她卻沒有接下來,反而不解地看向我:

過了會兒,皆上同學畏畏縮縮地向我搭話。

要把非但不報上名字,反而標榜自己是魔女的學生遞來的藥片放進嘴裏,難免還會有些牴觸。「裏面沒毒。」好像看出了我臉上的憂鬱,她輕快地補充道。

今早,我看見了皆上同學走進校庭的畫面。她戴着比其他學生要花哨不少的粉色圍巾,髮間彆着一枚色彩惹眼的鮮紅色髮帶。

只是生活着,遺憾卻還始終積壓在心裏,最後將日常整個吞沒。不知不覺間,一舉一動都束縛在過去裏。

「就在剛纔,老師過去二十四小時的記憶消失了。」

她說,好像這在她易如反掌。

「麻煩你過來了。指甲剪用這個就行。」

魔女卻沒有嘲笑那樣的我,她又一次,緩緩地,深深地點頭:

「老師,今天是周幾?」

可爲什麼此時此刻,眼前的皆上同學,戴着的卻是有藍色串珠裝飾的髮圈呢。

「謝謝老師,已經不用了。」

「她將忘記一切。她會失去與老師相關的所有記憶。忘記自己與老師的對話,忘記此前讀過的保健簡報的內容,就連自己爲什麼會寫下那首和歌也一併遺忘。冴木同學會忘記所有這些過去。」

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像是被誰捉弄了。魔女尚在眼前時,室內凝重的氣氛爲她的每句話都添了些不容置疑的說服力,可等到魔女離開再試着去回想,便覺得剛纔發生的一切都像是白日夢或者一場玩笑。

「喝下去。」

「老師昨天不就去了嗎?第五節課上課的時候。」

而是松本同學。

我看向她應該折了一塊指甲的右手,她手裏卻握着一張A4紙。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麼,松本同學就將紙遞了過來。

桌邊的保健委員打斷了我。她與松本同學同班。有她附和,松本同學的話頓時變得不容置疑起來。

蜂蜜色的藥片映着窗戶投進來的陽光,閃閃發亮。我恍神凝視着那裏時,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拉過去。我愕然地抬起頭,便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貼上了額間。

魔女的輕聲細語把我拉回現實。回過頭去,她食指與拇指間挾着一枚剛纔遞給我的那種藥片,舉到與臉部同高的位置。

皆上同學最先歡叫出聲。我回過頭去,保健委員和保健室常客也興奮地湊了上來。她們好像將我和松本同學的對話全聽了進去。

我記得清清楚楚,幾小時前,自己分明把正方體的積木日曆從「二」的一面轉向了「三」。就連那一刻的觸感都還清晰地留在指尖。

「嗯,今天從早上起就一直戴着這個……。話說,上個學而已,又不至於隨身帶好幾個髮圈。我早上在家裏戴上之後就沒換過了呀……」

抬起手指按着額頭,感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松本同學雖然顯得有些擔心,卻沒多說,行過禮就離開了保健室。另外三人瞄着這邊的狀況,重新開始午餐。我抿緊嘴脣,絞盡最後一點力氣坐到椅子上。似乎只要開口說一個字,聲音的震動就會傳進疼痛不止的腦袋裏,教我當場昏過去。

「老師怎麼了。我們班只有週三的第四節是體育呀。是不是和昨天記岔啦?」

腦子裏還一團糟,我勉強地笑笑:

房間忽然回到最初的寧靜。保健室裏魔女的氣息轉眼就蕩然無存,學校的鈴聲掐準時機般地響起。已是午休時間。

「既然……既然這樣,就把冴木同學喜歡我的想法抹消掉。」

「打擾了——。啊,今天老師這麼早就要開始午餐了?」

「這樣就算契約成立了,老師。」

「那要不要再去茶道部睡會兒?待在有榻榻米的地方,心情可能會好些吧。」

剎那間,我好像捱了電擊似的渾身一悚。不經意就嚴厲地拔高了聲調:

俯視着呆然睜大眼睛的我,魔女貓咪似的眯起眼:

這回又輪到我不解地看向松本同學了,目光落在她端正的臉上。松本同學靜靜地開口:

不對。魔女眯起眼。

另一邊,我卻緊盯着眼前的日曆動彈不得。

「你說昨天……可我從來沒去過茶道部呀……」

三人又相互看看,接着轉頭朝向這邊一齊開口:

「但你昨天明明就在那兒嘛。」

「我們還和你搭話了。」

「翹一會兒班而已,我們又不會打小報告。」

「你忘了你還叫我們趕緊回去上課嗎?」

三人七嘴八舌地說,讓人聽得稀裏糊塗的。意思是第五節課上課的時候,她們三個翹課,往茶道部那邊去了?還在那裏見到了我?

「真的沒認錯人嗎……?」

我左思右想,只能得出這個最有可能的答案。不知爲何三人齊刷刷低頭看地板,肩膀抖個不停地強忍着笑:

「還聊了幾句呢。」

「沒必要現在裝傻吧?」

「怎麼可能認錯嘛,對吧?」

她們好像確信我昨天一度在茶道部休息。我卻怎麼也找不到這段記憶。我昨天應該沒出過保健室呀。那爲什麼。

『就在剛纔,老師過去二十四小時的記憶消失了。』

魔女的話忽然在耳裏復甦。

我全身寒毛直豎。怎麼可能,想幹笑幾聲,臉頰卻整個僵住,想笑也笑不出來。

皆上同學早晨戴的紅色髮帶,到中午就變成了藍色的髮圈。

聲稱在我從未去過的茶道部見到了我的三人。

還有手中這張,理當從未委託與松本同學的畢業留言。

只靠一枚藥片,怎麼可能消除人的記憶呢——方纔的確信轉瞬就變得搖搖欲墜。

思考漸漸走偏。好像若不去作思考,就會有未曾留意的感情從未曾留意的地方湧出來,讓人一陣心顫。

意識到時就已經無可挽回了——唯有這樣說。

如果冴木同學又來保健室,該讓她喝下這來由可疑的藥片嗎。但在這之前,她究竟會不會再來保健室都還沒個定數。

雖然沒想到自己反應會如此激烈,還是強裝鎮定不想她看出來,就故作訝異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自覺沙啞地笑了笑。

這之間,我如何也沒法就那消失的二十四小時得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答案。非但如此,隨着時間流逝,反倒越發分不清那天與其前一天的區別了。

這些文章確實有些眼熟,但卻記不清楚究竟是哪天寫下的。昨天以前寫的文章全都大同小異,沒法讓我安下心來。

若無其事地說着,我看回冴木同學。她抬起頭,似乎並不驚訝,往回收了收下頜,仍舊面無表情。好像自一開始就猜中了。

這些狀況裏唯一能教人鬆口氣的,就是那天冴木同學沒來保健室。如果來了,真不知道腦子一團糟的我會對她說出什麼話來。

只是覺得喜歡而已。沒有理由。這樣真的可以嗎。

「……但硬要說爲什麼的話,感覺都會是事後附會上去的。」

我還試着去東棟角落的茶道部活動室看了看,但如何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自己來過這間距保健室十萬八千里的教室。脫鞋處旁放着一個蚊香豬,往裏面瞧瞧,竟然真找到了活動室的鑰匙。這下就算並非社團成員,只要想,也完全有機會溜進活動室裏。雖不至於因此相信皆上同學幾人的說辭,我心裏的不安卻越發加劇了。

把藥片遞過去。她露出訝然的神情,難免地有些遲疑,沒有立刻接下來。我苦笑着保證說沒關係:

她輕輕點頭,似乎並不理解這意味着什麼。

冴木同學表情裏的懷疑越發明顯。

她終於接過,映着夕陽打量手裏的藥片。日光落在蜂蜜色的藥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輝。

我正巧寫完今年最後一份保健簡報。回過頭看見她,就細微地眯起眼睛:

一個久違的晴天,放學後,一如既往禮貌地敲過門,冴木同學推開了保健室房門。第六節課剛下不久,校庭浸染了晚霞的顏色。

「……之前說的,可能喜歡我的那種曖昧的感覺,現在消失了嗎?」

我說得儘可能輕佻。冴木同學看看手裏的藥,又看看我,彷彿在思考我的話究竟有什麼含義,最後還是放棄了似的緩緩嘆一口氣。

「完全不一樣。比我想象中還要常常微笑,而且健談,對什麼都裝作很親切的樣子,其實對什麼都選擇拒絕。」

「和營養劑差不多。裏面沒毒。」

「攔住將走錯路的學生,也是教師的責任吧?」

我想盡辦法證明自己記憶中的昨天就是現實的昨天,卻無不碰壁。胡亂翻了翻辦公桌,抽了好幾份文件來看。如果真少了昨天的記憶,其中理當會有些文件,是我不記得自己填過的,卻怎麼也找不到沒印象的資料。同時又不敢一口斷言「我的確填過這份材料」。

「我只是覺得喜歡老師你而已,至於理由,似乎都是事後爲了說服自己而找的藉口。」

「……老師的字還是沒有呼吸呢,和以前一樣。」

如果能當作說笑聽進去就好了,我試着面帶微笑,可到最後,笑容也剝落下來。冴木同學的目光總是那樣認真,不容許一點曖昧。

冴木同學要說什麼,又被我打斷。

「已經不再年輕到,以爲今後能和十來歲的女孩子一起走下去。」

直到現在,我也對加奈子念念不忘嗎。

自稱魔女的學生現身後數日,冴木同學都沒再來保健室。

「既然這樣,喝下去試試也無所謂。」

她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好像總在搪塞冴木同學提出的話題,從沒有正面回應過她。

我問道,心裏還在思考。如果我仍舊喜歡加奈子,爲什麼在如此漫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沒有想起她來呢。至少就職以來直到今日,加奈子都鮮少在腦海裏出現。

與訝異有些相似的感情湧了出來,將要說出口的話也雲消霧散。我還以爲她會果斷地回絕,說纔不需要這種東西呢。

試着回憶昨天的食物也是白費功夫。因爲每天喫的都是一套東西。光看留在家裏的食材也理不出頭緒。剩幾片火腿剩多少生菜哪能記得那麼清楚。每天的收據都扔在便利店裏了,晚上也不看電視,回憶不起有什麼節目。在家裏看過的雜誌也只是隨手翻一翻,不會在裏面夾上書籤。

趁她讀保健簡報的時候,我從辦公桌抽屜裏拿出藥盒來。

「……最初僅僅是在意老師的字而已。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我就想,怎麼會有這樣看不出筆意的人呢。就像美術課上大家寫的藝術字體,簡直不像文字。文字裏或多或少,都有要向人傳達什麼的意願,老師的字裏卻找不到。」

無論如何,昨天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想到這裏,我又停止了思考。

「沒有消失。但已經不再曖昧了。不用加上可能,我確實喜歡老師。」

內衣全是黑色的。即便設計上多少有些差別,但硬要追問,也沒自信自己現在身上這套與早上穿的就是同一套。

冴木同學仍舊直視着我,思索着什麼似的蹙起眉頭。

「冴木同學,喝了這個藥吧。」

「什麼意思?」

「若說那是死去的人寫下的字,或許我都不會懷疑。」

「而且,還不能說已經完全放棄結婚生子這樣相對平凡的幸福。」

視野一角,能看見冴木同學淺淺開口,卻一言不發地聽着我說的話。

我並非全盤相信自己失去了一天的記憶,只是沒法斷言自己什麼都沒有忘記而已。雖說如此,如果這個藥真的能夠消除冴木同學對我的記憶,我以爲試試也無妨。

冴木同學的喉嚨動了動。又面朝前方,投向我的目光沒有變化。筆直注視着我,墨黑的眼裏仍舊那樣平靜。

忘不了加奈子,便將生活過得分不清昨日今日般地空虛。我不過是希望冴木同學不要再重蹈覆轍,只爲着已經成爲過去的我,就度過枯燥無味的時光。

若事情真變成那樣,冴木同學的文字或許也將失去呼吸。我只是覺得很可惜而已——想到可能再見不到活動室裏那幅「風花」一樣,蘊含着那樣悠遠深沉的嘆息的文字。

我以爲的昨天搞不好是前天,或許冴木同學昨天也照常來見了我,只是我少了這部分記憶罷了。

因爲昨天我連滾帶爬地逃出書道部活動室,讓她覺得不大好再和我見面了嗎。還是說想到自己向着我念了那樣的和歌,才忽然不好意思見我了?

望着冴木同學漆黑的眼瞳,便忽然想到:

「這是在說我壞話吧。」

「但,總有什麼契機吧。」

之後,混亂也仍在持續。

動搖的我試着去回想喜歡上加奈子的理由。因爲加奈子總是笑着,笑得那樣無憂無慮,讓人心生憧憬。可若要說這就是喜歡的理由,卻又覺得並非如此。

繼續追問道。冴木同學的視線便落在手中的保健簡報上。

也許直到畢業,她都不會與我再見一面。也許等到戀情冷卻,她又會再來拜訪。無論如何,當冴木同學不來保健室已有三天時間,我才意識到自己正等待她的到來。

「因爲都是藉口。其實沒有什麼理由。」

「冴木同學,我已經三十歲了。」

「……還以爲老師想和我殉情呢。」

「……老師是無論怎樣,都希望我忘記你嗎。」

她這看似奇怪的話也許正中靶心。我過去喜歡的加奈子,在畢業典禮當天就自我眼中消失了。與死去也沒什麼區別。

以爲回家之後也許能找到什麼線索,結果仍舊毫無進展。

「我很好奇,究竟什麼人能寫出這樣的字。滿門心思想象了好久,過了一段時間,就沒法從老師身上移開目光了。直到最近,才終於和老師說上話。」

「就算到了這種時候,老師也不願意說真心話呀。」

所以第五天放學後,冴木同學走進保健室時,我纔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喝了會怎麼樣?」

闔上眼瞼,魔女那柔和的微笑便在眼底浮現。

視線從專注讀着文字的她的臉上,移向手裏的藥盒。

但另一方面,卻也在糾結她究竟爲什麼沒過來。

等我的笑聲止歇,冴木同學繼續說下去:

這時才發自內心後悔自己爲什麼執拗地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現在唯有呆坐在毫無變化的房間中央一個勁兒地頭疼。

歡迎。我試着開口。隔着鏡片,冴木同學緊緊注視着我,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辦公桌邊。我拉來椅子,她就乖巧地坐下。

「說是能忘掉我。」

「聊了之後呢,和想象的相比如何?」

「以前,有個喜歡的女生。那就是她的字。」

「那你能說清楚,自己是怎麼喜歡上我的麼?」

保健室辦公桌抽屜裏的藥盒越發教人在意起來。魔女給我的藥就放在裏面。

「剛好寫完保健簡報呢。你想看嗎?」

她一口氣說完,又注視着我:

「但是,就因爲這些,我才喜歡上了老師。」

終於拿起無意義地撫摩了許久的那個藥盒,從裏面取出一枚蜂蜜色的藥片放在手中。

經歷毫不留情的背叛的絕望,與仍舊思念着加奈子的不捨。這樣的感情當真能用傾慕來形容嗎。

身前的冴木同學喃喃低語道。不像上次那樣慌張,我承認了事實。你說的沒錯。

我看着按在桌面藥盒上,自己的指尖。總是偷懶不塗護手霜,指甲根附近有了倒刺。傷恢復得不如過去那樣快,留着一點淡茶色的疵痕。我想,我的手,漸漸變得像母親的手了。

她已經忘了嗎。只這麼一瞬間,真的能忘掉嗎。但至少我就是在喝了藥的下一瞬便弄不清當天是周幾了。

「忘掉什麼哪是這麼簡單的……」

她輕輕晃了晃手裏那枚橄欖球形狀的藥片。我想立刻做出回答,話卻一時堵住在胸口。之後又假裝什麼也沒發生一般輕鬆地點頭:

已經不再年輕到以爲一切終將如願,卻也沒有老成到能拋棄所有不捨。

換成高中時的我,大約也無法想象三十歲的女性會站在如何的立場,作出怎樣的思考吧。就算勉強解釋,若她不到同樣的年齡,恐怕也不能全盤理解。即便這樣,我仍舊盡力說了自己心裏的想法:

那爲什麼,會感覺心臟在胸口跳得這樣劇烈呢。

要說有什麼,就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與早上穿的是同一件,但光憑這也沒法說服自己。好巧不巧今天穿的偏偏是毛線連衣裙,不排除覺得只穿一天就送去洗衣店太浪費,就連着穿了兩天的可能。

只是覺得喜歡而已,冴木同學說得那樣簡單。說得就像喜歡不需要明確的理由一樣。

並非沒有料想過她的回答。

我正要開口,冴木同學就一口服下了手裏的藥片。

三十歲。

冴木同學不改冷淡的表情,格外清晰地說:

「……我聽不大明白呢。」

對書道部活動室的事絕口不提,我轉而問道。冴木同學無言地點點頭,伸出手。右手食指上,已經不再貼着創可貼了。

手指撫摩着塑料藥盒,我回想起「風花」二字,眼底便閃過櫻花飛舞的景象。

「……直到畢業,都不許再和我說話了。」

如果她真的忘掉了與我相關的一切,最好此後不要再有新的交集。好像反芻着我的話,椅子上的冴木同學慢慢地眨了眨眼,悄然間站起身來。她走到房間門前,行禮後就踏上了走廊。

走廊間遠去的腳步聲沒有絲毫紊亂。我不知道究竟是藥確實起了作用,還是她厭倦了漫長而無意義的對話,終於選擇放棄。

視線落在辦公桌上,空空如也的藥盒上。

保健室裏重歸寂靜,魔女留下的痕跡也蕩然無存。

喝下魔女留下的藥之後,冴木同學再沒來過保健室。

皆上同學幾人午休時間來拜訪的頻率也不約而同減少了。進入二月,高三學生就爲考試忙得火急火燎,恐怕鮮少有空能來學校。

另一邊,我的生活則照舊無甚改變。

早上六點十分起牀。英式瑪芬夾火腿、生菜和芝士。在便利店買好午餐晚餐,準點搭上電車。回家後亂翻雜誌,仔細做完護膚後鑽進被窩。

一成不變的日常。一如既往的每一天。雖說如此,也並非沒有意料之外的事。

這周不巧撞上超市火腿賣完,只好用培根代替火腿,夾在瑪芬裏下口。有天回家後突發了場輕微的地震,爲看快報就一改往常地開了回電視,結果直到上牀睡覺都一直掛着節目。

不知是不是喝了魔女的怪藥的緣故,近來對這些細小的變化尤爲敏感。

工作也變得稍忙碌了些。除去日常業務,還要爲新學期體檢作規劃,和各個單位聯絡商量。學校因爲流感流行暫時停課,我又得作事後概要報告。不過仍舊忙裏偷閒,把今年最後一期保健簡報貼到走廊上了。

二月過半時,我又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見到了冴木同學。

讀着保健簡報的她,脊背仍舊那樣挺立。這份刊着松本同學留言的簡報,她本該在上次來保健室時就讀過,這回卻仍舊讀得無比認真,彷彿此前從沒見過。注意到我,就無言地點頭問好,然後離開。

那是說出「我可能喜歡老師」之前的冴木同學的模樣。

目送她束在頭後的一簇黑髮一邊搖晃一邊遠去,我才後知後覺地感慨魔女的力量。沒想到真的這樣輕而易舉就讓她忘了我。

在保健室埋頭工作,偶爾會望見東棟。教學樓好像一個大大開口的コ字,保健室在西棟一角,書道室則在東棟最上層。

有天結束工作,將要回去時,突發奇想便去書道部的活動室看了看。

走過寂靜無人的走廊,爬東棟的樓梯上到四樓。早已放學,耳裏沒有學生喧譁的談笑,或是廊間室內鞋走動的聲音,也聽不見吹奏樂團隱約的旋律。

皆上同學似乎對班級沒什麼留戀,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包裹,裏面裝着一面小巧的圓形手鏡。就當是給老師添麻煩的賠禮,她笑着說。

剎那間閃過腦海的,便是那天早晨,頭戴着鮮紅髮帶經過正門的皆上同學的側臉,還有坡道半途盛開的豔紅山茶花。

瞥一眼炒麪杯麪,卻拿了粉絲湯。想喫豬排口味的,還是伸手要碰番茄烤雞三明治。這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

仔細一看,我以爲是髮卡的那個裝飾,竟然是一朵尚且鮮嫩的真花。留意到我的視線,皆上同學也抬起手,指尖彈了彈戴在耳邊的花:

「明明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畢業典禮上還是難免會緊張啊。」

離開活動室,去辦公室歸還過鑰匙,到正門前,手捂在外套口袋裏行禮,然後離開學校。搭上電車又換乘,到離家最近的一站下車。半路順便去便利店買晚飯。

估摸着大約這附近就是冴木同學寫的了,我順着展板看,那幅「風花」就出現在眼前。

收拾完,回辦公室途中,我在教學樓與體育館間的走廊上停下腳步。

這首和歌,大約是她對我說出「我喜歡老師」之前就寫成的作品。我在那裏停留了一會兒。

皆上同學幾人說,待在茶道部裏的那人是我。可她們當真走進茶道部,親眼見到我本人了嗎。難道不是看見擺在脫鞋處的涼鞋,才這樣以爲的?她們難道不是看見司書朝向相反地疊放在那兒的涼鞋,便認定了屋裏的人一定是我嗎。

「你經常這麼做嗎——拿真正的花當髮飾戴着?」

就算房間窗戶緊閉也無濟於事,看見字的第一眼,仍舊覺得好像有大風從紙面左下向右上方捲過。彷彿盛放的櫻花在風裏零落飛散,一陣清爽的氣流猛地穿過身體。

「……爲什麼說謊?」

她的話愈發佐證了我的推測,我的身體誇張地傾斜。

我做着平日的自己絕不會做的事情,想藉此改變什麼。即便改變什麼、如何改變都尚不明瞭,仍舊不管不顧跨進了高三教室。

家長還在等我呢,保健委員揮了揮手。我遲遲地補上一句畢業快樂和她道別,又三步併成一步走地跨上中央棟的樓梯,往高三教室走過去。我想知道松本同學爲什麼非逃課去上體育不可,還必須問出她那天舉止那樣奇怪的緣由。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決定了要做出改變。

這時,我想起這幾日間發生的各種意外,以及那些不必費多大功夫就能維持原狀,卻仍舊稍稍改變了的事情,這才終於想通了些事。

走到辦公室前,又在走廊間碰到了皆上同學。她手肘支在廊間的窗戶邊,朝外看。注意到我便輕快地揮了揮手。

只要弄明白這些——就算弄明白這些,又能改變什麼呢。我答不出來,可正因得不出答案,纔不得不去親自確認。

沒想到竟然身邊就有和我一樣的人。皆上同學她們知道這回事嗎,想着,我又不知爲何安不下心。

「因爲,因爲松本同學都那樣使眼色了嘛!」

圖書室與學校圍牆夾出的細長空間中,並排的櫻樹尚未掛上花朵。有誰手拿放着畢業證書的黑色圓筒,立在那裏。她轉過身來,看清人影的臉,我屏住了紊亂的呼吸。

幾排長長的展板排成曲折的蛇形,我慢慢從中間走過。從靠走廊一側向窗邊,左拐右拐地繞彎,走着走着就覺得氛圍遽然一變。不知是哪個時代的漢字逐漸變多,端正的字跡變得凌亂潦草,最後幾乎看不出字形來。

「唔,偶爾會吧。有時候上學路上看見開得漂亮的花,可能會借一朵戴在頭髮上。不過進教室就不敢這麼戴了。走到鞋櫃就會摘下來的。」

大約不會有人注意到這點發型的變化吧。事實上確實沒人爲此向我搭話。即便如此,我也忍不住去想,也許冴木同學能注意到我的改變。

好像忽然把握住了什麼一閃而過的念頭,我下意識地開口發問。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司書沉默一會兒,接着聳聳肩笑了。

向司書老師告辭,起身快步離開辦公室。

我記憶發生跳躍的證據一個接一個地被攻破。

事到如今,你難道以爲做點與平常不同的事情,就能改變什麼嗎?半是自嘲地問自己,纔買的髮夾也塞回外套口袋,我繼續向辦公室走過去。

如果冴木同學還在身邊時,我能想明白這點,結局也許會截然不同。但設想這樣的如果或許也不過白費力氣。不如去做更積極點的思考:是時候讓我的文字從加奈子畢業了。

爲什麼松本同學能拿來我未曾拜託過她的畢業留言。爲什麼她要翹掉化學課,偷偷去上體育,事後又極力隱瞞。

看見忽然出現的我,她表現得並不驚訝。沒有問好,只輕輕眨了眨藏在眼鏡後的眼睛。

「怎麼在這裏。班會開完了?」

在我斬斷與加奈子的聯繫的地方。

目光沿着字的一筆一劃看過去,似乎就連筆鋒是如何滑過紙上,怎樣挑起又落下,也能清晰地浮現眼前。

距離畢業典禮,只剩不到一週時間。

難道我的記憶並沒有出錯?

魔女說,這是「孤注一擲的情書」。

意料之外的禮物讓我睜大了眼。又不是班導老師,哪能想到會有畢業生來向我道謝呢。我說謝謝的聲音還有些顫抖,皆上同學有點難爲情似的聳聳肩膀,轉身來正對着我。

諸如伊艾、欲燃之類,偶爾能看懂幾個平假名。

這樣,我點點頭,卻莫名地有些不安。似乎喚起了什麼記憶。

我險些呼吸一滯,感覺喘不上氣來。呼吸不暢並非全然因爲驚訝,還有別的什麼感情填滿了胸口。

聽見我沒底氣的追問,皆上同學輕輕歪了歪頭。

我埋頭陷入沉思,便有誰走到了旁邊座位。抬頭一看,有個年過中年的女性,滿頭白髮齊整地紮起,正要在鄰座坐下。這位是司書老師,大約和我一樣不怎麼來辦公室,正一副坐不住的樣子活動着肩膀。注意到我看過來,就好像找到了同樣不合羣的夥伴似的微微一笑:

有的班級似乎已經結束了班會,教學樓出入口能看見零散幾個學生。我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掃視一遍學生們的臉。也不知道在找誰,視線茫然地遊走一遍後,終於看見了眼熟的面孔。那個常來保健室,與松本同學同班的保健委員就在裏面。

我沒多想就跨步過去走到保健委員旁邊,拍拍她的肩膀。她正要從鞋櫃裏取出鞋子來,回過頭認出我,就訝異地瞪大了眼睛。老師——她開口想說什麼,我卻先一步打斷了她:

畢業典禮當天天氣晴朗。代島女子學園畢業典禮的選期與周幾無關,每年都定在三月三日女兒節舉行。我畢業時也是如此。

在我曾那樣一心一意地,祈禱魔女現身的地方。

在館內古典樂的伴奏下,儀式莊嚴地推進。校長致辭時,我坐在教職工席間,挺直脊背望着學生靜聽的模樣。爲防止自己下意識在學生中尋找冴木同學的身影,我盡力睜着眼睛,徑直往前看。

雖然已經竭盡全力不教視線發生偏移,還是巧合看見了皆上同學的側臉。她戴着一個樸素的黑色膠圈,將頭髮綁在一邊。看來就連平日總愛花哨的串珠髮卡或髮帶的她,遇到畢業典禮,也不得不收斂了些。

想到這裏,我點點頭。如她所言,這確實是情書。即便讀不出來,也能感受到裏面熱烈的情愫。

或粗獷或纖細,在寬幅紙張上四散綿延的文字集羣。

畢業生們各自回教室去,廊間看不見人影。一陣清冷的風撫過,我摘下頭後的髮夾,髮束散開,微卷的頭髮就隨風擺動。低頭看看細長形狀的玳瑁色髮夾,我撇撇嘴笑了。

她們知道,並非只有我會這樣擺鞋嗎?

與她告別,回到辦公室,我坐在自己鮮少用到的工位上,手抵着額頭近乎俯下身去。皆上同學剛纔說的話仍舊縈繞在心上。

房間裏的景象與過去大相徑庭,牽在天花板附近的掛繩已經不見,取而代之是齊整排在室內的展板,上面貼着許多作品,大約是招攬新生用的。

「坡道邊上不是開着很漂亮的山茶花嗎,折一段花枝戴着,可好看呢。」

那天,我還以爲是自己的記憶發生了跳躍。可如果皆上同學不過是上學路上,在髮圈外另戴了一朵山茶花,之後她在保健室的話便霎時變得合情合理起來了。她聲稱自早上起便一直戴着的藍色串珠髮圈,與我見到的景象就不再矛盾。

我意識到自己早就喫厭了粉絲湯和番茄烤雞三明治。並且終於打算接受這一事實。

「之前有學生說,上課時看見有人待在茶道部裏……」

「想着是上課時間,還以爲不會有人來茶道部呢。結果之前有天就被人隔着門搭話了。老師,你在裏面嗎——外面有學生問。我不好出去,慌慌張張喊她們回去上課,然後外邊就沒聲了……那幾個學生,該不會把這事兒也給其他老師說了吧?」

我怎麼好意思不配合,她嘴裏找着藉口,卻掩不住臉上的喜悅。看來她也對松本同學抱有些許的憧憬。

氣喘吁吁地跑過連廊,終於抵達弓道場前面。四下卻看不見半個人影,道場大門也緊鎖着。

我直起身子附和幾句。「都是因爲穿了不習慣的鞋,腳纔會這麼疼」,她說着,在辦公桌下就脫起鞋來。她那雙黑色涼鞋鞋跟看上去不算很高,可想起了穿拖鞋時候的輕鬆感覺,我誇張地點頭表示贊同。

我盡力吸氣,又深深地嘆出來。

啊,我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原來除了我自己,還有別人會這樣放鞋呀。

冴木同學正站在眼前。

慢慢收回要去拿三明治的手,我走回泡麪區。將粉絲湯放了回去,仔細看遍旁邊的貨架,隨手拿一盒大份豚骨拉麪丟進購物籃裏。順便又走去別的地方,拿了滷蛋,又拿一罐啤酒。真不像獨居的女人會在便利店買的東西啊,一邊想着一邊在收銀臺排開東西。

只要問清楚這些,就能證明我的記憶並沒有發生跳躍。

唯有學科教室會上鎖,書道部的活動室和以前一樣暢通無阻。

那天,我穿着米黃色的兩件套出席了典禮。體育館四側拉着紅白的簾幕,其中並排着學生,總計二百一十六人。

除了文字別無其它,處處還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追尋着變換的筆跡,歌的含義就浸透到胸口深處。

之後打算去做什麼呢。爲不教場面冷下去,我提問說。司書將一隻涼鞋疊到另一隻涼鞋上。

如此深切地傾慕着你卻說不出口,你一定無從得知我的思緒——似乎應該這樣理解。

爲了與冴木同學再見面時,能夠坦誠面對她的話語。爲了不必像面對最後毫不留情背叛了我的加奈子那樣,去面對冴木同學。

我跑也似地上樓,外套口袋裏,那個玳瑁色的髮夾也不住地上下跳動。

我平常擺放涼鞋的方式與她一模一樣。一隻鞋的鞋尖與另一隻鞋鞋跟位置疊放,疊好就往桌下塞。皆上同學幾人每次見到都要皺眉,要麼說這樣會弄髒鞋面,要麼就嬉笑着說這種擺法太奇怪,沒見過像我這樣放的。

儀式結束,等學生與來賓退場,立刻開始收拾場地。撤下紅白簾幕,將摺疊椅收好堆到牆邊,鋪在地板上的綠色墊布和臺上的校徽旗,以及花籃都一併收起來,體育館轉眼就變回往常的佈置。

「啊,老師在意這個?這是典禮上用剩下的花,很可愛吧。這朵是我向剛剛收拾場地的老師要來的。」

走進便利店,關東煮的香氣就鑽進鼻裏。二月將近,但春天到來還尚且遙遠。我凍得縮了縮脖子,想着偶爾喫一頓關東煮也不錯,卻仍舊沿着往常的路徑走去賣泡麪的地方。

只是,那次在走廊偶然遇見,她沉默着向我點頭問好時,我就知道,冴木同學一定再不會來見我了。

可光憑這點,還沒法說明爲什麼皆上同學幾人會在我從未去過的茶道部見到我,也不能解釋松本同學如何拿來那張我應當從未給過她的留言紙。不僅如此,松本同學還將幾分鐘前的體育課說得彷彿昨天的事情,甚至還有保健委員爲她作證。無從解釋的現象實在太多。

「……老師,你偶爾會去茶道部麼?」

「確實不是體育……因爲前一節課是選修。我選的是生物,松本同學是化學。不在一個教室,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去沒去上課。」

「無所謂啦,人都畢業了,還班會。話說回來,這個送給老師。」

鼓掌聲夏季驟雨般填滿整座體育館,我遲了一拍,也跟着拍起手來。

司書老師又哎呀哎呀地笑了幾聲。要替我保密哦,她有些心虛地壓低了聲音。

竭力穩住呼吸,我故作平靜,一步一步縮短與冴木同學的距離。

松本同學是一班的學生。那兒還有不少學生留在教室裏,有的圍成一團在同學錄上寫寫劃劃,有的正合影留念,其中卻沒有松本同學的身影。或許是去弓道場了,我便又衝下樓梯。

即便如此,我還是依依不捨地在四周徘徊了一會兒,忽然有什麼掠過眼角。抬頭便看見有人往圖書室側邊走了過去。沒來由地覺得那說不定是松本同學,便立刻追了上去。衝出混凝土的連廊,踩進沒有鋪路的泥土裏,從門前跑過,一頭扎進了圖書室側邊。

省略說明直入正題,保健委員呆滯一瞬後,似乎緊接着便回憶起了那時的事,表情尷尬地撇開目光。

皆上同學她們見到在茶道室入口疊放的涼鞋,一心以爲房間裏的人是我,纔將司書老師的聲音錯聽成了我的聲音。畢竟光靠聲音認人格外地難,不然電話詐騙就不會那麼猖獗了。

皆上同學,她的頭髮在左耳下紮成一束,髮間卻還另戴着一個黃色花朵形狀的髮卡。儀式上,我只看見了她頭上黑色的橡膠髮圈。如今她耳旁的花朵便好像一眨眼間多出來似的,平添了些衝擊力。

所謂有生命的字就是這樣的麼。有些不捨地從「風花」前走過,就看見另一幅趣旨全然不同的作品。一段纖細線條連綿寫成的,是冴木同學之前讀給我聽的那首和歌。

說完,皆上同學輕鬆地笑了:

從正面打量她的臉時,有什麼吸去了我的注意力。下一瞬間,我不由得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簡直像做夢一樣。十年前,我曾在這裏面對加奈子。如今,我又不得不在這裏面對冴木同學。

「前段時間,松本同學不是來過保健室嗎?我記得你那時候說第四節課不是體育,真的沒說謊?你確定之前那節課上見到松本同學出席了?」

「看老師對打扮不怎什麼上心,給你這個。多關心一下自己吧。」

「哎呀,你怎麼知道的。我確實偶爾去那邊喝茶。」

便利店購物籃裏放着杯麪、滷蛋還有罐裝啤酒。

我今天戴了一個嶄新的髮夾,將頭髮綁成一束。像這樣紮好頭髮上班,在我也是頭一回。

她真的將我遺忘了嗎。我希望她將我遺忘嗎——一切混淆不清,卻不願追問自己真正的想法,就說起了離題萬里的話題:

「……你覺得有什麼理由,能讓人不惜逃課換上運動服,也要混進別班去上課?」

聲音沙沙地乾啞。說得這樣曖昧,她果真能聽明白嗎。

我見面就拋來一個奇怪的問題,冴木同學也不介意,思考般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移向一旁的圖書室。

圖書室裏沒有點燈,昏暗一片。她注視着寂寥之中並排的書架,靜靜地回答道:

「也許是無論如何也想趕在畢業前,與某個人一起上一次課吧。」

沒想到竟然會得到這樣青澀的回答,我不禁呆滯了片刻。可那是松本同學呀——話將要脫口而出,又咽了回去。恐怕正是知道在旁人眼裏,自己不像會做這種事情的人,松本同學纔會那般拼命掩飾。

那時,校庭上有學生在玩拋接球。

松本同學換上運動服,若無其事混進了校庭裏。她自然找不到能搭夥玩拋接球的同學,於是就乾脆向保健室丟了一球吧。折了指甲之類的大約也是謊話。做這些,全都只是爲了能在那附近多停留一段時間。這麼說,與我告別後,她的確沒回操場去,而是走向了飲水臺的方向。

可她刻意將幾分鐘前的事說得好像昨天發生的,又該如何解釋呢?細細一想,松本同學確實沒說過她上體育課是昨天的事,那話是保健委員替她附和的。

七七八八的話語在腦子裏攪成一團。這也不過是在刻意拖延時間罷了。這期間,冴木同學至始至終都緊緊注視着我。我在身側握緊了拳頭。

只要將這句話問出口,就能弄清一切。我是否失去了一天的記憶,眼前的冴木同學是否還記得我——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保健簡報的留言紙,是你給松本同學的嗎?」

若她回答不知道,我就當真失去了一天的記憶。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拜託松本同學寫畢業留言,又將紙交給了她。

若真如此,冴木同學便已經將我忘得一乾二淨,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看待我。畢竟魔女追問確定不會後悔時,我不容置疑地點了頭。

強風捲起我的頭髮。髮夾留在外套裏,就連這般微不足道的我也在祈求變化。

我希望改變。就像十餘年前的畢業典禮那天,我曾那樣懇切地希望魔女存在。

一直側身對我的冴木同學終於轉向這邊,與我正面相對。風歇了,她的指尖理過掛在額前的頭髮——是我,她說。

「是我將留言紙交給松本同學的。我只想專心讀簡報,可老師似乎很困擾找不到人來寫留言。我就想不如拜託她寫,這樣事情便能圓滿收場了。」

風從正面捲過來。

天空碧藍如洗,我怔立在原地,低聲問道:

「注意不到這點的學生意外地多呢。畢竟建校人早就離世,沒什麼機會看見她的名字。若不把開學典禮上發的那本寫了建校人留言的小冊子翻得爛熟,意識到校名與姓氏讀音的差異,估計沒有學生會將此事和魔女傳聞聯繫在一起。」

「不是老師自己說的麼,直到畢業都不許和你說話?」

話裏自然帶上了幾分感慨。冴木同學沒有說話,將圓筒從右手挪向左手。

不作多想地將文字重新排序,接着就短促地驚呼出聲。甚至忘了閉上嘴。我現在的模樣恐怕相當地愚蠢,冴木同學聳聳肩。

冴木同學的回應裏也沒有分毫迷惘。

有些耳熟的話教我愣了一愣。呆滯一瞬後,纔想起這是自己以前說的臺詞。我曖昧地晃晃腦袋,看不出是點頭還是搖頭——其實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代島。與建校人姓氏相同的漢字,應該讀作「

ヨジマ

」。

「不介意的話,也請告訴我老師的聯繫方式。」

冴木同學一字一句,慢慢地問道。我腦海中便浮現出那幾個文字。

看我混亂的樣子,冴木同學用左手手掌拍了拍圓筒:

「……你還記得我嗎?」

我又陷入沉默。從記憶深處翻出建校人的姓氏,才理解了冴木同學的言外之意。

「可總歸是女孩子呀。而且,二十歲還不敢說,等你到三十歲,再想起今天的事,說不定就後悔了呢。」

冴木同學收下手冊,認真地點頭答應。今天是來請您將女兒託付給我的——面向伯父斷然說這種話的男人,眼神想來也沒有她此刻這般認真。

「那句話的意思,應該不是等到畢業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好像剛剛綻放的花朵一樣天真浪漫……是很漂亮的字呀。」

即便這樣我還不敢相信。因爲魔女確實存在,她確乎真切地出現在了我眼前。

「只要有了開始,之後多半會比老師以爲的還要順利呢。」

「恐怕傳聞就是這樣,輕而易舉便會誇大其實,又一直流傳下去……」

「啊啊……那就難怪你會信了。」

嗒——冴木同學將黑筒拋到右手裏,發出一聲脆響,接着就不再動作。我有些恍惚地壓低了聲音,小聲告訴她這十餘年裏,都不曾向人挑明的祕密:

冴木同學說。她神情難以想象地熱切,教我驚訝得手足無措。

就在剛纔呢,冴木同學補充道,將放着畢業證書的黑色圓筒從右手挪到左手裏。

「如果還沒決心捨棄掉其中某個選項,先多努力下,試試看能不能和十來歲的女孩子一起走下去如何。另一種選擇就暫且保留,我不介意爲老師留點猶豫的時間。」

眼鏡後,冴木同學略微睜大了眼。

或許是我沙啞的聲音不易聽清,冴木同學皺起眉頭,花了些時間才聽明白我說了什麼,於是愣愣地仰起頭:

她恍然大悟似的頓了一頓,便說,是因爲名字。

到時候可別怪我。威脅似的唸唸有詞,卻還握着筆寫個不停,手的動作沒有絲毫迷茫。當然,寫下的住址與電話號碼都千真萬確。

「爲許願添上必須與魔女接吻這一條件的,就是我。」

她近乎自說自話的低語將我拉回現實。我緩慢地眨眨眼,眼瞼每一開合,身體便湧現出奇妙的漂浮感。我想起十餘年前,自己剛剛入學時,這所學校裏流傳的魔女傳說。

那一次沒多想就脫口而出的話,至今也在這所學校的學生之間口口相傳。

「這是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方便老師隨時聯絡。」

ヨジマ。

マジヨ

。——

魔女

在曾經滿心祈求魔女現身的這個地方,我再次回憶起魔女的故事。雖然面對冴木同學,裝出一副已然接受魔女並不存在的模樣,我果然還是覺得,也許這所學校中真的有魔女棲身。爲我實現說不出口的願望的那位魔女,也正藏在哪裏,悄然窺探着此處的光景嗎。

她說着生硬十分的話,拿出了圓珠筆與學生手冊,翻開通訊錄那幾頁,遞給我。

「總有辦法的。反正再過兩年,我就不算十來歲的女孩子了。」

說着,冴木同學笑了。表情與此前相比鮮有變化,卻彷彿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你清楚學校名字的由來嗎?」

接好,冴木同學催促道。可她正巧在我伸手也無法觸及的距離。見狀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要我自己踏出最後一步。

頂着蔚藍的天空,櫻樹枝頭抽出一個碩大的花蕾,在風中搖搖晃晃,期盼春天的到來。一陣風翩然撫過枝間,彷彿魔女暗暗的嬉笑。

「說原樣照搬可不對。」

「不過,我已經畢業了。」

不待眨眼,溫熱的淚滴就沿臉頰滑落下來,教我滿心愕然——就連轉身背向加奈子時,我也不曾這樣流淚。

凝視着這幾行文字,才留意到冴木同學又從校服外衣口袋裏拿出了什麼。

「老師。」

那一刻之前,學校中流傳的魔女傳聞,其中並不包含親吻魔女的條件。我隨口撒謊說必須與魔女接吻,只是想試探加奈子對女孩子之間的吻會有如何反應罷了。

等到風聲止息,清朗澄澈的藍天下,冴木同學望着這邊,她與我的視線相互重疊。

過去的記憶忽然翻起來,眼底浮現出夕照浸染教室的光景。放學後的教室裏唯有我與加奈子兩人,那時她正爲我重新編着辮子。

傳聞以難以預想的速度擴散開來,我卻無從制止。

她突然發問,我沉默了片刻才畏畏縮縮、乾巴巴地開口:

——原來,魔女的藥真的沒有發揮作用。

她的眼鏡鏡片上,映出手冊上我寫下的文字。字跡不再像之前那樣寬胖圓潤,反而瘦瘦高高,略微纖細。這是與加奈子相遇之前,屬於我自己的字。

輕輕笑了笑。一點淚珠落到手冊上,在紙張一角浸出小小的痕跡。是呀,真像你說的那樣就好了。祈禱般地喃喃自語着,將手冊塞回給冴木同學。

「相澤、

春花

。」

「弄清這些後,老師願意相信並沒有什麼魔女了麼?」

「老師不會真以爲那種藥能刪除記憶吧。」

「那老師是否做好覺悟,準備要拋棄之前說的相對平凡的幸福了?」

還是學生時自不必說,當上這兒的老師後我也沒弄清傳說的由來。不過或許時不時便有冴木同學這樣的學生注意到真相,魔女的傳說纔沒有斷絕,一直延續到了今日。

「……這也有理由嗎?」

「原來讀音不同啊。」

(注:前文中「代島」注音爲音讀「ダイトウ=DAITOU」,其作姓氏時一般讀作訓讀的「ヨジマ=YOJIMA」)

如此猛烈的風,彷彿要將胸口盤踞的所有不安都吹散到身後。狂風恣意喧囂,遲遲不停,好像頭髮、肩膀與雙膝都裹挾在風裏,失去了輪廓,教人無法呼吸。

「不就是直接把建校人的姓氏照原樣搬上去了麼?」

「這……」

「姑且吧……嗯……」

沒想到她只是單純照我的話做了而已。看着啞然的我,冴木同學哭笑不得,低低嘆了口氣。

「因爲我們學校的名字。」

竟然被小自己十來歲的學生評價說天真浪漫,我只得害羞地苦笑一聲仰起頭來。不過,我想這樣就好。就像冴木同學寫下的和歌,或那幅總教人想起櫻花盛放的「風花」,也許我的字也能傳達與她什麼,只要這樣就好。

冴木同學無言注視着我的臉,似乎發現我沒有像之前那樣當即回絕的意思,便片刻不停地說完了一長串話:

「代島兩個漢字,照建校人姓氏原本的讀法,再倒過來唸,會變成什麼?」

冴木同學看一看我,目光又落在手冊間。

「老師,你知道爲什麼我們學校,會傳出魔女棲身的傳說麼?」

「名字,代島女子學園嗎?」

目光恍神間追逐着黑色的圓筒。然後呢?冴木同學問道,她平靜的聲音又教我回過神來。

我以爲她忘了我。還以爲再不會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回去之後,先給我打電話。下週約個時間再一起出門吧。」

我傻站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麼。誰能想到延續了十年以上時光的魔女傳聞,起因竟然藏在這種地方呢。

說到這種地步,我也還沒理解冴木同學提起此事的箇中含義。想不明白學校的名字與魔女究竟有何聯繫。見我無言以對,她便微微歪了歪頭。

與皮靴踏在沙地上的腳步聲一同,冴木同學的聲音近了。模糊不清的視野裏冒出來一張白紙。我慌亂地抹乾眼角,纔看清楚那是什麼。她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遞來一張紙片,似乎是從學生手冊附的通訊錄裏撕下的。

(薄墨櫻 End)

她轉一轉手冊,正面朝向自己,輕輕睜大眼睛。

也許她在呼喚我,也許她只是念出了眼前的文字。冴木同學的指尖撫過我的名字,她悠然地眯起眼。

「要我努力也可以,但這事可不如你想得那麼簡單。」

只躊躇了一瞬,我便毅然決然邁出步子,接過冴木同學手裏的紙片。紙上的字並不如書道部活動室裏見到的字那般晦澀、分不清好壞,而是旁人也一眼便知的漂亮字跡。她的名字、住所與電話號碼之類,全部細細記在紙上。

「……我應該知道這是爲什麼。」

「但後來在走廊上遇見的時候,冴木同學都沒像之前那樣對我搭話了——」

「……隨口一說而已。只提過一次,也沒打算傳開。可到畢業的時候,魔女和親吻的契約就綁定到一塊兒了。」

「不難猜測,大約過去有人惡作劇將建校人的名字倒過來唸,由此聯想到了魔女。又從校名更改讀音的細節發散開去,產生了這所學校與魔女關係匪淺的妄想吧。傳聞越說越開,就演變出學校裏有魔女出沒的說法。至於何以出現魔女能實現願望的傳說就不爲人知了。」

頭上有櫻樹的枝條。

接下筆和手冊,我留神不發出鼻音,遮遮掩掩地出聲:

站在無以爲應的我身前,冴木同學左右手來回把玩着裝了畢業證書的圓筒:

理解狀況之後,眼前便忽然模糊一片。彷彿被突如其來的浪潮吞沒,眼裏泛着水花,什麼也看不清了。

這個還是知道的。我用力點點頭。

「沒錯。或許覺得不好將自己的姓照搬來爲學校命名,又或者有別的什麼緣由,總之最後,校名採用了相同漢字的另一種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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