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我的心臟是誰》 · 藤白圭 · 1.9萬 字
彩音
從學校回到家,纔剛把制服換成便服,手機響了。
視線移到手機上,熒幕顯示月下部先生的名字。我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
「喂。」
「喂,彩音嗎?我是月下部,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月下部先生急促的語氣讓我感覺事情非同小可,緊繃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甚至可以聽見話筒那邊傳來聲帶微微顫動的聲響。
「不瞞妳說,宮部姐……日向小姐好像被當成命案的兇手了。」
這件事還沒出現在媒體和新聞上,但月下部先生卻已經知道,表示警方大概也找他問過話了。我立刻反應過來,凝重地回答:
「好像是,警察也來找過我。」
「果然也找上彩音啦……」
月下部先生的音調低了幾分,像是一切都如他所料的感覺。
「我實在找不到任何人商量這件事……所以就打給彩音了。幸好我有打給妳。」
月下部先生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
「我認識的日向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我想證明她是無辜的,妳願意幫我嗎?」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月下部先生用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
「那當然,被別人賦予生命的人不可能殺人。」
我一口答應。
「所以呢,我該怎麼做?」
「嗯。我想跟彩音交換情報,但不是透過電話,妳可以出來一下嗎?」
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是傍晚了,雖然還不到喫飯的時間,但是對女高中生來說,這時間出門還是有點太晚了。我內心猶豫不決,但想到自己在警方面前才做了將嫌疑轉到日向姐身上的證詞,這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我很高興日向姐的清白能得到證實,也很慚愧自己居然一度懷疑她。她果然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你還沒有完全掌握這個身體吧?表情太不自然了。」
「唉……別讓清純的彩音露出那種老奸巨猾的表情啦。」
「我、我沒有……」
「警方大概不會相信妳說的話吧……畢竟內容太不切實際了,所以妳也不用那麼在意。」
「所以說,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啊!抱歉。還是妳比較想喝咖啡?」
「也就是說,警方推測木戶小姐是在午夜十二點左右遇害,但真正的死亡時間也有可能是晚上十點,也可能是凌晨兩點。我已經向警方解釋過,萬一木戶小姐是在深夜十一點前遇害的,那日向小姐就不可能殺死木戶小姐。」
日向姐討厭木戶小姐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加上她在木戶小姐的死亡推定時間內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是事實,所以受到警方懷疑也無可厚非。但月下部先生卻不這麼想。
看到我沮喪的樣子,月下部先生把車停在自動販賣機前。用手機支付,按下按鈕,伴隨着馬達的運轉聲,機器轟隆作響地開始運作。
*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睡着,神經也太大條了。」
我驚呼。顧不得月下部先生正在開車,險些就要激動地伸手抓住他。
再喝下一口,我接着說:
月下部低頭俯視還繫着安全帶就沉沉睡去的彩音,拿起她原本小心翼翼捧在膝上的紙杯。
月下部先生又補了一句。「所以日向小姐不可能殺死那個男人。」
他約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停車場。掛掉電話三十分鐘後我就到了,他的車子已經停在那裏等。一看到我,月下部先生從駕駛座探出頭來,馬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喂,你在吧?」
我向媽媽撒了謊,說朋友有事情找我商量,約在附近的家庭式餐廳聊聊。儘管良心微微刺痛,但還是起身前往月下部先生指定的場所。
「彩音這麼聰明,我想妳已經猜到我和日向小姐的關係了。那天我們一起喫了晚餐。」
「就算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話還是妳說的呀!」
「不好意思,突然找妳出來。」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喔,那副樣子怎麼看都不是清爽的好青年呢。」
「另一方面,警方認爲她殺死木戶小姐的動機,在我看來簡直是胡說八道。」
「啊……確實蔓延到全身了……」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妳有雙重人格嗎?」
月下部瞥了一眼從彩音手裏拿過來的杯子,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打開車門,倒掉剩下的可可。
「妳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與此同時,我想起自己先前對警察說的話,說她痛恨木戶小姐,這麼說等於是陷她於不義。想到這裏,我後悔不已地垂下了頭。
月下部先是用指尖戳了戳彩音的臉頰,接着再稍微出力拍打她的臉頰,但彩音文風不動。
「我也不知道……」我搖搖頭,茫然開口。
「背叛同伴的無情傢伙,根本沒有資格活下去。」
「我好失望啊。彩音居然不肯爲自己說的話負責……」
「那就好。一般人通常不想捲入命案吧?老實說,我還擔心妳要是拒絕我怎麼辦。」
「你說那個人是日向姐的前男友?! 」
月下部先生的語氣冷冽,和我認識的他判若兩人,我嚇了一大跳。觀察他的表情,他冷漠的視線直勾勾地看着我,眼裏流露出不屑的神色。
「這件事不方便讓別人聽見,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開車兜風可以嗎?」
「倒也不是……」
月下部先生的聲音輕輕地迴盪在沒有音樂、也沒有廣播的安靜車內。刑警告訴告訴他的事,問他的問題,幾乎跟我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在飯店遇害的那名男性的身份,讓我驚愕不已。
「那我先說囉。」
雖然這是我第二次與月下部先生見面。但我們在網路上認識已經超過一年,我自認對月下部先生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加上彼此都曾接受過移植手術,因爲這股特殊的革命情感,讓我幾乎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
「怎麼說……」
「喂!你醒着吧?不要給我裝睡!」
怎麼可以在討論這麼重要的事情時睡着呢?我連忙掐住左手的手背,但還是昏昏欲睡。我拚命想戰勝突如其來的睡意,無奈一次又一次地垂下腦袋。
「妳其實很慶幸正好可以轉移警方對妳的懷疑吧?」
這句話尖銳如冷箭,狠狠刺穿我的心。我沒有勇氣面對他鄙夷的目光,也不敢抬頭。
「我還以爲彩音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好孩子……沒想到妳這麼狡猾。」
幸好奏一直陪在我身旁,義無反顧地站在我這邊。多虧這個強大的後盾,我才能抬頭挺胸做人。因此當我知道日向姐被警方懷疑時,我明明想幫她的。可是不曉得爲什麼,卻說出違心之論。等回過神來,那些不利於她的證詞早已覆水難收。
「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話……」
「睡着啦?」
從月下部先生不以爲然的語氣可以聽出,我已經徹底失去他的信任了。我做的事就是這麼不可原諒,指尖因後悔和沉重的罪惡感而瑟瑟發抖。
「妳還記得嗎?當時我說,會不會是因爲醫療糾紛被記恨,畢竟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日向小姐那時還巧妙地爲被害人說話呢。」
彩音對月下部的指責聳肩。
「接下來……」
聽完這番話,月下部先生按着額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猛搖頭。
月下部先生一針見血地戳中痛點,我後悔得無地自容,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月下部先生把手放在我肩上問。
雖然對一心爲朋友着想的月下部先生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只能做到這裏。
窒息般的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淚水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滑落,在我的膝頭染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看着逐漸擴散的水痕,眼皮卻越來越重。
我對體貼入微的月下部先生搖頭。
原來如此。
月下部的表情變得恍惚,凝視着彩音沉睡的臉。
「喝點熱的,冷靜下來吧。」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並非指責我,而是帶着關懷的溫柔。但這反倒更激起了我的罪惡感。我越來越懊悔,不知不覺間,眼眶盈滿豆大的淚珠。
我邊回答邊上車,月下部先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淚眼婆娑地向月下部先生傾訴,當時感覺自己體內好像有另一個人格,不顧我的意志胡言亂語。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吸着鼻子告訴月下部先生我向警察打小報告,說日向姐對木戶小姐的種種不滿,以及她在聊天室提到的惡夢。
那對炯炯有神的瞳孔盯着月下部。不知爲何,彩音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竟帶了點暗沉的濁黃色。
月下部先生苦笑着說,而我只能勉強擠出一抹尷尬的笑容。
「吵死了……人家好不容易睡着了,就不能用優雅一點的方式叫我起牀嗎?」
「哦?」
彩音遲遲不醒來,月下部感到不耐煩,粗魯地搖晃着她的身體。這時,彩音倏地睜開雙眼。
聽見這番毫不留情批判的話,我大受打擊,眼前一片白茫茫。下一瞬間,感覺輕飄飄的,視線徹底陷入一片漆黑前。我最後看到的,是月下部先生臉上那抹晦暗不明的笑容。
「嗯,而且他當初還是爲日向小姐開刀的主治醫生。」
月下部用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粗魯語氣叫喚,沒有任何反應。他微微皺眉,低咒一聲。
月下部先生冷眼看着掙扎的我,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
一旁的月下部先生也把紙杯湊到嘴邊。
熟睡的彩音口中發出規律的鼻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動也不動。月下部把手伸向彩音毫無防備的胸前,但動作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慾,他並未觸碰彩音那渾圓的雙峯,而是把掌心放在胸口正中央。彷彿是在確認她的心跳,月下部閉上雙眼。過了好一會兒,還以爲他永遠不打算動了,下一秒卻突然浮現滿臉笑意。
「我們要去哪裏?」
「可是妳那些證詞,確實會影響警方對日向小姐的心證。」
*
月下部先生低眉垂下雙眸,語帶歉意向我道歉,我搖搖頭。
雖然我是第一次聽說他們在交往,但是從兩人親暱的氣氛來看,我確實也曾經猜想過兩人的關係。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日向姐或許就有不在場證明了。只要警方知道這個事實,應該就能洗刷日向姐的嫌疑。
「別這麼說,我也很擔心日向姐……」
月下部先生的視線直視前方,平靜地回答:
「沒有,我喜歡熱可可。」
意識朦朧中的我無力地反駁。「不是的」,但終究無法抵抗強烈的睡意。
月下部先生遞給我的紙杯裏裝着熱可可。掌心傳來的溫度很舒服。我喝下一口,心情也稍微平靜了點。
看着彩音臉上浮現一抹和她極不相稱的低俗笑意,月下部失望透頂地說:
月下部先生苦笑着安慰我,緊接着說:「可是……
我下意識反駁月下部先生困惑的反問,卻見他臉上的表情倏地消失。
「死亡推定時刻的誤差範圍其實很大喔。」
「這個藥還真是有效啊。」
「不然是什麼?彩音確實說了陷日向小姐於不義的證詞吧?」
這陣子,我承受着飯冢的霸凌,班上同學都用滿是惡意或質疑的眼神看我,我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內心其實早已疲憊不堪。要是最後真的孤立無援,我一定會崩潰吧。
「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說實話,我之前對警察說了不利於日向姐的證詞……」
月下部回頭看彩音。
我甚至還向月下部先生坦承,明明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卻沒有告訴警察,還若有所指地向警方透露日向姐可能因爲做惡夢而變得有些焦慮。
月下部先生髮動引擎,原以爲是要去咖啡廳或家庭式餐廳。但我看着他那握着方向盤,眼中沒有一絲迷惘的側臉,開口問:
月下部先生接着說:「那是因爲就算撇除男女關係,日向小姐也很尊敬救了自己一命的前男友,真心認可他那一流的醫術。」
充滿鄙視的聲音迴盪在一片死寂的車內。總是冷靜自持、成熟穩重的月下部先生,此刻正燃燒着怒火,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妳敢說完全沒有嗎?事實上,妳做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你的宿主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這我倒不否認,所以我才能輕易反客爲主。」
月下部露出邪惡的笑容,彩音則是無奈地嘆氣。
「要是大家都像你的宿主那樣簡單就好了……」
「這也由不得我們。畢竟凡事總得真的試了才知道。」
「說得也是……算了,雖然目前只有我們成功,但也值得慶賀。」
月下部同意彩音的見解,雙眼一瞬也不移地看着彩音的臉。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你還要多久才能完全控制這個身體?」月下部問。
彩音垂下視線思索着,視線隨即回到月下部身上。
「我想想看喔——嫉妒心加上疑心病,再加上罪惡感,以及被原本信賴的夥伴完全拒於心門之外,這孩子的心早就千瘡百孔了。我想,大概只差臨門一腳吧。」
「既然如此——只要舉行『儀式』不就行了?」
「真是個好主意。」
「那就這麼決定了,快點準備吧。」
彩音爲月下部的提議送上掌聲。看到彩音興高采烈的模樣,月下部的眼尾和嘴角無意識地上揚。兩人相視而笑,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奏
放學回家,喫過晚餐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堆滿尚未完成的作業,但我卻提不起勁來完成。總之,趁着記憶猶新,我拿出筆記本,想整理一下剛纔蒐集到的情報。表面上我雖然無法左右命案的調查方向,但至少得到了刑警的協助,也向宮部小姐請教了一些問題。只不過,目前還看不出在移植網站上認識的成員跟惡夢之間的關聯。
關於被害者的共同點,也讓我耿耿於懷。最好先把在東京發生的連續殺人案和發生在大宮的命案分開來思考。性別、年齡、職業……全都不一樣,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集。儘管警方也往連續殺人案的方向偵辦,但說不定兇手另有其人。
這就像是一塊看似可以拼得起來,卻又拼不起來的拼圖,令人傷透腦筋。
「不可能吧……難道是那時候,記憶的碎片經由彩音的血跑到我身上了?」
「他們的器官全都來自於同一個人!」
「等我確認她的位置後,我馬上通知你。」
「怎麼啦?」
「沒錯,而且兇手會帶走那個部分。」
當年媒體紛紛以「墜崖受困半月,八歲男童奇蹟生還!」爲題,大肆報導了這起意外事故。年僅八歲的孩子,守在父母的屍首旁,等待救援長達兩週的這樁悲劇,讓許多人都一掬同情之淚。
跟往年一樣,一家三口在返鄉掃墓途中,不幸連人帶車墜落山崖。由於事故地點發生在人煙罕至的深山,整整過了兩週才被發現。當時,只有黑井田一個人奇蹟生還,他的父母則是以慘不忍睹的死狀被擡出車外。
「彩音的手機呢?」
「畢竟我們是這方面的專家嘛。」
「事情就是這樣,總之我先去追彩音。」
「阿姨,妳打電話給彩音時,彩音的手機有訊號嗎?」
「既然如此,應該有辦法找到她。總之這件事請交給我處理。」
因此爲了以防萬一,我事先得到了彩音同意,在她的手機裏安裝了GPS定位系統。
看樣子,犯人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至今仍不清楚黑井田爲什麼要帶走被害者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是典型的變態殺人魔,往往會對特定部位產生執着,例如手、脖子或毛髮等,甚至會蒐集起來。
小笠原警官對黑井田進行身家調查後得到的答案,纔是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關鍵所在。
就在警方像無頭蒼蠅似地四處奔波時,被害人仍持續增加。在媒體的扇動下,社會大衆輿論也開始抨擊警方的無能。
小笠原警官說到這裏,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小奏,你知道彩音去哪了嗎?」
然而,就在一個小時後,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黑井田的父母出身於深山裏的一座小村落。那裏似乎流傳着極其獨特的文化與習俗,但故鄉在黑井田的父母成年前就廢村了。雖是說廢村,也不是就此沉入海底或消失,那裏仍留有歷代祖先的墳墓,因此凡是那個村落出身的人,每年都會回去掃墓祭祖。黑井田家也不例外,他的父母每年都會帶黑井田返鄉掃墓。
放學後,我們一起回家。我親眼目睹彩音開門進屋的背影,所以她應該在家纔對。高橋家的感情很好,一定是在客廳享受天倫之樂吧。
地圖上並沒有標示建築物名稱,但我大概知道是哪裏。
「喂!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這件事聽起來太可怕了……」
他們看到的那些相同的夢。
小笠原驚訝地大喊。我們通話的同時,載着彩音的車仍不斷地移動。沒時間仔細說明了,我掐頭去尾講重點。
這個事實讓我原本踩着腳踏車狂飆的腳倏地停下。
「你果然不該一個人去,和彩音同學在一起的人,很可能是殺人犯。」
小笠原警官也說月下部先生的眼神很像黑井田。正因爲如此,他雖然驚訝,卻也沒有駁斥我的想法,反而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得出這個結論。
但黑井田並非如此,因爲七名被害人被切除的部位都不一樣。
TMKO四重奏的成員全都移植了黑井田的臟器,所以他們纔會夢見同樣的惡夢。也就是說,黑井田的記憶,轉移到了他們身上。
「我爲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彩音可能被抓走了。」
「我沒問名字……」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夜深人靜的住宅區,邊看定位系統邊狂踩踏板的同時也催促小笠原警官有話快說。
我纔不會乖乖接受小笠原警官的忠告。只答應他找到彩音一定會跟他聯絡,就掛斷電話了。
然而,這場奇蹟生還的背後,其實隱藏着他靠啃食父母的血肉才熬過飢餓的事實。小笠原警官這麼說。
有人認爲,這是爲了取樂而犯案,一種異常快樂殺人的心理。然而,這類兇手通常會在案發現場留下特殊的記號,或採取特殊的作案手法,以宣示人是自己殺的。但在黑井田的命案現場,卻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導致偵辦陷入困境。
「我打過電話,也傳了簡訊。可是她不接電話,也沒看簡訊。」
「我查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個羣組的成員,全都在同一時間接受器官移植手術。」
「我有聽到來電答鈴,所以應該有訊號。」
「可是現在再等警察支援就來不及了!」
綾乃阿姨顯然走投無路了。我決定使出最後一招。
我正要掛斷電話時,小笠原拚命阻止的聲音以極大的音量從話筒那頭傳來:
「什麼事啦?我一邊追,你一邊說。」
「難不成……」
我急忙追問,聽得出來小笠原警官在電話那頭苦笑。
我能理解在機率這麼低的情況下,還能和同時完成器官移植手術的人成爲朋友的心情。但四個人的器官居然來自同一個人,真的有可能發生這麼巧的事嗎?這已經無法用巧合來解釋的狀況讓我更加混亂。
我站在路邊,吐出從胃裏翻湧而上的東西。在驚天動地的咳嗽之後,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心湖掀起一陣莫名的騷動。
我抬起臉,想休息一下。不經意地望向窗外,鄰家的窗戶還沒開燈。
我戴上無線耳機,奪門而出。騎着腳踏車,直奔剛纔確認過彩音定位的所在地。
這句話或許可以說是小笠原警官奉勸我別再插手的最後忠告,也可以解讀爲他自己也感到恐懼。我吞了吞口水。
打開GPS定位,彩音手機顯示的移動距離已經相當遠了。我保持這樣的狀態繼續觀察。在房間查看時,定位資訊以極快的速度移動着,但現在卻停滯不前。
我抓亂了頭髮,看着畫面中顯示的位置離這裏不遠,但是從定位點正以飛快的速度移動來判斷,彩音應該在車上。我意識到光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能做的事有限,立刻打電話給小笠原警官。電話才響幾聲就接通了。
無論是黑井田或那些命案,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若說有什麼值得在意的事,就只有那一次,我舔了彩音指尖上的血。
「怎麼說?」
死刑犯的心臟,現在就在彩音的體內?
「這麼說來,今天還沒開過燈呢……」
我原本就對彩音有些過度保護,再加上自從回到這裏,彩音又是昏倒又是被人欺負,一切都讓我放心不下。
「這麼說來……我聽說有一種叫『記憶轉移』的現象。」
我明明和黑井田毫無瓜葛,卻夢到黑井田小時候犯下的禁忌。
「你對新宿斷肢殺人案知道多少?」
「所以呢,你要告訴我什麼?」
全都跟新宿斷肢殺人案的細節驚人地吻合。
「咦?我今天也送彩音回家啦。」
「我不相信怪力亂神或形而上的說法。但身爲刑警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很危險。」
然而,這些都還不是重點。
問題是,我又沒有接受移植,爲什麼他的記憶會轉移到我身上?我回想起做惡夢前後發生的事。
我着急地反問,綾乃阿姨連忙補上一句:
「既然如此,我和垣內馬上過去。你只要告訴我們地點在哪裏就好。」
雖然這在科學上未經證實,但既然這一切已經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了,我也無法否認。不對,如果從發生在彩音他們身上的現象來看,不得不說只有這個可能性。
我在一片狼藉的腦中,把小笠原警官告訴我的事實和截至目前的線索拼起來。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佔據了我的腦海。
耳機裏傳來小笠原警官慌張的呼喚。儘管對方看不見,我仍點頭回應。
我掛斷電話,隨即打開手機的應用程式。畫面中出現彩音手機的定位。
想通這一切以後,我十分激動地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小笠原警官。
內心一陣不寒而慄。我回憶起籠罩在迷霧裏的惡夢,黑暗與飢餓感,以及幾乎可以用痛苦來形容的乾渴,流着淚,卻仍拚命啃咬的某樣「東西」——
「查到什麼了?」
而且器官捐贈者的血型、體格、年齡等條件,也必須與受贈者匹配纔行。然而,等着器官移植的人遠多於捐贈者。依日本現行的制度,即便等到望穿秋水也等不到合適器官是很常見的事。在這樣的環境下,彩音他們不僅成功獲得了移植機會,手術還成功了,只能說運氣非常好。
「她有說那個朋友是誰嗎?」
「而且捐贈者是一名死刑犯。當然,現在的法律明文禁止死刑犯器捐。當時好像是實驗性的措舉,而那名死刑犯正是『新宿斷肢殺人案』的兇手——黑井田清治。」
爲了轉換心情,我開始做功課,沒多久便接到了綾乃阿姨打來的電話。
「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那一瞬間,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綾乃阿姨氣若游絲地說。顯然非常後悔沒問對方的名字。
他那得意洋洋的語氣隱約流露出緊張感。我意識到接下來要聽的內容,可能會比我想像得還要沉重,身體不由得有些緊繃。
我覺得好想吐,不由得急煞車,粗魯地停下腳踏車。
「是你拜託我的事。」
「你在說什麼呀!連我們通話的這段時間,彩音已經不曉得被載到哪裏去了。等你們採取行動,還不如我先過去比較快。」
不僅如此,小笠原警官接着說:
我又開始奮力踩着踏板追問。小笠原警官清了清喉嚨,語出驚人地說:
「什麼?! 」
我掩住嘴角,調整呼吸。冷靜思考後,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呃……那是發生在新宿區內的連續殺人事件對吧?我記得被害人都是先被切除身體的一部分才被殺死——」
原本散落各地的線索,因爲黑井田這個殺人魔,終於全部拼湊起來了。
我一邊猛踩踏板前行,一邊聽着小笠原警官說明,一時半刻不明白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但這困惑也只是一瞬間。就在我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正準備開口回答前,小笠原警官已經搶先揭曉答案了。
那是一種伴隨着器官移植而發生的現象,捐贈者的記憶及喜好的一部分會隨着器官,一併轉移到受贈者身上。
即使在醫療技術如此發達的現代,器官移植依舊是高難度的醫療行爲。萬一中途缺氧、器官壞死,移植手術就難以成功,所以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從腦死狀態的捐贈者體內摘除臟器,並迅速移植到受贈者。
「啊,抱歉。我沒說清楚,彩音回來過一次……後來說朋友有事找她商量,又出去了。」
「沒想到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警方當然也拼上自己的聲譽,傾盡全力追緝犯人,進行地毯式搜索,任何蛛絲馬跡也不放過。這才終於揪出真兇黑井田,順利緝捕歸案。
然而,就在黑井田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悲劇發生了。
「是那裏嗎!」
是距離我目前所在地大約三公里的廢棄工廠。面積寬廣,周圍蓋了很多倉庫,這時間幾乎沒有人會靠近。只能仰賴手機的GPS,所以我無法確定彩音是不是真的在那裏。即便如此,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傳簡訊告訴小笠原警官大概位置。
我重新打起精神,用上全身的重量,拚命踩着踏板。
從我開始騎腳踏車,不到十分鐘就抵達目的地。這附近只有路燈和月光,十分昏暗。不出所料,這一帶沓無人跡。我把腳踏車停在廢棄倉庫的入口。保持警覺,走向建築物,深怕發出任何聲響。
「那是……」
基地內的角落停着一輛我看過的車。那是隨處可見的國產車,我馬上就知道車主是誰。
「果然是……月下部先生嗎。」
我下意識地加快前進的速度,由於看不見建築物內部狀況。於是走到門口,發現微弱的光線隱約從門縫透出來。
這間倉庫應該已經斷水斷電了,所以對方大概是帶了手電筒之類的工具。
我一面留意四周,從門縫偷窺裏面的樣子。
眼前的景象,簡直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彩音正跨坐在五花大綁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體型看上去至少比彩音壯碩兩倍。彩音死死咬住那個男人的耳朵,一副隨時都要咬下來的樣子。
目睹這駭人情景的瞬間,我不顧一切地衝進去。
「彩音!快住手!」
聽見我的怒吼,彩音回頭。她的雙眼看不見眼白,只剩一片漆黑,無異於黑暗本身。太詭異了,我頓時喪失語言能力。
下一秒彩音突然發出高八度的尖銳笑聲。
宛如超音波的高音劃破耳膜,害我眉頭緊鎖。
「妳是……誰?」
我不由自主地問。或許是聽見我小聲的低喃,尖銳又高亢的笑聲戛然而止。我和彩音四目相交,那一瞬間,她露出一抹天真無邪卻又帶有幾分扭曲的詭異笑容。
定睛一看,彩音雖然面向我,但雙手依然勒住男人的脖子。彩音那細瘦的手臂究竟哪來的力氣?男人漲紅了臉,口中發出彷彿青蛙被壓扁的垂死聲響。
「移植眼角膜的男孩看到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承受不了副作用,自殺死了。那女孩則是移植了換上乾淨血液的腎臟,但身上卻幾乎察覺不到『我』的靈魂。不過因爲她被我的外表騙倒,對我言聽計從,至少可以拿來當祭品。」
看來月下部先生移植的器官應該是胰臟。
「奏纔不會做這種事!」
「住手!」
「一色同學給我閉嘴。」
「果然沒錯……」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語,隨後舔舐起從我脖子滴落的紅色液體,那黏膩溼暖的觸感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第一次見到月下部先生時的情景。確實從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他怪怪的。但我依舊沉默以對。
「不行喔。」
「不過這也太奇怪了,你沒有接受過移植手術吧?」
我不耐煩地問他,只見月下部先生的笑意更深了。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月下部先生極爲遺憾地自言自語,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果然……必須是跑遍全身的東西纔行嗎?」
「我纔沒那麼變態!」
「只好請彩音的人格趕快因爲絕望而消失了。」
月下部先生不容置疑地反駁,我被他的氣勢壓制住。他用刀柄滑過我的背,最後停在比心窩稍低一點的位置。
月下部先生貌似知道了什麼,唸唸有詞。
彩音的視線不安地遊移,當我看到那雙熟悉的瞳孔又恢復清澈時,內心鬆了一口氣。
「纔沒有這回事!」
見彩音恢復正常,月下部先生嘖舌。
這時,頸部掠過一陣尖銳的痛楚,溫熱的液體從脖子滴落,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子劃破了。但我可不會因爲這點威脅就屈服,正當我以憤怒到充血的雙眼瞪向月下部先生時,耳邊傳來金屬擲地的哐啷巨響。
「彩音就是彩音,不是別人。現在只是和黑井田的記憶夾雜在一起,一時陷入混亂而已。」
「沒什麼……你攝取過彩音的體液吧?」
我想起剛纔脫口而出的話,輕輕搖頭。
過於赤裸裸的發言,讓我和彩音不約而同地抗議起來,彼此都漲紅着一張臉。看到我們的反應,月下部先生笑得可樂了。
彩音不明白月下部先生話中的含意,只是一臉呆滯地發出狀況外的回應。
當我眯起雙眼,試圖看清彩音的臉時,一道劃開空氣的聲音掠過耳邊。
我被壓制在地,一把刀抵住我的喉嚨。
彩音瞪大雙眼,凝視着從我的脖子流下的紅色液體,嘴脣微微顫抖。從她的樣子就能看得出來,彩音在擔心我。
「我有說錯嗎?我需要的是妳體內的靈魂,一個身體裏不需要兩個靈魂吧?」
又是DNA,又是臟器的,他的說法儼然把自己的身體當成實驗品,聽起來好詭異。不理會我的狐疑,月下部先生接着說:
他在我耳邊低喃的瞬間,我瞪大雙眼。見我嚇得動彈不得,月下部先生搖了搖頭。
「看來你體內也融入了少許的『我』呢。」
「嗯。『我』試着透過自己的DNA組織與宿主融合。至於能不能成功,則依臟器的種類而有不同。」
見我默不作聲,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
說到這裏,月下部先生露出下流的笑容。
「你說的是記憶轉移吧?聽說有人一輩子都要跟器官捐贈者的記憶爲伍;也有人拒絕接收器官捐贈者的記憶,甚至有人那份來自器官捐贈者的記憶會隨時間慢慢淡化。但那又怎樣?」
銳利的刀刃劃開我的傷口。或許是情緒太激動了,我反而感覺不到疼痛。
「影……響?」
「雖然有味道,但是沒有氣息呢。感覺像是不小心混入了一點點……」
從眼前的狀況來看,我馬上明白那東西是從我背後扔來的。這裏只有我和彩音,還有那個陌生男人,卻不見最關鍵的月下部先生。
「你想讓彩音做什麼?」
月下部先生橫眉豎眼地瞪着我。
我眉頭深鎖,完全無法理解月下部先生在說什麼。月下部先生露出一口白牙淺笑,看樣子並不打算繼續回答我的問題,朝彩音努了努下巴。
「做什麼……那頭豬的眼角膜移植手術雖然成功了,但是最重要的靈魂移植卻失敗了。辜負了我們的期待,當然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我扭動身體,轉過頭去瞪月下部先生,他笑容滿面地俯視着我。
「哎呀呀……彩音這個背叛者還在啊?」
「我不是說過,沒有人需要妳這個壞孩子嗎?」
頭上傳來月下部先生的聲音,我在他的鉗制下不停掙扎。
「妳還不清楚嗎?一色同學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妳害的。」
彷彿來自丹田的低沉嗓音,讓我感受到切身的危險。彩音顯然也是,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不是記憶,而是靈魂。事實上,你眼前的我不就跟『我』完全融合了嗎?」
見我動彈不得,彩音抱着肚子,笑得樂不可支。那張扭曲到不自然的臉和我認識的彩音判若兩人。
彩音一點也不在乎男人痛苦萬分的模樣,讓我感到愕然。
「你說什麼——」
對瞠目結舌的我和彩音視而不見,月下部先生神情專注地聞着空氣。
「可以不要多管閒事嗎?」
月下部先生充滿不耐的低沉嗓音在我耳邊低語。
然而,沉默有時也意味着默認。月下部先生觀察我的眼神,再把臉湊近傷口,靜靜地聞着味道,然後一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這個味道是……」
「什麼?」
眼前這個人是彩音沒錯,但她身上散發的氛圍簡直是另一個人。明明是我最珍視的人,此刻的我卻覺得眼前這個彩音好陌生,這種有如與惡魔對峙的衝擊,我茫然佇立。
彩音極其自然地撿起刀,一把抓住正因恐懼而呼天搶地的男人頭髮。男人被迫往後仰,痛苦呻吟。彩音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表情,面露喜色地把尖銳的刀刃抵在男人耳邊。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語,嚇得彩音用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怯生生地低下頭,看見掉落在腳邊的那把刀,彩音發出微弱的悲鳴聲。
然而除此之外,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說的話已經超出常識所能理解的範圍了。我想問,但是從月下部先生身上察覺到怒氣,總覺得他不會容許我插嘴。
月下部先生自顧自地下了結論。我望向彩音,她跟我一樣,滿臉問號。看着像是察覺到什麼異樣的月下部先生,讓我很不爽。
「對了,你其實從一開始就察覺到我體內的『我』吧?」
「所以說,我就老實告訴妳,妳已經沒有用處了。卻在聽見心愛的青梅竹馬的叫聲時有了反應。既然妳不願意乖乖地和『我』融合……」
我連忙進入備戰狀態,望向聲音的來源。那個閃着銀光的物體滑過地板,最後在彩音腳邊停下。
月下部先生舉起抵在我咽喉的刀子。我下意識繃緊身體,閉上雙眼。我已經做好迎接緊接而來的痛楚的心理準備,但痛楚遲遲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月下部先生抽動鼻翼開始吸氣的聲音。
「我想也是,影響程度似乎比接受眼角膜或腎臟移植的宿主還低……」
「好不容易把她逼到這個地步了,偏偏你跑來了,害彩音的意識又浮上來了。」
「像是汗水或唾液……還是有什麼更特別的體液?」
「放開奏!」
只見彩音一臉悲痛,茫然地佇立在原地,直到前一刻還握在她手中的刀子已經掉在腳邊。
「你到底想說什麼?」
「因爲我移植的臟器是負責製造用來調節血液中糖分的荷爾蒙。多虧靈魂跟荷爾蒙一起輸送到血液裏,才能成功融合。」
或許是看懂他的暗示,彩音揚起嘴角,視線往自己的腳邊移動。在她腳邊有一把銳利的刀子,是剛纔月下部先生扔過來的。
「哦……我懂了。你和彩音的關係非比尋常,所以纔會這樣。」
「纔不是這樣。」
彩音吶喊,眼眶裏滿是淚水。月下部先生只是不耐煩地說:
「求求你……放開奏……」
毫無防備的我往前撲倒。失去平衡之際,一隻手被人用力地扭到背後。攻擊我的人甚至不給我痛得皺眉的時間,整個人直接坐在我背上。
月下部先生笑着對一臉悲痛的彩音說:
那雙宛如黑洞的眼睛,肯定也是因爲我太緊張、太震驚,所以看錯了。我說服自己。
月下部先生語出輕蔑地對彩音說,呼出一口氣,低沉渾厚的嗓音說:
下一瞬間,是金屬掉在地上的沉重聲響。
「喂,我已經制伏礙事的傢伙了,你也快點解決那頭骯髒的豬吧。」
看着月下部先生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彩音身上,我忍不住朝他怒吼。月下部先生不爽地冷哼一聲。
月下部先生不由分說地打斷我的話。
彩音見狀,尖叫着說:
「什麼?」
彩音以微弱的聲音懇求。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毫不留情地說:
明明沒有什麼特殊的臭味,但月下部先生似乎發現了什麼,突然湊近我的脖子。近到鼻息都要吹到我身上了,像是在確認似地狂聞猛嗅。
我和月下部先生同時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看來『我』的血液似乎也已經循環到她的全身了,現在只差一步。」
「這是……」
月下部先生說到這裏,停頓了半晌,眼神發出銳利的寒光。
「難道不是嗎?都是因爲你,事情纔會變得這麼複雜。」
發現彩音這一連串的反應,月下部先生冷冷一笑。但也只是短短几秒,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回頭看我。
月下部先生加重力道,狠狠扭住我被架在背後的手。我痛苦地低聲哀號。彩音看到我咬緊牙關、強忍痛苦的模樣,嘴脣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下意識想回頭的瞬間,背部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聽見我的叫聲,彩音的身體僵住了。表情倏地凝固在臉上,看着自己手裏的刀子,眨了好幾次眼。
月下部先生問,我微微頷首。
「什麼?」
「原來如此,原來是健全的交往啊。」
「都說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太奇怪了……雖說只剩下淡淡的氣味,你體內爲何會留下『我』的痕跡呢?」
月下部先生那副疑惑的表情並非鬧着玩,他從剛纔就一直掛在嘴邊的「我」,大概是指寄宿在體內的黑井田。我還以爲是因爲舔了彩音的血液,才擁有一小部分黑井田的記憶,但顯然不止於此。
「我舔過彩音傷口流出的血。如果是記憶的碎片,我還勉強能接受——」
我坦承地說。只見月下部先生一臉原來如此地點頭。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所有喫進去的東西,本來就會經由消化器官吸收。」
月下部先生的解釋聽得我目瞪口呆。如果照他的邏輯去想,不就等於我在舔下彩音血液的那一刻,也同時吸收了黑井田的一部分嗎?
從沒聽說光是攝取體液就會發生這種事。話說回來,月下部先生否認是記憶轉移。他一直嚷嚷着靈魂移植、靈魂融合……難不成,我根本搞錯了?
我回想起彩音夢中的那場儀式。
活生生的人被喫下,爲此欣喜若狂的村民們,以及當時村長說的一句話——「我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
既然如此,這場儀式或許是爲了讓被喫掉的人,能夠繼續活在吞食者的體內。
小笠原警官說,黑井田祖先居住的村落曾經有過獨特的文化及習俗。難道這個儀式,正是那個村子特殊的風俗?我不禁如此猜想。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黑井田爲何要透過器官捐贈,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轉移給其他人。
而心臟是將血液輸送到全身的器官。也就是說,夾雜着黑井田靈魂的血液,如今已繞行彩音全身。
換言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黑井田的靈魂仍經由我舔拭血液的行爲跑進了我體內。而已經和月下部先生融合的黑井田,察覺到了那份殘存在我體內的靈魂碎片。
但是對我而言,黑井田的靈魂碎片無疑是異物。
一如病毒、細菌或花粉等異物入侵體內時,身體會本能地攻擊、排除。就算黑井田的一部分試圖和我融合,但僅憑那幾滴血,仍無法和臟器移植相提並論。
無論黑井田的力量再強大,終究沒辦法和我融合。相反地,我體內反而不斷髮出對異物的危險訊號。
月下部先生剛纔說「我已經跟『我』完全融合了」,這是指月下部先生這個宿主,早就和黑井田的靈魂合而爲一了嗎?
因爲擔心我而眼神閃爍的眼神,絕對是彩音本人。她親眼目睹我差點被黑井田殺掉的畫面。我認爲彩音只是受到打擊,一時失神,所以我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他們相信如此一來,自己的靈魂就會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獲得永生。
「等、等一下。所以現在的你,不是我夢到的黑井田,而是黑井田的靈魂再加上別的東西?」
「驚人的事還不止於此喔,我還因此發現了自己新的可能性。」
「啊,對了。就這樣被我殺死的話,你肯定也死不瞑目吧。」
「本來一個靈魂只需要一個宿主,但是在那種情況下,只有我能同時接收父母兩人的靈魂。」
「彩音!」
雖然殘酷,但我仍戳破這個盲點。
既然我已經親身體驗過如此超自然的事,就再也無法篤定地說月下部先生是在胡言亂語,反而能順理成章地接受這一切。
「咦?」
「這可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呢。」
我繃緊身體的瞬間,黑井田加大勒住我的力道。
「就算是這樣,這個賭注也太大了——」
從黑井田的話聽下來,所謂的靈魂融合就像是把好幾個檔案整合成一個檔案夾。既然如此可以整合,那當然也可以把整合好的檔案夾複製貼上,分成好幾個。
彩音嫣然一笑,面對着狠狠瞪着她的我說:
我整個人愣住,睜大雙眼,和她四目相交。那一瞬間,我覺得彩音的漆黑瞳孔似乎恢復了。但僅僅維持不到一秒,下一瞬間,彩音的脣畔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黑井田斬釘截鐵的態度,彷彿在說那是自己身爲村子最後血脈的宿命。
聽完小笠原警官的話,我確信那一定是黑井田的記憶。就算是在夢中,要與他人共享那些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記憶、情緒或感情等,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黑井田一臉自豪地接着說:
「所以說,我不需要那些會阻礙我重建烏托邦、或是派不上用場的人。」
「你果然很聰明。父母生下我之前,爲了確保『那一刻』何時到來都萬無一失,早就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的儀式。」
淚水從彩音眼中奪眶而出。原本朝我揮落的刀子只擦過我的臉頰。
「就如同你很在乎她那樣,她也很珍惜你。」
彩音舉起刀。我低下頭,獻出我的頸項。我感覺刀子正從頭上砍下來。
「很遺憾,她已經縮回意識底層了。」
但是這麼一來的話,我做的夢又該怎麼解釋纔好?
我懂了,原來黑井田的靈魂過去已經歷過無數次食人儀式。但有一點我怎麼也想不通。
「你有什麼目的?」我問。
「該爲這場鬧劇畫下句點了,看來那邊似乎也搞定了。」
「什麼?」
「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只是絆腳石。只要你一死,根本不用特地融合,我也能得到她的身體……」
當我提出這個問題,黑井田眉開眼笑地說:
「那又怎樣!只要是爲了彩音,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
「這是什麼蠢問題?當宿主擁有我的靈魂,他的伴侶和孩子們都將成爲我的家人……都是自己人。當家族逐漸擴大,總有一天會形成社區、形成村落。」
她的變化讓我大受打擊,但隨即搖頭否認。
即便如此,他仍清楚地知道這個儀式的細節,也就是說——
黑井田在我耳邊呢喃,我下意識地望向彩音。
「讓別人生吞活剝自己的肉嗎?」
從彩音口中發出的聲音充滿惡意。比起自己被殺的恐懼,彩音受到的痛苦更讓我難受,因此我恨透了控制她身體的黑井田,恨得牙癢癢。
黑井田是那羣村民最後的血脈。在他出生時,村子早已消失,因此黑井田本人從未親眼見過儀式。
「你不覺得這真是一舉兩得嗎?」
「不算正確,但接近了。真正的儀式,是從七個祭品身上各自切下不同的部位並喫掉。最後,再讓想成爲宿主的人,喫掉自己的屍體。」
「那也只能等到失敗了再說。既然結果是成功的,不就表示沒有任何問題嗎?」
「奏。」
「因爲她害你受傷了。」
看到彩音瘋狂的眼神,我可以猜到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下場。見我臉色鐵青,彩音的視線往上移。接收到彩音的示意,黑井田把我拎起來。
彩音口中發出的男人聲音,應該就是黑井田。如他所說,彩音爲了保護我,主動沉入意識的底層。彩音甘願犧牲自己的精神,讓我怒不可遏。
「那是『我』呢。」
她是什麼時候撿起來的?只見彩音一手拿着刀子,面無表情地站着。在她背後,那名壯漢軟綿綿地倒在地上,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昏迷了,口中還發出苦悶的呻吟聲。
真是太荒謬了。
見我一臉不可置信,黑井田噗哧一笑。
我死命掙扎,想擺脫黑井田的鉗制。而佔據彩音身體的黑井田,則一步步向我靠近。
「不要啊!」
如果是爲了活下去被迫喫下父母,只要喫其中一個人就夠了,爲什麼要兩個人都喫?
「難道說……」
黑井田一臉悠然神往地說着,眼底充滿顛狂之氣。腦海中掠過小笠原警官對他的形容——那傢伙是怪物。
「不然是什麼……」
與其說黑井田附在月下部先生身上,倒不如說月下部先生崇拜被判死刑的黑井田,模仿他犯案,並對移植了黑井田心臟的彩音異常執着,試圖洗腦她——這種說法還比較合邏輯。
「就是你想像的那樣喔。我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不,甚至是幾百年前。透過這場儀式,我的靈魂將永生不滅。」
「新的可能性?」
不知不覺間,彩音已經走到我旁邊,蹲下來和我平視。
那些被害人身體都有一部分不知去向的原因也說得通了。
「我接收兩個靈魂的結果大概出現了漏洞。原本應該是父母的靈魂支配我,結果卻是我吞噬了父母的靈魂,並巧妙地融合一起。」
「是爲了讓失落的故鄉復活。」
見我承認黑井田的靈魂確實存在,月下部先生開心地說:
「就算這麼做,也只能增殖你自己,根本無法讓故鄉的人復活吧?」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的同時,臉頰掠過一陣灼熱的疼痛。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彩音的臉就在我眼前。
「也就是說,新宿斷肢殺人案是……」
「雖然只有一點點,一色同學體內也有我的靈魂碎片。你肯定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吧?」
「爲我去死吧。」
「你可能寧死都不願意被我殺死,但如果是爲了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呢?是否就能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彩音的聲音震動我繃緊的耳膜,那是彩音本人的聲音沒錯。
「也就是說,你的靈魂……不,你的目的是爲了讓自己增殖嗎?」
冷汗從太陽穴滑落。我繃緊臉上的肌肉,凝視黑井田。大概是從我的神情看出我想說什麼,黑井田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容。
聽到「儀式」二字,我立刻想起彩音的惡夢。想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冷不防地打個了寒顫。
彩音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頸項。那是我被刀劃傷的位置。
瘋狂的事實令我喪失語言能力,但黑井田說的下一句話更瘋狂。
彩音把刀拿到嘴邊,伸出殷紅的舌頭,舔了舔閃着寒光的刀刃。
「我父母的故鄉直到廢村前,一直反覆舉行特殊的儀式喔。」
「怎麼可能是這麼自私的目的嘛。」
那麼,爲什麼一個人還不夠,需要好幾個宿主呢?
黑井田帶着志得意滿的表情斷言。他的回答讓我頭昏腦脹。
靈魂只有一個。黑井田已被判處死刑。如果是爲了免於一死,應該只需要一個宿主就夠了。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驚恐,黑井田反問:「該不會你連儀式的內容都知道了?」
「沒錯。既然一個宿主可以接收兩個以上的靈魂,那麼一個靈魂應該也可以擁有好幾個宿主纔對,不是嗎?」
這大概是在回答我的疑惑,但他誤會了,我困惑的並不是彩音說的話,而是那根本不是彩音本人的聲音。
聽完黑井田的告白,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換言之,現在的主人格是黑井田本人的靈魂,但是在他體內應該還殘留着父母的記憶及感情吧?
彩音的語氣平靜溫和。她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也是我不自覺愛上的人,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放棄抵抗。
「沒錯。只要把器官移植到不同人體內,既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也能增加與我靈魂共振的人。」黑井田說出我想要的答案,又補了一句,「只是我沒想到,結果會因爲器官不同而產生這麼大的差異。」
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明顯,是指那位在進行黑井田的器官移植手術時失敗的醫生,或是威脅到宿主安全的人,全都是對他造成阻礙的人,所以都被他殺了。順便用來舉行儀式,肯定是這樣,不會錯的。
也就是說,他的父母在事故發生前,已經喫完了七個祭品的各個部位。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反胃,鼻子皺成一團。
彩音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看着我,不懷好意地笑了。
那麼,現在誰是黑井田計劃中的阻礙——
但村民的靈魂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只剩下與父母靈魂融合的黑井田。就算只增殖一個人的靈魂,也無法讓村子復活。
「什麼?」
「要是讓她親手殺死最重要的人,以她的個性,絕對不會原諒自己吧……就算那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沒錯,是儀式的前置作業。當死刑定讞時,是我主動提議要捐出自己的器官。」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變了,我發現那是黑井田在說話。黑井田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說:
黑井田八歲那年,因爲車禍失去了雙親。當時他也喫了父母的屍體。
如黑井田所說,彩音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氛明顯跟剛纔不一樣了。她的雙眼也跟我剛來這裏時看到的一樣,變成漆黑一片。
然而這時彩音的回應並非我熟悉的聲音。
「彩音……是妳吧?」
我半信半疑地問。彩音不停地搖頭後退。
「不行……我……快控制不住……」
彩音痛苦得臉部扭曲。
拿着刀的手抖個不停,大概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頻頻做出詭異的動作。
「快點殺了他!」
背後傳來月下部的怒吼。彩音的表情突然變了,眼尾高高吊起,嘴角呈現不合人體極限的歪斜。再這樣下去,黑井田的靈魂將再次控制彩音的身體。
「想得美!」我不假思索地大吼。
「彩音!我想跟妳一起活下去!」
我希望她不要放棄抵抗,而是爲了我保持生存的意志。我抱着這個念頭,拚命喚醒彩音的靈魂。
此刻,彩音的意識想必正拼了命地對抗黑井田。
只見她捶胸頓足,抱頭尖叫。
「彩音,妳沒事吧?」
「這個死丫頭,快點把身體交給我!」
聽見我和黑井田的聲音,彩音體內的兩個靈魂在激烈搏鬥着。她像是壞掉的機器人,全身不停抖動,喜怒哀樂的表情在臉上瞬息萬變。
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個身體裏容納兩個完全相反的靈魂,肉體肯定跟不上意識切換的速度。突然,彩音的動作像是快動作播放時出現的殘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有如在電風扇前發出的尖叫。仔細一看,彩音的右半張臉充滿悲痛的神情,左半邊則露出充滿顛狂之氣的眼神。看在旁人眼裏,她那筆墨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實在太詭異了。
但是看到她這個模樣,我反而抱着一絲希望。
那代表右半邊彩音的靈魂,正爲了抵抗黑井田搶走另外半邊的主導權而負隅頑抗。彩音最終沒有選擇爲我犧牲,她想爲我奮力一搏。
彩音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她本人的靈魂控制住自己右半邊的身體,毫不猶豫地揮動握着刀的右手,狠狠地刺向她移植的心臟。
「我也喜歡妳。」
彩音瘦弱的指尖拭去我滑過臉龐的淚水,蒼白的脣瓣勾勒出一道溫柔的弧線。
我聲嘶力竭地呼喚她。但彩音緊閉雙眼,可能是吸不到空氣,胸部劇烈地起伏着。
「奏……」
我沒有理由不開心。
「住手!」
望着彩音表情平靜、緊閉雙眼的臉,我微微一笑,小聲地對奄奄一息的彩音說。
彷彿是爲了讓我放心,彩音對我微微一笑,兩行清淚滑落,隨即倒在地上。
「奏……活下去。」
與此同時,彩音的靈魂奪回了身體控制權,混亂的攻防頓時煙消雲散。或許因此被分散了注意力,黑井田的攻擊慢了半拍。
「一起活下去吧。」
我抱緊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彩音。
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大概一輩子都說不出口了,我哽咽着回答。
就連我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抖得如有秋風中的落葉。
「我在,妳說。」
不知何時,廢墟里已不見黑井田的身影。
我慢慢地把彩音放在地上,拿起閃着寒光的刀。
警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傳來。
當時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正和黑井田靈魂奮戰的彩音身上,完全沒有發現到危險。
「我會活下去,所以彩音也要一起活下去。」
「不可以……死喔。」
「快住手!」
但是看在已經跟月下部先生合而爲一的黑井田眼中,肯定很不高興。不,恐怕他更擔心兩個靈魂會同歸於盡。黑井田從口袋裏拿出一把摺疊刀。
黑井田單手俐落地甩出刀片,站在他正前方的彩音目睹了這一切,放聲尖叫:
原本被反鎖在背後的手臂,在此刻不費吹灰之力地掙脫,重獲自由。我逃離茫然佇立原地的黑井田,衝向彩音。
她大概很介意自己被黑井田的靈魂佔據時,對我說了那句「爲我去死吧」。彩音的心願讓我眼眶發熱。
「彩音!」
「彩音!彩音!」
「彩音……」
我發出痛徹心扉的咆哮。抱緊心上人的身體還如此暖和。那股源源不絕在內心翻湧的情緒,讓我鼻頭酸澀到陣陣發痛。視線不經意地掠過地面,銳利的光芒映入眼簾。
我將利刃貼在脖子上。下定決心閉上眼睛,手用力一劃。
做夢也沒想到的告白讓我心臟漏跳一拍,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雖然淚眼矇矓、視線模糊,我仍一瞬也不移地凝視着彩音。
「什麼?」
彩音的聲音虛弱無力。我馬上把耳朵湊近她脣邊,深怕漏掉一字一句。
「彩音、彩音,睜開眼睛看我。」
聽到這句話,彩音露出麗似夏花的微笑,一臉幸福地閉上雙眼。與此同時,原本貼着我臉頰的手無力滑落。
我強忍淚水,請求彩音。終於,她微微地睜開雙眼。
「不可以!」
兩個男人悲痛的叫聲響徹整間倉庫,彩音的胸口逐漸被血染紅,看到這難以置信的光景,我瞪大雙眼,呆若木雞。
「別……別哭。」
「我很喜歡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