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黑夜凋零

《鹿乃江同學的左手》 · 青谷真未 · 3.5萬 字

熄掉房間的燈,只留一盞檯燈點亮。睡前,我記下今天喫的點心品類。

出門前放進嘴裏的草莓巧克力、班會上朋友遞過來的菠蘿軟糖、作爲餐後甜點的曲奇、回家路上買的巧克力棒。

燈光消去的房間裏,唯獨我手中的筆,與筆下的文字被照亮。已經進我腹中的甜點,我用這種方式教你們重見天日。

巧克力、軟糖、曲奇餅乾、巧克力棒。

鉛筆筆芯折斷時發出一聲脆響,好像不堪良心苛責而屈膝埋頭的某人。

筆芯粉末像血沫飛濺在紙面上,我感覺本來已經深深嚥下的甜食又反湧到喉口。

指尖輕撫過乾燥的嘴脣,咽一口唾沫。職業殺手記下自己殺死的人的名字時,想必就是這種心情。

第四節課的下課鈴聽起來尤爲響亮。學生們早有準備地扔下筆桿合上筆記,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先鈴聲一步感受到這種無言的壓力,被迫放下粉筆。少有老師會在午休前的最後一節課拖堂。

我的目光早就告別黑板,飛到好像下一秒就會下雨的陰沉天空上,結果反應比其他學生慢了一拍。剛把教科書和筆記本塞進桌箱,旁邊就並過來一張課桌。

「剛剛上課真感覺肚子要叫啦,之前喫的軟糖一點用也沒有嘛。」

「都說喫一顆就能止住,結果完全不見效。」

兩張桌子從左側與前方包夾過來,順理成章和我的課桌拼在一起。我坐在靠窗一列最後一排,每到午休時桌子總要向外拓展一圈。

坐在對面的是果步。圓形雙層便當盒底下墊着花朵紋樣的方巾,她打開盒蓋,向食物認真合掌感謝。左邊是千鶴,她把便當盒夾在膝間,像開保溫杯似的旋開蓋子。筒狀便當盒分四層,分別放進米飯、小菜和湯汁。

兩人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我也拿出自己的便當盒——橢圓形,殼上畫着小貓的圖案。還沒打開蓋子就感受到千鶴從旁投來的視線。

「陽奈子的便當還是一如既往的小孩分量,這麼點真的喫得飽嗎?」

她蹙起眉頭,筷子尖端在熱氣騰騰的湯裏畫圈。也許是田徑部跑步訓練的緣故,不過六月,臉頰就曬出了淺淺的黑色。

「是你喫太多啦。」我笑着打開盒蓋。左半邊是撒着紫蘇拌料的白飯,西蘭花、雞塊和金平牛蒡擠在右邊。如果告訴她們我半年前用的便當盒還要再小一號,她們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小時候起我的飯量就不如別人。正因爲習慣了這點,面對大一號的便當,媽媽才覺得無從着手吧。她的困惑反映在小菜部分顯眼的空白裏。

好在果步與千鶴對我以前的食量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我那時對要放進嘴裏的東西有多神經質。

反過來說,我對她們兩人也算不上了解。我今年四月轉進這個班級,像這樣和她們一起喫便當的歷史還不滿三個月。唯一知道的是,她們是最先向剛轉來時無所適從的我搭話的兩人,多管閒事,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

趴在桌上,光走到這裏就好像用盡全身力氣了。想起走出教室前餘光瞥見的,果步與千鶴擔心的神情,多少教人有些不是滋味。但我並不後悔。不管怎麼想,高中生文化祭要演出芭蕾就是不可能嘛。文化祭計劃在九月,剩下三個月不到的時間,想憑這點功夫就上臺,芭蕾可沒那麼簡單。

差不多那個時候,課程變得愈發嚴格。再不是老師笑着輕敲幾下就能糊弄過去的程度。穿着芭蕾舞鞋,腳趾壓得紫紅,週六也有排課,沒有與朋友出遊的時間。體重增長會影響外觀結果不得不節食,最後腦子裏只剩下放棄的念頭。

見她沒有表達不滿,我鬆了口氣。雖然仍舊跟不上話題,總之先趁她笑個不停這段時間動用我十七年的人生經驗想想該說什麼。說到魔女,我只能想到騎着掃帚操使魔法的那種,難道在這所學校裏,魔女是什麼暱稱或者隱語,有別的意思?學生會長風紀委員之類爲一般學生畏懼的人物,被叫做魔女也不是不可能。

「芭蕾,聽上去不錯嘛。」

模仿着她的動作,我拿起一塊扔進嘴裏。黃油的香氣與砂糖的甜味在口中化開,我想象曲奇崩解成小麥粉、黃油與砂糖,一團碳水,脂質與糖。芝麻有不少是油,卡路里比一般認識要高。

與我挑起話題的真矢也是,不覺得能同我講通道理的模樣,倒像是較真的我不對。心裏默默感謝班導老師的缺席,我一言不發離開了教室。

「嗯,裏面加了芝麻。芝麻曲奇。」

口操與午後時分不甚搭調的問候方式,面前的學生有一頭齊肩的黑髮。一時間以爲班上同學追了過來,仔細一看卻是一副沒有印象的面孔,笑得那樣親切,不知情的人見了定會把我們錯認作好朋友。她繼續低聲哼唱,依然是花之圓舞曲的曲調。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我與千鶴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小心確認過沒有芝麻夾在牙縫裏後回到教室。第五節課是班會,比起其他總教人提不起勁來。

她的口氣教我升上來一陣無名火。

室內再度陷入死寂。

「我想也是。所以纔不認識我嘛。」

怒氣遲遲不散,苦惱中我嘆了口氣。

「好像沒見過你,難道是轉校生?」

「哎,芭蕾怎麼樣?」

「呀,你好。」

「我就是知道。一清二楚,做不到的。」

屏氣凝神,等一個人表示反對。

「唔——,好喫!」

本以爲不過多久就會被填滿的空穴反而越發擴張,而且周圍人完全不見要堵上它的意思。芭蕾兩字大大地寫上黑板,彙集所有人的眼光。

心裏一驚,低頭看向桌下,腳踵老老實實貼在地上,趾尖一點兒動作也沒有。

芭蕾的華麗優雅只在觀衆眼裏存在,實際體驗完全是兩回事。

「我就是那個魔女啦。」

看我又拈起一塊曲奇,她肩膀輕顫,笑容有些害羞。

好像在河川正中造出巨大的空穴,原本西去的流水全向其中灌入。班上的流勢也陡然一變。

爲扎髮髻蓄髮是芭蕾教室潛默的規定。

且不說還在學芭蕾的時候,事到如今怎麼會和着曲子不自覺踮腳呢,我回看了對方一眼。話說你誰啊。

這是什麼曲子?記得是第一次表演展示的選曲。

她全然不在意我警戒的眼神,腳尖離開地面,悠閒地搖晃着。低吟一聲,不知道又擅自明白了什麼。

大家都默認演劇勝出時,不知是誰高聲打破沉寂。

就算明天開始被班上同學孤立也無所謂,我抱着這樣的覺悟扔下剛纔的話,周圍卻仍舊一副遲鈍的樣子。既沒人表達不滿也不見有人憤憤不平,只是面面相覷不知該採取什麼行動。

就着烏雲籠罩的天空喫完午飯,果步早有預謀地從包裏拿出一個保鮮盒。

我有些疑惑,瞥一眼她的側臉,對面的學生正笑得燦爛。

《胡桃夾子》裏的花之圓舞曲。

我抬起頭——快得連我自己也驚訝——迅速掃視室內,想找出剛剛出聲的人。不過一直沒有提案的同學不在少數,單憑聲音根本找不到是誰不經思考說的那句話。

因爲怒氣難掩沒能壓住聲音,音量比之前還要大上一程。先一步發現我們之間微妙氣氛的學生繼續隔岸觀火,後知後覺的人如今也湊過來了。大家一齊看向我,臉上悠閒的表情教我難以忍耐,終於站起身,推開椅子發出響動。

果步在對面,緊張注視着我喉頭的動作。

可惜我轉來不過幾個月時間,還沒有完全融入班級,沒法像大家那樣熱火朝天地討論。相比之下還是窗外的天氣更教我留心。烏雲層疊已經遮住了天空,不知能不能撐到我到家再下雨。手指撥弄着編作一束的頭髮——我想事時總是這樣。

「好喫。」

看過演出後,立刻纏着媽媽報了班。起初每週一節課,四年級時變成兩節,升上初中後每週四節。

噢,千鶴探身的動作教桌子搖了一搖,我也順勢湊上前去。保鮮盒裏放着幾個小小的圓曲奇。

順便一提,這所學校在升上高二時並不會重新分班,二年級學生相互熟悉,不管什麼活動總是她們最有動力。

「你聽說過這所學校裏棲身的魔女的傳說嗎。」

我叫苦的聲音應該不大,鄰座的學生卻扭頭看向這邊。似乎壞話在人耳裏總要響上三分。

芭蕾不比其它提案那樣熟悉,就連演出必須的準備,想必這個班上也沒人知道吧。趕緊否決掉這個不過腦子的提議,班級展示就定作演劇——

軟綿綿趴在桌上,手指輕輕撥動編起長髮的末端。

嚥下食物的感覺,與子彈上膛後扣動扳機的感覺有些相似。吞嚥,然後沒有回頭路。有什麼掠過眼前。

記起名字的同時,才注意到音樂時不時會有跑調。那不是播放的音樂聲,而是不知什麼人哼唱的聲音。上半身瞬間直立起來,剛睡醒腦子還是一片混亂,遊移的目光捕捉到有人正坐在面前的桌子上,側身對着我。她注意到我的動作,停下哼唱,悠然轉身。

不知該肯定還是否定,我一時陷入沉默。搞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對初次見面的人提出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能認真回答的人想必有我無法企及的胸襟。

連回答不知道也嫌麻煩,我只是死死盯着她。她忽然間笑了笑,指了指她自己:

熟悉的旋律——這首曲子的名字是什麼呢?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就想跳芭蕾,百分百做不到的。」

舞臺照明作用的瞬間,身穿黑連衣裙的她被男舞者舉起,在燈光之中,好像靜默的雕像般美麗,我聽見周圍人不由的嘆息。音樂響起時她飄然落步在舞臺上,那時輕盈飛舞的身姿至今還鮮明留存在腦海中。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

「文化祭上沒有先例,要是成功了多半能拿下年級獎哦。」

不必等到舉手表決,就知道大多數人傾向於演劇。明明是最勞神費心需要時間的一項,不知爲何大家都幹勁滿滿。想來是因爲明年臨考,即便麻煩,也想在今年留下最後的回憶吧。

「以前沒什麼人做過吧。」

「你說做不到?」

「那個,這是我昨天做的,願意嚐嚐嗎?」

想起教室中的輕聲細語與空氣裏飄搖的汗水味道,只消老師拍一拍手又重歸寂靜。舞鞋與地板碰撞的響動,老舊CD播放器中流淌出的音樂節拍。

唱過一個樂句後,她向我發問。眼前不可思議的畫面難保不是夢的延續,我曖昧地歪歪頭。雖然不討厭,也算不上喜歡。聽見我的答案,她也模仿着晃晃腦袋。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伏在桌上的我緩緩睜開眼睛。似乎沉浸在過往回憶裏時不小心睡着了。懵懂間眨眨眼,夢中聽見的樂曲聲遲遲沒有停下。

「畢竟剛轉過來嘛,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

「至少比你懂吧。」

心中的焦躁無處發散,在走廊上邁步都比平日闊上幾分。

說話有些僵硬。在教室一如往常的喧囂裏,我沒好氣的聲音卻也尤爲突出,周圍的討論聲全小了一級。大家都回頭看向我。

「感覺和演劇有得一拼,也不錯嘛,芭蕾。」

到達中央棟,再走過廊道,抵達圖書室。雖然知道位置,實際去還是第一次。從橫開門向裏窺探,裏邊空無一人。畢竟還在上課,沒有學生也是理所當然的,連司書也不在就有些不對勁了。司書室緊靠着圖書室,她還能去哪兒呢?心裏覺得奇怪,但省得被老師抓個正着,教我鬆一口氣。再環視周圍確認沒有別人後,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前坐下。

電燈把教室點得透亮,窗戶上映出自己的臉。原本髮量就厚,三股辮從肩垂到胸口時便顯得格外不協調。

班會討論的主題是九月文化祭時候的出攤。班導老師因爲出差缺席,結果由學生會代表上講臺,代爲收集同學意見。黑板上並排寫着鬼屋、咖啡廳與演劇的文字,開始不過十五分鐘提案就陷入窘境。文化祭的展示在哪兒都是大同小異。

我不情不願地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她是同年級的學生還是學姐,不過一副自在的樣子,想來不會是低我一級的後輩。

透過圖書室寬大的窗戶,能夠看見窗外隨風搖曳的嫩綠枝葉。天色一如既往地暗,但似乎還沒有雨點撒下來,教我稍微安心了。這時聽見她說的話,一不留神就笑出了聲。

她到底是誰呢,難道是這所學校裏無人不知的有名人物?既然敢因爲我不認識她就斷言我是轉校生,是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纔有這種底氣?

千鶴接着伸手過來。你一個人喫太多啦!零食是裝在第二個胃裏的。反正還剩不少……我們講着沒頭沒腦的玩笑,把曲奇放進口中,一塊接一塊。

這件事也要記進今晚的筆記裏,我略微分心想着。

「你對芭蕾有了解?」

「做不到。」

「沒印象呀,這是新品?」

差不多該剪掉了。再留長髮,也排不上用場。

趕忙閉嘴,她還是直直看向我。雖然在旁邊,我和她卻少有說話,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的短髮有點兒打卷。似乎是個靜不下來的人,休息時間總在教室走廊還有隔壁班級東奔西跑,不知在忙什麼。

「是這樣嗎?不試試怎麼知道最後結果如何呢。」

小學一年級時去看的表姐的芭蕾演出成爲了契機。

「我以爲你指定很喜歡呢。剛纔我唱的時候,你一直踮着腳尖打節拍。」

好像沒理解我即刻回答的含義,她略帶驚訝地看回來。

果步喜歡自作點心,每週總有幾天會帶來她的手作甜點。千鶴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拈起一塊,整個放進口中。

自知態度不大好,趕忙閉上嘴。她卻沒有絲毫不悅,反倒同樣笑了笑。

升上高中後與芭蕾再沒有交集。一邊備考一邊繼續練習的時候便心生厭惡,結果而言進了高中後堅持不到一年就選擇了放棄。老實說,告別芭蕾教室時只覺得神清氣爽。

在覆蓋教室牆面的鏡子前一遍又一遍重複單調的練習。拼命拉開股關節,以一個最優美的姿勢動作爲目標反覆摸索。

「你喜歡這首曲子嗎?」

鏡子裏的我穿着緊身衣,頭髮盤起,拼盡全力展開雙腿,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稍微撇開視線迎來的就是老師毫不留情的批評。背部伸展,像有一根線懸在頭頂把你拉向天空。再高一點。眼睛注視前方。

明明以爲今後再不會與芭蕾扯上干係,卻笑話似的撞上文化祭這門事。看大家那樣無謀地討論見不到希望的計劃,實在按耐不住便插話打斷了,她們真的聽得進去嗎。

真矢緊緊盯了我一會兒,耳朵簡直貼到肩上般,誇張地歪歪頭。

反倒是和我對峙的真矢不在乎這些,她盤起手,臉上還是一副對我意見全盤否定的表情。

二年級學生的教室在東棟,職員室安排在一樓。雖然一百個不願意,迫於規定,要在樓棟間移動就不得不經過職員室前。現在還是上課時間,不想被老師抓住盤問,我只好快步穿過一樓走廊,避開人聲走向圖書室。

學校教室裏或者回家半路上,看見同年級學生邊談笑邊喫着點心,心裏總覺得羨慕。想法永遠只是想法——因爲不能維持體態而離開芭蕾教室的學生可不在少數。就算有人想與我分享點心零食,我也一定會拒絕掉。在當時的我眼中,把甜食放進口裏,與把上膛手槍塞進嘴裏再扣動扳機毫無區別。糖衣炮彈。一旦被擊中就再無法回頭。

越看越可疑。她的視線與我對上,眯起眼睛。

她姓什麼呢。大家都叫她真矢,名字還算知道姓氏卻搞不明白,害得我在心裏也不得不用真矢稱呼他。

「……開什麼玩笑,能成功才奇怪呢。」

她好像發自內心覺得不可思議,反倒教我莫名地坐立不安。我還想反問你呢。對芭蕾一點了解都沒有的傢伙,爲什麼能自信滿滿說一定能成功。

「今年四月,才轉過來……」

我強忍住起身的衝動,不待循聲看去,另一邊又有人出聲。

感覺這種可能性最大,那就當是這麼回事,我把椅子向前挪了挪。

「那個,魔女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我擺正身子——搞不好面前的學生是風紀委員或者別的什麼,抓到逃課現場正打算好好教訓我一番。看我正經的模樣,她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指尖輕觸在脣上,目光向上做出思索的神情。

「做什麼工作……會這麼問我的你還是第一個呢。」

「啊,唔,就是,屬於什麼組織……」

組織。她重複一遍,覺得很有趣似的笑了。本來想問她是哪個學生組織的成員,卻好像戳到了莫名的笑點,她笑了個前仰後合。

「沒有什麼組織。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說着她跳下桌子,裙襬輕盈在空中揚起。

或許之前夢的餘韻還沒消退,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那場表演。男舞者舉起的女性,落在舞臺上時,她黑色的雞尾酒裙裹挾着空氣膨脹起來,與剛纔那個學生跳下桌子的動作重疊在一起。一瞬間我以爲她就那樣靜止在空中,就連落地的動作也彷彿那般緩慢,膝部柔和地吸收來自圖書室地面的衝擊。

「魔女會爲這所學校的學生實現一個願望。怎樣的願望都可以。」

我還沉浸在往日的畫面中,不知何時她走到我身邊,在耳邊低聲說道。耳旁忽然響起的聲音教我猛地回頭,她在眼前笑得毫無顧慮。

「作爲許願的交換,必須簽下契約。」

「契、契約是……」

氣息撲在耳上的觸感還未褪去,我輕輕撫摸着耳朵,問道。她面向着我後退幾步,輕盈地舉起手:

「具體的事,就問問你的朋友吧。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

高舉起的手大大地畫一個半圓,她頗莊重地行禮告別,然後踩着輕快的步子離開了圖書室,像舞臺演員誇張的動作,卻又像別的什麼。我沒有挽留她。

一段時間過去,才覺得彷彿見過剛纔她手腕的柔和軌跡。我回憶起芭蕾教室裏,學生單手握在杆上和着樂曲練習

手臂動作

的畫面。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打一開始我就覺得這所學校有不少奇怪之處。

意味不明的規矩處處都是:教學樓相連卻以棟分稱,要在樓棟間往來必須經過一樓走廊,進出校門時要向教學樓中央懸掛的時鐘低頭示意——確切說,是向時鐘上雕刻的櫻花模樣的校徽敬禮——諸如此類。

現在又冒出個魔女來。

果步窮追不捨,我看着她撇成八字的眉毛,含糊地附和了一聲。

我看向窗外。上週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圖書室裏打盹吧。今天的天氣卻比上回要好,真想早點回家。

她沒有停下,好像還在繼續說着什麼,可我已經聽不見,大聲打斷了真矢。

「——那就是真見到啦!原來真的存在呀,傳說中的魔女!」

如果是還沒有放棄芭蕾的我——想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定下神,對面前的兩人出聲道:

千鶴按耐不住興奮,發問道。她們情緒如此高揚,教我有種落差感。兩手支着腦袋,我作出回答。

她一邊大口嚼着,一邊仰頭說話。果步紅着臉笑笑——裏邊還加了手工的橙皮哦。

與上回一樣,大家察覺到這邊氣氛險惡,教室裏的目光漸漸聚到我和真矢身上。她好像還不甘心,想說點什麼,剛開口卻又被打斷了。

「陽奈,陽奈以前跳過芭蕾吧?」

「她似乎知道我轉來的事。要說學年,我也不清楚。」

她越靠越近,說話的聲音也漸漸含入熱意。

我靠着牆,看着真矢越走越近,直到停在保健室門前。她看一眼門上的告示,然後轉身向我。

什麼願望都行,雖然這麼說,我什麼願望也想不到。我從來不擅長做不切實際的妄想。

沒辦法,只好留在走廊裏,依靠着保健室對面的牆壁小憩一會。圖書室在附近,越過窗戶就看見,可想到又會遇見那個自稱魔女的學生就教人心生牴觸。雖說如此,卻也不能回教室去,結果只得這樣,遠遠望着圖書室的方向。

「不是玩笑?在哪看見的?」

「我不幹。以爲稍微練習就能學會,哪有那麼簡單。我又不想浪費時間。」

「欸,陽奈見到的那個魔女,是什麼樣子?」

她們認真的追問反倒弄得我狼狽不堪,只好慌慌張張問回去。兩人又是一副手舞足蹈的樣子,激動地握起手。

如今我與朋友說笑着,能夠毫不介意地把橙皮丟進嘴裏,相比那時一定已經做出了改變。如果再去叔母家拜訪,也許就不會留下那樣糟糕的回憶。

「據說,要簽下契約,必須和魔女接吻。」

「總之把那些DVD看了吧,看過了再試試說那種大話。」

進入六月,體育課的授課地點轉到學校泳池,操場上不見往日上體育課的學生,顯得格外空曠。櫻花樹並排,緊靠在學校圍牆內側,午後的陽光映照在葉叢間。等到春天櫻花掛滿枝頭,該是多美的光景呢。早在我轉來之前櫻花就已謝盡,想看盛放的景色還得等上一年時光。

大概是在說肢體劇的部分吧,芭蕾裏確實也有那樣的要素。

即便我刻意嗆聲說新手做不成,離開教室後不到五分鐘便塵埃落定,似乎我那句百分百沒可能反倒激起了大家的反抗心。明明好心給了忠告,爲什麼人們總愛唱反調呢。

事到如今,我反而不知該怎樣反應是好了,思來想去,只好刻意做出一副比她們兩人還要鄭重其事的表情。果步壓低聲音道:

我垂下目光,視線落在腳下。眼瞼翕動。

不想聽她反駁,語音未落我就舉起手,向班導老師報告說感覺不太舒服。老師坐在教室一角,靠着椅背,一副睡意朦朧的模樣。我只聽見她問了句需不需要別人陪同,就以利落得不像有半點不適的動作,快步走出了教室。

我把怒意死死按住,連同衝上去攥起她衣領的衝動一同嚥到肚子裏。我的做法就那麼孩子氣?只是反對一無所知的新手上臺跳芭蕾,見沒人接納我的意見,也老老實實退一步不再摻和了。於情於理哪有半點值得指責的地方?她對我陰沉的臉色視而不見,嘴裏又冒出一個輕率的提案。

已經走到門口,才發現保健室門上掛着有事外出的牌子。這學校的老師難道全忙着擅離職守去了?我漫不經心想到,看着那手寫的字跡。司書老師偶爾有事離開也就罷了,保健老師也不見蹤影,真碰上緊急情況該怎麼辦呀。

「真的假的!陽奈你見到魔女了?」

「要是見到魔女了,你會怎麼許願?」

爲什麼偏偏轉到這所學校呢?放學後待在家政教室裏,我百無聊賴地想到。眼前,家政社團部員們正忙着製作小零食,其中也有果步的身影。

「你給的DVD,我們去視聽教室看過了。大家只看開頭五分鐘就覺得不行了。」

「那做動作指導也不行?駒井同學好像挺懂芭蕾的——」

「誒,就,在圖書館……話說,魔女到底指的是什麼啊。」

看來在這所學校,魔女的傳說已經根深蒂固,雖不至於深信不疑,卻也頗受學生歡迎,沒人會否定她的存在。有也不錯,果真存在也不奇怪,好像正體不明的妖怪或神明。我越發認定這是所奇怪的學校。

就算想要忘掉,一開口卻又是芭蕾的話題。意識到自己剛纔話中夾雜的不滿,我又向口中塞了個鬆餅,想要矇混過去。

這下有點麻煩了,我有些躊躇,在兩人注視下嚥下一口鬆餅。沒打算回答提問,我轉而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有一瞬間,果步與千鶴交換了視線,但見我臉頰鼓鼓,松鼠一般嚼着食物,還是沒能忍住笑出了聲,臉上的不安也一掃而空。

每週一次的班會。

今天的甜品是橙子鬆餅。千鶴匆匆趕來,看見冒着騰騰熱氣的鬆餅,來不及換下運動服就大聲歡呼,我也配合着鼓起掌。

千鶴接着果步的話說下去,我沉默着把鬆餅塞進嘴裏。轉校時明明下定決心把練過芭蕾的事隱瞞到底,不成想這麼簡單就被打探出來了。

我看回窗外,聲音沒有起伏。就算大家討厭我也無所謂,只是希望你們別再把我牽扯進去——我故意擺出這種態度,看來是做了無用功,真矢不見有分毫轉身離去的意思。

「果步,千鶴——你們沒遇見過魔女嗎?」

「這麼說,你剛轉來,還沒聽過魔女的事情——」

即便如此,如果真的什麼都可以,如果無論怎樣的願望魔女都會爲我實現,如果非要說一個,唯有藉助魔法纔可能化作現實的夢想——

「文化祭的節目,結果還是定成芭蕾了?」

之前反問我「你對芭蕾有了解」的人哪來臉面說這句話。事到如今,不管她說什麼我都只覺得不爽了。拿出塞在桌箱裏,從家裏帶來的DVD,發泄不滿似的胡亂放在真矢膝上。

我有些困惑地看向她,幾乎同一時刻,真矢向我邁出一步。

「不過,和印象裏不一樣,芭蕾舞劇也不是全程都在跳舞嘛。不少地方說是舞蹈,更像在用揮手轉身之類的動作作表達。」

「不可能。絕對。」

萬幸的是,兩人一頭扎進魔女的故事裏,完全忘掉了之前文化祭的話題。

果然,我到底是不擅長做不切實際的想象。

大家無視我的反對意見,文化祭的節目確定爲芭蕾。劇目是《火鳥》

(注:斯特拉文斯基作曲的芭蕾舞劇,取材自俄羅斯神話)

看果步一臉嚴肅,我也姑且擺出一副鄭重的表情,不知道有沒有成功掩飾住心底的懷疑。果步原來有這麼少女的一面——我向一旁的千鶴使眼色,不成想連對少女漫畫全無興趣的千鶴也是滿臉認真。

「是真矢說的,你那樣極力勸阻,一定有芭蕾的經驗——是這樣嗎?」

照兩人的說法,這所學校從很久以前就有棲身其中的魔女,會爲學生實現一個願望。不過有這樣好運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數學生直到畢業都沒能見到魔女一眼。

「……你們認真的?」

並非部員的我坐在教室一角寫作業卻無人感到奇怪,想來是果步動用部長的權力向部員或顧問老師事先吹風了。甜點出爐的時候,千鶴彷彿早有預謀般從田徑部趕到。以試喫會的名義聚齊三人,分享剛做好的甜點已經成爲我們的保留項目。

「哎,駒井同學想參加嗎?現在人手有點緊張……」

她總算閉嘴,只是仍舊抬頭看着我。柔和起伏的黑髮間,能看見真矢大大的眼睛,深黑色,毫不迴避地注視着我。我忽地說不出話,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平日裏總是微笑着的人,沉默間便陡然變得嚴厲。她眼中直直映出我,甚至教我萌生退意。

「你們自顧自興奮什麼啊!所以說,那個魔女到底是什麼人?」

也不壓低聲音,我迅速否決了她的提案。真矢挑起眉頭,微笑裏露出幾分困擾的神色。簡直像我是無理取鬧的小孩,而她在安撫我的樣子。

只把關鍵部分做出點芭蕾的感覺。唯獨這一句聽起來格外刺耳。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做到什麼程度,纔是她說的「有點感覺」呢?隨便應付一下就算過關?

果然是魔女!我的回答好像教她們很高興。

「許願我前途無量。」

「但要是真的不會很有意思嗎。大家都有自己的願望吧,偶爾也有目擊報告傳出來。」

「要讓魔女爲你實現願望,作爲交換必須簽訂契約。」

「好不容易有機會,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實現嗎,就說些更大膽的嘛。」

「昨天,我見到魔女了。」

舉起的鬆餅停在嘴前。果步忽然向一旁的千鶴投去求助的目光,我猜我現在一定不是什麼好臉色。

天氣不錯,好想翹掉第六節課,一直等到放學回家。還在教室時的想法又湧上心頭,我聽見走廊另一側傳來室內鞋走動的聲響。啪嗒啪嗒,由遠及近。

「於是我想,改編成音樂劇的風格也是一種辦法。和一般的演劇一樣寫臺詞,一樣地表演,中途幾處插入音樂再用舞蹈表現。就是說,只把關鍵部分做出點芭蕾的感覺。怎麼樣?」

想也會這樣。我心裏想着,臉上不動聲色。我故意選了《仙女》那樣精巧劇目的高難片段,沒幾個人看過了還能放話簡單。

「文化祭的準備我是不是不該參加呀,感覺只會幫倒忙。」

不合羣的傢伙還是一開始就別露面來得好,無論對誰這都是最好的解決方案吧。她們兩人又面面相覷,雖然聲音有些低小,我還是聽見了那聲「不」。

「是不是看出陽奈是轉校生了。魔女和我們同齡嗎?」

「也不至於,真的相信這種事情。」

「跑完步後的鬆餅格外好喫。」

說這話的本意只是想轉移她們的注意力,我並沒有把昨天那人說的話當真。對面兩人反應之熱烈卻出乎我預料,好像連手裏喫到一半的鬆餅都忘得一乾二淨。

苦思冥想半天只憋出來一句反問,兩人笑了笑。

那就是魔女,兩人斷言道。完全分不清是說笑還是真心,也許這所學校便是有這種風氣。把握不住她們對魔女的真實看法,我豎起食指,揉揉太陽穴。兩人興致正高,問題狂風暴雨般向我撲來。

放任妄想膨脹。想要無論什麼大學都能考上的聰明頭腦——聽見我這麼回答,兩人又是齊聲否決。我們想問的不是這種。

好像就要被她壓倒,我慌慌張張站起身。

「唔……和我們穿着一樣的制服。我還以爲她也是學生呢,結果突然走上來,張口就說自己是魔女。」

我喫着鬆餅,聞言想起從前親戚家叔母做的橙皮。把橙子的果皮洗淨,煮爛,與大量砂糖一同煎煮,最後再撒上砂糖,乾燥製成成品。幼時的我只是滿心不可思議地注視着這個過程——究竟要塞進多少糖分纔會停手呢?表弟一臉幸福地把那東西放進嘴裏。他肥胖的身體膨脹着,脂肪好像橡皮筋層層堆積在手腕。我頓時毫無食慾,一塊也喫不下去。

她爲什麼咬定了要做芭蕾呢?想不明白,我半是呆然地聽着真矢的話。聽到後半,便覺得臉上的表情越發僵硬了。

似乎是最有幹勁的那幫人看過芭蕾名作選,最後定下來的結果。意外地選了部頗專業的劇目。或許就是看重知名度低,盤算着能夠矇混過關吧。如果她們想到這點,不得不說確實做出了明智的選擇。新手要想挑戰天鵝湖之類,最後多半得弄成滑稽劇。

思緒正在遙遠未來中漫遊時,不知誰從旁敲了敲我的肩膀。見我不想回頭還望着窗外,那人又不死心接連拍了三次。實在有些不耐煩,只好扭頭過去別開她的手。不出所料,打攪我的就是坐在近旁的真矢。

「就是從小開始學,直到正式穿上芭蕾舞鞋也得花三年時間。別說跳了,連演出都沒看過幾場的門外漢,三個月什麼也做不到。」

我直直瞪着她,真矢卻滿不在乎的模樣,彷彿說悄悄話一般,手掩在嘴邊,靠過來:

除了角色,黑板上還一併寫上了腳本、音響等演出必要的工作人員,每個職位都得分配到在場某人的身上。我自然沒有成爲候補的意願,打一開始就死死望着窗外。雖然滿心想像上週一樣清清爽爽地離開教室,但今天班導老師在場,堵住了這條出路。

「我懷疑整個學年也找不出一個吧。」

「等下,那我看見的是什麼?」

「這算什麼願望,太沒夢想了。」

黑板上條條列出細則,盡是關於文化祭的準備。

「差不多該考慮下別的節目了吧。」

「怎麼可能。我們班上還沒人見過呢。」

光聽語氣,彷彿正透露什麼至關重大的祕密。這、這樣。我沉默一會,好不容易擠出一段聲音。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等了好久,也不見兩人解釋這是隻是個玩笑,她們仍舊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忍不住吐出了心裏話。她們面面相覷,不作多想便作出回答。

一個人影愈發近了,是真矢。也許因爲腳下踩着室內鞋,她腳步聲聽着分外響亮。邁出一步,鞋底敲擊地板,啪嗒、啪嗒。

跟不上話題的我頓感一陣煩躁,指尖不高興地敲兩下桌面。果步慌忙湊上前來。

「不是說了沒戲嗎!門外漢擺着芭蕾樣子做模仿劇,只會拉着觀衆陪你們一起尷尬而已。」

「要是意外地順利呢,你爲什麼試都不願試一次?」

即便突然發作她也絲毫不懼。勾起我怒火的就是她直直迎來的目光——彷彿堅信只要付出就會有成果的那種眼神。從未遭遇挫折,一切都遂所願的那種眼神。教人看不慣。

知道同她說不通,避開真矢,我沉默着繞到她身後,右手扶住走廊的窗框。我清楚她轉過身來正看着我的舉動,但我並不在意。緊緊盯着對面疏散通道的位置,左臂向側邊伸展去。幾乎是下意識的,中指與無名指便輕輕折出形狀。好像釣鉤懸在頭頂將人拉向上方,脊背伸展、伸展,彷彿脊椎之間拉開孔隙。

腳下先動。腳踵併攏,腳尖向外。維持着伸出的左臂,緩緩放下腰。保持雙膝等高,教體重平均在左右雙腿上。

普利耶

是芭蕾中最基礎的動作,每節課都會從這個動作開始。腰部淺淺下沉的

半蹲

,更深一些則是

全蹲

面前有人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便是真矢也有些不知所措。從蹲的動作恢復回來時,左腕揮出去,在空中描畫半圓型狀——手臂動作。感受着空氣如水一般的阻力,最先動的是手肘。接着,手腕。最後是手掌。

真矢的視線追隨着我的指尖。這時,我便盡力地抬高左腿。

自上而下落下的腳尖堪堪掠過真矢面前,打卷的頭髮輕輕搖了搖,她仍舊訝異地注視着我的動作。這回奮力向前踢出左腳,腳尖果決地向支撐腿的方向拉回,身體借勢迴轉。迅猛的旋轉中幾乎能聽見破風的聲音,腳掃過真矢的裙襬,輕盈地抬起來。

大踢腿

意大利轉

。我竭盡全力,做出這套大開大合的動作,真矢則屏息凝神地從旁看着。真沒想到穿着室內鞋也能轉起來——心底暗誇自己一句,我放下扶着窗框的手,注視着真矢。

「你以爲,單是練這套動作,就花了我幾個月時間?」

所以還是放棄吧——正要這樣接着說下去時,真矢卻打斷了我。

「既然這樣,駒井同學去跳不就好了?」

她許是沒多想就冒出了這麼句話,卻聽得我血氣衝頭了。

「你……你長耳朵了嗎!? 我說了我不跳!」

「但駒井同學,以前確實練過芭蕾的吧?」

「現在不跳了,早就不跳了!我發誓了一輩子也不會再碰芭蕾!」

「剛纔不就跳了?」

那種水平,根本稱不上芭蕾。

好想大聲駁斥她,擠出來的卻只是有氣無力的失笑。那樣也算芭蕾嗎——在別人眼裏?難道我還有繼續跳下去的機會?

真矢的動作與芭蕾截然不同。迅速又激烈,缺乏美感。雖說如此,也不得不承認她的體能確實出色,我只好悻悻然問她:

真矢擺好架勢,臉上的神色也隨着一變。緊繃的表情逼迫着我起身離開椅子。反正她也做不好,如果能教她當場打消念頭,反倒合了我的意。

教室在三樓。我們先下一層,闖過走廊到中央棟,再重新回到三樓。無論正門前的行禮,還是這段莫名奇妙的移動路線,這所學校奇妙的校規都還教我有些不適應。

無論小學時候還是初中時候——估計再算上從今往後——我都從未如此期待暑假到來。

她眼裏沒有怒意也沒有不滿,平靜如初,彷彿這纔是她平常的狀態。我卻莫名地感到一陣教人站不穩的壓迫感。

意大利轉。好快。但和我向她表演的有所不同。揮鞭轉應該借抬腿的反作用力轉起來,真矢卻像是身子先回轉,腿纔跟了上去。

比我稍高一些的真矢,俯視着我,眨了眨眼。

她銳利的目光不容許謊言,我只好把真心話說了出來。何況現在再說謊,我自己也覺得未免有些過分。而且,如果是真矢的話,到時候說不定真能跳出點樣子呢。雖然充其量不過外行在臨陣磨槍,但要練到上臺不至於沒眼看的程度也不是沒可能。

真的,最討厭了。

我默默注視着真矢,期待她下一秒就出差錯。真矢則直起腿,深吸了一口氣。

「可以嗎?我明明是分到背景組裏的……」

放眼望過去,鐵道線路在左,右側則是鬆散並列的住家。隨着步子,豔麗的色彩流過視野一隅。或是樓房屋檐垂下的淡橙色的凌霄花,或是盛放在空地間,紅紫色的大朵蜀葵,又或是如線香菸火般散落點綴在腳邊的紫茉莉。

「……以前練過什麼運動?」

「……真的練到腳趾骨折,也別怪我哦。」

我不自覺地望向千鶴坐着的那張課桌。喫便當時,千鶴總會坐在鄰座真矢的位置上。真矢享用便當的地方日日都在變動,她鮮少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餐。

「……趁文化祭還沒到拼命練習,練到腳趾骨折的程度,也不是沒有希望。」

挺直脊背,右手保持張開,真矢慢慢屈膝,沉下腰去。是我之前在她面前做過的普利耶。

每週一次的班會上,大家商量着文化祭的計劃,我只好一個勁兒望着窗外。不過,現在已經沒人再來向我搭話。假裝聽不見充斥教室的那些發音生硬的芭蕾術語,我閉上眼。眼瞼會不會曬黑呢——思索着這般無聊的事,靜待這段時間過去。

與平日充斥教室的,高昂得過分的歡叫不同,真矢的聲音靜靜地在無人經過的走廊中迴響,令我不自覺萌生了退意。

收拾好東西,正要起身時,身旁卻有人搶先站了起來。朝上瞥一眼,便看見站在桌旁的真矢俯視着這邊。

果步和千鶴也在人羣裏,像在說「幹得不錯」似的裝模作樣地鼓掌。不想再牽扯進去,正打算逃跑的時候,我卻先一步被真矢攔住了。她從正面直直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好像向公主求婚時的王子一樣直直注視着我,似乎下一秒就要單膝跪地。

真矢一言不發,默默動着身體,四下只能聽見我的聲音。這時,教室裏的其他學生也湊熱鬧地聚了過來。

她穿一件潔白的圓領短袖,搭着藏青色的短褲。一身運動裝的真矢,高高揮舞着手裏那把小小的鑰匙。「幹勁滿滿呢。」身邊,千鶴悠閒地笑了笑。我抬頭看她,把空空如也的塑料袋揉成一團。

「我說了我討厭芭蕾!最討厭了!」

我也大大地伸一個懶腰,開始整理桌面。今天終於可以約上果步和千鶴了,回家路上,三人久違地去逛甜甜圈店吧。千鶴早就唸叨不停,說這周的甜甜圈能折到一百日元。

說着,她終於放鬆了表情,有些害羞地笑笑。

「駒井同學,教我跳舞吧。有駒井同學當老師的話,我應該能拿出點成果。拜託你了。」

盛夏的陽光從窗戶投進來,窗邊一片暑熱。擦着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她問我。我撥開因着汗水緊貼在脖頸上的辮子,

不想和直直看着這邊的她對上眼睛,我挪開目光,卻又撞上了圍在我們四周的學生們的視線。沐浴在期待裏,這時的氣氛如何也不允許我一口否決,我只能無力地垂下肩膀。

單看《火鳥》的情節,恐怕會以爲王子纔是主角。但改編成芭蕾舞劇後,主角的重任就如劇名昭示的那樣,落在了火鳥身上。包括與王子的雙人舞,還有獨舞在內,多是引人矚目的地方。許是知道這點,纔沒人敢在火鳥的角色下寫上自己的名字。

接着,她迅速地迴轉身體,右腿舞向側旁。

笑聲像水滴落在乾巴巴的沙子裏,只一瞬就消失掉。我不去看真矢,面向走廊拋下一句話:

這條路稱得上繁花似錦了,我想。不知是不是爲了吸引路人的目光,其中紅色系的花朵尤其多。

根本不行——要是這麼回答,事情也就到此結束。

自那以後,真矢再沒來強求過要我參加演出。原以爲她會更加纏人呢,反而教我感覺些許空落了。

她似乎沒想過這一下可能不小心露出裙底,動作激烈得教我心臟一緊。就算裏面還有一層運動時候穿的短褲,也動得未免太欠顧慮了。

「你其實很喜歡芭蕾吧?」

暑假將至,校內的氣氛也一併躁動起來。但歡快的假期前面有期末考試這道鬼門關,開始策劃遊玩行程還爲時過早,同學們光是把單詞和公式往腦子裏直塞,便已經忙不過來了。

那一瞬間,她眼裏的黑色似乎要將我吞沒。可被緊隨其後的這句話點燃心底的火花,我終於回過神來,來不及喘一口氣,就竭力地大叫出聲。

「那你來指導吧。只要分我一點點時間就好。要是沒有效果,我就放棄。」

這樣放低聲音後,反倒更像在撐面子了。

隨着晝間的陽光越發猛烈,游泳課也不教人那麼牴觸了。六月時候,涼意還未散盡,下水時還會凍得發抖。現在泳池邊卻聽不見悲叫,大家脫掉汗溼的校服,一躍跳進水裏,發出陣陣歡笑。

藉着餘光,瞥一眼懸在校門旁,「代島女子學園」的名字。考慮到創立者甚至將自己的姓氏寫進了校名裏,校規裏也流露出些這所學校微妙的表現欲就不奇怪了。

「關於文化祭的安排,已經定下來,要由我扮火鳥的角色了。」

爲準備文化祭,暑假期間,學校似乎也會保持開放。等到假期結束,她們將事情籌備得差不多後,抽身事外的我就不必花時間傻坐在這兒了吧。

「啊,看出來了?我以前學過點空手道。」

注視着她的臉,我一時忘了駁斥。真矢,她眨了眨黑色的眼睛,平淡地開口:

但是真矢,這傢伙天賦好得簡直讓人生氣。這麼短的時間裏,動作的水平就上了不止一個臺階。

教室地板上鋪着一張寬大的紙,道具組正在上邊打着背景的底稿。我與千鶴剛要踏進去,真矢就迫不及待似的先跑了出來。

「陽奈!我借到服裝室的鑰匙啦,快過去吧!」

從一位腳到五位腳的半蹲與大蹲都讓她反覆做了個遍,最後甚至教上了大幅揮動手臂的手臂動作。這時候,真矢頓了一頓。

真矢高舉起腿,小腿幾乎抬到鼻尖的高度,讓我一時啞然,緊接着又倏地一悚。這是

大踢腿

。腿要抬到幾近不可思議的位置,真矢想做的就是這個動作。

不對。聽見我果決的答覆,真矢又扶着黑板框:

回過神時,芭蕾教室裏聽得耳朵生繭的老師的話,從我嘴裏說了出來。

結束啦、好難熬、快撐不下去了,但終於到頭了,接下來就是暑假。

月曆又撕下一頁,時間邁入七月。

考試最後一日定在週五。

「我的意思是,如果駒井同學願意指導一下,會方便不少。」

「我不跳。我早就放棄了,最討厭芭蕾了。一點也不想再碰。」

核心很強,又不缺柔軟性。再看看整體,無論頭部還是手臂姿勢都調整得像模像樣,膝蓋以下也站得筆直,身姿修長優美。沒幾分鐘,姿勢就有了些芭蕾的感覺。

「真矢好厲害!好有芭蕾的感覺呀!」

大約每天兩門科目,期末考試將持續五天時間。

「怎麼樣,能行嗎?」

明明我反對演出芭蕾時,她還只稱呼姓氏,叫我駒井同學。可自從答應幫她練習把關,真矢不一會兒就叫上我的名字了。看她表現得這麼沒有顧慮,原本只在心裏稱呼她真矢的我,也乾脆把她的名字喊出了口。

就這樣?——我還來不及鬆懈,她就猛然地抬起了右腿。

雖然有些問題,她卻轉得漂亮。三百六十度迴轉裏沒有一點搖晃。短髮掠過空氣,真矢又面向我,放下扶在框上的手。

就連聲音裏的怒氣都因爲疲憊稀薄了幾分。心裏明白就算破口大罵,她也不會改主意,我也就不願浪費體力。煩惱着該拿她怎麼辦時,真矢忽然離開我的座位旁,走到了教室後側的黑板前。

鈴聲宣告最後一門結束的同時,彷彿解開了沉默的咒語,教室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傻坐在椅子上的我忘了起身,將她的一整套動作看了下來。

我也不例外。只是午休時候,與果步相互問答歷史與地理考題時,仍然會忍不住瞥幾眼教室後側的黑板。

芭蕾和真矢,都最討厭了。

見我半是認輸地吐出這麼一句,真矢終於鬆了口氣,像在說正合我意似的,點了點頭。

「沒事,陽奈是真矢專屬的編舞嘛。等到事情忙完再來幫忙做背景也不遲。而且你再不快點過去,就追不上真矢了。」

暑假開始後,文化祭的籌備才正式提上了日程,我也半是隨波逐流地連着幾日在學校裏露臉。剛剛和千鶴一起去車站前的便利店買冰棍喫,現在正走在回校路上。可我們還沒爬上坡道,就已經耐不住暑熱,買的冰棍全進了肚子裏。

說完,不等她回話,轉身就跑。

身後的真矢沒有要追上來的意思。只有我慌亂的腳步聲響在走廊。

我竟然將真矢突然做起的普利耶看了進去,都怪她的動作意外地紮實。本來打算只要她稍微搖晃一下,就嘲笑她說果然辦不到吧,然後轉身就走的。可怎麼看也挑不出毛病來。

「所以……你還要我說幾遍……」

真矢似乎在斟酌詞句,她不再說話,左手輕輕扶在窗邊。彷彿照鏡子一般,我們相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文化祭的展出項目仍舊定成了《火鳥》,黑板上寫着出演人員的名單。王子與魔王、被擄走的公主們、衛兵、怪物,以及火鳥。角色下列着志願出演的人,如果有衝突,似乎會通過選拔或者商討來決定。

既然是真矢來搭話,開口多半就是這檔事。雖然心知肚明,我還是沒法平和地點頭接受。好不容易擠出一句「這樣」,想站起身來,卻因爲真矢靠得太近而挪不開椅子。任誰來看都能明白,她這是在刻意攔着我。我抬頭瞪她一眼,真矢就擺出困擾的表情,扭過頭去。

她的腳尖左右張開,出乎意料地標準。剛開始做這個動作,膝蓋與髖關節不可能不發疼,她卻眉毛也不皺一下。

「剛纔那個,我是照下踢和迴旋踢的感覺做的,果然不大對?」

「駒井同學也好嚴格!剛纔真和老師一模一樣呢!」

背挺得筆直,臀部並不後頂,兩膝高度也平齊。平常走路時總是腳跟落地,此刻她的腳跟卻自然地抬離地面,我這才注意到真矢腳下穿地確實是一雙室內鞋。

「駒井同學嘴上說討厭,怎麼還對打算演出芭蕾的我們生那麼大氣?潛臺詞不是不希望我們拿這當兒戲嗎。」

如她所說,真矢已經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距離,回頭看着這邊。陽奈——喊着我的名字,大大地揮手。短髮,再加上響亮的聲音,真像個精力過剩的小學男生。

「屈膝。重心左右對稱。注意別光張開腳尖,膝蓋也要打開。收好屁股。腳跟一樣高。正好停在腿拉得最緊的位置。」

「然後是三位腳。分開,再分開!骨盆立起來,抬頭,看我!身體前傾,像要一直被拉伸到天花板上去。手別放鬆!看我指尖是怎麼做的,集中注意連手指頭也別放過了。張開膝蓋,再用力點!」

聽見我的答案,真矢眼睛一亮。接着周圍就哇哇地爆發出一陣歡叫。不知什麼時候,教室裏的學生大都湊了過來,團團圍住了我與真矢。

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通的真矢眉毛也不動一下,順應要求做出姿勢。她的感覺實在很準,總能迅速調整成我要求的樣子。

竟然一字一句都記得這樣清楚。

「早知道了。打一開始不就和你們說清楚了嗎。」

她面向窗戶,左手扶在放着粉筆與黑板擦的銀色邊框上。不待我想明白她的打算,真矢忽然平舉起右手,雙足併成一位腳的模樣。

「怎麼樣。就算自學,也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一位腳……像剛纔那樣,腳尖張開。先做普利耶。挺直背,再直一點,像有一根線向上拉着頭頂。」

站在正門前,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向高掛在教學樓上的時鐘低頭行禮。不知爲何校規上有這麼條奇怪的規矩,走進校門前必須先這樣乖乖照做。

「負責編導的女生帶了演出DVD來,大家看完,都覺得那齣劇目對我們這些人來說難度有些大了……」

雖然座位毗鄰,但從在保健室前聊過的那天算起,這還是我們頭一回對上視線。什麼事?——我不愉快地問道。她卻不遂我願地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簡直像忘了那天我們還大吵過一架:

被話噎住的我只好仰頭望天。就是不願摻和進去,我才一直反對呀。話說回來,若不是個不得了的樂天派,恐怕沒人能在那樣大吵過一通後,還能若無其事來找我幫忙的。偏偏真矢就是這樣一個遲鈍的樂天派——正因爲知道這點,我才頭痛不已。

從最近的車站到學校之間,有一段漫長又和緩的坡道。

考試周期間,學校陷入一片寂靜。明明全體學生近乎一個不落地到校,可無論校庭、體育館還是各科專用的教室都不見人影。微風撫過時,波紋便獨自在無人的泳池池水間漾開。稱得上熱鬧的,就只剩校庭四下,沙沙響個不停的櫻花林了。

學校裏,其他班級的學生似乎也在趕着文化祭準備的進度,音樂與歡笑聲好像潮水一樣從走廊另一端湧過來,又退去,卻難見到平日般穿過走廊的學生,顯得既閒靜又喧鬧。

爬完樓梯,服裝室就在旁邊。真矢咔噠咔噠地擰着鑰匙,打開教室房門,接着就誇張地向後仰倒。

「嗚哇,這間一直鎖着,快悶死了!開窗,快!又不是來蒸桑拿的。」

說着,她快步跑到窗邊,挨個打開窗戶。我也跟着走進服裝室。房間裏等距並排着六人一張的桌子,空氣中瀰漫着熨過的衣服的甘香氣味。

服裝室後側整面牆都貼着鏡子,足夠映出全身上下。桌子也能當扶手用。

「好好拉伸過了吧?」

「做過啦,滴水不漏。那從一位腳開始?」

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在鏡子前開始普利耶,我趕忙厲聲叫停。

「和你說最開始的動作是重中之重!鏡子又不是擺設,看着自己好好做。腳打開,背挺直,體重平分到左右兩邊。」

跟着我的話,真矢的姿勢迅速標準起來。指尖——我說,她的中指與無名指就隨着優美地彎折。剛纔那個精力過剩的小學男生搖身一變。真矢換上了舞者的神色。

「從一位腳開始,半蹲兩次,全蹲兩次,揮舞手臂。」

我做出指示。真矢和着我手打的節拍開始動作。從一位腳變到五位腳,不斷重複普利耶與手臂動作的組合。做完普利耶,就是

把杆擦地

小踢腿

的組合。這兩套都是向前後左右各個方向踢腿的簡單動作,卻是所有技巧的基礎。把杆練習要花去四十分鐘上下的時間。

把杆動作之後,也是立姿與跳躍之類基礎動作的反覆練習,不會有任何舞蹈的片段。畢竟腳本與演出等等整體分工都尚未完成,別說火鳥的舞蹈,就連羣舞的編成都還不明瞭,只練基礎也是理所當然的。自暑假開始到現在的兩週時間裏,真矢便一直重複着基礎練習。羣舞方面,據說打算做成創作舞一樣的形式,演員自己編排,我就只需要掛心真矢一人。

單調的訓練裏,她一句抱怨也沒有。看着真矢,我心裏多少有些意外。我本打算要能抓到她說哪怕一句沒必要太認真,做做樣子就行之類的喪氣話,就罵她說別小瞧芭蕾,不再奉陪轉身就走的。

芭蕾練習異常地枯燥,卻又格外辛苦。最初,光是一直平舉着沒有扶杆的手就足夠難熬了。腳下動作不停,卻還要分心注意伸出的手臂。初學時,我就爲此捱過好一陣老師的怒罵。

好在真矢似乎臂力不錯,面色輕鬆就維持着手臂水平。偶爾光去注意腳下動作,放鬆了手臂,但只要提醒過一次就能立刻打起精神,看不出煎熬的樣子。

「運動手臂,按照手肘、手腕的順序,最後纔是手指。動作要輕柔,不能鬆懈手肘,要用收緊腋下的感覺朝身體靠過來——不對,看我。」

有時候我會停下打拍子的手,站在真矢對面向她示範。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動作,準確地模仿下來。不想在她面前出醜,我只好全身上下直到指尖都全神貫注。

「明天我帶CD過來,加上音樂練習吧。」

一直拍手,手掌有些發麻的時候,我開口說。目視前方的真矢略微睜大了眼睛:

「與其說相信……唔,更像是覺得,如果真的存在魔女倒也不錯。」

這下本來就有的外八要更嚴重啦,真矢笑着說。恐怕回家之後,她也每晚重複開腳的訓練吧。看她的進步速度,也不難猜到這點。

雙手支在桌上,真矢原地跳了幾下。她腕力和腳力都不錯,而且運動時候總不知收斂,蹦起來時膝蓋幾乎到胸口的高度了。似乎就連這樣細小的動作,她也要竭盡全力去做,彷彿身體裏滿溢着要迸發出來的活力。

粗暴地闔上本子,我一頭倒在旁邊的牀上。

她伸直的腳擦過地板。

唯有我們兩人的服裝室忽然顯得空蕩蕩的,我下意識地回頭看看。這地方,剛纔也這麼安靜嗎。沐浴着不存在的視線,我擺弄了掛在汗溼脖頸間的辮子。厚厚的髮束浸了汗水,比平時還要沉了幾分。

這焦躁也只持續了一瞬。想到反正今後再也不會碰芭蕾,我就垂下了肩膀。拍子聲略微沉鈍了一些。

換成五位腳。腳尖向外左右打開,一邊腳尖緊貼着另一邊腳踵。我最不擅長的就是這個姿勢,真矢卻還做得輕而易舉。

擦地從五位腳開始,要讓一隻腳向前方、側方、後方運動,又回到初始位置。實際做起來卻不如描述的那樣簡單。

我看着真矢。看着她悠然地做出那些,我再也做不出的動作。

「感覺你轉校過來後就一直有些放不開。不過聽見大家說文化祭要演芭蕾的時候……那才真是生氣了。」

夏天溼熱的空氣灌進大敞着窗戶的服裝室裏。每每意識到夏日來訪,我便不由得數起日子——告別芭蕾訓練,已經有整整一年時間了。

「難道,陽奈對魔女還有點懷疑?」

「重心不要前傾,至始至終都壓在支撐腿上。腳整體向外,拉開,再拉開。脊背和腹部都拉直了,想象你的腳延伸出去,從腰開始運動。」

如果身體還像過去半推半就地學舞時那樣,我一定會忍不住與真矢作比較。一定會忍不住心想,如果我繼續練習,也許能跳得比她更好。

啪——拍手的聲音在服裝室裏迴盪。似乎並不在意這聲異樣響亮的拍子,真矢大大地揮舞手臂。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反正我已經不再跳舞,所以越快越好。

聽說要在文化祭上表演時,我還一時頭熱覺得大家太小瞧芭蕾。現在一看,才發現班上同學似乎並非不加辨別才選了這齣劇目。

也許來自同樓層的哪間教室,又或是窗戶外的校庭。我如何也辨不清笑聲究竟出自哪裏,卻莫名地僵直了身體。隱祕的低笑——讓人想起圖書室裏遇見的,那位魔女的聲音。

「總之有個契機,就會突然明白了——啊啊,原來她就在這裏。」

開始訓練後,真矢便鮮少開口。側臉無比認真,不多久就有汗珠從鼻尖與下頜滴落。

要是能加入托舉就好了,我想。不過班上找不到一個人有足夠臂力,能支撐着將真矢舉起來的。就讓她自己儘可能地跳高些吧。

「沒練了。差不多小學三年級左右開始的吧。不過初中畢業的時候,一直去的那家道場關了門。之後就沒再學啦。」

雖不知道她對空手道感情如何,至少練習芭蕾時,真矢的側臉總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好像孩子擺弄着新奇的玩具。像在問接下來要做什麼似的,滿是期待地望向我。

「不是有點懷疑,一般人都不會相信有什麼魔女吧。」

「沒生氣。」

還是說,我已經被她遠遠拋在身後了呢。

再快一些,長出贅肉來。變得再胖一些,再遲鈍一些。變成跳躍困難,甚至行走也成問題的身體就再好不過。

「真矢也相信真的有魔女?」

和着大腦裏的動作,在牀上伸展的雙腿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當然,或許真矢對空手道就像我對芭蕾一樣,雖然勉強學了下來,心裏始終還有牴觸。她解釋放棄的前因後果時,臉上掛着輕快的微笑,看不出對空手道算熱愛還是討厭。

一陣動搖從心底爬了上來,莫名的焦躁灼燒着心臟。我反覆地默唸着,自己早已經告別芭蕾了,這份焦躁卻始終沒有平息。

「做把杆動作的時候,原來還能放音樂嗎?」

「自己確認你的動作究竟漂不漂亮。多看,認真看好。」

「不可能有魔女,大家想。但是,如果真的有就好了,也是真心的想法。像這樣和誰一起聊天時,或許會笑着說怎麼可能,但偶爾也會冥冥中有種感覺,覺得她就在這條走廊的另一頭。」

好!——真矢念着,將水瓶放回桌上,似乎已經休息好了。

午後暫時停工,我與千鶴一起去車站前的便利店,買了檸檬口味的果凍。有誰喫着巧克力曲奇,又分走了一塊果凍。之後和果步還有千鶴一同回家,路上買了冰淇凌可麗餅,在等電車的隙間裏喫完。

比起如今的自己,也許真矢的動作才更加自如呢。望着她汗溼的側臉,我想。或許不需要多少時間,她就能把不再練習身體生鏽的我遠遠甩在後面。

「你現在也還在練空手道?」

像我說的那樣,她一定默默感受着空氣在手背上的阻力。真矢的動作如此柔和,從手肘流向手腕,從手腕流向手指,最後收回腋下。

比如在放學後。在日暮時分的教室裏。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

「嗚哇,好專業。」

因爲沒有參與羣舞編舞,這還是我頭一回看她們的舞蹈,似乎積極參考DVD,從中擷取了不少內容。公主們被怪物擄走的舞蹈片段幾乎保持原樣不改。

今天,腳本終於確定了演出的整體走向。真矢會在最初登場的一幕,以及結尾前,拯救被怪獸包圍的王子時登場。也是時候該開始認真考慮編舞了。

再度闔上眼瞼。

有動力的人自然進步得快。我想,不多久她就會把我甩在後面吧。

果步帶來學校的,添滿夏橙的柑橘派,由在教室裏的裝置組與腳本擔當,再加上幾名出演人員一起分享着喫完了。後來的真矢纏着說「還想再嚐點!」,果步便半是退縮,半是欣喜地答應,說下次會再帶些別的點心過來。

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對手知道,三天不練觀衆知道。芭蕾練習就是這樣不可或缺。事實上,因爲不得不指導真矢的動作,在家裏時我自己也對着鏡子前久違地做了普利耶,動作難以置信地笨拙,教我背後一涼。這才明白身體已經比不上往日。

「意思是現在大家都相信了?爲什麼?難道有人見過?」

左側身子向着鏡子,真矢直直注視前方,活動着腿腳。她到底明不明白,爲什麼我們非得選在有鏡子的房間裏練習不可啊。再怎麼教她好好看清自己的動作,真矢也不願意挪動視線。只會順從我的聲音調整姿勢。

原本,《火鳥》裏就只有主要角色會穿着足尖鞋演出,其他演員都穿普通的鞋。羣舞裏沒有編入踮腳迴轉的困難動作,就算是沒有芭蕾經驗的新手,只要動作整齊,就能有幾分模樣。

「欸,陽奈也知道這事?」

真矢收聲的同時,不知從何傳來了細不可聞的笑聲。

昏暗的房間裏,唯有筆記本被照得閃閃發光,我清算罪惡似的寫下文字。柑橘派、果凍、曲奇、可麗餅。我嚥下去的所有甜食。

「比起我自己去看,還是陽奈的指示更清楚呢。」

「對對,只有一個願望,但據說什麼都能實現呢。真好啊,我也想見見她!」

真矢猛灌着水,喉口上下抽動着。她輕倚在桌邊,卻沒有直接鬆懈地坐下,確實很有毅力。也許是學過空手道的關係,她大約比平常的女高中生更有些體能與氣力。

眼瞼內側漆黑一片,沒有舞臺,也沒有聚光燈,就連真矢的影子,也不再浮現出來了。

距離文化祭當天只剩一月上下的時間,我思考着編舞,卻不在意這種難度的舞蹈究竟在不在真矢能力範圍內。再多點跳躍,再多點旋轉。動作幅度再大一些,舞蹈得再美麗一些。

「嗯。能培養音感。畢竟最終目的是要和着音樂跳舞。」

「畢竟陽奈一開始表現得那麼不近人情嘛,老實說大家都很怕你呢。」

「那爲什麼,事到如今大家又相信有這回事了?」

「聽說這所學校裏有魔女出沒啊?」

我沙沙地在本子上記下這些食物。有些焦躁地不停念着——再快一些吧。

做完一套普利耶,看我沒有停下拍手的意思,真矢開口了。我停下節拍,她就拿夾在短褲勒口上的毛巾擦擦滿臉的汗水,拿起放在一旁桌上的塑料瓶。

忽然念起魔女的存在,於是就隱隱有種感覺。

「那就休息到這兒吧。接下來的練習,做擦地就行?」

意識到自己在對她發脾氣,我又慌不迭地住口。不擅長揣度別人心情的真矢絲毫沒注意到我語氣的變化,換一隻腿,又笑了。

「嗯,姑且算知道……說是能實現願望之類的……」

沒辦法,我只好重複說了無數遍的臺詞。挺直脊背,開腳,體重左右均衡。

一口氣喝完半瓶水,真矢用手背擦擦下頜的水滴,乾脆地搖了搖頭,幾粒不知是水珠還是汗珠的液滴甩落,反射着從窗戶投進來的陽光。

「陽奈!等會兒,別急着下一步,讓我休息下!撐不住了,這房間真的好熱!」

耳朵裏能聽見掌聲,好像有聚光燈耀眼的光芒照進眼裏。我慢慢睜開眼睛。昏暗的房間裏,躺在牀上的自己彷彿無比遙遠。

「但是,魔女憑什麼實現我們的願望?而且還不要一點回報。」

暑假只剩一週,羣舞練習才終於提上日程。

也許我再不能做像她一樣的動作了。就算現在再撿起練習,也沒法追上真矢的腳步。

瞬間,胸中湧出了一團焦躁。

從舞臺進場側跑向中央,

大跳

。在聚光燈中心,該做什麼姿勢呢——

迎風展翅

,或者

鶴立

。接着就快速

平轉

着向舞臺邊緣移動。乘着巴斯皮耶舞曲小小地跳躍着,回到舞臺中央,揚起一腿,意大利轉。

高一的時候,幾乎沒人相信這個傳說。她一邊說,一邊拉伸膝蓋內側。她的模樣與芭蕾教室裏每有空閒就開始做伸展運動的同學重疊起來,讓我也試着分開了腳尖。腳踵靠在一起,足尖卻沒法開到一百八十度。傾軋似的痛楚教我感到煩躁,說話也變得帶刺。

聊天時候,真矢的姿勢也沒有動搖。汗水沿着前發滑下,她卻擦也不擦,繼續動作。想到她最近的突飛猛進,我一時有些恍神,手上的拍子隱約亂了。

我漠不關心地哼了一聲,當作回應。她似乎學了很長時間,爲着附近的道場倒閉這點小事就放棄了,心底不會有些不捨嗎。

感覺不可思議,我便問她。真矢不解地歪歪腦袋。好像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搞不懂不加懷疑就相信魔女存在的她大腦究竟是個什麼構造。

羣舞排演在一樓能夠遮蔽陽光的架空空間裏進行,我也被拉去看了幾次。

忽然間,我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再也不打算踏入的芭蕾教室裏。過去的我,也曾像她這樣一絲不苟地練習嗎。印象裏,我似乎總在意着時鐘,心念着還有三十分,還有十五分,迫不及待等着下課。

讓她看着DVD有樣學樣自然也是一種方案,不過真矢的動作要銳利許多,編舞也好是朝着更有氣勢的方向調整。畢竟沒有時間鋪墊來讓觀衆慢慢欣賞,就設計得儘量華麗一些。

她在這裏頓了一頓,斟酌詞句般地陷入沉默。有些迷茫似的嘟囔了幾聲,說話少見地帶上了幾分含糊:

我拍着手,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雖然不自覺地站着一位腳的姿勢,卻不如真矢腳尖張得自如。以前明明能分到將近一百八十度。

傍晚時分,負責腳本的同學在教室裏,爲阿拉伯風格的街道背景上色時,嘴裏唸唸有詞。我也動着畫筆——有這回事?——說着,看一眼她的表情。那不然!一旁的千鶴笑出了聲。

她說,就這樣緊閉着眼不再睜開,我便不得不從旁看清她的一舉一動。注意她重心是否偏移,看她脊背有沒有挺直,確認她腳尖打開的角度。

睡覺前,關掉房間的照明,只留一盞桌燈。

仰對着天花板,伸出手去。發現自己又自然彎折起的中指與無名指,只好攥緊了拳頭。

我翻開筆記,清點着今天都喫下了些什麼。

被夏日陽光填滿的服裝室裏,無論心底如何不願意,都不得不將她深深刻進我的眼裏。

不知不覺間,我能夠平和地觀摩羣舞排練了。整體的動作,還有各人出腿的方式,聽過我提出的一點點建議後,大家也不再對我那樣敬而遠之。

「沒聽說有人見過呢,魔女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放下搭在桌上的腿,真矢在鏡子前擺正姿勢。她對這步準備一直不大上心,總要我提醒一句「看着鏡子自己站好」,真矢卻只會漫不經心地瞥一眼鏡面,露出一個困擾的笑容。

嗯,她點點頭,終於稍稍挪了挪視線。我剛鬆一口氣,又看見她忽然閉上了眼。

臺本已經完成,我見到過演員們練習演技,但舞蹈部分的重頭戲這纔要開始。

她輕快地揚起一隻腿搭在桌上,自然而然地做起了拉伸運動,同時問道。我想點頭,脖頸卻僵住,顯得動作有些滑稽。因爲我想起了圖書室裏自稱魔女的那個學生。我不相信魔女,卻偏偏見到了魔女。

我問道,她笑着點點頭。當然有——看不出一點懷疑的神色。

「唔——,不過大家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呢。大家一開始都說,纔沒有什麼魔女。」

也許思考着便不自覺地開始幻想,明明在爲真矢設計舞蹈,腦海裏跳動的身影卻成了自己。

真矢低頭確認站位時,我向她搭話了。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在佔用練習時間閒聊,慌慌張又閉上了嘴。真矢卻抬頭,無慮地笑笑,轉身面向這邊。

「就是生氣了!然後大家都緊張得不得了——完蛋啦,駒井同學發火好嚇人!我們嚇得直髮抖呀。」

直髮抖呢——腳本擔當和千鶴一唱一和。或許是作爲當事人的我沒留心四周,並沒有多少被大家害怕的自覺。不過多少知道我在別人看來不大好相處。

「所以陽奈答應陪真矢練習的時候,大家都很喫驚。」

「那……都怪真矢太煩人了……」

「而且真矢竟然一點不怕。換我看見陽奈那麼生氣,肯定不敢再湊上去了。」

「她腦子裏少根筋。」

我斷言說。有點可能——應着,一旁的兩人又異口同聲地笑了。

除去我們,教室裏還有三個負責衣裝的同學。她們在黑板前一邊閒聊,一邊一針一針縫着衣服。演出服之外,三人還負責製作小道具,講桌上便放着一頂白色的假髮。千鶴外,做大型裝置的同學都去飲水臺前的空地,製作要安放在舞臺中央的大樹了。其他演員,大約也去了一樓空地或者走廊,各自練習舞蹈吧。明明還在暑假,班上同學卻幾乎不知不覺間聚齊到了學校裏。

「話說回來,今天你不用守着真矢練習嗎。」

在紅褐色的街景上塗色,千鶴問道。我沉默着點點頭。

這時候,真矢正在服裝室裏一個人練習吧。聽着芭蕾練習播放的CD,一言不發地活動她的身體。

「基礎練習一個人也沒問題。她已經能做得很好了,我只需要操心編舞就行。」

「唔。編舞已經有點着落了?」

算是吧,我點頭,用茶色在橙色的牆壁上描畫出磚塊。想畫得筆直就必須集中精神,便一直低頭看着畫。千鶴也知趣地沒再多問。

練習纔不是可以一個人做好的。畫着線,我在心裏添一句。

無論多麼熟練,練習都必須有一位老師。動作正確與否,是否美麗,只由自己判斷總歸是受限的。特別是真矢,她總不願意對着鏡子自己修正。閉門造車地訓練,恐怕不會有太大成果。

明知這樣,我還扔下了真矢一人。

原因很多,但我不大想又自省一遍。

說的直接些,也許就是對真矢的進步心生嫉妒了。不滿再教下去,也許她會跳得比我還要好。希望她始終停留在一句「作爲新手,跳得算不錯了」的範圍內。

我已經受夠了這樣胡思亂想的自己。

我正要追問她是哪個班級的,魔女卻開始繞着背景畫打轉,俯瞰顏料未乾的圖畫。畫得真好。她滿意地笑笑。

「布丁就快出爐啦,但是瞞着老師偷偷用家政課教室做的!能不能來幾個人,趁還沒被老師抓住,幫忙把布丁搬過來?」

教室裏只剩我一個人。把刷子和畫筆放好在塑料瓶裏,我站起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沒有旁人,教室似乎寬敞了不少,教人舒心。

我破罐破摔地自問。

假髮飛過來的時候,真矢反應及時地側了一下頭,結果那頂假髮半掛在了她頭上。半邊臉都被白色的髮絲遮住,她一臉陰沉地皺起眉毛:

魔女雲淡風輕地說出「詛咒」這樣平日裏無從聽到的詞語,教我沒來由地發慌,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教室裏沒開空調,溼熱得緊,我卻覺得心底發寒。身後的太陽正緩慢而確實地落下去,房間轉眼就被陰影籠罩。

「當然是靠魔法。看好了,我會向這頂假髮施咒。」

進入九月後,開始在體育館的舞臺上排演走流程。雖說還只是試穿,但實打實地穿上演出服,還是教排練有了些正式表演般的熱烈。

反應最快的就是千鶴。她將刷子塞給我,馬上就蹦了起來。接着腳本也把畫筆遞到我手裏,筆頭上的顏料差點兒擦到我的校服上。

暑假結束後,能分配在文化祭籌備上的時間就少了許多。與文化祭的間隔轉眼就所剩無幾。

我想開口,魔女卻按住了我的肩膀。她豎起食指立在嘴脣前,作了個口型:別出聲。

「那就現在爲你施一個魔法吧。」

不會吧。我想擠出點笑聲,卻一時噎住喘不上氣來。真矢訝異地朝裏張望,眼裏帶着真切的防備,始終不肯往教室裏走。

「不得了,得快把真矢也拉過來!要等喫到一半她纔來,又要抱怨我們沒給她剩多少啦。」

沙沙,乾涸的筆尖滑過紙張,線條尖端有些發枯。應該水平划過去的線條向下斜了一點。我對着砌歪的磚牆嘆了口氣。

她看不見我們。

還是說,你已經迫不及待了?她動着鮮紅的嘴脣低聲說,我下意識地推開了她。

想明白這點時,搭在肩上的,魔女的那隻手,彷彿變得越發沉重了。

心底還掛念着靜待在文化祭後的期中考試,爲課程與考試複習,還有演出準備忙得不可開交,每天都過得手忙腳亂。

「找到你滿意的腿,下了詛咒,就呼喚我。只要你想,什麼時候訂下契約都可以。」

「全部!大家都來吧!全在盤裏還沒冷過!每個人都有份,可不輕呢,大家一起趕快抬走!」

「接下來,我們兩個就要隱形了。任誰來也不會發現我們在這兒。」

背靠在窗邊,我無力地垂下肩膀。對這突然冒出來的魔女的緊張也融化掉,下意識便有些粗魯地反問回去:

身邊的這個人似乎忽然變成了什麼難以捉摸的東西。我不敢回頭。她卻催促般地用力握着我的肩膀,我只能機械地扭過頭去。

實際上,魔女並沒有踩破那張背景畫。她悄無聲息地走到講桌前,在剛纔被服裝組佔據的椅子上坐下。

「既然如此,就必須有與首席實力般配的腿啊。」

那天,在教室裏見到魔女的事,我還沒有向她講明。

「願望想好了?」

真矢從未缺席連日的芭蕾訓練。就連小憩時候,她也埋頭做着拉伸運動,每有空閒就找我檢查她的動作。脊背挺直了嗎。身體有沒有搖晃。兩腳有沒有打開。無論我和她說多少遍,要她自己檢查,真矢都只會困擾地笑笑,糊弄過去。

抬手碰着玻璃窗,我恍神地眨眨眼。走廊與別的教室裏有學生們的歡笑聲,與踱步時的響動。我聽着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和唱歌聲,還有一段有些走掉的,花之圓舞曲。

她也不踉蹌,莫如說主動踩着輕快的步子從我身邊走開了。到底是誰躲在裏面?站在門口的真矢慌亂地出聲。明明我們沒有藏起來,爲什麼真矢就是看不見呢。

她卻好像聽見了陌生的外語一樣,嘴角含笑地歪歪頭。不像在佯裝不懂,倒像真的沒能理解我的意思。

和誰一起聊天時,或許會笑着說怎麼可能。但有個契機,就會突然明白了。

無論真矢多麼出色,被人怎麼誇獎,把我甩得如何遙遠,都應該與我無關纔對。因爲我已經不跳了,所以她怎樣,都無所謂。

「沒必要切斷。只要讓那條腿動不了就行。詛咒她吧。爲她的腿下詛咒,她的腿就將成爲你的腿。」

「帶來給你是什麼意思?要我把誰的腿切下來嗎?」

看着,我就把問題又咽了回去。感覺好像如果我多問一句,她就會那樣臉上掛着笑一腳踩到背景畫上。浸了顏料的道林紙被踩得全是鞋印,又輕而易舉地撕破——想象中的情景莫名地真實,教我說不出話來。

因爲,如果她就是魔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

「每個人都有,意思是夠全班喫?」

從最初的訝異裏回過神來,我聲音嘶啞地發問。

走廊上慌張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一直盯着吸滿顏料的畫筆,錯失了站起來的機會。

課後短暫的時間,全耗費在演出練習、背景準備和服裝製作上,即便如此也顯得有些窘迫,只好週末也聚在哪位同學家裏,剪輯音樂,反覆看DVD。

說完,她站起身。過來——向這邊招招手。本來是說什麼也不願接近她的,可想到若不過去,就和認輸沒什麼區別,我只好強裝鎮定地走了過去。魔女也向我走來。我們面對面,站在教室中央。

呀,她笑着喚一聲。語調簡直像隔壁班同學來串門似的輕鬆。

魔女的氣息輕撲在臉頰上。什麼契約?好像有誰說過,實現願望,必須先簽下契約。對了,要想實現願望,必須與魔女接吻。

那個學生不可能是魔女,她不可能對真矢施咒。

站在窗邊的我與她視線相交。魔女悠閒地翹起腿,忽然開口說:

「我想做首席舞者。」

果步催促道,教室一角縫着衣服的服裝組也忙着起身。

應該是剛纔誰去服裝室叫她過來的吧。真矢穿着運動服,雙手抬着托盤。托盤裏盛着一杯一杯的布丁。

大約知道我正死死盯着那頂頭髮,她忽然,毫無前兆地,就把假髮向着教室門口扔了過去。

一直低頭打量着膝間的魔女忽然抬起頭,那對漆黑的眼睛與我對上了。彷彿被身後的誰猛推了一下,回過神時,我已經在失重感裏大叫出聲:

「……嗯?沒人嗎?」

我忽然感到一陣害怕。這間昏暗的教室裏,如今只剩下自己與那個自稱魔女的學生兩人。心底也以爲這懼意實在莫名其妙,卻如何也沒法像平常一樣笑幾聲打發過去。我咬緊牙關,想起了真矢的話。

魔女捧着那頂假髮,半長的髮絲蓋住她的手腕,她輕輕地吻了髮旋。明明放在講臺上時,只是一團便宜的化纖,可被她拿在手裏,假髮卻顯出豔麗的光澤,教人無法移開目光。

剛纔愚弄她的表情剝落下來,取而代之是幾近恐懼的神色。魔女看着臉色煞白的我,也不嘲弄,仍舊平和地笑着。

她毫不羞恥地應道,接着笑了。我也一同笑出了聲。並非這話有什麼可笑的地方,只是不想和她較真而已。

魔女——正確說,應該是裝作魔女的某個學生,但畢竟不知道本名,我只得這樣稱呼她。魔女站在教室中央,興致盎然地低頭,打量着鋪在地上的那張阿拉伯風格的背景畫。我爲這不速之客呆立在原地時,她也輕輕哼唱着花之圓舞曲。似乎終於注意到我的視線,魔女抬起頭來。

「難道跟你說了,願望就能實現不成?」

腦子一團亂,我避開真矢,從教室後門跑了出去。

水盛在剪開的塑料瓶裏,用來洗筆,現在也變得渾濁不清。剛把筆頭埋到水裏,教室門就從外邊猛地推開了。

似乎不想再浪費精力去動那頂假髮了,她任由白色髮絲擋着自己右半邊臉,站在教室門口,往裏看了一圈。

魔女仍舊淡淡笑着,她伸出手去,拿起放在講臺上的假髮。

真矢說什麼也不願穿紅色的芭蕾舞裙,最後決定用下襬添滿花邊的吊帶背心裙,搭一條同色的緊身褲來代替。背心裙胸前閃爍着大小錯落的串珠裝飾,是服裝組的傑作。

欸,我差點兒叫出聲來,魔女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

日暮時分,房間角落逐漸籠上一層陰影。不知不覺間,以前在圖書室見到的那位魔女站在了教室正中。

她整理着假髮,大方地搖頭否定。

——啊啊,原來她就在這裏。

再多停留一會兒,也許就逃不出這場教人發怵的大火了。畫筆、布丁與書包,還有真矢——把一切拋在教室裏,我逃出了學校。

「當然。魔女就是爲此存在的嘛。」

我的聲音裏滿是動搖。魔女則不解地笑了:

「……你是這個年級的?」

原本遙遠的歌聲卻越聽越近,我愕然地回過頭去。

走廊對面,果步和大家抬着盛了布丁的托盤走過來,我一言不發,與她們擦肩而過。她們便齊整整地回過頭來看我。這纔對,怎麼可能看不見呢。那爲什麼。

假如她真能實現願望。假如讓我來許下願望。

她用力搖頭,想甩掉掛在頭上的假髮,卻沒能如願。動作幅度太大,盤裏的布丁也跟着不穩地晃個不停,真矢很不耐煩似的跺了跺腳。

一時間,我還以爲她在說笑。真矢卻找尋什麼似的環視教室。怎麼回事?她自言自語着,困惑地歪歪頭,一點也不像在演戲。

從窗戶俯瞰校庭。時間早已過了六點,天邊還朦朦朧地掛着日輪,夏季的傍晚似乎暫且不願結束。

看她莫名其妙地拋出話來,又不願多做解釋,踩着室內鞋的我只好煩躁地跺了跺腳:

她語氣太過自然,教我差點兒放過了這句話。可聽到一半,心跳就猛地一快。我不覺想要後退,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靠到了牆邊。

還以爲是真矢來對不去練習的我興師問罪,看過去才發現來者竟是果步,她還在校服外套了一條圍裙。果步平日裏動作可不會這麼粗魯呀,想着,便看見她朝教室裏的衆人大喊道:

沒有特殊情況,學校是不允許學生進入其他學年的教室的。雖說仍是暑假期間,校規也不會停轉。

不待我捧起沉在心底的願望仔細打量,話語就先一步脫口而出。

哈?發抖的我勉強站穩,儘可能地虛張聲勢,擺出很不愉快似的臉色。

「……怎麼隱形?」

轉過身,近在咫尺的,就是魔女脣間含笑的臉。

白色假髮是爲魔王的演員準備的,像是廉價的派對用品,髮梢已經糾結一團。魔女把假髮放在膝間,用指尖輕輕、細緻地梳齊發絲,彷彿在撫摸一隻小動物。

「布丁!現做的!要幾個人?」

我考慮過,不排除真矢與魔女合夥捉弄的可能,可那之後已經過了許久,她卻沒有提起有這麼回事。我也害怕向她問清真相,便一直保持沉默。每每想到那時,或許她真的什麼也沒有看見,腳下就顫抖不止。

——不就意味着,只要犧牲掉誰的腿,我也能跳得像首席一般好了嗎。

無聊,我想。她不會以爲演這麼一出,真矢就真的看不見我們了吧。馬上,真矢就要朝我們兩個生氣地大喊,說「不要做這麼危險的惡作劇!」了。我閉上嘴,等着魔女的把戲被拆穿。

「簽訂契約吧。」

真矢用肩膀勉強頂着假髮。她抬着托盤,騰不出手,就一腳蹬開了開到一半的教室門。

「別胡鬧!我還抬着布丁呢!差點兒就弄倒了!」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魔女會如何作答。畢竟不是那種說實現就能實現的簡單願望。好奇她會搬來怎樣的藉口糊弄過去,我暗笑着等她出聲。魔女卻不慌不張,兩手放在膝上,慢慢眯起眼睛:

「好吧。我會爲你實現願望。但首席舞者的腿,要你自己帶來。」

「別扯了!開什麼玩笑,哪有什麼魔法!」

幾乎同一時間,有誰推開了教室門。丟過去的假髮正中那人臉上。「哇!」的驚叫出聲的,是真矢。

脊背電擊似的悚然,我險些停下腳步。好像校服一角也被點燃,恐懼與混亂,期待與困惑如火焰般爬了上來,燒遍全身。

首席舞者。作臺上主角的芭蕾演員。就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我討厭芭蕾。也正因討厭,早就告別芭蕾了。

假如真的能實現一個願望,我究竟想要什麼呢?就算是那種白日夢般的妄想也無所謂,反正眼前的魔女都會爲我實現。既然如此,不如許一個不借助魔法,就無從實現的願望。

好像看穿了我的願望,魔女平淡地說。

魔法,腦海裏閃過這個詞,我又掐滅了念頭。怎麼可能。

她好像還打算演下去。

舞臺下,我雙手抱膝,旁觀着真矢的表演。演出唯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是舞蹈,其餘大半都像普通的舞臺劇一般推進。可一到火鳥登場,與怪物戰鬥的場景,我便忍不住屏息凝神,注視真矢的一舉一動。

舞臺上,她以左腿爲軸,高高揚起右腿。

支撐了全部體重,毫不動搖的,她強韌的左腿。

我好幾次想要開口,向她說清那天在教室裏見到魔女的事,卻如何也說不出來。

每每望向她的左腿,我便想,首席的腿一定就是那樣的。

文化祭持續兩天時間。

第一日在週六,學校裏,除去本校的學生,還隨處可見來參觀的家長和他校學生,氛圍與平日截然不同。

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食物的香甜氣味,學生們匆匆忙在走廊間來回,再加上稠密的人羣,教校內溫度變得愈發炙熱。

不過,只允許學生進入的,三樓以上的教室裏,卻是一片寂靜。

一間教室用作休息室,換好演出服的同學們正在裏面。唯獨這裏沒有沾染上熱烈的氛圍,空氣緊張得彷彿一觸即發。距離開演,只剩下三十分鐘時間。

「陽奈,最後再檢查一次編舞吧。」

我不是演員,演出當天就無事可做,坐在位置上百無聊賴地擺着腿,直到身穿紅色衣裝的真矢出現在面前。

今天的真矢,髮絲間插着一枚大大的紅色羽毛。似乎是用髮卡固定在頭上的,開始時,她還不斷抱怨這道具把頭髮扯得生疼,到後來卻沒有那樣的空閒了。她一臉認真地反覆確認編舞動作,腳下踩着一雙平平的芭蕾舞鞋。本來該教真矢穿足尖鞋的,但畢竟她只學了寥寥幾個月時間,還沒到能駕馭足尖鞋的程度。

許是化了舞臺妝吧,眼睛勾着黑色的眼線,真矢的臉看上去與平時略微不同。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只要她嚴肅地抿起嘴脣,就能意外地有些美人模樣。

將動作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真矢長舒一口氣,仰頭看着天花板。

「唔——哇,好緊張呀。以前比賽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呢。」

我還以爲相比比賽,事先一一安排好了動作的演出或許會教人更加放鬆,但似乎並非如此。大約是爲了消解緊張,真矢拉伸時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我望着她,隨口問道:

「真矢,不打算再學空手道了?」

嗯?她身體前屈着,扭頭看向這邊。

「教空手道的道場,願意找的話總不難找到吧?沒想過換一家繼續學嗎?」

「陽奈已經放棄芭蕾了吧。既然能爲着沒有天賦之類含糊的藉口就選擇放棄,不如把那隻左眼讓給我。」

窗外隱約傳來音樂,篝火的火光不至於傳到三樓的教室裏來,房間裏便一片暗沉。

「反正再怎麼練,也到不了職業的水平。我心裏清楚自己沒有天賦。」

聽真矢的語氣,似乎並沒有特別想要挑戰的運動。她雖然身體能力出色,卻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尤其對球類運動顯得有些冷淡。體育課上,也不見她認真起來與人打過對抗。

《火鳥》開幕的故事,是誤入森林的王子,遇到了象徵幸運的火鳥。火鳥被他抓住,承諾「放走我,將來對王子必定能有所報」,之後留下一枚羽毛,便飛走了。

少了那條左腿,也沒關係吧。

爲什麼,站在那裏的不是我呢。

小時候憧憬的三十二週旋轉,已經一輩子也做不到了。既然沒法跳天鵝湖,也不能成爲芭蕾舞者,就選擇了放棄。

「雖然不是自己主動想學,一開始也只是陪着家裏弟弟妹妹去的,所以還以爲就算再學不了也無所謂……但果然,還是發自內心喜歡過的呀。」

站在服裝室的窗邊,我和真矢俯瞰着那道火光。

自言自語地念着臺詞,迷路的王子在森林中漫步,突然,似有所察地看向舞臺中央。

是我邀她去服裝室的。我告訴真矢,在一切結束之前,還想最後再看一眼,她便一口答應了。知道服裝室在中央棟三樓,面向校庭能清楚望見篝火,她還表現得無比興奮。

換回校服,穿上室內鞋,真矢像過去那樣,腳跟落地地走着。校庭間已經生起篝火,教學樓裏不剩多少學生。燈光熄滅的走廊裏,唯有我與真矢的腳步聲響徹又消失。再往前走,就是服裝室。

真矢忽然開口。聲音裏沒有緊張感,比一句「做作業了嗎」還要來得平淡。所以我也輕鬆地回應,說見到了。

攻守之間誰也沒有開口,只能聽見相互紊亂的呼吸。我兩手緊握着美工刀,高高舉起來。身體好像點着了火似的炙熱——捅下去,趕緊捅下去!一心焦躁地要落下刀子。就在這時候,眼睛終於習慣了黑暗,目光聚焦到真矢臉上。

下午三點。芭蕾舞劇《火鳥》於體育館上演。

真矢靜立在那裏,彷彿在向我炫耀她的能力。

她側躺着,拉伸體側,又向我發問。不打算。看着她伸縮自如的柔韌身體,我當即回答。

舞臺上,真矢正面露笑容。那是捉弄王子的火鳥的笑容,看不出半點緊張。片刻前,教室裏她煞白的臉色真像做夢一樣。

體育館裏排滿了摺疊椅,窗戶也用黑色幕布遮住,溼熱的空氣渦旋在場館中。臺下觀衆坐不住,還在聊個不停。忽然聽見一段報幕,接着會場燈光就倏地熄滅。

「這樣,我是左眼。」

上樓期間,我也不斷反芻着魔女的話。只要爲她下咒,讓她的腿動不了就行。然後,她的腿就將成爲我的腿。

所以才選擇相信了並不存在的魔女的話,才被她荒誕無稽的說辭蠱惑。

一直以爲已經不再有留念,可看着真矢,就知道自己錯了。

我忽然好想照一照鏡子。

聚光燈落在舞臺中央的真矢身上,她喘息不止,卻還露出笑容。我知道,儘管她還勉力維持着明朗的表情,卻應該已經呼吸困難到按耐不住肩膀的顫抖了。因爲最難熬的便是這一刻,可最充實的卻也是這一刻。渡過難關帶來的成就感,與遲遲不歇的掌聲都教人頭腦發麻。

接着,王子與火鳥一追一逃。這段比起舞蹈,更有些肢體劇的元素。雖說如此,自王子身邊逃開的真矢的動作裏,還是時時能看出芭蕾的影子。雙膝以下站得筆直。中指與無名指彎折,一舉一動都在跳躍中完成。自登場開始,她的腳踵就一次也未曾落地。

沉默着,我揮下握住美工刀的雙手——慢慢地揮下去。

黑暗之中,真矢死死注視着我。

文化祭第二天。

「啊啊。不學了,就這樣吧。」

九月的一個週日,天氣晴朗。來參觀的校外人士比昨天還要多上一些。

真矢與怪物們舞蹈的一幕在館內激起了與昨日一般轟鳴的掌聲。這掌聲是向着身在舞臺中央的真矢一人去的。她頂着額間的汗珠,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

想盡可能客觀地審視舞蹈效果,趕在明天前改好不足的地方,我便選了距舞臺最遠的位置,站在體育館入口旁觀看。

「真矢已經放棄空手道了吧。對其他運動也沒有興趣,既然這樣,就把你的左腿讓給我。」

背對着我,真矢踮起左腳站立。右腿向後,左手前伸。迎風展翅。即便無人從旁支撐,她的身體也沒有分毫晃動。

給我——聲音重疊在一起,在黑夜中激起一陣低沉的轟鳴。我被這莫名有壓迫感的聲音推動着,正要抽出藏在身後的美工刀,真矢卻先動了。昏暗裏,一記幾乎能聽見呼嘯聲的迴旋踢就忽然襲了過來。我下意識地後仰,睫毛卻也感受到掀起的氣流。她是認真的。

現在的我,已經做不到這個姿勢了。強去做也一定會狼狽地晃個不停。

掌聲仍不停息。我的意識也漸漸被卷向遠方。

「其他運動呢?」

真矢正一臉訝異地站在眼前。距離開演,只剩下不過十五分鐘。

我知道,無論詛咒還是魔女都不存在。明知如此,還是帶上了這把大號的美工刀,就握在背在身後的手中。我沒有教它派上用場的想法。想着,卻越發用力握緊了刀柄,教指尖一陣發麻。

演出仍在順利進行。多虧了演員們此前充足的練習,王子與公主墜入愛河的一幕演得栩栩如生。怪物由擅長運動的幾位同學扮演,不時側手翻,又加入一點哥薩克舞的動作,顯得明朗歡快,臺下也隨着被帶動了氣氛。

喧鬧漸漸融化在黑暗裏。幕布飛速地升起來,王子登場。上身是紅色的立領束腰外衣,下身搭着潔白貼身的短褲,背景是夜晚的森林。舞臺中央放置着瓦楞紙製作的高大樹木。

我握緊身後手中的美工刀,凝視着她的左腿。想要移開目光,卻做不到。未曾料想的話語就從喉嚨深處湧了出來:

真矢哼聲回應我的話,臉上的表情,不像聽明白了的樣子。大概心底正想着,就算沒有天賦,只要勤加練習也能拿出點成果吧。只要看她這些日子裏進步飛速的模樣,不難想象她會作何感想。

打消了猶豫和顧慮,我握緊美工刀,正面向真矢衝了過去。趁她腿還沒落地就撞上去,這下就算是真矢也失去了平衡。兩人一同倒下,我乘勢騎到真矢身上。

走到房間深處的那面鏡子前,真矢靜靜地停下了。鏡面映出她的身影,但正在她身後的我卻無從窺探她的表情。

聲音裏參雜着釋然。教我心底也一陣共鳴。

膝蓋挺得筆直,跳躍軌跡成山形。接着原地迴轉一圈,一手柔和地向上伸出。單腿站立,另一手側放在腰際。鶴立。

我究竟想做什麼——用從剛纔起就一直緊握在手裏的,這把美工刀?

大約是爲了好好地觀賞篝火吧,她也不開燈,徑直踏進房間裏。我也一樣,沉默着走入昏暗的房間。

明明大都是激烈的動作,真矢卻總能在該停止的位置精準地收住。鶴立時候也四平八穩。脊背挺立,手臂柔美地伸向天空,一舉一動都乾淨利落。

串珠閃亮的赤紅裙裝上繡着金邊。她頭戴着大枚的羽毛。臺下的騷動卻不單是爲了這華麗的服裝。那歡呼聲,多半還是向着她挺立的脊背,與單腿站立卻巋然不動,做得實在漂亮的鶴立舞姿去的。

恍惚間,我凝視着真矢的左腿。直到她叫一聲我的名字纔回過神來。不由得爲自己剛纔的想法脊背一涼。

「知道天鵝湖吧?學芭蕾的孩子,大家多少都想過要演的。我想跳的,就是裏面黑天鵝的三十二週揮鞭轉。但那個必須左腿來支撐。」

大約一年前,高一的夏天碰上了車禍。在人行橫道邊等紅燈時,一個張望的司機開着車撞了過來。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左腿卻留下了後遺症。正常步行倒看不出什麼,要全力跑起來就會不自然地瘸拐。當然,左腳也就沒法踮起來跳芭蕾。

她起身,輕快地笑了笑,看上去沒有絲毫留念。又雙手相互握着,掌心向上朝着天花板,大大地拉伸。

嗯,我小小地點頭。也跟着自顧自地說起過去。

不待音樂止歇,雷鳴般的掌聲就填滿了整座體育館。掌聲好像洪水一般衝向舞臺,連我也險些被捲進去,感覺意識有些恍惚。

原本的劇目裏,火鳥該由舞臺一側登場的,我們卻改變了演出方式:從舞臺中央的樹木後面,悠然地探出一隻素白的手。

幾乎同一時間,真矢也開口說話:

簡短的對話。沒有多餘的說明,我也瞬間便理解了狀況。

凝視着舞臺之上展露笑容的真矢,話語就像翻騰的淤泥般從心底湧了出來——爲什麼?

第二天的演出時間定在上午。昨天真矢的舞蹈大獲好評,再加上表演芭蕾帶來的新鮮感,今天體育館裏就聚起了幾乎坐不下的人數。

最後以意大利轉收尾。這段在舞臺上連續旋轉不止的舞姿,也常在《天鵝湖》的編排裏見到。如同在周身盤旋的飛鳥,她在魔王四周重複着揮鞭轉。應接不暇的魔王終於原地倒下。彷彿從中心向四周一齊被推倒的骨牌,圍住真矢的怪物們也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最後,舞臺上只剩她一人站立。

她僅是做出這個舞姿,臺下就傳來了細微的歡呼聲。

「剛纔可是久違地認真出腿了呢。實打實朝着左眼去的,果然還是踢不中啊。」

王子孤身一人深入森林,卻見到了魔王的城堡。十三位公主被幽禁其間,其中一人與王子墜入了愛河。片刻的浪漫卻爲與怪物一同登場的魔王所打破。將被魔王抓住的危急時刻,王子揮舞火鳥的羽毛,火鳥便從天而降,用一隻搖籃曲催他們入睡。依着火鳥的諫言,王子敲破了鎖着魔王靈魂的巨蛋。於是魔王消失,被囚禁的衆人也得到解放,最後王子與公主結婚,一切圓滿結束。故事梗概大概就是這樣。

「陽奈?」

這沉鈍的聲音,好像爲一切落下了帷幕。

直到她離開舞臺後,赤紅色的殘影也還鐫刻在眼裏,教之後公主們的舞蹈不可避免地顯得有些無趣。

初中三年級時候,真矢在空手道比賽裏受傷,似乎幾近喪失了左眼視力。只靠一邊眼睛沒法把握距離,自然再沒有參加比賽的可能,對包括球技在內的運動也有影響。

就算明白她沒有這個意思,心底還是湧上來陣陣煩躁與焦慮。我花上數年時間才做到的事情,真矢轉眼,就這樣輕鬆地掌握了——明明她從不打算認真對待芭蕾。明明只要文化祭結束,她就會像放棄空手道時那樣,說一句「就這樣吧」,將芭蕾也拋在腦後。

既然你這樣輕而易舉就放棄了。既然你能笑得那麼沒有留念。

——我竟然如此地渴望着過去失去的一切。

甚至忘了滑出刀刃,美工刀就從手中掉了下去。落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鈍響。

「嗯——?我想想……要有什麼有趣的,去試試倒也不錯。」

演出中有五處插入了舞蹈情景:火鳥登場的一幕、公主們登場的一幕、怪物抓住王子的一幕、火鳥令怪物入睡的一幕,與王子和公主結婚的一幕。

我卻一心想着真矢要登場的下一幕,發了會兒呆,就將這幾段應付了過去。無論如何,這場演出最爲人矚目的地方,都該是火鳥躍入怪物之中的那幕情景。

俯瞰篝火旁熙熙攘攘的學生,我專心地思索着。卻聽見身邊的真矢微微地笑了一聲。

打開服裝室的門,原本封閉的房間就竄出來一團溫熱的空氣。九月將要結束,室內氣溫也不如過去那樣炎熱。太陽落山後,就更清冷了些。

我一定,也正露出與真矢一模一樣的表情吧。拼死想要挽回已經失去的事物的表情。

我明白真矢的感受。因爲我也曾體驗過那種感受。我體驗過沐浴在燈光照明、掌聲歡呼中,那教人幾欲窒息的高揚感,以及撕心裂肺般鮮明的成就感。

「陽奈纔是呢,不打算再學芭蕾了?」

她踩着輕快的步子,在怪物之間往來跳躍,轉眼就踏入了舞臺正中位置。彷彿要踢開窮追不捨的怪物般,高高地揚起腿又猛然落下——大踢腿。場下便傳來盛大的掌聲。今天,她的腿揚得比過去還要高上幾分。

「你想要什麼?」

望着變化不止的火焰,我們聊起各自的過去。剛纔還鬧得那麼大陣仗,現在感覺就像做夢一般。好像解開了魔法,兩人都清醒過來。

那是犧牲一切,也要取回失去的東西的神色。總像傻瓜一樣掛着明亮笑容的真矢,第一次向我展露這樣的表情。

真矢大約也見到了魔女。而魔女向她提出了與我一樣的交易。

「左腿。」

音響裏放出一聲高昂的鳥鳴,真矢以如火似焰的氣勢自舞臺一側衝出來。入場便開始助跑,左腳蹬地縱身一躍,右腿盡力前伸——大跳。她下肢力量強大,滯空時間也就長,長到足以將她凌空伸展雙腿的身姿深深鐫刻到觀衆眼裏。這驚豔的一幕教臺下爆發出一陣歡呼。

她將雙手高高舉起,又擺動着緩緩落下。模仿火鳥展翅的身姿。

直到現在,海浪翻滾般的掌聲仍在我的耳中迴盪。對走在我身前的真矢而言,想必也是如此。窗外,太陽已經沉下去,家長和其他校外來訪的人都打道回府,校內只留下學生。之後便是後夜祭。

「陽奈,見到魔女了?」

這麼說,在服裝室裏訓練的時候,只要鏡子在左邊,她就決不會去看。教室裏被魔女丟過去的假髮遮住一邊眼睛時,彷彿透過了我凝望着遠方的那隻眼,不正是左眼嗎。

被怪物團團圍住的王子,站在舞臺中央,揮動了火鳥的羽毛。

她在舞臺上描畫出紅色的軌跡。戴在真矢髮間的,那枚大大的羽毛裝飾,好像真正的火焰,劃開臺上昏暗的空氣,我眼裏卻只能映出真矢的身姿。也許臺下的其他觀衆,也正品味着與我相同的感受吧。

任誰都能感受到,真矢登場的一瞬,場內氣氛就遽然熱烈了起來。

校庭正中,篝火正在燃燒。

真矢扮作火鳥,輕快地

小跳

着,從樹後露出真容來。

這樣。真矢看着校庭,她回應的聲音比過去還要平靜。

遠處,篝火正燃燒着。細碎的火星升上夜空,乘着晚風流去,好像黑夜裏暗自飄零的櫻花。漫不經心地看着這幅情景,我似乎明白了,爲什麼真矢此前不願講明她放棄空手道的理由。

向別人談起自己想做卻做不了的事,就意味着承認自己無能爲力。就掐滅了最後一點希望,真正地,再也無從做起了。正是不願承認,她纔想盡辦法糊弄過去,甚至對自己說謊。

發自內心喜歡過——真矢平淡的聲音又在耳裏復甦。

「欸,陽奈也跳一段芭蕾吧。」

好像要打破靜謐的氛圍,真矢以比往日還要明朗的語氣說。就算皺着眉毛說不行,她也假裝聽不見。就一點點嘛,她說,走到我身後。

「看了DVD,一直想試試呢。來,你先大跳!」

剛感覺被她抱住了腰,緊接着就身體一輕。是早已看慣了的芭蕾託舉。明明是突發奇想,真矢的動作卻無比安穩。視野逐漸抬高,窗外無數的學生映入我的眼裏。我倏地想起從舞臺向下俯瞰觀衆的感覺。

習慣性地,我向前伸出雙手去。伸直手臂,又伸直腿,挺立脊背。一年未做過的跳躍動作仍然刻在身體裏。影子落在地板間,形狀那樣地完美,彷彿我是孤身一人起跳的。

一瞬,無法言說的喜悅湧了出來。

啊啊,發出嘆息,嘴脣還有些顫抖。我與真矢一樣呀。以爲並不喜歡芭蕾,只是勉強學了過來,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原來這樣喜歡舞蹈。

不過,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起舞了。

篝火四周,學生們圍成一圈。圓陣聚了又散,好像綻放的花朵。

窗外人聲嘈雜。似乎能隱約聽見,有誰正哼唱着略微走調的花之圓舞曲。

(黑夜凋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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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鹿乃江同學的左手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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