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我的心臟是誰》 · 藤白圭 · 1.5萬 字
彩音
口好渴——
意識模糊,手腳顫抖。
爲了滿足飢渴,儘管腳步虛浮,我仍低着頭在暗夜裏行走。
刺激食慾的味道撲鼻而來。剎那間,我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抬起頭,眼前出現的是「看起來很美味」的獵物。我無意識將手伸進口袋裏,指尖碰觸到冰冷的觸感時,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讓我喫吧。」
我撲向獵物,一口咬住毫無防備的咽喉,同時將閃着銀光的利刃一鼓作氣地刺進對方的腹部,另一隻手握拳塞進獵物口中。宛如裂帛的尖叫聲也只會化爲苦悶的呻吟,在咽喉深處徒勞地震動聲帶。
獵物開始抽搐。我想趁獵物還活着,把手伸進對方的喉嚨裏。忠於慾望的身體率先採取行動。下顎用力,咬住緊繃肌肉的觸感與硬實的口感讓我皺了皺眉頭,一口氣把肉從喉間撕下來。
過於強烈的衝擊讓獵物用盡全身的力氣哀號,但是從嘴裏發出來的聲音,卻像是堵在排水孔翻攪的混濁水聲。
我神情恍惚的表情咀嚼着生肉,甜美的滋味讓我感覺渾身充滿力量,血的香味則令人興奮不已,就在我想再咬一口被鮮血染紅的部位時,眼前卻突然一黑。
轉個不停的感覺讓我好想吐,四肢彷彿被撕裂的痛楚朝我襲來。
好痛。
好難受。
好不舒服——
喉嚨像是被燒灼般痙攣,我哭着大喊「救救我」。
就在那時,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腦子裏迴響:
「把妳的血肉分給別人,這樣靈魂才能增殖。」
明明是陰森至極的聲音,我全身卻因喜悅而顫抖。即使失去自己的身體,我也喜聞樂見,反而相信有某種超越「死亡」的存在正前方等着自己。
那聲音說的話明明可怕極了,我卻感到莫名安心。我的意識逐漸朦朧,全身毫無防備地被漆黑的物體吞噬。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母親頭低低地,手按着眼頭。不只我,這幾年對父母而言也是一種煎熬吧。
*
冷不防,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忍不住撲進奏懷裏。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他一跳,奏全身僵硬。隨後才緊緊地抱住我,讓我冷靜下來。
二位刑警瞥了我一眼,視線移到奏身上。
小笠原警官以信心十足的語氣問,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案發現場不僅找到日向姐的毛髮和指甲碎片,日向姐在死亡推定時間內,也沒有不在場證明。關鍵是,日向姐其實也認識日前在市內飯店裏慘遭殺害的男性,因此警方認爲她是這一連串命案的重要參考人。
小笠原警官阻止明顯想把奏請出客廳的垣內警官,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想問的是關於她的事。」
「在那之前想先請一色同學……」
這意味接下來要講的話不適合讓局外人聽見,但既然是與飯冢同學有關的事,奏並不是局外人。因此奏不解地歪着脖子,回頭看我。
「原來如此。是屬於器官移植者『勇者們的聚會』吧。」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日向姐……」
「什麼事……」
我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接着說:
「有的,因爲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抱歉,是我請你來幫忙,自己卻睡過頭了。」
「……奏怎麼會在這裏?」
「……有道理,這倒也是。」
小笠原警官突然整個人往前傾,我內心充滿不祥的預感,但也沒有第一時間撒謊騙他的本事。
就在那個時候,我加入了一個由器官移植者組成的社羣網站,大家經常在那裏交換意見。我和宮部日向小姐就是在那裏認識的。她接受了腎臟的移植。」
「所以,哪怕是再小的細節都好,請告訴我們妳對宮部小姐的一切瞭解。」
「啊,也不完全是。日向姐如果累積太多壓力時,也會跟我們抱怨。」
「這個人就是日向姐?」
「這樣啊。那麼基本上主要是她給妳建議嗎?」
奏這句話才讓我反應過來。
和探病時一樣,奏和我的家人一直等到手術結束。手術很成功,醒來時,我和大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我老實地認錯道歉,奏搖搖頭。
「我好害怕呀。」
小笠原警官打斷我回憶,催我趕快說重點。
「是的。不只日向姐,我也跟幾個人變成好朋友。後來覺得在網站上用留言互相回覆太慢了,所以直接改用通訊軟體交流。」
「彩音!妳可以下來一下嗎?奏也是。」
「原來如此。那麼從高橋同學的角度來看,宮部小姐的人品和性格如何?」
聽見我喃喃自語,奏揚起頭問:
奏用大拇指在我眼下輕撫。我迎上他真誠的眼神,點頭如搗蒜。
這意料之外的回答,除了刑警外,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母親大驚失色地掩着嘴角,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她似乎很困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手開始發抖。稍微想了一下,小聲地說:
「這不重要,妳又做惡夢了……」
手術那天的事,至今仍歷歷在目。
母親的聲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我和奏面面相覷,在奏的攙扶下下牀。
「她有說出具體的名字嗎?」
「所以呢,妳與宮部小姐之間——」
他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奏和母親都一臉茫然。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告訴別人也不想說得太仔細。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奏也是,但既然是來自刑警的問題,也沒辦法不回答。
我迅速地穿戴整齊,和奏一起下樓時,客廳裏傳來說話的聲音。推開門一看,是昨天來過學校的小笠原警官和垣內警官。兩人並肩坐在兩人座的沙發上。
「那個人該不會叫『木戶』吧?」
「兩位都認識她?」
「離開那個網站後,我們就幾乎不再聊和生病的話題喔。我猜大概是因爲大家都恢復得很好吧。聊天的內容從追劇、流行話題,到各自的日常生活等等,話題琳琅滿目。」
我接收到奏的視線,謹慎地開口:
我下意識地掩住嘴角。明明曾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原以爲自己早已練就無論發生什麼事也能面不改色的本事纔對,沒想到還是動搖了。
「好重的黑眼圈……又是那個惡夢嗎?」
聽到這句話,小笠原警官的眼睛都亮了。
「是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生病和手術的煎熬……因爲彼此都不認識,反而能暢所欲言,經常討論一些不敢告訴父母或朋友的煩惱。」
說到這裏,我一口氣喝光母親送上的麥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我終於恢復正常,奏鬆一口氣,輕輕嘆氣。
我一邊觀察着垣內警官一邊發問。不料垣內警官立即否定:
我回想我們平常交換的訊息後纔回答。
垣內警官同意小笠原警官的建言,允許奏留下來。
我從過去與病魔搏鬥的生活開始說起。
「我只有聽彩音提過她的名字……」
「這個嘛……我們沒見過面,所以單憑訊息給我的印象,她是個可靠的大姐姐,感覺是那種不拘小節的成熟女性。」
「你們的對話都跟生病或移植有關嗎?」
「確實有聽說過這件事。」
「可以請你暫時迴避一下嗎?」
見我大喫一驚,小笠原警官朝垣內警官使了個眼色。原本正在記錄我們對話的垣內警官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向我們說明前幾天發現了日向姐後輩木戶小姐的屍體,死狀悽慘。
我小心翼翼地說明這段苦澀的回憶。
「不瞞兩位,我的心臟有點先天性的問題。小時候沒發作過,只要定期回診就行了,但是國中前突然惡化了。」
「妳是指一對一的交流嗎?」
「呃……不好意思,你是一色同學吧?」
「彩音……警察先生好像有事情想問你們……」
「別放在心上。」
「請問你們跑來我家做什麼?飯冢同學的事,我在昨天都說過了……」
「那個……警察先生是要詢問飯冢同學的命案吧?」
昨天晚上,我傳訊息向奏求救,說我不拿手的數學作業怎麼也寫不完。因爲隔天是星期六,奏回信告訴我「我喫完早餐就過去」。
「彩音!」
「因此我只好離開這裏,和家人一起搬進擁有設備完善醫院的社區大樓。國中幾乎都在反覆住院、出院的情況下勉強唸完,好不容易考上附近的高中。」
「像是工作上的人際關係……」
我從牀上彈起來,奏正看着我的臉。
「抱怨……例如什麼?」
「考上高中,過了一年左右,我奇蹟似地找到器官捐贈者,立刻做了心臟移植手術。手術後恢復狀況良好,總算可以正常生活。這才又搬回來,和奏上同一所高中。只不過,第一年都在復健和回診,幾乎沒去上學,所以這次又重讀了一次高二。我其實比奏大一歲喔。但我們現在卻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
聽到這裏,小笠原警官的眼神變了。
母親的眼神不安地閃爍,我笑着對她說:「別擔心,我沒做任何虧心事。」
「妳不是叫我來教妳功課嗎?結果卻聽到妳呻吟的聲音……真的不要緊嗎?」
「只是做夢,沒事的。」
奏眉頭深鎖,伸出右手來摸我的臉。
只有我不一樣。我用顫抖的手拿起照片,目不轉睛地盯着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那張臉,跟我每天在聊天室看到的頭像一模一樣。
「妳在那裏認識宮部小姐?」
「不是,是別的事。」
「不是,我們幾個感情比較好的成員另外開了羣組。」
我點頭,看見我們的互動,小笠原警官插嘴:
奏哄孩子似地拍拍我的背。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身體正逐漸放鬆下來。
垣內警官寫下我和小笠原警官的對話。一旁的小笠原警官念念有詞。
「不會吧……」
刑警們或許已經掌握這部分的資料,但表面上仍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鄭重其事地認真聽我說下去。
從此以後,我又能變回以前那個可以活潑奔跑的自己了,和總是待在我身旁的奏,一起度過幸福快樂的時光。
「垣內。」
剛醒過來,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深呼吸了好幾次,總算冷靜下來,從聲帶擠出聲音。
有人在搖我的肩膀。
「你怎麼知道……」
「對。」
「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是很孤獨的。法律規定醫院不能透露捐贈者的資料,所以就連想跟救命恩人的家屬說聲謝謝都做不到。當然,我很感謝家人和奏一路上的陪伴,但有些痛苦,只有病人才能理解。
這句意味深長的發言,立刻讓小笠原警官探出身子。
「什麼事?」
「我懷疑兇手是不是『TMKO四重奏』的成員……」
話一出口,讓室內的氣氛幡然一變。
刑警們的眼神也明顯銳利了起來。
「妳怎麼會這麼想?」
發現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刺激到刑警們,我不安地看着奏。奏緩緩點頭,示意我說出自己的想法。
於是我把曾經告訴過奏的想法,再對刑警們說明。
羣組的人,做了相同的夢,而且夢境內容和實際發生的命案有着驚人的共通點。更重要的是,死者全都是我身邊的人。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那樣也好。我反而希望這真的只是我的妄想。」
說完,我把臉埋進掌心裏。
至今壓抑在我心中的不安,終於滿溢出來。因爲我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實在沒辦法覺得事不關己。
「只是做了相同的夢而已,不能當成證據。」
垣內警官冷淡地說着。我不確定他對我說的話信了幾分,他似乎排除掉那些推測的部分,而是把重點放在「事實」,也就是我們羣組討論連續殺人犯的話題,和當時阿幸與日向姐劍拔弩張的對話,以及就在一發現飯冢同學散佈謠言後的隔天,她就被殺害的「事實」。
「無論是飯冢同學的事,還是宮部小姐的事,如果你們又想到什麼,請務必聯絡我們。」
小笠原將名片遞給我和奏。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裏……」
兩位刑警站起身準備離開。然而,小笠原警官臨走前說的話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奏
星期一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和彩音約在她家門口碰面,一起上學。
「班上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發現我站在門口,彩音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說。
雖然心裏覺得怪怪的,但也沒有繼續追究。
「可是,禮拜六晚上,大家收到了這張照片。」
被彩音冷冷地盯着看,小夏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我觀察同學們的表情,走向自己的座位。
光是散佈這種會讓人誤會的照片就已經夠惡劣了,但心懷惡意地針對彩音的人,纔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奏的事情也處理好了?那我們快回家吧。」
「真是惡意滿滿的一封信啊!」
我在人羣中看見彩音的身影。
或許是在彩音說完惡夢的種種後,她觀察了刑警的反應,發現對方並沒有把這種不切實際的證詞放在心上,所以認爲沒必要再多提起自己的事。
那一瞬間,我差點聽不懂彩音在說什麼。
流言蜚語和風評就這樣輕易成形,我以苦澀的心情凝視手機畫面。因爲太生氣,緊握着手機的手指已微微泛白。
我聽見她說了一句彷彿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低喃。在一片鴉雀無聲的教室裏,彩音以泰然自若的態度走到我身旁,笑容可掬地把書包遞給我。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彩音,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確實是彩音的聲音沒錯。
最近彩音有時候會突然變了個人,因此和她單獨相處總讓我感到莫名地緊張。
我一把抓住津波的衣領,安仔連忙插進來打圓場。「冷靜一點!」
除了良平以外,班上同學一整天都與我們保持着詭異的距離。要躲我是他們的自由,反正我本來就不是特別想跟別人一起混的人,所以無所謂。可是當我單獨行動,他們又會來搭話,偏偏只要和彩音在一起時,誰也不敢靠近。這就算了,還不時投來欲言又止的視線,真是有完沒完。
「胡說八道什麼呀!飯冢再怎麼欺負她,那傢伙也不會做出這種事!」
*
更何況,先是班上同學的死,再來是朋友受到懷疑,接連都是一些負面的消息。雖說心臟移植手術成功,過回正常的生活,但我也不想再增加她的負擔。既然她自己覺得沒什麼,那我就沒必要再舊事重提。
「我們接下來還有社團活動。」
得快點阻止她們纔行——
當時她告訴刑警們,惡夢或許跟命案有關,因爲很不科學,我不認爲刑警們會當真。但她都說了自殺的阿幸——大巖幸彥,和宮部小姐之間微不足道的爭吵,以及這兩人都做過惡夢的事都說了,唯獨沒有透露自己也做了惡夢。
放學前的班會一結束,我叫住安仔和津波,打算逼他們說實話。但在衆目睽睽之下,不管我問什麼,兩人都輕描淡寫地帶過,表情也是一臉僵硬。於是我帶他們移動到別的地方。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認定彩音就是兇手。
走到空教室前,我讓津波和安仔先進去。爲了避免他們有機會找藉口逃脫,我擋在門口。津波和安仔站在我的正前方,我直接問。
「她們好像懷疑高橋同學與飯冢的死有關……」
再這樣下去,原本是朋友的宮部小姐,反而會受到警方的懷疑。
「你們今天早上喫錯什麼藥了?」
明明大家都知道之前由飯冢引起的誹謗只是一場誤會,教室裏的氣氛卻比那時還糟。
「我猜除了你們和老師以外,全班同學都收到這張照片了。」
一句話頂得津波啞口無言,安仔的臉色也變了。兩人都一臉尷尬地低下頭。
教室內非比尋常的氣氛,讓我繃緊神經。
我眉頭深鎖,咬牙切齒地說着。
見我一臉呆滯,彩音嫣然一笑。
就在幾天前,彌生纔剛爲了誤會彩音而感到有些難爲情,還主動跟彩音和好,現在竟然也擺出這種態度,我馬上察覺到又有什麼惡意在暗中蠢蠢欲動了。
所有人都在看彩音。仔細觀察他們每一個人,和上次那種刻意忽略彩音存在的態度不太一樣。硬要說的話,他們的視線裏似乎藏着對彩音的疑惑和恐懼。
「警察都找上門了,不就表示高橋同學嫌疑重大嗎?」
「所以呢,妳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哪有?」
「也就是說,你承認是針對彩音囉?」
我板着臉,不悅地出聲責怪他們,但大家只是別開視線。
彩音拿起我們兩人的書包,刻意穿過女生們聚集的地方。彩音一靠近,那些女生的表情瞬間僵住,宛如摩西分紅海般,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一條路。
「呃……我並不討厭高橋同學喔。」
臉色鐵青、全身僵硬的不是彩音,反而是圍在她身邊的那些女生。
他們那種露骨的態度,擺明了是說「別跟我說話」。
「那是彩音本人沒錯吧?」
我立刻衝出空教室,用最快的速度在走廊上狂奔。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佔據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我心急如焚地跑回教室時,看見幾個女生聚在一起。
我憂心忡忡地走上前去,發現狀況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一瞬間,我以爲她是被同學當成犯人,正在接受魔女審判。
「彩音。」
無論是前往車站的路上,還是搭電車,彩音看起來都跟平常沒什麼差別。這反而讓我覺得不太自然。
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下車時,我主動開口:
送彩音回家後,我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見我這樣,津波和安仔也都無精打采。看得出來兩人似乎正在反省自己不該隨謠言起舞。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繼續埋怨或責怪他們。
津波和安仔不耐煩地說。視線卻一直在半空中飄忽不定,足以證明兩人都知道我找他們做什麼。
「那兩個人做了什麼?」我立刻追問。
「只是……小君和小夏啊……」津波一臉爲難地喃喃自語。
但是,剛纔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真是煩死了。」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瞪大雙眼。
我有自信,對於寧可委曲求全也不願傷害別人的彩音而言,我是她唯一能說真心話的人。
「因爲這張照片,大家覺得小君和小夏說的話很可能是真的——」
我不由得大喊。
「什麼?! 」
答案是不可能。除非一直監視彩音,否則很難辦到吧?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然而,當事人卻視佇立在門口的我如無物,一臉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咦?因爲小笠原警官不是說了,關於日向姐的事,再小的細節都無所謂,要我告訴他們嗎?」
彩音爽朗的聲音迴盪在教室裏。感覺部分女生的視線變得尖銳;與此同時,也有人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彩音自己也覺得宮部小姐就是兇手嗎?
最近發生太多事。昨天刑警還跑到家裏來,不可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無意識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我最擔憂的一點。
「少裝蒜了,大家對我和彩音的態度都好奇怪。」
即便如此,我在彩音面前仍表現得一切如常,不希望被她發現異樣。
這麼說倒也是。但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彩音會有的反應。她那麼重感情的人,只要想到任何有關的事,應該都會知無不言纔對。
津波從口袋拿出手機。俐落地點開照片。我接過津波的手機,看到那張照片時,不由得大喫一驚。那是警察上彩音家查訪的照片。
彩音對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夏說。她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溫和,而是有點淡漠。我從未看過彩音這一面,不由得愣住。
「怎麼啦?奏,你也快回座位啊。」
「彩音,妳在提起惡夢的事時,爲什麼不說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
然而,並非只有彩音出現變化。
「又沒有人要我說自己的事。」
「對你沒有吧。」
問題是,這張照片究竟是誰拍的?就連當時在場的我也沒發現。有人真的能在這麼剛好的時間點,捕捉到別人家門口的畫面嗎?
表面上風平浪靜,但這反而更讓我如坐鍼氈。
我想起獨自留在教室裏的彩音。
津波邊回邊粗魯地抓亂了自己的頭髮,一旁的安仔也噘着嘴小聲地說:「我也是。」
一踏進教室,我就立刻發現同學們異樣的眼光。
既然能拍到那種照片,表示那個居心叵測的人已經盯上彩音了,而且那個人可能就在學校裏。既然如此,絕不能讓彩音落單。
然而越是不想面對,不安越是如影隨形。
「我們也認爲應該不可能,叫她們別亂說話。」
*
「開什麼玩笑!」我怒吼着打斷兩人的解釋,「當時我也在彩音家裏,彩音根本就沒有嫌疑!」
「……有什麼事嗎?」
我很清楚她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認真,也更有責任感,所以纔看不下去。而她之所以隻字不提,是因爲太在意。大概是不想讓我和家人擔心。
但一路上,彩音對此隻字未提,話題都圍繞在今天要上的課、未來要升學還是就業,以及昨晚看了什麼電視節目。
彩音一次又一次地讓我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隨着這份違和感不斷累積,讓我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意識。
在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後,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只見她整個人背對彩音,和坐在對面的男生說話。那男生的姿勢也很不自然,彷彿不想看見我和彩音。
完全是斷章取義的照片,要怎麼解讀只能由收到的人自由心證。但凡對彩音有一絲疑慮的人,只要看到這張照片,那份疑慮肯定會無限放大。
彩音看起來就像不惜被周圍的人討厭、排擠,也要駁倒那些同學。相反地,在我面前卻又表現出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不願說出她的真心話。
放學回家的一路上也是。
她不自然地避談教室裏的爭吵,只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看在我眼中,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原本離我最近的彩音似乎去到好遠的地方,突然感到好寂寞。我突然發現這股不斷湧上心頭的焦躁不安,其實是因爲自己對彩音的佔有慾,讓我不禁掩住嘴角苦笑。
「蠢斃了。」
我坐到書桌前,想快點搞定作業。但講義翻過來又翻過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既然如此,只能先從簡單的考古題下手,結果連題目都看錯了。
根本無法專心。
我知道原因出在哪裏。越想不去思考、不去面對,越是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覺得彩音怪怪的呢?爲什麼會這麼覺得?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惡夢嗎……」
我自問自答,從椅子上站起來。徹底打消做功課的念頭,開始思考那個讓自己耿耿於懷的疑問。
自從決定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後,彩音那些並非發自內心的笑容確實變多了。可想而知那是因爲害怕動手術。儘管如此,彩音仍努力地表現出開朗的一面,因此遇見「器官移植社羣網站」,對她而言,無疑是救贖。
與處境相同的人交流煩惱和痛苦,應該能激勵她,讓她明白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孤軍奮戰。正因爲如此,即使她現在已經恢復健康,我仍喜聞樂見彩音和網站成員們相處融洽。
然而,自從月下部先生來找彩音,一切都變了樣。
月下部先生聲稱是擔心彩音會因爲大巖自殺而情緒低落,才特地跑來找彩音。
我也曾聽彩音提過大巖的事。他移植的是眼角膜,手術很成功,甚至已經可以參加拳擊比賽了,根本沒理由自殺。但就在大巖自殺前,他確實在聊天室裏和宮部小姐爲了惡夢的事吵了一架。
不只是大巖,連彩音和宮部小姐也做了惡夢。性別、年齡和性格都不一樣的人,居然做了相同的夢,光是這點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更別說夢境的內容竟與連續殺人案不謀而合。這一切,只能用邪門來形容。
「這麼說來……在那些成員裏,彩音的氣質與其說像同爲女性的宮部小姐,反而更像月下部先生呢。」
想到這裏時,我發現自己漏掉了一個可能性。
「難不成他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爲什麼——」
我恍然大悟地抬頭,急忙打開抽屜。昨天剛拿到的那張名片就躺在最上面,我想也不想地立刻抓起手機,撥通上頭印着的電話號碼。
*
唯有成員間的關係略有出入。
「那個……請等一下。」
她描述和羣組成員的互動,和我從彩音口中聽到的內容幾乎一致。
「小彩經常提起你喔。」
小笠原警官從胸前拿出一張紙。那是顧客名單的影本,上頭清楚列着飯冢的個人資料,負責人的欄位不是別人,正是宮部小姐的名字。
「我不是說了嗎?妳不是嫌犯,而是重要參考人。」
「真的假的?所以呢,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這麼說來的確是救命恩人沒錯,如果不是非常嚴重的事,的確不會殺害恩人。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咄咄逼人,但還是繼續追問。
宮部小姐的視線回到我身上。我靜靜地開口:
從他們的反應和上次在彩音家聽到的談話內容,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這還用說嗎?我沒有殺死他和木戶。再說了,我也不會只因爲被糾纏一下,就恨到想殺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我以急切的口吻否定。宮部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仍坦白回答了我的問題。
宮部小姐發出乾澀的笑聲,對小笠原警官投以冷漠的目光。
「是沒錯,但誰會爲了這種小事殺人啊!」
「是的。」
宮部小姐雙眼圓睜。看來我猜中了。
我下意識地咬住這個話題不放。宮部小姐一臉嬌羞地回答。
「像是……他曾在妳遇到危險的時候救了妳?」
「你該不會是小彩的兒時玩伴吧?」
「所以是他向妳告白,妳才喜歡上他?」
彩音告訴過我,宮部小姐在大宮站前的百貨公司上班。但事情演變成這樣,我猜她應該請假沒去上班。如果她人在百貨公司,我自己就可以去找她;如果人在家裏,情況就不一樣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小笠原警官——那位給我名片並說「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聯絡」的人。
看來她會待在家裏,果然是主管的要求。小笠原警官對此似乎也感到過意不去,難爲情地抓了抓臉。
「再待下去可能會影響到妳休息,最後讓我再請教一個問題……」
或許是小笠原警官事先知會過了,我一按下對講機,門就開了。
彩音還不曉得,宮部小姐和月下部先生正在交往。在小笠原警官偵辦爲由的追問下,她纔有些不情不願地說明兩人的關係。
「是、是巧合吧?」
可是事關彩音的清白,我絕不能輕言放棄。我把自己的疑慮和對命案的瞭解,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小笠原警官,試圖說服他。
「希望她沒有說我壞話。」
「只有一次,他說『我做了惡夢』。」
*
但是在我緊迫盯人的注視下,宮部小姐還是開口回答。
我禮貌地低頭打招呼,宮部小姐隨即換上驚訝的表情。
就算彩音曾找她商量飯冢的事,然而宮部小姐確實和飯冢沒有交集。這點我認同,於是轉身面向小笠原警官。
「站着說話也不好,進來吧。」
「沒關係……」
「你們從器官移植社羣網站『勇者們的聚會』另外成立的羣組叫『TMKO四重奏』對吧?我想請教妳和那些成員的交流與關係。還有,關於妳做過的惡夢。」
「別擔心,別擔心,她說你很聰明,是很可靠、很受歡迎的男生。」
這句話瞬間讓室內的空氣爲之凍結。宮部小姐愁眉深鎖地露出苦悶的表情,視線下垂。小笠原警官在我身旁小聲咕噥。我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似乎在煩惱該不該插話。
宮部小姐的臉都紅到耳根了,怎麼看都是戀愛中的少女,對月下部先生的感情無庸置疑。
「一開始是私訊聊天,後來聊到要不要見個面。實際見了面以後,發現我們很聊得來,也聊得很開心。我猜彼此都留下好印象吧。所以後來他就經常約我喫飯、看電影……」
「不是喔,妳可能已經不記得了。大約半年前,妳曾在專櫃服務過飯冢同學。」
「彩音也經常告訴我宮部小姐的事喔。」
「就這樣?」
「不是,不只是這樣。」
宮部小姐注意到站在小笠原警官背後的我,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迎着她的視線,自我介紹。
喝了一口宮部小姐端出來的茶,待心情平靜下來,我切入正題。
「我聽說妳和大巖同學、彩音都做過惡夢……那麼,月下部先生有沒有做過惡夢呢?」
「是不是?」
「可是,我們在木戶小姐的遺體旁,發現了和妳有關的證物。」
雖然我只見過月下部先生一次,但也認同這確實是正直善良的月下部先生會做的事。
彷彿得到同伴,宮部小姐面露得意地說。小笠原警官則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放學後,我前往宮部小姐居住的大樓。
我不清楚宮部小姐在小笠原警官他們眼中的嫌疑有多重,但認爲她涉嫌重大這點肯定錯不了。
宮部小姐氣得臉色鐵青。我不忍心繼續增加她的負擔,決定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事?」
「請問妳和月下部先生,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可是,妳不也在羣組跟其他人抱怨或吐苦水嗎?」
「我的年紀比他大,但雄太很成熟。所以我忍不住開始找他商量工作和人際關係上的煩惱,不知不覺就變得親近起來……」
「一般人聽到重要參考人,只會覺得我被警方盯上了好嗎!」宮部小姐憤慨地說。「託你們的福,公司要我在家反省,真是太倒楣了——」
「平常當然不會只因爲這樣就懷疑妳。問題在於,高橋同學曾經找妳商量過飯冢同學的事。」
「所以還有其他原因嗎?」
宮部小姐讓我和小笠原警官進屋。
「難不成,在飯店遇害的是……」
她的眼神閃爍不定,看得出來宮部小姐愛上月下部先生還有別的原因。我基於自己的經驗提出我的猜測。
「是這樣沒錯啦……」
「沒錯。你知道我接受過腎臟移植的手術吧?前男友就是當時的執刀醫生。」
在這樣的情況下,刑警和高中生突然找上門來,即使她表面上故作鎮定,眼神仍透露了一絲慌張。
託彩音的福,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也能有說有笑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
我不清楚她今天是剛好不用上班,還是被主管要求留在家裏,又或是因爲命案的關係而主動請假。但是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後輩慘遭殺害,肯定大受打擊。更何況,她應該也知道自己受到警方懷疑。
宮部小姐一愣。「咦?不是命案的事嗎?」
聽完我的說明,小笠原警官大概也對我想跟宮部小姐聊些什麼感到好奇。最終在必須讓他陪同的條件下,答應帶我去找宮部小姐。
宮部小姐很討厭慘遭殺害的木戶小姐。另一位被害人飯冢,則是透過彩音才和羣組搭上線;社羣上還出現了自殺者。
我的問題令宮部小姐柳眉微蹙,一臉「只是做夢,你爲何如此在意」的表情。
「而且三起命案的被害人都和妳有直接的關係。」
我身體往前傾,觀察宮部小姐的反應。
「我纔想知道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
「所以呢,從此以後再也沒被前男友的騷擾了?」
「另外兩個就算了,但是那個女高中生,我既沒見過,也沒跟她說過話。」
然而,聽我說明來意後,宮部小姐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
我心裏清楚,自己不只是區區一名高中生,更是這次案件中的重要證人。但居然提出「想和宮部小姐談談」的要求,不用想也知道,電話那頭的小笠原警官肯定面露難色。
「不會吧……我才服務過一次,就因爲這樣被懷疑嗎?」
「妳好,我叫一色奏。」
「就這樣,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因爲彼此都有器官移植這種特殊的經驗,很容易產生共鳴。」
「妳所謂的救命恩人難道是——」
「不是。」
像是預料到我想問的事,宮部小姐主動說明。
宮部小姐否認。
宮部小姐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回以苦笑。
「既然如此,單就飯店那起命案來看,宮部小姐完全沒有殺人動機。」
但彩音還是學生,在學校裏幾乎都和我在一起,放學回家則都跟綾乃阿姨在一起。
她坦承,自己曾經飽受前男友的糾纏,爲此煩惱不已,是月下部先生救了她。當然是採取冷靜且安全的合法手段。
「沒錯,就是我前男友。」
聽完後,小笠原警官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點點頭,但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資訊。
理所當然的,同樣的狀況也可以套用在彩音身上。考慮到飯冢對她做過的那些事,彩音確實有充分的行兇動機。
警方因此鎖定宮部小姐,認爲她有動機。
「再小的事也要懷疑,這是我們的工作。」
我和小笠原警官隔着小茶几,坐在宮部小姐對面。
我沒錯過小笠原警官看到她的反應後,那一瞬間尷尬的表情。看樣子,警方不僅視宮部小姐爲重要參考人,根本已經把她當成犯人了。
這句話讓我臉上血色盡失。
*
向宮部小姐道謝後,奏和小笠原警官便離開了。兩人隨意找了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入座。
「你有什麼發現嗎?」
「宮部小姐動不動就把情緒寫在臉上,很好懂呢。」
「是嗎。」
「我認爲她沒有說謊喔。」
「這我也知道。」
小笠原並不是真的懷疑宮部,輕聲嘆息。奏追問。
「那麼請問一下,爲什麼沒有把月下部先生列爲重要參考人呢?」
原本在喝咖啡的小笠原僵住了。杯子還靠在嘴邊,只是望着奏。
「你想說什麼?」
奏以綿裏藏針的低沉嗓音回答:
「月下部先生不是來過我們學校嗎?當時也許撞見了飯冢也說不定。」
奏說出自己的想法。月下部應該也能透過宮部,進而認識在飯店被殺的男人和木戶。
如果月下部和宮部過從甚密,那麼想要弄到她的毛髮或指甲,並刻意遺留在木戶的遺體現場,簡直是易如反掌。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月下部是離這幾起命案最近的人。
聽完這一切,小笠原唸唸有詞。見小笠原難以啓齒的模樣,奏不免感到訝異。
「一色同學說得沒錯,根據目擊情報,月下部曾經在校門口與飯冢同學相撞。」
「既然如此……」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爲之。但兩人撞到的時間不是放學後,而是正中午,所以應該只是巧合吧。」
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彩音房間的窗戶。
無論我怎麼拚命呼喚她,她都毫無反應。彩音痛苦得緊緊皺眉,反覆急促地呼吸。我判斷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把彩音放在地上,連忙衝進教職員辦公室。被我大聲嚷嚷着「快叫救護車」的氣勢嚇到,老師立刻叫救護車。
我趕緊伸手環住彩音的腰,把她抱回來。她的腰好細,彷彿一折就會斷掉,我急忙放鬆力道,彩音口中卻發出有如空氣從喉嚨漏出的咻咻喘息聲。
彩音伸手去碰枝頭上那朵唯一盛開的花。就在這個瞬間,吹來一陣強風。
小笠原的反問讓奏咬緊下脣。半晌後,才鼓起勇氣開口:
爲了不失去彩音,我必須揪出這起命案的犯人,讓惡夢到此爲止。我在心裏暗自發誓。
走進三年級教室,我和彩音坐在窗邊的座位。
「更何況,他也做過惡夢,卻在『TMKO四重奏』的成員們說起自己做的惡夢時,由始至終貫徹着『聽衆』的角色,對自己也做過惡夢的事隻字不提。我怎麼想,都覺得太刻意了。」
跟在彩音身後的綾乃阿姨也微笑看着我們情同姐弟的模樣。我不着痕跡地搶過彩音和綾乃阿姨手中的行李,背在肩上。有點不好意思,趕在她們開口前就大步前行。彩音連忙從後面跟上來。
小笠原意味深長地說着,奏用眼神示意他快點說下去。察覺到那份無聲的催促,小笠原勾起一邊的嘴角說:
「那爲什麼——」
「她從小就體弱多病,可是性格一直很活潑。但最近總覺得她怪怪的……對身邊的人變得很苛刻。不僅如此,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彩音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月下部先生……」
彷彿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小笠原一口氣喝光了咖啡,然後雙手抱胸,陷入漫長的沉思。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但最近這一兩年重新規劃,土地開發接連不斷也是不爭的事實。空地紛紛蓋起高樓大廈,便利商店也越開越多。另一方面,小學時常一起去的雜貨店、文具店都倒閉了。也難怪彩音會陷入浦島太郎一樣的神情。最好的證據就是她的側臉浮現出寂寥的神色。
她的視線前方是種在校舍旁那棵櫻花樹。光禿的枝條上開滿堅挺的花苞。其中一朵花苞已經綻放,開出如夢似幻的桃紅色花瓣。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等紅燈時,彩音突然右轉。突然轉換方向讓我大喫一驚,但我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所以還是默默地追上彩音。
在車站看到她的時候,明明就覺得她臉色不太好,爲什麼當時我還任由她逞強呢?
再繼續往前走就是十字路口了。回家一定得經過這個十字路口。
背後傳來綾乃阿姨的聲音。我沒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揮了揮,算是回應。
兩人約好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要馬上通知對方,隨後小笠原和奏各自踏上歸途。
彩音全身的重量都掛在我手上,一時站不住腳。我就這樣抱着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我翻過彩音的身體,只見她捂着胸口,臉色蒼白如紙。
「怎麼說?」
奏忍不住驚呼一聲,臉上寫滿了大大地失望,整個人垂頭喪氣。小笠原伸手放在奏的肩上,像是在安撫着他的沮喪。
「這麼說來,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高橋同學也是共犯喔?」
花朵在差點就能碰到的距離被狂風吹落,彩音眼睛睜得大大的。與此同時,身體搖搖欲墜。
回過神來,我再度望向窗外。
從車站走回家約十五分鐘的距離。一路上,走在我身旁的彩音像個好奇寶寶似地左顧右盼。
「啊,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們先回去。」
「因爲我們暫時拿月下部沒辦法。」
「那傢伙是東京拘留所所長的兒子。」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很不切實際,你可能會取笑我,但我認爲,器官捐贈網站的成員做的夢,或許正是命案的關鍵。」
奏
「是嗎?說不定是爲了攔截飯冢,故意埋伏在校門口等她。」
我以爲彩音好轉了,聽完醫生的說明,才知道其實沒有,不僅沒有,病情還惡化了。其實她從一年前開始,就在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的捐贈者出現。
「那你願意調查他們器官移植的紀錄嗎?」
「是的。雖然不願意這樣想,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其中一位成員最近自殺了。說不定是因爲起了內鬨,被僞裝成自殺的制裁。」
「彩音!」
「危險!」
這就是所謂刑警長年辦案的直覺嗎?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月下部很可疑。
大概是想起了彩音,奏的表情閃過一絲猶豫。但他隨即搖搖頭,繼續往下說:
我感受到彩音想在這裏唸書的無聲想望,心想暗自下決心,無論如何都想跟她在「同一所國中」留下共同的回憶。我牽起她的手,走向教職員室。
小笠原答應奏的請求,接着說:
奏直視他的雙眼回答:
彩音的身體狀況是在去年暫時搬回這裏後急轉直下。
「彩音!彩音!」
「但我有一個條件,請你留意高橋同學身邊的一切。宮部小姐雖然說她和月下部是男女朋友,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月下部對高橋同學比較執着。」
彩音被送到醫院,立刻安排住院。
倏地睜開雙眼,就看見彩音已經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我不想扯太多怪力亂神的事。但如果這件事不是一個人的犯行,而是有共犯呢?」
奏繼續窮追猛打地追問。小笠原難以啓齒地開口:
小笠原聽得目瞪口呆,視線與奏交會。
看着遠處只有那間彷彿一切都已靜止的漆黑房間,腦海中就會浮現彩音在房裏熟睡的身影。
「不,我其實也覺得他很可疑。」
彩音住院時,當我每次從自己的窗戶看向彩音那間沒有開燈的漆黑房間,都飽受不安與罪惡感的折磨。
窗簾拉得緊緊的,燈也關了。明知她只是在睡覺,但每次看到漆黑的窗戶,都會想起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
「我以前參與過『新宿斷肢殺人案』的調查……月下部的眼神,和當年那起命案的兇手——黑井田十分相似。那傢伙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沒錯……但飯冢和木戶小姐都是在找彩音和宮部小姐麻煩後遇害的,而且就算關係不深,但月下部先生和所有被害人至少都有一面之緣。」
「什麼?」
*
彩音在病房裏沉睡。我緊緊握着她的手,悔恨的淚水止不住地掉下。
如我所料,彩音在校門口停下腳步,這間學校就是前幾天才發了畢業證書給我的宮成中學。正值春假,正門緊閉。操場上沒有半個人,校內卻亮着燈。學生都在放春假,老師卻照常上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是指器官捐贈網站的成員是一夥的?」
奏越說越激動,語氣變得粗魯。或許是自覺對長輩太失禮了,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幸好小笠原並未放在心上。
「只要能找到足以打破這種荒謬牽制的有力證據就行了。」
趕在奏追問「什麼意思」以前,小笠原壓低聲音坦承:
「所以啊,我也很在意你說高橋同學和月下部兩人的「相似感」這點,再加上那些做惡夢的人,全都是接受過器官移植的受贈者。」
彩音從校門外面看向校園,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聽得出來她的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寂寥。要是沒生病,彩音應該也會從這所學校的畢業。就算學年不一樣,應該也會和我擁有相同的回憶。
「彩音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向老師說明來龍去脈,老師允許我們在校園內裏停留三十分鐘。
關於這點,奏也有同感,點頭如搗蒜。月下部出現在彩音身邊的可能性非常大,或許會對彩音,以及彩音身邊的奏設下陷阱。
小笠原的語氣堅定,充滿着想揭發事實、貫徹正義的決心。這讓奏決心相信他。
從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彩音舒服地閉上眼。這裏可以曬到陽光,的確很溫暖。時間靜靜流逝。我們只是並肩坐着,不說話,就讓人感覺身心安定。我和彩音絕不可能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但是像這樣坐在一起,卻感到莫名地自然。我把自己交給此刻靜謐的時光裏,打起了瞌睡。
眼看心愛的人差點在眼前死去的衝擊,遠比想像中更摧毀一個人的心。幸好那次發病沒有危及生命,更幸運的是,十天後就找到適合彩音的心臟了。只不過,即使移植手術成功了,也不能掉以輕心。術後的排斥反應、併發症或是感染風險等等,要注意的事多如牛毛。
剛放春假沒多久,彩音就回到了故鄉。雖然已是初春,天氣還十分寒冷。我去離家最近的車站接她時,看見彩音嘴脣發青地站在閘門口。我趕緊衝上前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彩音身上。彩音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坦率地向我道謝。
在我眼中,這裏只是平凡無奇的住宅區,一點也不稀奇。
「高橋同學刻意隱瞞自己做了惡夢的事,確實讓我一直掛心,而且我對月下部也有點在意。」
「嗯。」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點。」奏沉默了一下,繼續問:
以前我們總是形影不離,我理應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彩音的異狀。可是現在,我卻輕易相信她那句「自己已經好了」的鬼話,完全沒發現她身體不舒服。怎麼會這樣?
宮部、月下部的不在場證明也會不攻自破。
「就是這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