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蔓草萌生

《鹿乃江同學的左手》 · 青谷真未 · 3.5萬 字

受不了了。待不下去了。

我在心底把話默唸三次,終於有了起身離開座位的勇氣。雖說如此,心跳還是不覺快上幾分——會不會有人正看着我呢?大家低聲交流的聲音充滿教室,彷彿飯後飄蕩在客廳的料理餘香。人人都正襟危坐凝神靜氣,無暇分心在意我。

緊接在開學典禮後的這場班會,說好馬上就來的班導老師遲遲不現身,教室裏的同學盡是生面孔,空氣也黏着得不似氣體,教人喘不過氣來。環視四周,讓我訝異的是隻不過這點時間,便已經有人和和氣氣地聊了起來。大家怎麼能這麼輕易就和別人打開話題?

反正我不行。向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開口一開始就不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說不定前後桌的同學會向我搭話,但要等對方先行動實在太過煎熬。而且,別人微微扭頭就心生期待,未免也太難看。

要是坐我前面的同學和她前面的同學——或者後面和再後面的同學——開始聊天,我就像河裏的沙洲一樣變成孤零零一人了,那可怎麼辦呀。爲沒來由的事感到害怕,我決心先一步逃離戰場。

教室就是戰場。我們爲了不被孤立締結盟約、結交盟友。爲了加強這份聯繫,就連背叛過往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好恐怖。在教室裏左右逢源的女生最恐怖了。

我小心翼翼避開大家的視線,像表演狂言一樣僵直着上身想要走出教室,目光不覺投向坐在窗邊快樂談話的兩人。

開學典禮結束,從體育館到教室的半途,她們就已經要好到可以並排走路的程度了。看她們談笑時毫無隔閡的樣子,或許是同一所中學畢業的同學吧。

典禮上分發的冊子上寫着創建這所學校的人的留言,此時被她們隨意捲起來玩笑似的相互敲打,看得我好痛苦。不久前那段無所事事的時間裏,我把這本小冊子翻得幾近磨破——雖然因着緊張沒看進去半個字——但它確實是助我熬過那段空虛時光的救命恩人。

一不小心,就對那兩人報以嫉妒和羨慕的目光,連着早已打消的胡思亂想也一同冒出來:要是澤同學或者奈留願意改掉志願學校,也許我們三人就能在高中繼續做同學了。

我努力把滿是妒忌的視線從那要好的兩人身上移開,正要走出教室時,那兩人的對話就傳進了耳朵裏。她們說悄悄話似的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話裏滿溢而出的興味。想必我之外的人也注意到她們不可思議的話題了。

「你聽說了嗎?這所學校裏有魔女出沒。」

魔女。我低聲重複一遍,可還是繼續邁出腳去。停下來轉身過去,你們在聊什麼?——要是我有這種級別的社交水平,事情也不至於發展到這步田地。

要是澤同學或者奈留,一定會興奮地湊上去問東問西吧,我在走廊上想到。

高中女校與魔女,未免也太不搭調。澤同學想必會瞄準反差萌,畫出穿着吊帶襪的性感巨乳魔女。奈留則會順理成章地忘掉高中的背景設定,畫一個穿着迷你裙,背紅書包的魔女角色。

而我的魔女一定老土至極,放進其他學生裏也分辨不出。

這時想起的是一個月前,我們在初中教室裏的對話。此時此地卻沒有能夠那樣的朋友,能夠敞開心扉交談,互相交換畫作。看過教室後自然深陷絕望,這裏只有我一個宅女,其他人都是現充。

原本想去廁所緊急避難,那兒已經搶先一步被看上去女子力頗高的女生佔據了。她們的笑容耀眼得恐怖,我只得畏畏縮縮下到一樓,又陷入迷惘。

「是新生嗎?」

說着,她看向我的眼裏笑意又深了幾分。她臉上不見一點驚訝的神色,似乎不記得曾在樹下隔着窗戶與我目光相會的事情了。

答對了。深以爲然地點點頭,盒蓋翻面放在一旁。

坐在斜前方,方纔舉起手的學生,是鹿乃江同學。

「該怎麼說呢,不是還沒有,是做不到——感覺大家與我不是一個人種。」

先幾筆勾畫出鹿乃江同學按住教科書的左手的輪廓,稍作修正以符合整體平衡,小心描繪指甲,添上陰影。

有近半間教室寬的司書室裏,金屬書架佔去了大部空間,上面塞滿了舊書。再減去擺放一張長桌和其他物什需要的面積,實際比規劃遠要來得狹窄。

因爲不想回教室,我只是繞着教學樓打轉,推開一扇不知聯通到哪裏的鐵門,走過架在教學樓與別棟間的長廊,抵達圖書室。

我以平常的步調快步穿過走廊,進入圖書室。繞到借書登記櫃檯背後的門前,輕敲兩下,擔當司書的女教師從對面打開了門。櫃檯值班的圖書委員也去午休,別的同學自不必提。我孤身站在門外,頗有將整座圖書室拋在身後的悲壯氣勢,司書見狀也只得露出苦笑。

——她就是傳言中的魔女。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不知過了究竟多少時間。先有動作的是窗外的學生,她立在飛雪般的花瓣間,面向我。目光緩和了些許,「呀」地喚了一聲。

「看見代島女子學園這樣誇張名字的第一眼,就該料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啦。」澤同學在身邊的話,或許會這麼說。奈留則會笑着提議說不如你也扮演大小姐融入她們吧。

我努力板着臉,散發出要對面自己道明來意的氣。她卻單手支在桌上,歪着頭問:

大搖大擺伏下身子的話,再親切的老師也會動怒吧,我拼盡全力不教頭低下去,眨眼頻率之高堪比米妮老鼠。忽然,右前方有什麼抬了起來。

這所學校的構造有些教人摸不着頭腦,教學樓整體被分作三棟建築。

窗的另一側是盛放的櫻花。

司書老師紮起一頭漂亮的白髮,黑色長裙與純白上衣的搭配多少有些老氣。司書室原本是禁止一般學生出入的,我以圖書委員的名義繞過了這條規定。

目光對上了。平日裏總是避開他人視線的我,此時卻不知爲何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離開。

我嘆一口氣。窗外的學生本應聽不見我嘆氣的聲音,卻看向了這邊。

說是繪畫,但我畫的並不寫實,卻更偏向漫畫風格:掌心向上,食指伸出,其餘四指向空中做出溫柔的抓握動作,在四周添上散落的櫻花花瓣。

孤身一人的我沒有畫畫的資格。她們看向我的眼神,好像注視寵物商店角落的水槽裏堆疊的金魚屍體——內心坐立不安,只是蜷曲着身體把畫紙藏在身下。等了許久也沒聽見對面的人說出想象中嘲笑的話語。

那時若是沒能與澤同學,與奈留分到一個班會怎樣呢?想想都教人寒毛直豎。一個人畫畫會被指指點點,三人一起就不容易被說壞話了。我能自由自在地繪畫,全是她們兩人的功勞。她們存在像柔軟卻又堅固的盾牌,隔絕了旁人的視線。

但現在,澤同學與奈留都不在身邊。

好美的手呀。我想。每每看見鹿乃江同學的手,腦海裏便浮現出不曾看過的人偶淨琉璃。那大大的人偶的手,也一定同她的手一樣雪白柔潤吧。帶着這樣的想法再看向鹿乃江同學,彷彿她自身就變成了一個大號的人偶,教我有些悸動。

司書在對面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雜誌上。綠茶濃得好似劇毒的沼澤,她抬起呷一口。我看見她向茶碗裏放過一些粉末,說不定那其實是抹茶。她臉上滄桑的皺紋有些教人退縮,但其實是個好人,竟然默許我在這兒喫午飯。

我自己都覺得把畫翻面,塞到桌下的動作太過刻意。見她手裏沒有拿着書,應該不是爲了借閱或是還書來的。雖說如此,也不像是馬上就走的樣子。

圖書室所在的建築獨立於教學樓。我打開漆成米色的對開門,向裏窺探。能看見的只有對面漫長的走廊,不見有人的響動。沒有回去的想法,我順着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圖書室的橫開門。

入學那天,窗外是搖曳盛放的櫻花。和風拂過時,花瓣毫無聲息地飄落,順着氣流的方向流去。窗外風景變化不止。在昏暗的圖書室內看見的這副幽玄景象,如今也不時浮現在眼瞼內側。

我若無其事走進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時,教室裏尚且殘留着午休的餘韻。在翻找教科書與筆記的間隙裏,老師走了進來,我鬆了口氣——上課時間的話,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是理所當然的。唯獨此時我纔有終於被教室接納的感覺。

近旁毫無預警響起的聲音嚇得我身體一直。沒敢抬起頭來,只是用餘光勉力瞥見櫃檯外有別人。被看見了。也不顧在紙上弄出褶皺,迅速伸出手去把畫紙遮住。

司書此時在別處參加教師會議,絲毫不見接下來會有人來訪的氣息。早知道帶本漫畫來就好了,我不無後悔地想到。

「很漂亮的畫呀。」

午餐後,我待在圖書室悠悠哉地讀書,除我以外終於再沒別人來訪。有種圖書館的廣大空間全被白白浪費的感覺。

我想象鹿乃江同學站在那飛散的櫻花樹下。她伸出手去,要捉住飄落的櫻花花瓣,指尖也染上淺淺的櫻花顏色。我在心中描畫這副美麗畫面。

淺紅色佔據窗戶一面,陽光穿過花瓣,染上紅色,照進沒有點燈的昏暗圖書室裏。無數的花朵繞在樹枝間,彷彿要將櫻樹的枝椏彎折。微風不止息地吹拂,花瓣便不止歇地搖落。窗外的景象千變萬化,讓我錯以爲自己正置身在電車裏。

「語言不通?」

見我老老實實地點頭,她帶着笑意,手指輕敲桌面,發出嗒嗒的輕快聲音。「我是覺得沒見過你呢。」

即便不翻頁,也能透過紙張的薄層看見筆記本上一頁的內容——也畫着鹿乃江同學的手。只要還坐在她附近,我就會不由自主畫下去吧。

或許是賞花。想着,我讓花瓣落在畫中鹿乃江同學的手邊。正當繪製掌心處的花瓣時,眼前忽然被一塊陰影籠罩。

這周值班輪到我所在的班級。班上有三名圖書委員,不過除去我的另外兩人還有網球部的活動,她們散發出忙於部活的氣氛,一臉爲難地看過來,我也只得老老實實地答應一人值班。不如說這樣正合我意。

第四節課。鈴聲響起老師宣佈下課,我搶在所有人之前起身,提起掛在桌邊,學校指定的黑色皮包衝出教室。目標是圖書室。開學已有一個月時間。我的午飯都是在圖書室隔壁的司書室裏解決的。

不知何時我注意到了。

打上課開始就沒記過板書的我終於拿起筆,看向的卻不是黑板而是鹿乃江同學,在筆記本一角畫起手部速寫來。

黑髮齊肩剪短,垂到膝間的學生裙既不色情也難言可愛,披着同套的上衣,腳上是學校規定的白襪,在腳踝的高度繡着校徽圖案。

如同回應我的低語,窗外櫻花掀起陣陣波濤。

——被大家說噁心也無法反駁。這種事,我自己最清楚了。

「只是你對交朋友不上心吧。」

我一動不動,只是在心底咒罵自己,再人跡罕至的地方也不該這麼疏忽大意。初中我在教室角落裏畫畫時,遠遠望着這邊的女生們的低笑聲在腦海中復甦。

就是因爲會做這種事——已經放棄似的,苦笑掠過嘴角。

不大行呢——打開便當盒蓋,取下筷子,我也慢吞吞地答道。不似教室那邊令人呼吸困難,待在這裏要舒暢許多。

鹿乃江同學膚色白皙。她清秀面容的線條柔和,纖瘦的脖頸上藏着小小的黑痣。但比起這些,雪白的肌膚在她的手上尤其引人注目。那已經超脫素白一詞能夠形容的範圍——她潔白的手彷彿人偶一般,難以想象其下有血液流通,甚至不見血管的形跡。唯獨覆上和紙,細細打磨,再小心施以白粉,才能造就這般柔軟與緻密。此外,骨骼的形狀明晰浮現出來,彷彿她薄薄的皮膚下,是竹籤作着支撐。關節處處清晰,橢圓的指甲修長,指尖輪廓卻如刀削。

昨天誰誰誰上電視的話題,某某品牌打折的消息,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自然而然就左耳進右耳出。反過來說,看見一羣高中生彷彿理所當然地拿着大牌奢侈品更教我沮喪。年輕人就是嬌生慣養!在我家買一件優衣庫的毛衣都得經過反覆協商妥協。

不看漫畫也行,只要是讀書的學生,會不會都比較容易接近呢。司書室的門半開着,我小心向外窺探。午休開始已經十餘分鐘,還是不見值班學生和其他人的身影。

哎呀,真的掉了。女教師低頭看看腳邊,撿起小小的耳環,向舉手的學生道一聲謝。一切恢復如常,誘人午睡的空氣重新籠罩教室,只有我睡意盡失。

「鹿乃江同學」的稱呼聽上去很親密,但我一次也沒同她說過話。她是否記得我的名字也尚且是未解之謎。只是開學沒多久,我在班導老師下發的學年名冊中發現了「中園鹿乃江」這五個字,風雅的名字教我頗爲上心,我便單方面決定稱呼她爲鹿乃江同學了——當然,只在心裏這樣叫。

齊肩剪短的黑髮與純黑的眼眸。

半是呆然地凝望着花瓣如暴雨灑落,忽然,那淺紅的風景裏有了異動。

從正面看,中間是三年級學生所在的中央棟,左側的西棟則屬於一年級學生,右側則是東棟,是二年級的活動範圍。

休息時間卻找不到人同坐也太悲慘了,我很害怕會被同學當作沒朋友的人。害怕鼓起勇氣向別人搭話,回報卻只是幾聲乾笑。更害怕只是重複着等待,變成被剩下的那孤零零一人。

喜歡漫畫勝過小說。記憶中初中的圖書室總是與手冢治虫的《火之鳥》聯繫在一起,我時不時會猜想,高中圖書室使用者如此稀少,或許就是因爲這裏沒有置辦漫畫。放學後的圖書室,只能見到坐在櫃檯的我孤零零的身影。

她向上高舉起的潔白的手奪走了我的視線。

從教室所在的西棟二樓下一層,再踏上背對操場方向的長廊,從中央棟向圖書館走去。

還有十分鐘。還有五分鐘。還有三分鐘。

「只聽單詞勉強能懂,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啦。」

「每天你都是最早到呢。」

如果選擇午休時留在教室,只會迎來這三個結局中的某個。正是因爲不想那樣,我才每天都到圖書室避難。只要不讓大家看見我一個人打發午休時間,就不會被當作沒朋友的人了。

是一打鈴就徑直奔向司書室的我太着急了吧。

是不是選錯學校了之類的想法也曾閃過腦海。看偏差值不算高,我便以爲只是普通的女校呢,難不成這其實是頗爲不得了的大小姐學校,大家都是上流人家千金,平常不讀漫畫的?

純黑深邃的眼眸,簡直像是在她潔白麪容上直接開鑿出的空穴,將我吸入其中。

心底也隨想象一同變得躁動不安,從腳邊的包裏取出筆盒與文件夾。反正暫時誰也不會來,我在課上下發的資料背面開始塗塗畫畫。

圖書室的天花板足有兩層樓高。這耀眼光線的源頭,是正面的牆壁上一連串拱形的窗戶,如同並排的鳥籠。

第五節課。世界史的老師很少提問,我對這門課也沒什麼興趣,不過一會兒便睡魔上身。

以爲是隨風擺動的櫻枝,我望向那邊。似乎早就等候着這一刻,恍然間,樹幹後冒出一個女學生的身影,

「你很擅長畫畫呢。」

沒有寫作業的興致,只是手支着腦袋呆呆凝望窗外的風景。進入五月,櫻樹花瓣散盡,綠葉正濃。

陽光從門的縫隙間投下。我在光芒中眯起眼,一時說不出話來。

圖書室窗外,沐浴在櫻花雨中,「呀」的一聲,挪挪嘴脣就當作問候的那個學生。我下意識把她認定作魔女,或許是幾分鐘前才聽到魔女的傳言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爲,她與我想象中的魔女形象有幾分相似。

開學典禮那天,櫻樹下的女學生正站在我眼前。

我也試着豎起耳朵,聽有沒有同學在聊漫畫的話題,可惜一無所獲。雖說心知希望渺茫,也不曾想會是這般絕望的境地。明明初中時大家還會傳閱單行本漫畫,或是買雜誌來讀的。

考慮到各棟之間相互聯繫,形成一個寬口的コ形,把它們獨立地叫做某某棟或許並不妥當,不過這種稱呼已經成了師生間的共識。

我向她合掌表示感恩之情,或許是與開始用餐的禮儀混淆了,司書笑了笑:「現在的年輕人真守規矩呢。」

我乾脆地取出便當盒,放到桌上,在身後泡茶的司書悠悠然地開口:

「老師,您耳環掉了。」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認真考慮爲什麼會有人站在那種地方。圖書室位在學校的角落,透過窗戶能看見櫻樹,樹後卻只有學校圍牆。在圍牆與圖書室之間的狹長空間裏,除去並排的櫻樹別無他物。她在哪兒是要做什麼呢。

坐在靠窗第二列的位置,午後溫暖的光照落在肩上,肩膀傳來陣陣暖意,誘人發睡。粉筆輕敲黑板的聲音同電車開動時車輪的響動一般,在規律的敲擊聲包圍中,想要睜開眼睛就已是萬難。

上課中途,眨眨被睡意侵襲的雙眼,視野一角總會捕捉到一片素白。順着斜前方看去,鹿乃江同學的左手映入眼簾。我的視線便停駐在她人偶般的左手上。

剛纔如夢似幻的情景,因爲別人的闖入或多或少失去了些情調,我又猛地想起班會的事。再遲一些,班導老師也該趕到教室了。

就算是當代少女漫畫裏登場的王子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問候。見她貓咪般眯起眼,下一秒我便理解了。

鹿乃江同學很聰明,從沒見過她在課上被難倒的時候。入學不過一個月就與爲數不少的人成爲了朋友,一到休息時間便會有人向她搭話。眼角細長,單眼皮,鼻樑高挺,好像正統的和風美人——事實上她確實是弓道部的部員。形象太鮮明,總教人誤會她是從哪部動畫裏跑出來的角色。很可惜,鹿乃江同學是真實的人物。

只要是學生,想必都幹過在心裏默默倒數下課時間的事,不過像我這樣滿臉沉痛盯着時鐘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一臉訝異地抬起頭來,我睜大眼睛。面前是一張熟悉的臉。

文武雙全、朋友衆多,還是美人一位,沒有比這更典型的現充了。恐怕直到畢業的此後三年我都不會與她有什麼交集吧。於是,閒暇時間觀察鹿乃江同學成爲了我的興趣。

「還沒在教室裏交上朋友嗎?開學快要有一個月了吧。」

描畫拇指的指甲時,我突然想起在站在櫻樹下的學生。

鹿乃江同學秀麗的黑色短髮,總是含着笑意的脣角,溫雅的行止,舉手投足總有難言的雅緻,教我想起最近在讀的漫畫中登場的公卿出身的華族千金,不自覺地便對她抱有一些好感。

直到小學,在休息時間畫畫都不是值得取笑的事,反而會受到大家追捧,甚至有特地拿着空白本子來,叫我畫在上面的同學。氣氛轉變後,向我投來的眼光與顯露的臉色卻截然不同了——明明大家只是穿上了初中校服而已。

也能讓自己逃避孤零零的現實。

只見過一面卻將面容記得如此清楚,連我自己也感覺不可思議。不知姓名也不知學年,只是一眼就能辨認出她來。絲毫不在乎我躲閃的目光,她俯身看向我手下方壓着的東西,眼睛眯成一條縫,

聽她的話似乎是高年級的前輩,我不由得坐正了幾分。光是同年級的學生就有夠我受,要是被學姐盯上可就慘了。

我與站在窗外的她明明相去甚遠,看見的瞬間卻自然被她大大的眼睛奪去了目光——與其說大小,不如說黑度——

預備鈴敲響,目送坐在櫃檯後的圖書委員離開,我等到時鐘秒針再轉過三圈才起身。只要稍微走快點,就能掐準正式上課的時間走進教室。

體育館、弓道場與圖書室並立在教學樓後,各通過一條廊道與其相連。中央棟右側的廊道指向弓道場與體育館,前往圖書室則要走樓棟左側的廊道。

不知道對面是否注意到我肉眼可見的緊張,她敲着桌子繼續推動話題。

「怎麼樣,喜歡上這所學校了嗎?」

「誒?啊,應該會喜歡上吧。雖然現在還不太習慣……」

一個朋友也沒交上,撞上的盡是不順心的事——總不可能這樣實話實說。我隨意敷衍了兩句想要矇混過關,聽見我的回答,她柔和地笑笑。

「也許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習慣吧。這裏奇奇怪怪的校規可不少。還有西棟東棟之類,明明是同一棟教學樓卻起着不同名字,很麻煩吧?」

啊啊,我含糊地點點頭,她靠過來,手肘撐在桌上。視線與我平齊,她的臉越發近了。

與那時遠遠看見的一樣,純黑色的眼睛,讓我想起蝕空的樹洞。想起祖父母家後院乾枯的水井,盤踞着黑暗,望不到底部。

「你知道嗎,這所學校有魔女出沒。」

凝望她純黑的雙眼時有種被深淵吞沒的感覺,忽地耳邊掠過似曾相識的臺詞。我眨眨眼,回憶起教室裏曾有兩人在討論這個話題。

「……好像,班上的同學也在傳這件事……」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呀。」

她手肘支在桌上,滿臉可惜的神色不像虛假,似乎也沒有再提起我畫畫的事的意思,我稍微降低了警戒。她好像並不打算就此離開,我畏畏縮縮地回問對方:「那也是校園七不可思議的一種嗎?」

「嗯?有七個嗎。我知道的只有魔女的傳說。」

雖然我想裝作很感興趣的模樣順着她的話題說下去,臉上的困惑一定沒能瞞過對方。魔女不如幽靈或妖怪常見,實在教人難以想象。

「……要是遇見魔女,會不會被詛咒呀。」

我脫口而出,女生卻露出一副聽見料想以外的話的反應,接着大笑出聲。

她高揚的笑聲反射在圖書室的天花板間,又回落下來。

我說了什麼可笑的話嗎?見我一臉狼狽,她揚着嘴角,搖了搖頭,「不對。」

「不會被詛咒。魔女會實現那個學生的一個願望——無論什麼願望都可以。」

無論什麼願望——我小聲重複一遍,她壓抑着笑意做出肯定。無論什麼願望。

儘管成爲女高中生後才知道其中也有例外,卻無法改變這四個字總教我心跳加速的事實。

要不要繼續在打印資料的背面畫畫呢?可要是像昨天一樣,又被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看見就糟了。昨天的人沒拿畫的事嘲笑我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但這不代表世界上所有人都會這樣做——早在初中時我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估計夠嗆。弓道部晨練很早,放學後也要練習到傍晚。」

「聽說弓道部有個超漂亮的學姐……」

避開人羣,悄然間目光相會的女高中生——我想把她們畫下來。

原以爲很快就能解決,搜查卻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困境。圖書室的書雖然有按照特定規則分類擺放,不過我實在不清楚謎語書該歸到哪個門類下。

嗒嗒嗒。指尖輕敲桌面,響起有節奏的清脆聲響。

我想起了旅館或是卡拉OK裏常有的,供客人隨意使用的留言簿——「我剛辦完入住。」「旅店的飯很好喫喲。」「第一次一個人唱K!」「隔壁好吵啊。」——每翻過一頁都會有不同人寫下不同內容的那種留言簿。

「然後作爲代價,要獻出靈魂……之類的?」

一張正方形的桌子可以坐四名學生,兩兩對面而坐。換言之,在這張小小的桌子周圍除去我還有三個別的同學,我正處在呼吸困難的危機中。

想要道出心意,想要伸手觸碰,想要留在你身邊——越過淡淡的文字也能感受到這份熾熱的戀心。

其實我覺得你就是魔女——我突然好想直接這麼對她說,然後問她那天在櫻花樹下都做了些什麼。

剛下課的我一走進圖書室,司書老師笑容滿面地說了句「換班的來啦」,接着一溜煙似的就走了。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又沒說是要開會或者有別的預約,想也知道是偷懶曠工。人這麼少,司書老師不在其實也沒什麼影響,我也就不打算深刻追究了。

至少看一眼鹿乃江同學的畫吧。我盡力伸長脖子,但要不離開座位看見實在有點困難。說不定根本沒老師誇的那麼好呢——心底冒出這樣卑劣的想法時,鹿乃江同學向放在桌面中央的羊齒葉伸出手去。

校舍按照學年劃分作三棟,雖然各棟並沒有物理意義上隔開來——不如說比起把不同學年安排在不同樓層的學校,與前輩偶遇的概率反而更高——卻有一條奇妙的規定:想要在不同樓棟間移動,必須經過一樓而不能走別的樓層。

但這個筆記本上沒有隨意放在店面一角的雜亂感,反而像是爲屆屆學生所寶貴、珍惜。字跡雖然因人而異,但每頁上的字句都齊齊整整,沒有一處無意義的塗鴉或粗暴的留言。

「但是,魔女,是女性吧……?」

像今天這樣一人分配一臺顯微鏡,基本上可以獨立完成的作業還好,可要做解剖時難免得一羣人共同作業,真爲將來心情沉重。

本來女孩子就是我最喜歡畫的主題。尚未升上高中時,「女高中生」這個詞在我眼裏有着難以言喻的魅力。在被喚作「女生」的年齡段中,她們無疑是最爲閃耀無法匹敵的。生活中永遠滿溢着樂趣,彷彿僅憑女高中生這一身份就足以讓旁人萌生敬意。

「唔、嗯……許什麼好呢。」

圖書室重歸寂靜,只有青綠的葉櫻彷彿不曾聽見剛纔的對話,在窗外搖曳。

〈一次也好,好想和你在一個班級,好想與你上同一堂課。〉

想不出像樣的答案,我本想老實回答不知道,她卻舉起一隻手製止了我。

我故意睜大眼睛去看顯微鏡,想借此抹去湧上胸口的渾濁感情。高倍率的鏡頭下顯露出孢子囊的圖像,好像頭部有缺口的蝌蚪。維持着這個姿勢,從一旁扒來一張素描紙。

一道寒意爬上脊背。與在消燈的圖書室爲滿開的櫻花所壓倒時的感受很像——如此美麗,卻又無端地教人感到害怕。

草草翻到筆記本末尾,讀最後一篇文章。藍筆寫下的纖細字跡顯得十分樸素,甚至給人笨拙的印象。

寫下這篇文章的人彷彿追尋着海市蜃樓,總是無法與文中的「你」相遇。文字裏滿是從遠處守望着「你」的距離感,想要靠近時對方又已經遠去。伸手不能觸及,開口無法言說,最後只寫下這樣一句話:

天上不會掉餡餅,何況對面還是魔女。此類故事的後續總是爲了交換願望而失去重要的東西。聞言她只是微笑着再次否定。

因此,與高年級學生擦肩而過的情況並不算多。學科專用的教室大都安排在樓梯邊,不給人經過走廊,看一眼高年級教室的機會。

手背在背後時,能感受到溫暖的陽光落在手上,或多或少喚起一點睡意。我的目光掃過面前無數的書脊,在高不過膝的一格的邊緣停了下來。

一點笑意攀上嘴角,並不是嘲弄。正相反,從這些自我意識過剩、溢滿了自我陶醉的文字裏,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知道在這所學校裏也有這樣的人,讓我的心情多少輕鬆了一些,或許撐到畢業也不是什麼難事。可能的話還想與她們做朋友。

怎麼會有沒有書名的書呢,我翻開書頁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因爲裝幀厚重,不輸架上的其他書籍,教我誤會這也是一本硬殼精裝書,實際只是平常的筆記本而已。頁面上盡是鉛筆或鋼筆留下的手寫字跡。

這樣默唸着,忽地便有難以抑制的衝動燃上心頭。

「我也知道,就是很帥氣的那個人吧?」

抑制不住心底湧上來的衝動,我把古舊的筆記本夾在腋下小跑回到櫃檯,從包裏拿出筆盒,又隨便抽出一張打印紙。

「畢竟叫魔女嘛。」

真的?斜對面的人也認真起來了,這下只剩我沒有融入對話。

「合上時小得像指甲,展開來能裝下世界——這是什麼?」

我知道自己正蹙起眉頭。鹿乃江同學頭腦聰明,人長得漂亮,連動手也靈巧嗎。簡直完美得令人懊惱。

剛纔歡快聊着弓道部前輩的同學似乎陷入了苦戰,她畫的孢子囊輪廓飄忽不定,像是羊毛捏出來的。再看我乾淨的用線,喚醒了我心裏久違的優越感。

只是注視着葉片纏綿在她晶瑩剔透的指尖,心中粘稠的不安就被拋到九霄雲外。有一瞬間,我真的相信那片嫩綠是從她手中生長出來的。

身後敞開的窗外傳來櫻樹沙沙的鳴響。

「大家都叫她松本前輩,去弓道場逛逛說不定就看見她了呢。」

權當作消閒,就找找昨天那人說的謎語書吧。我在回家路上也有想過,合上時小得像指甲,展開來能裝下世界,或許說的是地圖。不過再小巧的地圖也摺疊不到指甲大小。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想確認一下答案。

她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好笑,可我還能做出怎樣的回應呢。單是魔女現身在學校實現學生的願望這個故事本身就足夠荒誕了。

我半低着頭垂下目光,突然聽見她以明快的語調冒出一句:

我有些在意,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正面也不見標題,封面上只有一串花朵的圖案,五枚花朵各自盛放,上下包圍着細細的綠葉。

「但是不是弓道部的人進不去吧。不知道上下學的時候能不能偶然遇上。」

「假設當真見到魔女,你會許什麼願望呢?」

也許是因爲小說以外的門類很少上新,書架上的舊書格外顯眼。書脊下端貼着的標籤已經泛黃,墨跡也擴散開來。雖不知標籤上的數字是照何種規則排列的,但想必其中蘊含着某種人智不能及的祕密。文學,再算上料理、化學、美術之類,撐死不過數十種門類,爲什麼會用三位數的數字來分類呢。想不明白。

眨眨眼,翻向下一頁。文字的線條陡然變得清晰,上一頁的行文中感受到的違和感也不復出現,內容卻與之前一貫滿是少女情懷,記述着對某個不爲人知的「你」的思念。

話題該不會終於要傳到我這個圖書委員手上——我僵着身子等待大難臨頭,她們卻似乎根本不知道我是圖書委員,只是約好之後一起去圖書室,又自然轉移話題聊了下去。

至少不可能是小說,也不會是地理或歷史類吧。娛樂,運動,還是語言?我想不出頭緒,乾脆從末端的書架一一掃起。

「不過,聽說前輩偶爾會去圖書室喲。」

「是這間圖書室裏某本猜謎書上的謎語,找一找就知道答案了吧,權當作打發時間也不錯。」

春日的陽光穿過大大的窗戶落在教室中央,鮮綠的嫩芽萌生在鹿乃江同學的指縫間,我甚至聽見了綠葉抽枝的聲音。

寫在筆記上的文章多半比起內容更看重氛圍,或是那種「愛意燒灼我心斯人苦痛滿懷」之類自我陶醉的句子,唯獨最後一篇散發出不同的氣味,很有真實感。

「女生和女生接吻……」

〈嘗試寫信給你,卻實在遞不出去,又放回包裏了。最後還是塞進書桌抽屜裏,卻已數不清這是第幾封。〉

無事可做的我終於坐不下去,離開櫃檯走向書架。

在那格書架的一端有一本裝成胭脂色的書,可書脊上既沒有寫上書名,也沒貼着標有意味不明數字的標籤。

羊齒葉投下的淺綠陰影,落在鹿乃江同學宛如層層重疊的和紙般潔白的手上。

瞬間,我露出彷彿聞到怪味的貓咪般的表情,半張着嘴。合上小如指甲,展開大似世界。如此極端的大小差距。

「來猜個謎語吧。」

「我也好像見見呀。那位學姐叫什麼?」

今天的生物課是顯微鏡使用的教學,用顯微鏡觀察羊齒葉和它的孢子囊。此外還有洋蔥細胞核的醋酸洋紅染色實驗,以及蠶的解剖——聽說以後要做實驗,都非得以班級爲單位在這間生物教室上課不可。

啪的一聲用力合上筆記本,嗅到揚起的塵埃的淡淡味道。

圖書室。聽見這個單詞時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例如要從西棟二樓前往中央棟二樓,必須先下一層樓,走到中央棟一樓再向上走。水平移動只消兩分鐘的距離,算上上下樓梯的時間,就不得不花上足足十分鐘。

「你還是想個願望比較好——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遇見魔女了呢。」

最初的一頁頁邊發黃,鉛筆留下的字跡也已經模糊,想來文字有些時日了。我逐字逐句讀下去,因爲是頗在意想之外的內容,不經意就發出一聲嘆息。

誒。我不由得漏出一聲疑問。眼前的學生只是淡淡笑着,沒有移開目光。反倒是突然意識到正與她相距甚近而感到害羞的我挪開了視線。

在數十條彎下的脊背描畫出的圓滑曲線中,獨有一人脊背挺直,彷彿原野上挺立的筆頭草。我很快意識到那是鹿乃江同學。

「你介意的是這個?」

也許這個筆記本是歷代傳下來,對學生們不爲人知的情思的記錄。好像理髮師對着地洞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在這所學校裏也有類似的文化,將無法道出的情感化爲文字,寫在紙上。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夾着一本筆記本,感到有些可疑,我隨意翻動幾頁,便發現不同頁數上留下的筆跡也不同。

「魔女不要求任何代價。只是爲眼前的學生實現一個願望而已。不過需要事先簽訂契約——想要實現願望的話,必須與魔女親吻。」

——這是什麼,我想。

這不是美術課。穿着白衣站在黑板前的生物老師反反覆覆強調,請大家用簡單的線條把看見的東西如實記錄下來。

看來在校內是沒機會了。所有人都露出沮喪的表情。

別無他人的圖書室裏,孤零零坐在櫃檯後的我看上去就那麼無聊嗎。說完,她便輕快地轉身離去。

我理解老師的意思。沒有畫畫習慣的人總是會用複雜的線條去表達事物的輪廓。比起用一條幹淨的線條順勢記下眼中的形狀,他們的目光總是逡巡在畫紙與實物間,時不時停手,邊畫邊作比較,把短線疊成一條長線。

羊齒葉就放在桌面中央,每人用鑷子從葉底取下孢子囊,放在玻片上。好歹是上課時間,大家說話聊天時都控制音量,教室裏低小的交流聲彷彿樹葉摩挲的聲響,聽不清內容。雖說如此,還是會不自覺地在意同班同學都在聊些什麼。

她把羊齒放在手中,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着葉片。指尖捏着莖幹,左右打着轉。

是詩,還是寫給某人的情書?雖然不大明白,行文措辭卻總有一種微妙的古早感。「卻已」的說法,或是在文末加上「喲」,都不像現役女高中生的風格。

坐在斜前方的鹿乃江同學好像已經完成素描。老師走過她旁邊,誇了一句畫得真好。

昨天沒帶漫畫來打發時間的悔意一回家就忘了個一乾二淨,結果是我今天也沒有任何可以消磨時間的道具,只能在圖書室,手撐着腦袋一個人發呆。我用的翻蓋手機流量受限,不像世上別的女高中生,只要有手機就永遠不會覺得無聊。

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只能伏在桌上,傻傻地用手指扣弄桌面。這樣無意義的動作在她看來似乎也十分有趣,她注視着我,輕啓淡色的嘴脣:

不過話題扯大讓對話延長也只是徒增煩惱,要是較真地順着她的話說下去,被當成得意忘形的傢伙也蠻令人沮喪的。

也就是說百合。女高中生百合。

完全把握不住聊天的脈絡。我抬起頭,眼前的女生動作輕快地後退一步:

只看室內林立的書架就知道這裏藏書蔚爲大觀,不看書也有可以自習的位置,不知爲何這兒的學生就是對圖書室不大感冒。

值班次日的放學後,圖書室還是一如既往的人煙稀少。

坐在對面的學生一邊咕嚕咕嚕轉動物鏡旋鈕一邊說,我一旁的同學聞言也連聲應和着,不停點頭。

〈今天的數學課是從來最好的一次!因爲自己的忘帶了,向來爲數學頭疼的我才能在課上和你並桌看同一本書。但是,對不起,其實我有好好記得喲。只是故意藏在包裏了。〉

腦中妄想的畫面太過鮮明,令人不安,我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

在走廊與你擦肩而過。從教室窗戶偶然看見操場上的你。在天台,在學科教室,在泳池邊。櫻花樹下。夏日的陽光裏。秋天的晚霞中。你在那裏,我的目光隨你而去——諸如此類的文字連綿不絕。

你期待什麼呀?我好想大聲罵自己一句。對面可是能心安理得塗上橘色腮紅與帶着金粉的睫毛膏,對漫畫一無所知的現充,怎麼會向我這樣的陰角搭話。退一萬步果真如此,我也只會狼狽地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徒增尷尬而已。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一瞬間產生了期待——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難言的羞恥。

在沒有橫線的空白紙張上,留下的藍色字跡仍然清晰鮮明,想來並沒有經過太長時間。「你」指代的人當然是女生吧,我想着,手指逐句拂過那些文字。而這裏是女校,寫下這些的學生自然也是女性。

百合,百合,女高中生——反覆咀嚼着幾個關鍵詞,在古文課資料的空白一面琢磨大致構圖。最王道的果然還是同級生百合吧,沒有旁人的教室裏,依偎在一起的兩人。身上是稱不上可愛的學校制服,紺色的無袖連衣裙搭配雪白的襯衣。一人是大小姐風的及腰長髮,一人紮起糰子,劉海梳直,鬢邊夾着星型的串珠髮卡。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意識到自己正在與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進行對話,教我有些焦躁不安。她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面。

搶先一步完成素描的我抬起頭,看看教室左右。別人都是一副貼到黑色桌子上的姿勢,還在與素描搏鬥。

生物教室的桌子是漆黑的暗色,筆記本上黑色的鉛筆字跡,在桌面顏色的映襯下也變成淡薄的灰。

我自己倒是對扎頭髮一竅不通,留長了也只是隨意披散在肩上,對筆下的人物卻不敢怠慢。與對待更衣人偶一樣,爲她們添上皮革的腕錶與其他小飾品,最後在長髮學生的手裏畫上洋式的信封。靜悄悄的教室裏遞出情書,實在很有百合的感覺。

下一張,拿出班會上分發的校報。這次稍微變更下構思,以師生爲主題。在老師教授什麼學科上猶豫了片刻,果然還是保健室老師好,總感覺色色的。如此一來背景自然就定在保健室。

「你的腦回路比我還大叔。」澤同學若是在旁邊一定會這麼吐槽。她的畫風像少年漫畫,女孩子大都十分豐滿。相比之下奈留畫的則是純正的少女漫畫風格,角色的眼裏總有小星星。她會用彷彿就要哭出來的表情表達不滿:「你們兩個,別擅自把對話弄得下流起來!」只是現在她們都不在身邊,我只能帶着思念與一點點寂寞任由筆尖在紙上游走。

第二幅畫裏,學生與老師並排坐在保健室的牀上。要畫的話,果然還是想畫年輕漂亮的女老師,於是把過肩的長髮畫成微卷。身着白衣的校醫老師,與長髮分作兩束的學生。

她們一起讀着學生膝上的雜誌,學生一方卻稍稍側目,偷看老師的側臉。後跟磨損的室內鞋半脫下來,掛在腳尖搖搖欲墜。心形的水晶髮卡別在靠近老師的一側鬢髮。遲鈍的老師只是半低着頭微笑地注視着書頁,沒有留意一旁滿是情意的目光。

保健室面向操場,傍晚的陽光透過寬敞的窗戶投進來。我原本想把操場上訓練的運動社團的學生也畫進來,但那樣就教畫面顯得太過蕪亂,於是作罷。另一方面什麼也不畫也有一點煞風景,索性就在窗外畫上飄散的櫻花花瓣。

左右審視一遍已經成型的畫,我嗯嗯地點點頭,自顧自地感到高興,畫得不差嘛。再確認一眼時間,距離圖書室閉館還有些時候,想着也許還能再畫上一枚,就拿出生物課的打印材料。

之前兩幅收進文件夾裏,目光停滯在眼前的白紙上。緊接着第三幅畫,腦子裏一時冒不出什麼新鮮的構圖了。我交替看着桌上胭脂色的筆記本和打印紙,筆尖輕輕敲打桌面。

被難倒了吧,腦海中傳來奈留的笑聲。澤同學則催促說總之先動筆試試。在兩人鼓勵下,我用單薄的細線在白紙左側畫下一個圓形——爲什麼你們一起改掉了志願高中呢——事到如今我纔開始琢磨這回事。

澤同學與奈留,還有我。

我們的畫風大相徑庭,學習成績也有微妙的差距。

澤同學頭腦聰明,只要願意認真聽課,不管數學公式還是英語語法都難不倒她。雖然對學習沒有特別上心,也能拿到不錯的成績。奈留則是課上聽不懂課下也沒興趣,預習複習考前突擊都是敷衍了事,分數很難說好看。我既沒有澤同學那樣的理解力,上課時總是懵懵懂懂,卻也不敢像奈留一樣坦坦蕩蕩地考不及格。瞞着兩人,自己私下偷偷做了一番努力才勉強擠上平均線。

依照成績從好到差排列,依次是澤同學、我、奈留。以此爲基準,我們三人最後填報了各自不同的高中。

假如——假如澤同學考差一點,或者奈留報一所稍微好一些的學校,我們也許就能在高中繼續做同學了。

當然,我拼死努力或許也能考去澤同學的學校,放低期望與奈留同讀一所也完全在接受範圍內。但這同時意味着另外兩人中必有一人會被孤獨留下。所以我選擇了旁觀,靜靜等待澤同學或者奈留中某個人有所動作。結果至始至終,她們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要變更志願。

空蕩蕩的圖書室裏只留我一人傻傻盯着眼前的白紙,越是這種時候對曾經三人團體的懷念就越發痛切。卻又害怕其實只有我一人這麼重視三人的關係。

我們三個,考去一所學校吧——好幾次要脫口而出,但一想到聽到這句話時兩人可能露出的困惑表情,我便又咽了回去,一直到考完也沒能說出來。

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摯友呀。一個人默默反芻。

難道只有我在這麼想的嗎?也許我身上根本找不出延續這份友情的價值。

畫在紙面一端的有些歪曲的圓形,看去有如人的側臉形狀。爲了從在胸口洇開的莫名心緒上逃開,我專心去想該如何在那側臉上畫上鼻子與嘴脣。

「這是新作?果然畫得很好呀。」

此時的我就連眨動眼睛都得費一番力氣,更別提要回答她的問題了。耳朵姑且接收到聲音的信號,大腦卻無法正常運轉去思考。她看着我的傻樣低低笑出聲,然後轉身離開了圖書室。

「你知道這個本子的事嗎?」

我感受到她冰冷的指尖,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想抽回手腕,卻被她從上方緊緊按住動彈不得。勉力按耐着慌亂仰頭看向她。她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用唱歌般的語調說道:

既不能擺出嚴肅的表情,又沒法簡單一笑而過,我只能帶着半笑不笑的尷尬神色,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情況總感覺似曾相識啊——剛這麼想着,就聽見了斜上方傳來她含着笑意的聲音。

我語音未落她就乾脆利落地接上一句,把我接下來想說的話堵了回去。

「我也想契約,但是不知道魔女在哪裏——」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和我契約吧。」

前兩幅畫盡是長頭髮的女孩子,這次就畫短髮好了。凜凜然的樣貌搭配短髮,感覺會很受女高中生歡迎的中性面容。雖然沒親眼見過,不過我是照着對傳說中那位弓道部的美女學姐——松本前輩的印象構思的。

對方輕而易舉就放開了我,嘴角揚起,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再告訴你一個謎語吧。近在眼邊,你卻看不見的東西——是什麼?」

不知如何是好,思路也跑偏到八百里開外。突然間她伸出手,輕輕覆上我的右手。桌面上,我們的手重疊在一起。

無論眼角脣邊都看不出半點嘲弄我的意味,她站在櫃檯外,靜靜笑着。

小時的我發現喜歡的畫作時,會放下手裏喫到一半的零食去臨摹。像這樣能夠對看畫的人造成影響的——說得誇張些,甚至是足以改變世界動向的——作品,纔是我真正想要畫的。

對面的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或許根本沒聽見我細小的聲音,或許聽見了,卻不知該對超出預想的答案做出怎樣的回覆。

也許是因爲參考了下午課上看見的鹿乃江同學把玩羊齒葉的情形,這幅畫畫得意外地自然,畫中植物從人手上生長出來也沒什麼違和感。

她似乎沒有捉弄我的意思,懸在半空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正相反,剛纔的話好像是在誇我。我計劃先不着邊際地謙虛幾句,接着趕緊轉移話題。事情卻朝向不會那樣平穩收場的方向發展而去。

「我想畫畫——畫出能夠影響現實的,那樣厲害的作品。」

「啊,就是,那個——親吻的契約?」

今天那個人也會來圖書室嗎。考慮到她已經連續出現兩天,我猜今天也來的概率不低。要是預感應驗,就意味着我又不得不順着她的興致聊下去,感覺壓力很大。

「那個本子,現在也還留着呀。」

「你的畫很漂亮,不用藏起來也行的。」

聽見了意料外的感想。我陷入沉默,不斷反芻着一些難以成型的思緒。除了澤同學和奈留,會對我說這種話的,也只有對阿宅的概念一無所知的小學時代的同學了。從年長者——而且還是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口中聽見這話,還是第一次。

不過,只是這樣嗎?只因爲這點微不足道的共通點,我怎麼會一口咬定她就是魔女呢?

雖然沒有嘴對嘴,不過初吻被女孩子奪走的心情還蠻微妙的。要不昨天的就不作數吧?腦子裏塞滿這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上午的課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這樣就算契約成立。你的願望不久之後就會實現。」

我興味盎然地移筆,落在只取了個大致形狀的左手位置。握弓的左手食指在前,拇指立起——我沒學過弓道,不知道實際握法是怎麼一回事兒,不過只要看上去有模有樣就行了。

說起弓道部腦子裏便浮現出拉弓的帥氣姿勢,我依着自己的臆想畫了幾筆。應該是左手直直前伸,右手向後拉動弓弦。上身着和服——沒有在畫面裏表現出來的下身則是袴裝。

她眯起眼笑了,我知道這下大事不好。不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把我的右手牽到半空中,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話說,昨天出的謎語,你想到答案了嗎?」

順着她的視線,我也看向右手下壓着的筆記本。

明明只是平常說話的音量,她的聲音卻彷彿觸及到了圖書室的每個角落,從天花板墜落下來溫柔地傳入我耳中。這房間的迴響效果有這麼好嗎?違和感在心中升起,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已經迫近黃昏,圖書室的空氣也隨時間流逝變得越發冰冷。

到頭來,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我傻瓜似的重複一遍,她露出一個頗爲美麗的微笑,很配合地應和我的話。可她的回應越溫柔,我心中的動搖便越激烈。

齊整的短髮,竹片般挺直的鼻樑,還有薄嘴脣。單眼皮,睫毛很長。脖頸上的黑痣——得益於平日未曾中斷的鹿乃江同學觀察行動,我能相當清晰地描繪下這些特徵。

在脖頸上添上黑痣,畫中的人物好像就得了鹿乃江同學的神韻。雖然也不可忽視髮卡與手錶之類小物件的作用,但果然還是黑痣或是雀斑之類,細微的身體特徵最能爲角色添上生氣。

聽她的話我纔想起來——本來我是爲了找那本謎語書纔在書架間打轉的。

剛纔聊到羞恥話題時露出的遮羞笑容還沒收回就僵住了,我半張着嘴,一臉狼狽。慌張整理好表情,還是弄不明白她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老老實實照她的要求想了一會,還是完全沒有頭緒。見我裝作絞盡腦汁的樣子,她微笑着自櫃檯前後退一步。

老實說我已經不在意謎語的謎底了。「合上時小得像指甲,展開來能裝下世界」「近在眼邊,卻看不見」——默唸一遍感到詩一樣的韻律感,或許從一開始就沒什麼答案,我只是被她玩弄了而已。

最終得出的結果就是,我想要畫的,是厲害到足以影響現實的畫。

「沒,沒有……」

「地、地圖?之類的……」

「昨天不是說過嗎?要讓魔女實現你的願望,需要事先簽下契約。」

昏暗的房間裏我看着古早電影的畫面,心裏卻想着昨天發生的事。

不知是我畫畫太投入,還是她掌握了無聲潛行的技能,直到對方出聲我都沒注意到她的存在,這是是第二回了。驚叫已經到喉嚨的位置,又被我嚥了回去。

「契、契約?」

「真可惜,答錯了。」

蔦蘿與左手纏綿在一起,自以爲也算畫得不錯。

恐怕這是在開玩笑。當真如此,我又該怎樣反應纔好呢?這種時候,說點風趣的俏皮話纔是正確答案吧。不巧的是我根本沒那種幽默細胞,能無聊地陪笑兩句就是能力上限了。

聽語氣,簡直就像她認識寫下這些文字的人一樣。剛生出追問的意思,她又湊上前來:

我畏畏縮縮地轉回頭,不知名的高年級學生還站在那兒,姿勢與原來一模一樣,安心感便取代了剛纔莫名的恐懼。荒唐的是,不知爲何,我確實產生了一種只要我移開視線,她就會消失不見,或是變成全然不同事物的錯覺。

「那,我想不出來。」

她口中道出魔女這一詞語的同時,伴着沙沙聲,窗外櫻樹深綠的葉叢翻起波濤。

唯有眼前的這個人,看了我的畫,也不會冷嘲熱諷把我當成傻瓜,不知不覺便對她說了真心話。

我呆呆坐在那兒,在我對面,自稱魔女的學生卻是一臉爽朗的笑容。

Hey!畫面中,年輕男人叫停了向前走去的女人,視頻的聲音迴盪在教室中。換做日本人恐怕很難用這麼開朗的語調向人搭話,就算被要求這樣做,我估計大多數人也會躊躇不前。

畫中的左手背面,手筋如竹籤般浮現出來。手指修長,指甲也是長長的。手腕內側映出纖細的骨骼形狀。給人骨感印象卻又光潔白皙的手,從整體手型到指尖的細部都形狀流麗,猶如還含着水汽的細細打磨的鮮嫩木料,觸感舒心——這是鹿乃江同學的左手。

聲音響徹在圖書室的空間中,經牆壁與天花板的反射從正上方墜落而下,好像溫暖的雨滴。自稱魔女的學生——她的話語迴盪在我耳中深處,久久無法離開腦海。聽見她說喜歡我的畫,心臟便傳來彷彿被捏住一般的感覺。

回過神來時,又爲自己的目光不自覺從面前的人身上離開而感到無由的害怕。

「就在這裏呀。」

升上高中以來,我都不曾同誰如此討論繪畫的話題。害怕被別的學生一句「死宅真噁心」簡單定性,而面對深知我畫力的澤同學與奈留,更是羞於說出這樣空口無憑的大話。

「剛纔的畫,我很喜歡。」

像昨天那樣畫手還好,今天畫的在別人看來可完全就是漫畫了。我趕忙把紙對摺過,夾到桌上胭脂色的筆記本里。

不清楚她興奮個什麼勁,我移開視線,不去看她等待我回答時臉上浮現出的笑容,說話的聲音也沒了自信。

「知道。很久以前就放在這間圖書室裏了。時不時就會有人發現它,又寫上一些平時說不出口的想法或者願望。」

即便她自稱魔女,我也難以相信。不管怎麼看,她都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要是能當面表演下瞬間移動,說不定還能說服我,結果最後也只是平平常常的走出圖書室,根本什麼魔法都不會嘛。

彷彿有人正向自己招手,視線不自覺就向那邊匯聚而去。

「也別光想着謎語的事哦,向魔女許的願望你也考慮過了嗎?」

這幅畫就算畫完了吧,我把筆放到一旁。忽然有一片陰影蓋住了紙張。

「希望用自己的畫去影響改變這個世界,難道不是個很棒的願望嗎?至少我覺得很不錯哦。我喜歡你的畫,也喜歡畫畫的你。你的右手下會流淌出嶄新的世界吧。」

也許是因爲要拿沒見過的人作參考實在困難,原本想畫松本前輩的樣貌的,不一會腦海裏便時不時閃過鹿乃江同學的側顏。

事實上,暫且不論魔女是否存在,昨晚睡前我確實認真考慮了自己的願望——唯一一個想要實現的願望。

植物的嫩芽在她的指間萌生,發出細小的摩挲聲。

與她的指尖一樣,她的嘴脣也是冰涼的。那寒意教我打了個激靈,趕忙收回右手。

難道該順着她的話說下去?什麼嘛,原來你就是那個魔女啊!然後誇張地笑個前俯後仰。我懷疑自己有沒有這種演技,要是演得太殷勤了可就真教人笑不出來,沒有觀衆只得狼狽退場。

眉黛端整,眼神銳利,如凝視一點般目視前方。鼻樑挺拔,嘴脣緊緊抿作一線。

無法對人言說的情思與願望。我想起並排的文章裏,最後寫下的那句話:「好想和你在一個班級。」

這樣一來,我就被連魔女也不是的一般學生強吻了。

「別那麼簡單就認輸嘛,再多想一想。」

這種時候,是該說謝謝,還是謙遜地回答沒這回事兒呢?我左右想不明白,只能閉嘴保持沉默。起初有些害怕她會不會因爲我毫無表示而心生不滿,似乎是我多慮了。對方又像昨天一樣,一手支在桌上,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願望,決定好了嗎?」

「有時間去寫這些願望,不如直接告訴我嘛……」

與她的話語相比,我的聲音顯得那樣微弱,在這圖書室裏激不起半點風波,單是觸及她的身體後反射回來,墜落到櫃檯桌面上彷彿就已是極限。微不足道的我的祈願,真的能夠抵達那樣遙遠的地方,傳到她耳中嗎。我不禁這樣懷疑,卻沒有把同樣的話重複一遍的勇氣,唯有俯身下去,低垂眼光。

聲音自極近處傳來,我循聲看去,正對上她漆黑的雙眼。那雙眼睛如同地面上遽然出現的洞穴,是深不可測的純黑。向下窺探的我不意跌入其間,風從底層向上吹拂,教我放鬆了緊緊扒在邊緣的雙手——回過神來時已經像被魅惑似的點了點頭。

我想要畫得比現在更好。但對怎樣纔算「畫得好」卻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以喜歡的畫家作標準,自問是不是想要畫出與他分毫不差的作品,答案是否定的。一晚都蒙在被子裏輾轉反側。

「那麼,來簽訂契約吧。」

蔦蘿嫩綠,如柔和的波浪般纏上她向前伸出的食指。小巧圓潤的葉片是鮮亮的綠色,在鹿乃江同學皙白的手上投下一片廕庇。綠色自指尖侵食到手背,又教剔透的雪白肌膚染上一點青綠。

我猛地抬起頭,櫃檯外站着昨天的那個學生。

「是個不錯的願望呢。」

見我以不遜於魔術師的手速把畫藏在筆記本里,她似乎打心底覺得奇怪,低笑了一聲。

夕陽的餘暉爲四壁塗上顏色時,圖書室裏又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她的聲音安穩平靜一如開始時,我猛然抬起頭。

女學生的低語中混雜着嘆息,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聽着她的聲音,我感覺腦子有些暈乎乎的。她繼續說下去。

要是是後一種情況我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果然不該說這樣奇怪的話的,正當我心生悔意時,她終於開口。

此時她的聲音已經不似之前那樣響徹,彷彿剛纔的迴響只是我的錯覺。

這麼說,初次見到她的時候,我也一眼就把她認定成了魔女。因爲她的形象,與我因傳言而生髮的聯想間不無相似之處。

第四節課是英語會話,在視聽教室進行授課。兩人共用一張桌子,顯示屏嵌在桌面中央,上邊播放着西方電影的畫面。老師時不時停下畫面,翻譯解釋重點臺詞。

嘆一口氣,教室的燈幾乎同時亮起——看來我又胡思亂想了一整節課的時間。

要再把蔦蘿畫長些,一直延伸到手腕左右嗎?不如干脆把整個左腕都蓋住吧,但這樣反而顯得太刻意了。果然還是保持原狀,從指尖到手背的程度最有美感。

她純黑的雙眼一直注視着我,是那種不接受任何謊言的眼神。沒辦法隨便想個願望糊弄過去,我下定決心,開口道:

她的目光落在胭脂色的筆記本上,嘴角微微揚起。想到自己的畫還夾在那裏邊,我趕忙伸出右手去,按住筆記本的封面。

直到所有同學全都走出教室我都不打算起身。畢竟沒有必須立刻回教室的理由,獨自走在人潮末尾,正好能躲開他人的目光。

在我慢悠悠收起教科書與筆記本的時間裏,同學如退潮般離開教室。平時我總是等到教室完全陷入寂靜的那一刻再站起身來,今天卻不如往常。斜後方交談的聲響遲遲沒有消失,回頭一看,有兩個學生還坐在窗邊位置上,聊得正火熱。她們起身好像馬上就要離開,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教室裏只剩下我與她們兩人。實在等得不耐煩了,我打算先一步溜走。正要離開時卻想起什麼來,再次回頭看向窗邊。

站在窗邊不知在聊些什麼的同班同學——我對這幅光景並不陌生。

一直掛念不下,走出教室前我再次偷瞄一眼,卻看見其中一人翻開手上的筆記本,拿出了夾在裏邊的什麼東西——一個洋式的信封。我險些驚叫出聲。

拿着信封的學生留着直到腰際的長髮,另一人則是直劉海,頭上扎着糰子。

在寂靜的教室,悄悄交換情書的兩名少女。眼前的畫面與我昨日在圖書室所畫的分毫不差。

我停下腳步,下意識想要去確認她們身上的小飾品,有沒有皮革腕錶或串珠髮卡。對面總算注意到這邊有個行徑可疑的人物,訝異的目光投過來,承受不住壓力,我只能慌慌張張跑開了。

偶然碰見與自己的畫一模一樣的情景,世上還有這種事呀。把教科書抱在胸前,我在回班的路上琢磨着,不覺嘆了口氣。

現在一想,我把昨天的畫放在哪兒了?隱約記得好像放進了文件夾裏……

回到教室時,別的學生已經三五成羣,小團體把鄰近的課桌拼到一起,打開各自的便當。番茄醬與醬油,不同的氣味相互混雜。我推開稠密的空氣走回自己的座位,確認一眼桌箱裏的東西。

記憶沒出錯,我在文件夾裏找到了昨天的畫。一直以來,都是回家後第一時間把畫拿出來的,不得不承認這次有點疏忽大意了。桌箱裏放着自己的畫,好像揣着裝了十萬元的錢包,總教人心神不寧。

就這樣大搖大擺放在敞口的桌箱裏未免太過危險,我窺探着四周的動向,小心翼翼把文件夾轉移到了包裏。

今天午休時間的櫃檯值班也是我,得趕緊去圖書室。

想着,我在書包掩護下偷偷打開文件夾,下一秒整個人都凍在原地。那是隻有凍結才能形容的,彷彿被從下方殺出的冰刀直直刺穿心臟般的感覺。

教室裏交換情書的同學與保健室裏共讀雜誌的師生——文件夾裏只有兩幅畫。

另一幅——偏偏是拿鹿乃江同學作模特的那幅——消失不見了。

簡直像突發了貧血似的感覺搖搖欲墜,我拼命在記憶中翻找,最後一次見到那幅畫是在哪裏?我伏在櫃檯上,畫到一半時那個奇怪的學生來了,沒多想就把畫夾到了筆記本里。

——然後忘了將畫拿出來,就那樣把筆記本放回了書架原位。

回想起來的瞬間,我從座位上跳起來撞開課桌衝了出去。教室裏的視線全聚向這邊,此刻卻來不及在意,撞開那些輕飄飄的目光,我全力跑向圖書室。

假設當真見到魔女,你會許什麼願望呢?我回憶起自己的答案,不知爲何心底一陣焦躁不安。

「你是,百原同學吧?」

真的不至於嗎。

啊啊。恐怕只有電影女主角纔會這樣悲嘆吧。

鹿乃江同學滿眼擔心地望着我,纏繞在她小指上的綠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這回答簡直不似從我自己口中說出的。

怎麼可能呢?心裏安慰自己,臉上擺出強笑。你以爲這件圖書室裏有多少書?幾千本連零頭也算不上,不至於那麼巧,偏偏就找到那個本子。

「嗯,意外地多呢。特別是新生,成羣地來。有時實在太吵了,前輩們也很困擾。」

越過空蕩蕩的廊道衝進圖書室。往日的圖書室空無一人,偏偏這時候有訪客正站在櫃檯前。我以爲又是昨天那人,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副陌生面孔。一個梳辮子,戴眼鏡的面生的學生。

借書學生離開後,我快步走到剛纔的書架前。胭脂色的筆記本還在那兒。抽出來,快速翻了三兩遍,失意地跪倒在地。

順着我的視線看去,鹿乃江同學慌亂地彎下腰。明明一點也不痛,看她倉皇的樣子連我也驚慌失措起來了,連忙把染血的拇指藏到手心裏。

冷靜下來,不會有事的。定睛一看,鹿乃江同學在窗邊的書架前停下了腳步。

「這樣。那就拜託你了。」

清冽的聲音毫無徵兆在背後響起,把我嚇了一跳。驚訝地轉過去,面前站着一個不認識的學生,身穿潔白和服與藏青的裙袴。

老師在講臺上把畫高高舉起——「這是誰畫的!」——誰能擔保不會出現這種情況?誰敢肯定絕不會演變成這個結局?

「這、這樣。那我還是別說話了……」

她說自己是第一次到圖書室借書,需要新登記一張借書卡。我敲了敲背後司書室的門,想問問老師空白借書卡放在哪裏,裏邊卻沒有回應。雖然對司書老師的神出鬼沒已經司空見慣,唯獨今天,真想當面呵斥她全無敬業精神。一定又丟下工作跑到不知哪兒玩去了。

怎麼找也找不到我夾在裏面的畫。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昨天確實把畫夾在這本子裏,又放回了書架。既然如此,那幅畫現在——

經過廊道抵達校舍,在走向西棟一端的保健室的路上,我想到了那個自稱魔女的學生。

那學生俯下身,細心地填上名字,寫上書名——我用餘光留意她的動作,半躲閃着看向背對這邊的鹿乃江同學。或許是在找書,她在書架間踱步來回,好像蝴蝶在花間飛行。

我緩緩抬頭。目光越過面帶怯意的學生,落在正打量着手裏胭脂色本子的鹿乃江同學身上,又埋頭回去。

「哇,百原同學,你手上有傷嗎?還在流血,趕緊去保健室看看吧!」

嗚!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低聲的悲鳴,對面的學生隔着櫃檯,不着邊際地後退了一步。鹿乃江同學手上書封面不見標題,取而代之是壓印的花朵圖樣,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本子。

細微的風聲掠過耳畔,裏邊混雜着不知在呼喚誰的聲音。「中園!」

果然是女性的聲音。不過光看外表,就像一個長得很漂亮的男生。五官立體,簡直不似日本人的容貌,大約很適合做模特。這麼想時,有人打開了身後的大門。

「我是從初中時候開始學的。」

指甲撓了撓倒刺,指尖傳來潤溼的觸感。低頭一看,才發現拇指周邊滲出血來,或許是倒刺拔得太深了。

「……我想登記一下借書。」

到最後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去教室一探究竟。第六節課也沒去上,這之間一步也沒離開圖書室。

「那,百原同學也是來看松本前輩的?」

「那,鹿乃江同學也?」

說起來她確實長得很漂亮。我或多或少冷靜下來了,這次卻輪到鹿乃江同學面露訝異。她似乎真心以爲我是爲了松本前輩而來的。

鮮綠的嫩芽在鹿乃江同學指間萌生,發出細不可聞的摩挲聲。

我還記得那畫上的少女,穿着弓道服,留着短髮,脖頸上有黑痣。與鹿乃江同學一模一樣,要是本人,恐怕一眼就知道這畫的是自己吧。

再一次,睜開眼睛。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側旁。

在我翻箱倒櫃的時間裏,第二位來訪者又到了。那個身影出現在圖書室入口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緊接着深深埋下頭去。在那邊的,是鹿乃江同學。

意識到自己就是畫的模特後,她究竟會怎麼想呢。畫畫的人無疑認識自己,首先聯想到的就是同班同學或者弓道部的部員。爲了調查這幅畫的作者,她甚至可能把畫帶去班上,教大家都看過一遍。

我完全忘了有人在借書這回事。

「是來參觀弓道部的同學嗎?」

鹿乃江同學站在正中位置,她們一起走向弓道場。我有些在意看過那幅畫後她是什麼神情,可惜走在一旁的人的後腦遮住了她。

「新生參觀的時間應該已經過了。」

「啊,嗯。那我就先走了……」

畫上連她痣的位置都記得分毫不差,她恐怕會覺得很噁心吧。自己正在被某個偏執的傢伙整天觀察,這事難免去找班導老師商量。這畫也不乏出自校外人員之手的可能,如果老師認爲事態嚴重,或許會在職員會議上提出來。

「不是來參觀弓道部嗎?」

「請在這邊填上學年、學號還有名字……然後,書名寫在這裏。」

那邊不就是放着筆記本的書架嗎。

「啊,難道剛纔那位就是松本前輩?」

應該不至於吧。

並不是討厭鹿乃江同學,這樣做更像是我自己的習性。就連與不認識的人擦肩而過時,也會盡量不聲不響,希望對方不要留下印象。

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只是反覆眨着眼睛。見我沒有回應,她有些困擾地笑了笑。

「我,我本來就不擅長運動……也沒握過弓。」

或許是看我今天話很少,老師特別准許我在閉館時間前就離開。我點頭起身,邁出圖書室的腳步卻沒有輕鬆半分。我想起放在包裏的另兩枚畫——若是鹿乃江同學果真想要找出作者,向班上的大家披露了那幅畫,不在場的我一定第一時間就會被認定作犯人,她們只要打開我留下的書包一看,我就百口莫辯了。

現在,我在同鹿乃江同學說話。頭腦聰明的鹿乃江同學。擅長運動的鹿乃江同學。心靈手巧的鹿乃江同學。從來不缺少朋友的現充的鹿乃江同學和——我,毫無現實感的搭配。

司書老師在第五節課結束時姍姍來遲。她只是看了眼那時伏在桌上的我,一句話也沒說。我猜她是有曠工的自覺,纔沒法理直氣壯指責我曠課吧。雖然不知道她離開圖書室去做了什麼,既然默許了我的曠課行徑,想來心裏是沒底氣的。

爲什麼這麼準?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嗎!蕪雜的話語自心底湧出來,蟲羣一樣席捲了腦海。不想面對現實,我低下頭,用彷彿要扎穿借書卡的力度登上日期。借書學生的聲音聽上去含着幾分恐懼:

怎麼了?身後傳來詢問的聲音。這音色並不陌生,回頭便看見鹿乃江同學從半開着的門探身出來。看見我時,她睜大了眼睛。

「一個人可以?你清楚保健室的位置嗎?」

Jesus!第四節課上看的電影裏,那個演員確實是這樣抱頭大叫的。至少上課時間沒完全白費。

只看剛纔的反應,她似乎並沒有特別失落或是生氣的樣子。

我被那背影奪去目光,鹿乃江同學在一旁呼喚我。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不想她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松本,又是一個有點印象的姓氏。我花了點兒時間,纔將這兩個字與生物課上旁邊同學的對話聯繫起來,她們說的弓道部的美人學姐,似乎就是姓松本。

要是指導老師也太年輕了,但剛纔聽見的確實是女生的聲音呀。看着我陷入混亂,她臉上還是沒有半點笑意,開口說:

慌忙接下借書卡——接下來該做什麼來着——然後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卡上有「借出日」一欄,總之先寫上今天的日期,再抬頭看向鹿乃江同學時,她還站在書架前,手裏拿着那個胭脂色的筆記本。

呼吸頓時亂了幾分。感受不到我的視線,她只是輕快地屈下身子,手伸向書架。等一下,這個角度,該不會——突然,一張借書卡被拍到面前桌上。

對那光景稍作思考,就反胃到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再剩下的只有更惡劣的想象。

最害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大風掠過長廊,揉過我的頭髮,將腦海中的現實與妄想混淆一起。飛舞的髮絲遮蔽了視線,我緊緊闔上眼瞼。

第六節課下後直接開始下午的值班。到訪人數一如往常是零,自稱魔女的學生今天終於沒有露面。見沒有來人的意思,我中途就溜進了司書室裏,喝起老師泡的綠茶。綠茶也與平日一樣,苦得教人懷疑其實是抹茶。她亮出海苔煎餅卷時,我才遲遲想起自己沒喫午飯。便當放在包裏,留在教室裏了。

惡劣的想象在腦海裏肆意發展,不知不覺間圖書室就響起了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但一想到自己的畫此時或許正在教室裏被大家傳閱,就根本沒有起身的氣力了。結果直到第五節課上課鈴響,我也沒能站起來。只是像黏附在地板上的口香糖一樣意志低沉,一動也不動。

一抹疑念掠過心頭,我乾笑兩聲。對面的女生還在確認書名,她一定覺得我的舉止很噁心吧。無所謂了。

我壓低聲音,到後邊幾乎沒聲兒了。鹿乃江同學反倒覺得很有趣似的笑出聲來。只是這樣聊天的話,沒關係的,她平和地說。我稍微安心了些。

沒空發脾氣。還是趕緊辦完借書手續把她送走,再趁圖書室裏沒別人的時候把畫拿回來好。心底默唸着,我深吸幾口氣平靜下紊亂的呼吸,點點頭走到櫃檯後。

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鹿乃江同學看過那幅畫之後的反應。被不知是誰擅自畫下的她的感受,是噁心反胃,又或是憤慨?

鹿乃江同學似乎並未注意到我,只是興味津津地四處看看,走向書架那邊。一邊把好容易才找到的借書卡推過去,我一邊監視着鹿乃江同學的動向。

「沒關係的,新生大家基本都是初學者。」

那你爲什麼來弓道場?——害怕被這樣反問,我只好飛快地接上話:「聽你的說法,不少人來,都是爲了見她一面?」

她手裏抱着幾本書怯生生地說。聽見這話教我氣不打一處來,真想大叫一聲。非得現在嗎!

「百原同學,真不是來參觀的?現在也還可以申請入部哦。」

似乎是在哪兒聽過的姓氏。應聲看過去,與我所在的廊道相平行的,連接着體育館與弓道場的長廊上,有幾個穿着弓道服的學生的身影。

就算不會鬧到職員會議上,開個班會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個,我想問,圖書室接收訂購新書的請求嗎……」

保持中間這幾米的距離,我注視着對面長廊上那羣身着道服的學生。在團體的中央看見熟悉的面孔時,我纔想起來中園是鹿乃江同學的姓氏,急忙躲到廊道齊腰高的圍欄下,露出半個腦袋窺探鹿乃江同學的動作。

只是想象便足以教人牙齒打顫。我的畫現在,在鹿乃江同學手上。

我本想出聲否定,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想必是因爲眼前的人的樣貌。身高格外突出,相貌凜然,教我簡直把她誤認作了男生。

她又問了一遍,我堅決地搖頭否認。鹿乃江同學的目光落在身上,教我坐立不安,只好用手撥弄緊握的拇指上的倒刺,分散注意力。

室內鞋沾上了砂土,就在圖書室與弓道場間的混凝土地面上踏乾淨,總之到了道場門前。左右開合的木製大門此刻緊閉着,似乎並不歡迎部外者來犯。實在沒膽量大搖大擺從正門進去,我只能在門前打轉,想找找有沒有能往裏窺探的地方。

鹿乃江同學的聲音清脆悅耳,大約是高年級學生的那個人點頭表示同意,轉身走進道場。一直到她消失在門後深處,都能看見她筆直挺拔的背影。

因爲不想被鹿乃江同學發現,我盡力壓低聲音說,結果被對面的學生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了一遍。

冷汗從背後冒出來。

我看見了鹿乃江同學的左手。因爲關心而無意識地伸向我的,她柔滑皙白,棱角分明的左手——一抹嫩綠浸染在左手小指上。

「書名寫完了。」

「她是我的同學,我來帶她參觀吧。」

聽見我身後的人物這樣說,鹿乃江同學露出訝異的神色看向這邊。是這樣麼?見我慌亂搖頭否定,她似乎有些疑惑,歪歪頭,走到外邊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被完全不認識的人發現了都還好,爲什麼偏偏是畫的原型,偏偏被她找到了呢。

既然她翻過了那個本子,就不可能沒看見我的畫。難道她沒發現那畫的是自己嗎?或者只是刻意不教自己的情緒表徵在舉止上?

「中園,這位好像是來參觀的學生。現在有部員有空嗎?」

哈,混雜着憧憬的嘆息掠過嘴角。鹿乃江同學真的很厲害,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世界裏。彷彿我的目光還在追尋她時,她就已經走到天涯。

心裏盡是糟糕的妄想,我走出圖書室踏上長廊,停下來,半開着嘴巴抬頭仰望天空。五月的清風逗弄髮梢,我只是呆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要是心中的不安也能被一併吹走就好了。

直到最後她都表現得那樣溫柔。不用麻煩了,我深深低下頭,然後僵直在那裏:

或許因爲剛纔一直身在明亮的室外,此時走廊也顯得格外昏暗。我邁着步子在大腦中復現自己的畫。寂靜的教室裏,手握信封的兩名少女。左手上有蔦蘿纏繞的,拉弓的少女。一同浮現出的,還有第四節課下時留在視聽教室的兩個同學,與分別時鹿乃江同學那不知從何染上植物嫩綠的左手。

該不會,是在找那個筆記本吧。

等到她們全走進了弓道場,我才站起來,越過廊道直接走向對邊——圖書室與弓道場相距不遠,我不想浪費時間繞遠路去教學樓,再折回到對面那條長廊上。

司書老師現在不在,可以先記下書名,我之後再問她——我虛弱地答道,在櫃檯邊的便籤上寫下她報出的書名,視野一角有人影掠過。順着看去,鹿乃江同學正要離開圖書室。我注視着她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影響現實,就是這個意思嗎?

審視剛剛腦子裏冒出的想法,嚴肅不過三秒我就噗的一聲笑出來了。寫信又不算什麼特別稀奇的事情。至於鹿乃江同學左手上的綠色,只是單純看錯了吧。

滲出的血已經半凝結,一路上擺動着雙臂,我總算走到保健室門前。手伸向漆作水藍色的木門,正要推開,卻在半空中止住了。

現在纔想起來,還有另一副畫。保健室的牀上,膝上放着書本,悄悄望着老師側顏的少女。

咚咚地,心跳快了一拍。

只是兩次或許還可以當作巧合一笑而過,那如果第三次也應驗了呢?如果這扇門的另一側,也正如我畫中的情景——

開玩笑的。越把這種事當真,就越會發覺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小學時候有一次去表親家拜訪,那時的我或許真心相信壁櫥另一面有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嚴肅緊張地拉開障子門,裏邊也不過備用的棉被罷了。說到底不過如此。我輕鬆推開面前的門,下一秒就發自心底地後悔了。

保健室並列着三張牀,那兩人坐在中間那張牀的向門一側。牀簾敞開着,聽見開門的聲音,她們齊齊抬起頭。

那瞬間,鋪着木地板的走廊彷彿化成泥沼,吞沒了我的腳下。

坐在牀上的學生,頭髮在耳際分作兩束,她身旁則是身披白衣的保健老師。年輕老師微卷的長髮和緩地垂到肩頭。而且,兩人正共同翻閱着學生膝上的雜誌。我不可置信地後退了一步。

倏地,彷彿周身的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一片死寂,唯有眩暈感如此明晰。好像凝視一幅複雜的視覺錯覺畫,思維也逐漸模糊。

霎時失去平常心的我,只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年輕的保健老師與學生一起讀雜誌,雖不常見,卻也不能說絕不可能。只是與自己的畫偶然撞上了而已——連我自己也覺得這藉口牽強。把視線從兩人身上挪開想要緩一緩,卻看見了更加不可思議的畫面。

保健室面朝運動場,能看到窗外的景色。不過學校保健室幾乎都是類似佈置,與畫裏構圖相同也沒什麼好奇怪。教我視線凍住的,是窗外飛舞而下的花瓣。

乘着風自左向右飛流而去的,無數的花瓣。潔白、細碎的,櫻花的花瓣。

開學典禮那天,在圖書室見到的那滿開的櫻花在腦海裏中復甦。我險些跪倒在地。

現在是幾月?時候已邁入五月。圖書室側旁,櫻樹上的花朵早已凋零,只剩下青綠的葉叢繞枝起伏。若是如此,此時此刻,窗外不合時節的櫻花又從何而來?

保健室。頭髮扎作兩束的學生。長髮微卷的保健老師。膝上的雜誌與窗外的櫻花。

我想畫畫——畫出能夠影響現實的,那樣厲害的作品。

影響現實,就是這個意思嗎?

烏鴉又開始叫了。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傻瓜。心裏默默回應時,聽見了圖書室門開啓的響動。室內鞋踏地的聲音由遠而近,最後停在我身邊。抬起頭看見的,是已經換上制服的鹿乃江同學。

據說烏鴉的叫聲有「嘎」與「傻瓜」兩種聲音。

「那個,好像是誰寫的信,還是別那樣扔掉要好……」

從旁眺望行駛的電車時,一瞬間,車上人的面容彷彿靜止畫面般顯現。她揮動的手此時也以同樣的慢動作,在我眼底留下鮮明的影像。

我不是在翻別人的東西,只是偶然拾到而已哦——我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感覺在開始認真考慮這回事的瞬間,我的精神就已經與正常人劃開界限了。

「你在做什麼?」

我的畫開始侵食眼前的現實。

放在信封裏那張紙折成四折,展開後出現在眼前的不是我的畫,而是一排排纖細的字跡。

雙手在桌上不安地相互握着,溫度不斷從指尖流失。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我在心底不斷告訴自己,可惡劣的想象彷彿墨汁碰到白布,瞬間浸染開來,將思考全般染成黑色。

要是那信封裏裝的,並非書信,而是那幅畫該怎麼辦?她們難道不是私下一起看着我的畫,當作笑料麼。

今天的鹿乃江同學,散發出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圍。我好害怕,手舉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半抬在空中不敢動彈。她的目光停頓在我的右手上。

背靠着窗邊的書架,我坐在地板上。傍晚時分的圖書室一如既往地人煙稀少,司書此時也不在。要是她回來時抓到我逃班的現場,想要說教一番,我決定認真告訴她,我頓悟了,之前活得那麼老實的自己,完全就是蠢蛋一個。

連自己也覺得意外,這一刻湧上心間的想法裏,竟然摻了幾分真心話。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對鹿乃江同學的思慕並非單純的憧憬,其中還夾雜了強烈的嫉妒。

指尖小心捏着本子一端,向外輕輕拉動,桌箱裏粉色的活頁本就一股腦滑了出來,嚇得我胃部一抽。還是手腳利落些吧。於是一鼓作氣把裏邊的東西全拿出來,在其中尋找信封。

依往常習慣,避開別人的視線,不聲不響地抵達座位。昨天放學後我回到教室,反覆檢查了書包,卻不見被人翻動過的痕跡,兩幅畫仍安安穩穩待在裏邊。雖然仍舊在意另一副畫的去向,但至少沒被貼上黑板公之於衆,令我鬆了口氣。

原以爲沒有別人的教室裏,鹿乃江同學正站在我身後。

昨天的錯覺再度閃現,好像自己的畫又一次化作現實,還對我窮追不捨。明知是錯覺,卻無法抑制這失重般的不安。

慢吞吞地準備着下一節課要用到的東西時,我留意到靠近黑板一端的地方站着兩位同學,就是昨天在視聽教室交換書信的兩人。一位是大小姐般的黑長直,另一位今天也扎着大大的糰子。手裏拿着洋式信封。

我身子一晃,差點兒從窗戶掉下去。她看見我驚訝的樣子,笑了一笑。挑起眉毛,好像在向我發問。真的是我的錯嗎?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看向這邊。我衝到她身前,不自覺地抓緊了她的雙手。此刻她的面容近在咫尺,臉上驚訝的神色還未褪去。

她的左手上,草葉青綠,葳蕤蔓生。

蔦蘿如蔓草纏繞在食指上,嫩綠圓潤的葉片遮掩着手背。她目光直視前方,一動不動——眼前景象與自己的畫分毫不差,我不自覺地發出了悲鳴聲。

難道都是因爲我向魔女許願,說想要畫出能夠影響現實的畫,才讓畫面直接映射到了現實裏嗎。

這一刻,我幾乎確信了。鹿乃江同學看見了那幅畫,也看出了那畫的原型正是自己,更知道面前的我就是畫的作者。

像我這樣真正的傻瓜,此時聽見的是後者。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轉身,拼命逃離了保健室。

長廊連接着校舍與圖書室,在那廊檐下忽然冒出不知是誰的身影。

鹿乃江同學站在面前。她抓住了我的把柄。畫畫的事,總在窺探她的事,又或是擅自翻看別人桌箱的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隨時可以將一切公之於衆,那時候我就會徹底失去教室中的容身之所。那點若有若無的希望也將湮滅。

跑到圖書室側旁時,那兒正有一人的身影。正要大聲叱責她時,我卻僵住了。

「都是魔女的錯。」

她只是用左手抓握着連根拔起的雜草而已。

「快走吧,要遲到了。」

她沿着廊道走到圖書室前,隨後繞出來,背對弓道場走向圖書室外一側。那邊只有沿着牆邊生長的櫻花樹。要是春天倒能看見櫻花狂放的盛景,現在這個季節去那兒做什麼呢?我盯着她的背影,心想。忽然,那個人轉身看向這邊。

把包裏的書拿到桌上,同時悄悄觀察坐在斜前方的鹿乃江同學。像平日一樣,幾個同學圍在她桌邊,興致盎然不知聊着什麼。

鹿乃江同學面無表情,看不出她是否接受了我的說法。她伸出手,從我手裏奪過那個信封。

她臉上流露出難得一見的緊張神色,好像下定決心似的,在我旁邊坐下。疲憊不堪的我沒法表示歡迎,也沒精力趕她出去,只是迴轉視線繼續望向窗外。她也有樣學樣與我看向一個方向。

假如那學生果真是魔女,真想向她抱怨幾句。

完美無缺的鹿乃江同學。我對她的憧憬裏混雜着嫉恨。

把情書扔進垃圾箱時,她眼裏暗淡的神色仍然盤踞在心間。

第一節課下時,我確實看見扎着糰子的學生拿着信封回到了座位,她坐在靠窗一列,從前往後第三張桌。我站在桌邊再次掃視室內——走廊傳來不知誰的模糊不清的笑聲,迴響在封閉的室內,教空氣變得越發沉重。

手肘支在走廊窗戶邊,呆呆地眺望天空。

這就意味着魔女確實存在,而在圖書館見到的那個學生就是魔女。

自己的畫與現實奇妙的重合也是心煩意亂的原因之一。不過相比之下,果然那副不見了的畫纔是更現實而嚴峻的問題。澤同學與奈留不在身邊,現在我孤立無援。如果被當作阿宅惡意對待,我一定承受不住壓力,再沒有來學校的希望。然後就是高中輟學,找不到工作,之後的人生只剩下坡路。

第二節課在與不安和焦躁的鬥爭中過去,我強裝冷靜,一直堅持到下課鈴響。

討厭的傢伙。我掛在窗邊,嘴裏唸叨着壞話。敞開的窗戶對邊,能看見圖書室、弓道場與體育館排作一直線。

啊,我低叫一聲。她快步走到教室一角的垃圾箱旁,隨手把信扔了進去,然後原路走回來。只看她臉上冷淡的樣子,或許真會以爲剛纔丟掉的是紙屑。但我,我確確實實知道那不是什麼廢紙,而是一封信,本應該放在桌箱裏的信。

在那裏的不是魔女,而是身穿弓道服的鹿乃江同學。

都是她擅自曲解了我的願望,事情纔會發展到這般超脫預想的地步。這麼一說,我會把畫夾到筆記本里放回書架,不也是因爲她莫名其妙親了人家的手嗎!她纔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始作俑者。

「這……這是,信……信掉在地上……」

但那絕不是錯覺,尤其是最後一個。雖然短暫,但我確實看見了她左手小指上搖曳的葉片,甚至葉脈也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鹿乃江同學表現得太冷漠,我刻意指向垃圾桶的方向說明情況。她戴着能面似的朝那邊瞥一眼,再回頭時,嘴角卻浮現出燦爛的笑意。

「百原同學,你會畫畫嗎?」

在空中緩緩搖擺的,鹿乃江同學的左手。其間夾雜的一抹深綠色教我屏住了呼吸。

目光準確地聚焦在鹿乃江同學的左手上。

這樣下去,她或許真的要被我的畫吞噬了。如今正生長着綠色嫩芽的手已不屬於此世,要是從手發展到整個身體,全身上下都變成畫的苗牀該怎麼辦呀——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接連從我嘴裏冒出來,鹿乃江同學滿臉啞然,鮮綠的葉片從她手裏落下。

沒人來向我問罪,也不見鹿乃江同學有半點意志消沉的氣象。

信封夾在日本史教材和水藍色的筆記本之間。

這樣。她低念一聲,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卻沒有移開視線。我也看向自己的右手,這才注意到中指的繭十分顯眼。回家後除了睡覺就是畫畫,磨出的繭痕一眼就能辨出。雖然慌忙攥緊拳頭藏起手指,卻也爲時已晚。

俯瞰弓道場紫色的屋頂,便想起鹿乃江同學,於是嘆了口氣。她到底打算怎麼處置我呢?第三節課之後,也不見她有威脅或者嘲笑我的動作,只一如既往被一羣同學包圍着,臉上的笑容也沒有異樣。

眼中映出鹿乃江同學。裝着運動鞋的袋子握在右手裏,她目光與我相會——快過來。說着,向這邊招招左手。

我想起小學時做的理科實驗。用土豆堵住透明的筒的兩端,向中間施力。這間無人教室裏的空氣,也好像被壓縮的筒裏的空氣,上升的氣壓引起耳朵深處的陣陣疼痛。將要伸出去,翻動別人桌箱的那隻手有些發麻。

體育課接在短暫的班會後,大家拿上自己的運動服,前前後後離開了教室。

「既然掉到地上,那就是垃圾了。」

長筒兩端的土豆彈飛到空中。是信呀,我心裏想着,兩肩放鬆,連四周空氣也一同變得輕盈了。我鬆了口氣,所以根本沒注意旁邊的狀況。

鹿乃江同學看着我,一言不發,只是淡淡地笑着。那笑容教我渾身寒毛直豎。

她輕飄飄拋來一句,正是我最不想聽見的問題。衝動之下差點就反問回去爲什麼這麼說,我咬緊嘴脣,搖了搖頭。

她描繪着美麗弧線的嘴脣,此時看上去卻如同傷口撕裂一般。教我心臟一緊。

與此同時,我渾身一竦,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

彷彿確實感受到了並不實在的視線,她——那個魔女——直直地看向我。

早晨,我抱着赴死的覺悟踏進教室。課前的氣氛與往日一般無二,女高中生散佈在教室各處聊得火熱,一幅寧和的畫面。

一切都因爲鹿乃江同學。一切都怪鹿乃江同學。

至少事情還沒發展到最壞的地步。一大清早我就軟趴趴伏在桌上了。昨晚鑽進被窩裏,不安壓在胸口,結果根本沒睡好。

我不想承認這種感情。

像這樣切實說出來,便好像說出的話也成了事實。聲音溶化在傍晚時分溫吞的空氣裏,沒人知道我說了什麼——原以爲如此,但聽衆似乎還另有一人。

無論身處幸福的頂峯,或是困在不幸的渦旋中,時間都會以同樣的步調流逝,太陽總是照常升起。

我全速衝刺,別的學生擦肩而過與我時,都睜大了眼看向這邊。甩開她們的視線,我跳下樓梯跑過走廊。

不是被拔出來的,也並非枯萎而凋落,只是單單的落下。

「沒關係。反正一開始,她們就不打算把信遞出去。」

直起腰,向窗戶的方向舉起那個淡黃色的信封。信封很厚,不打開的話根本看不出裏邊裝着什麼。

她轉身背向呆呆站着的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放在一側的運動鞋。然後再度轉身。

平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沒能忍住驚叫出來,發出的聲音簡直像在悲鳴。捂住嘴慌亂回過頭去,鹿乃江同學正站在那兒,不知她是怎樣不聲不響走進教室的。此時心中升起的,比起驚訝,更多的是絕望,感覺身體裏流淌的血液倏地冰冷下去。

忽然聽見細小的摩挲聲,我茫然尋找聲音的源頭。

雖然很不甘心,但像這樣拼命追向她,也就意味着我承認了魔女的存在。承認我的畫會變成現實,承認鹿乃江同學的左手上有綠葉萌發。承認了雖然僅僅一瞬間,但我確實希望綠葉茂盛,將鹿乃江同學吞沒,教她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要是鹿乃江同學消失掉就好了。

與自己的畫別無二致的同學、五月飄零的櫻花,還有鹿乃江同學左手間萌發的嫩綠草葉——也許是我精神錯亂了,纔會看見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在負面妄想中度過第一節課,用這種方式迎接又一個早晨。然後是永遠習慣不來的十分鐘。漫長無盡的休息時間裏,教室中充斥着絢爛的笑聲,唯獨我找不到說話對象。

長髮的學生忽然移開視線藏起笑容,越發坐實了剛纔的猜想。她扭過頭,肩膀卻隱約顫抖着,毫無疑問正笑個不停。

生活竟會這樣,不經意間就迎來結局。

與往常一樣等到所有人都走出教室,我慢慢站起身。環視一圈確認四周沒有別人,接着快步走過去,合上教室的前門後門。

「鹿乃江同學!快把那幅畫扔掉!撕了也好!快點……」

或許是受到的衝擊遠遠超過閾值,反而教我冷靜下來了。第三節課以後的課程都一如安排進行,接着,我與往常一樣在圖書室喫便當,之後便到了放學時間。

雖然不知道她是何時開始在那裏的,但像我這樣站在別人桌邊,形跡可疑地窺探信封內容,不必多言也能看出是什麼情況了。還沒膽大到能老實坦白一切,我拼死找着笨拙的藉口:

除了你還能有誰!話都冒到嘴邊了,她卻先一步消失在圖書室一側。我拼盡全力跑過去想要追上她。

嫩綠的芽葉在小指上盤生,葉脈清晰可見。

她側身向我,面對櫻花樹幹作出拉弓的架勢。右手後拉,左腕伸直,拇指直立指向天空。

直覺告訴我,什麼也沒能瞞住她。

我忘掉了剛纔還說個不停的自己,注視着鹿乃江同學的左手。泥土的污痕還淡淡地留在手上,卻不見有植物生長的痕跡。一如平日光滑白皙的手,與掉落在地面的草葉。我的目光交互遊走在兩者之間,終於理解了現狀。

「……剛纔正在除草。弓道部每個月都會做一次的。」

我決定暫且不關心這個問題,作勢欲把目光從那兩人身上移開。這時,扎着糰子的學生看了一眼信封裏邊,接着目光閃爍地看向我這邊。錯失了別開視線的時機,我看見她們兩個面面相覷,心照不宣地低聲笑了笑。

面對理所當然的催促,我卻無法動彈。

我屏住呼吸,看向信封內側。空氣不似平常那樣瀰漫在周身,反而凝重得有如固體,重重壓在肩上、抵着後背,從四周推擠過來,讓我腳下不穩。

這樣。除了短短應一聲,我還能做什麼呢。這樣呀。我想也是。人的手上怎麼會長出草來嘛,怎麼看都像是把拔下的草握在左手。不如說能把那幅畫面理解作全然不同的光景的我纔多少有點問題。

傻瓜。就連罵自己的心聲也無精打采。

鹿乃江同學抱膝坐在側旁,她悄悄側目看向我。

「畫了那幅畫的,果然是百原同學吧。」

教她這樣盯着,那半邊臉難免有點抽搐。

「……在教室問會不會畫畫的時候,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沒有哦。只是,偶爾看見你在本子角落裏寫寫畫畫的樣子,想百原同學原來會畫畫呀,就問了問。雖然我也很在意那幅畫,可從來沒把它和百原同學聯繫到一起。」

那幅畫,不必多說,指的自然是我拿鹿乃江同學做模特的畫的那幅吧。

她果然看見了我的畫,在圖書室一側見到她時我就對這點深信不疑了。那個動作無疑在模仿畫裏的人物。拔下的雜草不似胡亂抓握在左手裏。繞在指尖掩住手背的樣子,沒有人爲整理過草葉的形狀是做不到的。

雙手重疊在膝上,鹿乃江同學稍稍提高了語調。

「那幅畫,難道——」

我身子一繃,終於,她打算問個明白了。結束了,這下一定會被當成可疑人物吧。上課時執拗的觀察,畫側臉和手的速寫,事到如今已經沒法糊弄過去。

鹿乃江同學用視線督促我直面向她。我畏畏縮縮轉過去,正撞上她熱切的眼光。

「擅自拿走了,真不好意思……那幅畫,畫的是松本前輩吧?」

「不…………誒?」

死到臨頭我還想靠說謊搪塞過去,她所說的卻與事實大不相同,我一時陷入了沉默。

啞然間,我正面凝視着鹿乃江同學的面容。爲什麼她沒注意到那幅畫畫的是自己呢?短髮,穿着弓道服,還有,明明在脖頸上點了那麼明顯的黑痣呀。

雖然松本前輩也是短髮。視線移向她的脖頸時,我瞪大了眼睛。

啊。感覺喉嚨發乾,忽然想起魔女說的謎語。

近在眼邊你卻看不見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隨意坐下的地方恰是放着筆記本的書架前,她扭身過去尋找,我的視線也一同在書架上游走,卻沒能發現那個胭脂色的本子。

「我就覺得,好帥氣呀……藤蔓繞在左手上也好漂亮,就想稍微模仿一下……」

終於想通了答案。是後頸。坐在她斜後方的我能夠看見的痣,位置自然比起耳下還要偏後一些,不在喉嚨附近,而在更接近後頸的位置。像此刻這樣正對面,就根本看不見。

整理了下情況。鹿乃江同學發現了夾在筆記本里的那幅畫時,好像當即認定了那是松本前輩。夾着畫的那兩頁上,正好是第二人稱寫成的那篇文章。想要同在一個班級,想要共上一堂課。娓娓道出的彷彿是她自己的心意。

我的反問似乎教她很意外,鹿乃江同學點了點頭。

「……那確實有些年頭了。」

一邊尋找筆記本一邊回憶其中的內容——爲某人寫信,兩人共看一本書——忽然覺得與我畫的畫頗有相似之處。

一反剛纔高昂的語調,此時她的聲音聽上去頗有些心虛。我和了一聲,督促她趕緊說下去。

「誒,謎語?唔……世界地圖嗎。」

「啊,嗯。不過畫畫的是我,果然還是我的問題更大一些吧——」

「這樣。昨天也鬧得沸沸揚揚呢。有人自作主張想把別人寫的信拿去給前輩,兩人歡笑着爭搶那封信,結果把信紙撕了個粉碎,就從窗戶丟出去了。還被老師提出去教訓了一頓。」

我倆面面相覷,起身,認真從頭尋找一遍,還是沒發現。找不到,卻不能接受這樣不了了之,於是不光是之前背靠着的,連附近的書架也一同納入搜查範圍。

回應着鹿乃江同學,我的手指撫過並排的書脊。

指尖停下,我低低喚了一聲。找到了?書架對面,鹿乃江同學也探頭過來,我搖了搖頭,拿出那本書。

「啊,原來如此。」

一年級學生的教室在西棟,撕成粉碎的信被從窗戶扔了出去,細小的白色紙片在空中飛舞。保健室的位置在西棟一樓,樓上就是教室。

「誒,什麼,因爲覺得很帥,就弄成這樣了?」

「我很憧憬松本前輩。不是自稱她粉絲的那些女生能夠相提並論的。我有自信,一年級學生裏最先發現前輩的就是我。」

「啊。」

「剛纔,你在圖書室後邊的動作和我的畫一模一樣吧,那又是?」

聽見我下意識的回應,她柔和地笑笑。

「也就是說……鹿乃江同學,唔,對松本前輩……」

「……我休息時間都不怎麼待在教室裏,所以不知道。」

鹿乃江同學看向窗外,下頜支在膝上。回憶往事般地眯起眼。

「那筆記本上那篇文章寫的是什麼?想和你在一個班級,的那個……」

「我還挺喜歡那篇文章的,要不抄下來吧。」

「合上不過指甲大小,展開卻能容下世界。鹿乃江同學,你猜這是什麼?」

「那,那也不是我寫的……」

我仔細聽着她說的話,眨了眨眼。

是偶然嗎,還是說這些情景果真那樣稀疏平常?

我看向前方。

而且,即使得知我就是畫那副細緻得教人發怵的畫的傢伙,她也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向我說話。我在心中描畫的鹿乃江同學與眼前真實的她大不相同。

「或許是歷代畢業生吧。最後一篇文章還很清晰,也可能是在校生寫的。」

羞惱一段時間後她安靜下來,忽然抬頭問我。我側頭想了想。

見她此刻的神情,我隱約想通了。鹿乃江同學一定很討厭那些同學。在她心裏,寫信想必不是玩笑般輕率,可以一笑而過的事。但把心裏的想法顯露到臉上,就與自己討厭的人沒有區別了,所以才露出那樣若無其事的笑容。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我聞言看向她的小指。那染成葉綠色的指甲,好像是故意用熒光筆塗上顏色的,隨着拇指扣弄,顏料不斷剝落下來。再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甚至用茶色彩筆細緻地畫上了葉脈。

「我也是這樣啊,讀着讀着,我就想。我也想和松本前輩做同學,想和她上一堂課。那樣的話,不用借社團活動的名義,也能在學校一整天與她在一起了。但是,只是去想,願望哪會那麼簡單實現呢……」

話說到一半,她被橙色夕陽浸染的側臉蒙上了陰影。明明笑容沒從嘴角褪去,眼裏卻閃過一絲陰霾。

她很難爲情似的地扭扭身子。這句話大概沒起到什麼安慰效果,但一陣奇妙的心緒湧上我胸口。

「話說回來,把那個筆記本放進圖書室的,到底是誰呢。」

鹿乃江同學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睛。

我把頭埋進膝間,感覺渾身無力。

小時候偷偷拿來母親的項鍊,抵在額頭上,假裝那是皇冠,模仿喜歡的動畫角色,陶醉於諸如此類的傻事裏,原來鹿乃江同學也會做一樣的事呀。

看我一臉呆然,她似乎理解了是自己會錯意。誒。稍顯慌亂地把鬢髮拂到耳後。

狹小的窗口。這裏面能裝下整個世界。只要睜開眼,原本拒之門外的一切都能盡收眼底。

一切與昨天保健室窗外,不合時節飄散的櫻花聯繫在了一起。

卻仍會有按耐不住憤怒的時候。那天才會把信扔進垃圾箱裏,纔會顯出那樣的微笑吧。

「第一次來學校參觀時,我就徑直向着弓道場去了。畢竟,說是看弓道設施選的高中也不爲過嘛。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松本前輩拉弓時挺立的身姿。那時候就喜歡上她,暗下決心要來這所學校了。」

那不是櫻花呀。這樣一想,頓時又聽見了晚霞中烏鴉的鳴叫聲。

「粉絲信?給松本前輩的嗎?」

世界在我眼前無限延伸。

「怎麼會沒有呢?難道被人借走了?」

不久前還說個不停的鹿乃江同學忽地陷入沉默。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說話。正覺得奇怪時,她忽然舉起左手半掩着臉,一副非常羞恥的樣子,拇指輕輕撥弄着小指指甲。

目光垂落在書本上,我用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眼瞼。

我和她好像都誤會了什麼。

是那種喜歡嗎?單刀直入這樣問的話,會不會太冒犯了呢。這與對空想中的百合情緒高漲全然不同,我怯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她卻連那沒能說出的後半句也一併理解了。

注意力全被她塗上人造綠色的指甲奪取,我不假思索把聽見的話重複一遍,鹿乃江同學猛地俯下身去。

她的語調沒有動搖,滿是驕傲,反倒教我感服了。真的,一點隱瞞的意思都沒有啊。

嘩嘩地翻着書頁時,鹿乃江同學走到身旁。我停下手指,向她發問。

你與我,我們想到的答案完全一樣呀。我知道自己正不住揚起嘴角,接着念出答案。

「你不知道嗎?明明在我們班上也很流行的。寫着『一直關注着你』、『可以成立粉絲俱樂部嗎』之類的,結果根本就沒想過遞給本人嘛。」

「本來就不是圖書室的書,我想應該沒有借走的說法……」

「求你別說了!我自己也覺得中二……」

一本謎語書。大約就是魔女說的那本。之前還遍尋不到,怎麼事到如今又突然冒出來了呢。

之前有多糾結現在就有多疲倦。已經沒有費神留心的精力,我把剛纔起一直抱着的疑惑直接向鹿乃江同學問出。

「答案是『眼睛』。」

(蔓草萌生 End)

抱着雙膝坐在近旁的,鹿乃江同學。還有,含着熱意的她的聲音。夕照穿過窗戶,我側目窺向她染上赤色的側顏——那不全是晚陽映照的緣故。

「……因爲,我以爲畫上的是松本前輩……」

「是吧,所以,纔對跟風的粉絲感到生氣——寫那樣的粉絲信,卻一開始就不打算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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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鹿乃江同學的左手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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