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鬼X的過去 ①
《殺人犯對殺人鬼》 · 早坂吝 · 5816 字
體育用品倉庫的地板上,呈現出結界一般幾何學的樣子。
在那上面,放着西洋弓和幾隻箭。
旁邊,一個女人正襟危坐。她戴着纏成頭巾的繩子、有佛珠的項鍊以及大大的耳環。
女人首先撒了一把鹽在箭上,之後開始吟唱既不是祈禱文也不是佛經的奇妙咒文。
這樣大概過了十分鐘吧,女人突然站起來,一邊唱着咒文,一邊繞着弓箭周圍團團轉。時不時,將鹽灑向弓箭。
最後女人用手裏神祕的棒狀物,奮力敲向弓箭。
「喝!」
寂靜支配着倉庫。
過了一會,女人回過頭。
「如此一來,惡靈已退。」
教務主任呼地鬆了一口氣。
「真是幫了大忙了。我們校長非常迷信,說無論如何都要請你來除魔,不聽——」
此時主任察覺失言,連忙進行掩飾。
「不,我們並不是懷疑你的實力。」
女人脫下頭巾,露出了美麗的微笑。
「主任也非常不容易呢!」
女人——幽子的內心和教導主任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她也完全不相信這些迷信的東西。她雖然知識淵博,但卻完全沒有所謂的靈力。
即便如此還依然當通靈者,完全是爲了要賺錢。在這世上,爲幽靈、妖怪之類的靈異所苦惱的人意外的多。傾聽他們的胡思亂想,然後只需要稍微做出點像模像樣的儀式,就有大把的錢飛來。實在是叫人無法放棄。
總的來說,就是冒牌的通靈者。但是她並沒有罪惡感。
和宗教一樣,只是做着治癒相信它的人們這項工作而已,有獲得回報的權利——這是她一貫的主張。
「那個只在車站前的超市有賣,我現在去買回來!」
「啊,是這樣。沒辦法,那就算了吧。」
因爲X還不會騎自行車,所以只好步行。車站前的超市步行往返需要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太久了,X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讓母親喝到蘋果汽水,因此奮力奔跑。
關於那個暫且按下不表,先說說X小學二年級秋天的事情。
幽子做出奇妙的表情,略顯嚇人地開始羅列一個個難懂的詞語。
X如今身處黑暗。當然也有民家或者路燈的燈火,但對於還是小孩的X來說,這些完全微不足道。X還是第一次一個人在走在這種夜路上。明明白天經過的時候都是些平淡無奇的地方,到了晚上卻完全變了樣子。
「不用那麼在意的。」
打開玄關處的門後,不知爲何幽子站在房間前的橫框處等待。
「果然媽媽最厲害了!」
正是這種進退兩難的窘境,造成了之後的悲劇。
正因此,對於騙了X感覺到非常痛心。
有點裝腔作勢、有點煽動性、又帶點美麗——X第一次聽見母親這樣的聲音,有些困惑。
幽子一邊看向洗衣機裏,一邊回答。這次是真的被糊弄過去了,X如此感覺。
「還是算了,現在已經六點了吧,馬上天就完全黑了哦。」
現在應該正是試一試那個的時候,X開始吟唱咒文。
「對不起,我昨天把它喝掉了……」
另一方面,論田也似乎很難把握和X之間的距離,剛從後面繞到X的附近,馬上又迅速走到前面。
終於能夠看到自己家的燈光,X衝進了光中。
男人俯視着X,似乎很難決定應該做出什麼表情似的,臉上的五官忙碌的動着。X不知爲何感到有點不舒服,求救似的看向幽子。
想了一會後,X得出了「他是媽媽認識的人,昨天自己也見過,所以不是不認識的人」的結論。儘管奶茶店這個詞語並沒有在小孩的心中激起多少漣漪,但X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讓幽子採取昨天那樣的態度很感興趣。
幽子說:
第二節是……」
幽子莞爾一笑。
「知道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實際上,在地方上,她的評價非常好。用賺到的錢,也讓她住進了和風的家裏。在院子裏有很多和風倉庫。
之後幽子告訴了X真正的咒文。確實如果是這個的話X也能記得住。並且與幽子在驅魔時經常吟唱的「不是祈禱文也不是經文的咒文」不一樣。
「——有些話想對你說。我請客,能去一下奶茶店嗎?」
男人嘆了一口氣:
此時,尚且年幼的X走了過來。
X放學回家後,看見母親和沒見過的男人站在玄關處說話。是一個長着與斑白的頭髮同色的長鬍子,穿着老舊的淡茶色西服的年輕的老人,仔細一看,斷掉的眼鏡架,用透明膠帶纏着。
X顯得有些困惑,幽子噗嗤一笑。
一陣懊悔之情向X襲來。
「祝您身體健康!」
「剛纔那人是?」
「哎呀,我不知道原來你也倒向相信靈異是存在的那一派了。」
「我現在告訴你自古以來流傳的驅邪法——保護自己的方法。無止境地延續下去的話語或者圖形,有着防止邪惡的東西入侵的效果。所以當你走在夜路或者恐怖的地方時,請一直吟唱這個咒文來張開結界。」
「論田教授。是我在大學專修民俗學的時候,研究室的老師。」
最終低頭的是男人。
「是客人,我正要讓他回去。」
「把你的高見留給你的學生吧!」
不能跟着不認識的人走,這句話閃過X的腦海。究竟這個論田能歸到不認識的人的範疇嗎?
過了一會,幽子把拉門上鎖後,似乎是有些特意的,一邊說着 「好了好了,得要繼續去洗衣服了」,一邊走進了走廊的深處。X脫鞋走進家後,從後面追了上去。
「不,我並不是有着這樣的打算纔跟你提議的,單純只是擔心你。如果再繼續做這樣的工作,早晚會因爲靈異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沒關係,我去。」
「LunTian啊,就是論文的『論』和田地的『田』。不過,也有學生開玩笑地叫他倫敦教授。」
然後又對男人說:
「可以的!」
看見母親慈祥臉龐的瞬間,X心中一直在積蓄着的恐懼,在一瞬間爆發了。X哭着衝進母親的胸膛。
X原以爲母親會糊弄過去,沒想到母親卻很平常似的告訴了他。
男人似乎一時無語。幽子閉上眼睛,稍稍抬高了鼻子。對方似乎是擔心母親的樣子,母親不用擺出一副冷漠的樣子吧——X不知所措地對比着兩人的臉。
兩人走入店內。奶茶店的店主和一兩個的客人,以期看向X的方向。揹着雙肩書包的小學生和年輕的老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呢——他們臉上懷疑的神色一目瞭然。
「我想喝經常喝的那個蘋果汽水,在冰箱裏,你能幫我去拿過來嗎?」
然後,這是X在小學四年級時候發生的事情。
兩人一起開始步行前往,上學的路上當然有很多其他的兒童,X很在意他們的目光。如果被認識的人問到在做什麼,要怎麼回答呢?
就在此時,X想起了,幽子教給他的不僅僅是妖怪的種類。
男人稍微提高了音調:
「知道了。但最後再讓我說一句,你不要在做這份工作了。現在正好大學的委託職員有一個空位,如果我去說情的話……」
回到和風的家後,幽子思考着要將得來的弓箭放在何處。將洋弓放在和風的倉庫裏,感覺不太搭調。於是她將其放置在和風倉庫中的預製倉庫裏。
即使如此,卻不得不對自己的孩子表現出「靈異是確實存在的」的樣子,是因爲不想讓兒子不小心對外泄露「媽媽實際上並不相信靈異」,造成生意沒法做下去。
第二天放學後,X走出校門,發現和昨天穿着相同衣服,臉上帶着僵硬笑容的論田教授在等着他。論田教授張開嘴後,又似乎是在苦苦思索合適的言語。過了一會,他呻吟了一下,終於如此說到:
「我的主張沒有任何改變。我以前也說過很多次吧。『靈異由人心而生,並因此而恐怖』。請你將這句話銘記在心。」
「謝謝。那,一起去車站前吧!」
接着他說出了X的名字。幽子顯得有些不開心地答應了一聲「是啊」。
天空還沒有被完全染上黑色,呈現出稍稍殘留夕陽餘暉的深紫色。完全不暗,X想着。媽媽總把我當小孩,其實我已經二年級了,這種事情小意思。X得意的奔跑着。
「年紀大了變得愛管閒事,僅僅如此而已。」
X一邊想着世上居然會有人叫這麼奇怪的名字,一邊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他發現X後,嚇得全身痙攣,目瞪口呆。受他影響,X也嚇了一大跳。從他口中漏出了失魂落魄般的聲音。
「這裏可以嗎?」
就這樣生硬的走着,兩人終於到了車站前的奶茶店。這是一家牆壁到處剝落的古舊奶茶店,到處附着着指紋的玻璃櫃裏,陳列着佈滿灰塵的樣本食品。雖然沒有什麼特別想喫的東西,但也沒有特別不想喫的。
「倫敦教授?」(日語中論田和倫敦一個假名之差)
本來幽子就喜歡科學的思考,內心深處覺得相信靈異的人都是笨蛋。
男人沮喪地舉起了一隻手後,離開了玄關的拉門處。
X覺得在被叫做黑暗的地方,似乎潛藏着什麼東西。有什麼來路不明的恐怖的東西——說起來母親以前不是說過有關於出沒在夜路上的妖怪的事情嗎。他們的樣子被映照在漆黑的帷幔上。
X和論田坐在窗邊的座位上。論田向X遞來菜單。
爭吵的結果,X的主張通過了。他把錢裝進蛙嘴小錢包,離開了家。
幽子如此說着,看起來有些失望。隨後又一次令人痛心的咳嗽起來。
唱着唱着,X的心情逐漸變得輕鬆,甚至反而覺得有點開心。周圍的黑暗中恐怖的氣息消失了,變成了單純的暗處。不愧是媽媽!X一邊繼續唱着咒文,一邊順利前進。
求救般嘟囔。
在車站前的超市買了三瓶蘋果汽水,放進塑料袋中後,一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X一邊急急忙忙地往家趕。但卻在途中突然停下了腳步。
「媽媽,不躺下的話……」
「媽媽,那是什麼?」
X非常喜歡母親。
「媽媽……」
「大學的教授是來做什麼的?他好像說着什麼放棄做通靈者的話。」
「媽媽!」
有一次,幽子因爲感冒臥病在牀。
X的眼中閃着光輝。幽子非常疼愛自己一個人親手帶大的孩子。
「好了,因爲孩子也已經回來了。」
「我看你一直沒回來,有點擔心就起牀來看看。路上沒什麼事吧?」
X漸漸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
X由於覺得做錯事,陷入短暫的情緒崩潰後,終於下定決心:
秋天的太陽落得很快。X從去往超市到從超市出來的時間內,周圍已經完全黑了。車站前的商業街因爲路燈很多所以沒能注意,一進入住宅街很快就察覺了這點。
「呃,聽不太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纔我只是用了有點耍酷的說法,實際上是更加簡單的咒文。那就是呀……」
「附近高中的弓箭部,近來連續發生死亡事件喲。那都是惡靈搞的鬼,所以媽媽去把它們都驅除了。」
例如,設計前衛的文化館變成了「通路魔(見越入道)」俯視着路人。穿着涼鞋稍稍出到外面去的老人黏着質的腳步聲,變成了執著地尾行着的「小粘粘」。伸展開曬在頭上的衣物是「一反木棉」,在拐角處轉錯彎迷路撞進的死衚衕是「塗壁」。盆栽的枝條伸進了袖子——是「袖引小僧」!不知從哪傳來的遠吠聲一定是「送犬」,他正在召集同伴準備向X襲來。
X雖然沒有把握,卻也在枕邊盡心盡力地照顧着母親,此時幽子說:
「不用麻煩了。看起來好像我要求你什麼補償似的。」
「第一節是衆多神話中流傳的黃金果實。
「我要去。」
「可以喲!」
「這個孩子是……」
「你想喫什麼都行,儘管點吧!」
「呃,那就甜瓜蘇打吧!」
「肚子不餓嗎?喫點蛋糕比較好吧!」
「那,那就花蛋糕。」
由於被這麼說了,X就選擇了第一眼看到的,但當東西被送上來後方才發現點的真是失敗。這樣一來不就點了甜的東西和甜的東西嗎?雖然很羨慕論田點的紅茶,但讓他與自己交換之類的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X一邊懷着鬱悶的心情把花蛋糕送入口中,一邊等待着論田說些什麼,但對方只是一邊盯着放了白糖和牛奶的紅茶,一邊攪拌,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因此只能是由X開始問到:
「剛纔你說有想說的事情吧,是什麼呢?」
「呃不,是說什麼想說的話嗎……其實也並不是說有什麼特別想說的,話題無論是什麼都行……所以剛纔應該不說『有什麼想說的』,而直接說『想說說話』比較好吧。也就是說閒聊吧……」
含糊不清。
「閒聊,嗎?」
「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沒關係。」
X如此說着,論田的表情變得開朗了一些。但是爲什麼這個人這麼想和自己說話呢?
雖說已經得到可以閒聊的許可,論田依然扭扭妮妮地一言不發。於是又果然還是變成由X這邊開始詢問的形式。
「昨天,你說了讓我媽媽放棄當通靈者的話吧。那是爲什麼呢?」
「啊啊,是的,還有這件事啊。我也希望你一定要勸說幽子桑——不不,是勸說你媽媽。」
「這有點……因爲媽媽是優秀的通靈者,拜託媽媽的人們都非常感謝她啊!還有媽媽教我的驅邪法,也在我走夜路的時候很有效果。這樣的母親非常的帥氣,我很喜歡,所以你不要說放棄做通靈者什麼的。」
「原來如此,你一直被幽子——被你母親灌輸『妖怪是存在的』這種思想啊。」
「論田桑不相信妖怪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啊。」
這種想法讓X有着某種強烈的異物感。至今爲止都一直和母親兩個人生活,現在要突然加入第三者,X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論田似乎也不是壞人,但這是兩個問題。幽子似乎有些疏遠論田,所以現在論田也不會馬上過來吧。今後如果論田再在自己身邊出現的話,一定要採取某些措施……
「今天我們在這裏見面的事情要對你媽媽保密……不,怎樣都好,交給你自己判斷吧!」
「誒?」
「那麼,拜託了!」
最終X還是把論田殺害了。但那是很久很久——數年後的事情了。
但X接着這樣說到,論田嚇了一跳後,露出了笑容。
被緊逼的X運轉着發熱的大腦,意識之外傳來論田的聲音。
X沒有注意到論田表情的變化,又開始這麼想着:難道論田想要成爲幽子新的丈夫嗎——
當然了!因爲X非常喜歡幽子。
「好的。」
即使別人不說,我也會自己保護媽媽的。
X一邊回答,一邊思考着,今天的事情如果對媽媽說了,媽媽對於論田的好感度是會上升還是下降呢。一般來說似乎是會想「明明昨天才剛把你趕走,今天就又纏着我兒子」,但如果由於陰差陽錯想成「是會好好對孩子的人」什麼的話就麻煩了……
論田用拳頭頂着嘴邊,稍微考慮了一下說到:
「啊啊,我知道了。」
「知道了,我會幫媽媽!」
「差不多回去了吧。」
「難道論田桑是……」
「妖怪這種東西是從人們心中生出來的。要說是什麼樣的心,怯弱、悲傷或者是怨恨之類的負面情緒。也就是說妖怪濃縮了人類的負面感情,所以同樣的,人類無知地去接觸的話會非常危險。」
「就是剛纔說的,你媽媽如果因爲妖怪的負面情緒似乎要受到傷害的時候,希望你能保護她啊。」
「喜歡你媽媽嗎?是啊。或許確實是喜歡呢!」
「還有剛纔說的事情,今後就拜託了!」
說了會話後,論田就像是突然變得口齒伶俐了一樣,問了X各種各樣的問題,內容都是關於幽子或者X的。
「是的,如果你媽媽還要繼續當通靈者的話,一定會被暴露在負面情緒中,甚至也會陷入危險的境地。到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幫她。至少這種程度的要求,我希望你能答應。」
終於放開X的小手後,論田開始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
論田顯得有些驚訝。
X用戒備心很強的目光追着論田的背影。
「妖怪要說存在也確實存在,說不存在的話它也不存在……」像是謎語一般。「什麼意思呢?」
在回答的過程中,X萌生了某種想法。
「危險……」
奶茶店門口分別的時候,論田如此說到:
「喜歡我媽媽嗎?」
「好,好!真是好孩子!」
論田向X請求握手,X戰戰兢兢地回應了。紮實的、長時間的握手。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