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4話

《我的心臟是誰》 · 藤白圭 · 1.5萬 字

彩音

口好渴——

意識模糊,手腳顫抖。

爲了滿足飢渴,儘管腳步虛浮,我仍低着頭在暗夜裏行走。

刺激食慾的味道撲鼻而來。剎那間,我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抬起頭,眼前出現的是「看起來很美味」的獵物。我無意識將手伸進口袋裏,指尖碰觸到冰冷的觸感時,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讓我喫吧。」

我撲向獵物,一口咬住毫無防備的咽喉,同時將閃着銀光的利刃一鼓作氣地刺進對方的腹部,另一隻手握拳塞進獵物口中。宛如裂帛的尖叫聲也只會化爲苦悶的呻吟,在咽喉深處徒勞地震動聲帶。

獵物開始抽搐。我想趁獵物還活着,把手伸進對方的喉嚨裏。忠於慾望的身體率先採取行動。下顎用力,咬住緊繃肌肉的觸感與硬實的口感讓我皺了皺眉頭,一口氣把肉從喉間撕下來。

過於強烈的衝擊讓獵物用盡全身的力氣哀號,但是從嘴裏發出來的聲音,卻像是堵在排水孔翻攪的混濁水聲。

我神情恍惚的表情咀嚼着生肉,甜美的滋味讓我感覺渾身充滿力量,血的香味則令人興奮不已,就在我想再咬一口被鮮血染紅的部位時,眼前卻突然一黑。

轉個不停的感覺讓我好想吐,四肢彷彿被撕裂的痛楚朝我襲來。

好痛。

好難受。

好不舒服——

喉嚨像是被燒灼般痙攣,我哭着大喊「救救我」。

就在那時,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腦子裏迴響:

「把妳的血肉分給別人,這樣靈魂才能增殖。」

明明是陰森至極的聲音,我全身卻因喜悅而顫抖。即使失去自己的身體,我也喜聞樂見,反而相信有某種超越「死亡」的存在正前方等着自己。

那聲音說的話明明可怕極了,我卻感到莫名安心。我的意識逐漸朦朧,全身毫無防備地被漆黑的物體吞噬。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母親頭低低地,手按着眼頭。不只我,這幾年對父母而言也是一種煎熬吧。

冷不防,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忍不住撲進奏懷裏。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他一跳,奏全身僵硬。隨後才緊緊地抱住我,讓我冷靜下來。

二位刑警瞥了我一眼,視線移到奏身上。

小笠原警官以信心十足的語氣問,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案發現場不僅找到日向姐的毛髮和指甲碎片,日向姐在死亡推定時間內,也沒有不在場證明。關鍵是,日向姐其實也認識日前在市內飯店裏慘遭殺害的男性,因此警方認爲她是這一連串命案的重要參考人。

小笠原警官阻止明顯想把奏請出客廳的垣內警官,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想問的是關於她的事。」

「在那之前想先請一色同學……」

這意味接下來要講的話不適合讓局外人聽見,但既然是與飯冢同學有關的事,奏並不是局外人。因此奏不解地歪着脖子,回頭看我。

「原來如此。是屬於器官移植者『勇者們的聚會』吧。」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日向姐……」

「什麼事……」

我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接着說:

「有的,因爲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抱歉,是我請你來幫忙,自己卻睡過頭了。」

「……奏怎麼會在這裏?」

「……有道理,這倒也是。」

小笠原警官突然整個人往前傾,我內心充滿不祥的預感,但也沒有第一時間撒謊騙他的本事。

就在那個時候,我加入了一個由器官移植者組成的社羣網站,大家經常在那裏交換意見。我和宮部日向小姐就是在那裏認識的。她接受了腎臟的移植。」

「所以,哪怕是再小的細節都好,請告訴我們妳對宮部小姐的一切瞭解。」

「啊,也不完全是。日向姐如果累積太多壓力時,也會跟我們抱怨。」

「這個人就是日向姐?」

「這樣啊。那麼基本上主要是她給妳建議嗎?」

奏這句話才讓我反應過來。

和探病時一樣,奏和我的家人一直等到手術結束。手術很成功,醒來時,我和大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我老實地認錯道歉,奏搖搖頭。

「我好害怕呀。」

小笠原警官打斷我回憶,催我趕快說重點。

「是的。不只日向姐,我也跟幾個人變成好朋友。後來覺得在網站上用留言互相回覆太慢了,所以直接改用通訊軟體交流。」

「彩音!妳可以下來一下嗎?奏也是。」

「原來如此。那麼從高橋同學的角度來看,宮部小姐的人品和性格如何?」

聽見我喃喃自語,奏揚起頭問:

奏用大拇指在我眼下輕撫。我迎上他真誠的眼神,點頭如搗蒜。

這意料之外的回答,除了刑警外,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母親大驚失色地掩着嘴角,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她似乎很困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手開始發抖。稍微想了一下,小聲地說:

「這不重要,妳又做惡夢了……」

手術那天的事,至今仍歷歷在目。

母親的聲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我和奏面面相覷,在奏的攙扶下下牀。

「她有說出具體的名字嗎?」

「所以呢,妳與宮部小姐之間——」

他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奏和母親都一臉茫然。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告訴別人也不想說得太仔細。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奏也是,但既然是來自刑警的問題,也沒辦法不回答。

我迅速地穿戴整齊,和奏一起下樓時,客廳裏傳來說話的聲音。推開門一看,是昨天來過學校的小笠原警官和垣內警官。兩人並肩坐在兩人座的沙發上。

「那個人該不會叫『木戶』吧?」

「兩位都認識她?」

「離開那個網站後,我們就幾乎不再聊和生病的話題喔。我猜大概是因爲大家都恢復得很好吧。聊天的內容從追劇、流行話題,到各自的日常生活等等,話題琳琅滿目。」

我接收到奏的視線,謹慎地開口:

我下意識地掩住嘴角。明明曾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原以爲自己早已練就無論發生什麼事也能面不改色的本事纔對,沒想到還是動搖了。

「好重的黑眼圈……又是那個惡夢嗎?」

聽到這句話,小笠原警官的眼睛都亮了。

「是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生病和手術的煎熬……因爲彼此都不認識,反而能暢所欲言,經常討論一些不敢告訴父母或朋友的煩惱。」

說到這裏,我一口氣喝光母親送上的麥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我終於恢復正常,奏鬆一口氣,輕輕嘆氣。

我一邊觀察着垣內警官一邊發問。不料垣內警官立即否定:

我回想我們平常交換的訊息後纔回答。

垣內警官同意小笠原警官的建言,允許奏留下來。

我從過去與病魔搏鬥的生活開始說起。

「我只有聽彩音提過她的名字……」

「這個嘛……我們沒見過面,所以單憑訊息給我的印象,她是個可靠的大姐姐,感覺是那種不拘小節的成熟女性。」

「你們的對話都跟生病或移植有關嗎?」

「確實有聽說過這件事。」

「可以請你暫時迴避一下嗎?」

見我大喫一驚,小笠原警官朝垣內警官使了個眼色。原本正在記錄我們對話的垣內警官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向我們說明前幾天發現了日向姐後輩木戶小姐的屍體,死狀悽慘。

我小心翼翼地說明這段苦澀的回憶。

「不瞞兩位,我的心臟有點先天性的問題。小時候沒發作過,只要定期回診就行了,但是國中前突然惡化了。」

「妳是指一對一的交流嗎?」

「呃……不好意思,你是一色同學吧?」

「彩音……警察先生好像有事情想問你們……」

「別放在心上。」

「請問你們跑來我家做什麼?飯冢同學的事,我在昨天都說過了……」

「那個……警察先生是要詢問飯冢同學的命案吧?」

昨天晚上,我傳訊息向奏求救,說我不拿手的數學作業怎麼也寫不完。因爲隔天是星期六,奏回信告訴我「我喫完早餐就過去」。

「彩音!」

「因此我只好離開這裏,和家人一起搬進擁有設備完善醫院的社區大樓。國中幾乎都在反覆住院、出院的情況下勉強唸完,好不容易考上附近的高中。」

「像是工作上的人際關係……」

我從牀上彈起來,奏正看着我的臉。

「抱怨……例如什麼?」

「考上高中,過了一年左右,我奇蹟似地找到器官捐贈者,立刻做了心臟移植手術。手術後恢復狀況良好,總算可以正常生活。這才又搬回來,和奏上同一所高中。只不過,第一年都在復健和回診,幾乎沒去上學,所以這次又重讀了一次高二。我其實比奏大一歲喔。但我們現在卻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

聽到這裏,小笠原警官的眼神變了。

母親的眼神不安地閃爍,我笑着對她說:「別擔心,我沒做任何虧心事。」

「妳不是叫我來教妳功課嗎?結果卻聽到妳呻吟的聲音……真的不要緊嗎?」

「只是做夢,沒事的。」

奏眉頭深鎖,伸出右手來摸我的臉。

只有我不一樣。我用顫抖的手拿起照片,目不轉睛地盯着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那張臉,跟我每天在聊天室看到的頭像一模一樣。

「妳在那裏認識宮部小姐?」

「不是,是別的事。」

「不是,我們幾個感情比較好的成員另外開了羣組。」

我點頭,看見我們的互動,小笠原警官插嘴:

奏哄孩子似地拍拍我的背。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身體正逐漸放鬆下來。

垣內警官寫下我和小笠原警官的對話。一旁的小笠原警官念念有詞。

「不會吧……」

刑警們或許已經掌握這部分的資料,但表面上仍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鄭重其事地認真聽我說下去。

從此以後,我又能變回以前那個可以活潑奔跑的自己了,和總是待在我身旁的奏,一起度過幸福快樂的時光。

「垣內。」

剛醒過來,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深呼吸了好幾次,總算冷靜下來,從聲帶擠出聲音。

有人在搖我的肩膀。

「你怎麼知道……」

「對。」

「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是很孤獨的。法律規定醫院不能透露捐贈者的資料,所以就連想跟救命恩人的家屬說聲謝謝都做不到。當然,我很感謝家人和奏一路上的陪伴,但有些痛苦,只有病人才能理解。

這句意味深長的發言,立刻讓小笠原警官探出身子。

「什麼事?」

「我懷疑兇手是不是『TMKO四重奏』的成員……」

話一出口,讓室內的氣氛幡然一變。

刑警們的眼神也明顯銳利了起來。

「妳怎麼會這麼想?」

發現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刺激到刑警們,我不安地看着奏。奏緩緩點頭,示意我說出自己的想法。

於是我把曾經告訴過奏的想法,再對刑警們說明。

羣組的人,做了相同的夢,而且夢境內容和實際發生的命案有着驚人的共通點。更重要的是,死者全都是我身邊的人。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那樣也好。我反而希望這真的只是我的妄想。」

說完,我把臉埋進掌心裏。

至今壓抑在我心中的不安,終於滿溢出來。因爲我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實在沒辦法覺得事不關己。

「只是做了相同的夢而已,不能當成證據。」

垣內警官冷淡地說着。我不確定他對我說的話信了幾分,他似乎排除掉那些推測的部分,而是把重點放在「事實」,也就是我們羣組討論連續殺人犯的話題,和當時阿幸與日向姐劍拔弩張的對話,以及就在一發現飯冢同學散佈謠言後的隔天,她就被殺害的「事實」。

「無論是飯冢同學的事,還是宮部小姐的事,如果你們又想到什麼,請務必聯絡我們。」

小笠原將名片遞給我和奏。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裏……」

兩位刑警站起身準備離開。然而,小笠原警官臨走前說的話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星期一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和彩音約在她家門口碰面,一起上學。

「班上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發現我站在門口,彩音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說。

雖然心裏覺得怪怪的,但也沒有繼續追究。

「可是,禮拜六晚上,大家收到了這張照片。」

被彩音冷冷地盯着看,小夏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我觀察同學們的表情,走向自己的座位。

光是散佈這種會讓人誤會的照片就已經夠惡劣了,但心懷惡意地針對彩音的人,纔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奏的事情也處理好了?那我們快回家吧。」

「真是惡意滿滿的一封信啊!」

我在人羣中看見彩音的身影。

或許是在彩音說完惡夢的種種後,她觀察了刑警的反應,發現對方並沒有把這種不切實際的證詞放在心上,所以認爲沒必要再多提起自己的事。

那一瞬間,我差點聽不懂彩音在說什麼。

流言蜚語和風評就這樣輕易成形,我以苦澀的心情凝視手機畫面。因爲太生氣,緊握着手機的手指已微微泛白。

我聽見她說了一句彷彿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低喃。在一片鴉雀無聲的教室裏,彩音以泰然自若的態度走到我身旁,笑容可掬地把書包遞給我。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彩音,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確實是彩音的聲音沒錯。

最近彩音有時候會突然變了個人,因此和她單獨相處總讓我感到莫名地緊張。

我一把抓住津波的衣領,安仔連忙插進來打圓場。「冷靜一點!」

除了良平以外,班上同學一整天都與我們保持着詭異的距離。要躲我是他們的自由,反正我本來就不是特別想跟別人一起混的人,所以無所謂。可是當我單獨行動,他們又會來搭話,偏偏只要和彩音在一起時,誰也不敢靠近。這就算了,還不時投來欲言又止的視線,真是有完沒完。

「胡說八道什麼呀!飯冢再怎麼欺負她,那傢伙也不會做出這種事!」

更何況,先是班上同學的死,再來是朋友受到懷疑,接連都是一些負面的消息。雖說心臟移植手術成功,過回正常的生活,但我也不想再增加她的負擔。既然她自己覺得沒什麼,那我就沒必要再舊事重提。

「我們接下來還有社團活動。」

得快點阻止她們纔行——

當時她告訴刑警們,惡夢或許跟命案有關,因爲很不科學,我不認爲刑警們會當真。但她都說了自殺的阿幸——大巖幸彥,和宮部小姐之間微不足道的爭吵,以及這兩人都做過惡夢的事都說了,唯獨沒有透露自己也做了惡夢。

放學前的班會一結束,我叫住安仔和津波,打算逼他們說實話。但在衆目睽睽之下,不管我問什麼,兩人都輕描淡寫地帶過,表情也是一臉僵硬。於是我帶他們移動到別的地方。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認定彩音就是兇手。

走到空教室前,我讓津波和安仔先進去。爲了避免他們有機會找藉口逃脫,我擋在門口。津波和安仔站在我的正前方,我直接問。

「她們好像懷疑高橋同學與飯冢的死有關……」

再這樣下去,原本是朋友的宮部小姐,反而會受到警方的懷疑。

「你們今天早上喫錯什麼藥了?」

明明大家都知道之前由飯冢引起的誹謗只是一場誤會,教室裏的氣氛卻比那時還糟。

「我猜除了你們和老師以外,全班同學都收到這張照片了。」

一句話頂得津波啞口無言,安仔的臉色也變了。兩人都一臉尷尬地低下頭。

教室內非比尋常的氣氛,讓我繃緊神經。

我眉頭深鎖,咬牙切齒地說着。

見我一臉呆滯,彩音嫣然一笑。

就在幾天前,彌生纔剛爲了誤會彩音而感到有些難爲情,還主動跟彩音和好,現在竟然也擺出這種態度,我馬上察覺到又有什麼惡意在暗中蠢蠢欲動了。

所有人都在看彩音。仔細觀察他們每一個人,和上次那種刻意忽略彩音存在的態度不太一樣。硬要說的話,他們的視線裏似乎藏着對彩音的疑惑和恐懼。

「警察都找上門了,不就表示高橋同學嫌疑重大嗎?」

「所以呢,妳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哪有?」

「也就是說,你承認是針對彩音囉?」

我板着臉,不悅地出聲責怪他們,但大家只是別開視線。

彩音拿起我們兩人的書包,刻意穿過女生們聚集的地方。彩音一靠近,那些女生的表情瞬間僵住,宛如摩西分紅海般,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一條路。

「呃……我並不討厭高橋同學喔。」

臉色鐵青、全身僵硬的不是彩音,反而是圍在她身邊的那些女生。

他們那種露骨的態度,擺明了是說「別跟我說話」。

「那是彩音本人沒錯吧?」

我立刻衝出空教室,用最快的速度在走廊上狂奔。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佔據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我心急如焚地跑回教室時,看見幾個女生聚在一起。

我憂心忡忡地走上前去,發現狀況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一瞬間,我以爲她是被同學當成犯人,正在接受魔女審判。

「彩音。」

無論是前往車站的路上,還是搭電車,彩音看起來都跟平常沒什麼差別。這反而讓我覺得不太自然。

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下車時,我主動開口:

送彩音回家後,我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見我這樣,津波和安仔也都無精打采。看得出來兩人似乎正在反省自己不該隨謠言起舞。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繼續埋怨或責怪他們。

津波和安仔不耐煩地說。視線卻一直在半空中飄忽不定,足以證明兩人都知道我找他們做什麼。

「那兩個人做了什麼?」我立刻追問。

「只是……小君和小夏啊……」津波一臉爲難地喃喃自語。

但是,剛纔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真是煩死了。」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瞪大雙眼。

我有自信,對於寧可委曲求全也不願傷害別人的彩音而言,我是她唯一能說真心話的人。

「因爲這張照片,大家覺得小君和小夏說的話很可能是真的——」

我不由得大喊。

「什麼?! 」

答案是不可能。除非一直監視彩音,否則很難辦到吧?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然而,當事人卻視佇立在門口的我如無物,一臉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咦?因爲小笠原警官不是說了,關於日向姐的事,再小的細節都無所謂,要我告訴他們嗎?」

彩音爽朗的聲音迴盪在教室裏。感覺部分女生的視線變得尖銳;與此同時,也有人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彩音自己也覺得宮部小姐就是兇手嗎?

最近發生太多事。昨天刑警還跑到家裏來,不可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無意識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我最擔憂的一點。

「少裝蒜了,大家對我和彩音的態度都好奇怪。」

即便如此,我在彩音面前仍表現得一切如常,不希望被她發現異樣。

這麼說倒也是。但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彩音會有的反應。她那麼重感情的人,只要想到任何有關的事,應該都會知無不言纔對。

津波從口袋拿出手機。俐落地點開照片。我接過津波的手機,看到那張照片時,不由得大喫一驚。那是警察上彩音家查訪的照片。

彩音對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夏說。她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溫和,而是有點淡漠。我從未看過彩音這一面,不由得愣住。

「怎麼啦?奏,你也快回座位啊。」

「彩音,妳在提起惡夢的事時,爲什麼不說自己也做了同樣的夢?」

然而,並非只有彩音出現變化。

「又沒有人要我說自己的事。」

「對你沒有吧。」

問題是,這張照片究竟是誰拍的?就連當時在場的我也沒發現。有人真的能在這麼剛好的時間點,捕捉到別人家門口的畫面嗎?

表面上風平浪靜,但這反而更讓我如坐鍼氈。

我想起獨自留在教室裏的彩音。

津波邊回邊粗魯地抓亂了自己的頭髮,一旁的安仔也噘着嘴小聲地說:「我也是。」

一踏進教室,我就立刻發現同學們異樣的眼光。

既然能拍到那種照片,表示那個居心叵測的人已經盯上彩音了,而且那個人可能就在學校裏。既然如此,絕不能讓彩音落單。

然而越是不想面對,不安越是如影隨形。

「我們也認爲應該不可能,叫她們別亂說話。」

「開什麼玩笑!」我怒吼着打斷兩人的解釋,「當時我也在彩音家裏,彩音根本就沒有嫌疑!」

「……有什麼事嗎?」

我很清楚她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認真,也更有責任感,所以纔看不下去。而她之所以隻字不提,是因爲太在意。大概是不想讓我和家人擔心。

但一路上,彩音對此隻字未提,話題都圍繞在今天要上的課、未來要升學還是就業,以及昨晚看了什麼電視節目。

彩音一次又一次地讓我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隨着這份違和感不斷累積,讓我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意識。

在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後,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只見她整個人背對彩音,和坐在對面的男生說話。那男生的姿勢也很不自然,彷彿不想看見我和彩音。

完全是斷章取義的照片,要怎麼解讀只能由收到的人自由心證。但凡對彩音有一絲疑慮的人,只要看到這張照片,那份疑慮肯定會無限放大。

彩音看起來就像不惜被周圍的人討厭、排擠,也要駁倒那些同學。相反地,在我面前卻又表現出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不願說出她的真心話。

放學回家的一路上也是。

她不自然地避談教室裏的爭吵,只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看在我眼中,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原本離我最近的彩音似乎去到好遠的地方,突然感到好寂寞。我突然發現這股不斷湧上心頭的焦躁不安,其實是因爲自己對彩音的佔有慾,讓我不禁掩住嘴角苦笑。

「蠢斃了。」

我坐到書桌前,想快點搞定作業。但講義翻過來又翻過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既然如此,只能先從簡單的考古題下手,結果連題目都看錯了。

根本無法專心。

我知道原因出在哪裏。越想不去思考、不去面對,越是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覺得彩音怪怪的呢?爲什麼會這麼覺得?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惡夢嗎……」

我自問自答,從椅子上站起來。徹底打消做功課的念頭,開始思考那個讓自己耿耿於懷的疑問。

自從決定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後,彩音那些並非發自內心的笑容確實變多了。可想而知那是因爲害怕動手術。儘管如此,彩音仍努力地表現出開朗的一面,因此遇見「器官移植社羣網站」,對她而言,無疑是救贖。

與處境相同的人交流煩惱和痛苦,應該能激勵她,讓她明白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孤軍奮戰。正因爲如此,即使她現在已經恢復健康,我仍喜聞樂見彩音和網站成員們相處融洽。

然而,自從月下部先生來找彩音,一切都變了樣。

月下部先生聲稱是擔心彩音會因爲大巖自殺而情緒低落,才特地跑來找彩音。

我也曾聽彩音提過大巖的事。他移植的是眼角膜,手術很成功,甚至已經可以參加拳擊比賽了,根本沒理由自殺。但就在大巖自殺前,他確實在聊天室裏和宮部小姐爲了惡夢的事吵了一架。

不只是大巖,連彩音和宮部小姐也做了惡夢。性別、年齡和性格都不一樣的人,居然做了相同的夢,光是這點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更別說夢境的內容竟與連續殺人案不謀而合。這一切,只能用邪門來形容。

「這麼說來……在那些成員裏,彩音的氣質與其說像同爲女性的宮部小姐,反而更像月下部先生呢。」

想到這裏時,我發現自己漏掉了一個可能性。

「難不成他也?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爲什麼——」

我恍然大悟地抬頭,急忙打開抽屜。昨天剛拿到的那張名片就躺在最上面,我想也不想地立刻抓起手機,撥通上頭印着的電話號碼。

唯有成員間的關係略有出入。

「那個……請等一下。」

她描述和羣組成員的互動,和我從彩音口中聽到的內容幾乎一致。

「小彩經常提起你喔。」

小笠原警官從胸前拿出一張紙。那是顧客名單的影本,上頭清楚列着飯冢的個人資料,負責人的欄位不是別人,正是宮部小姐的名字。

「我不是說了嗎?妳不是嫌犯,而是重要參考人。」

「真的假的?所以呢,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這麼說來的確是救命恩人沒錯,如果不是非常嚴重的事,的確不會殺害恩人。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咄咄逼人,但還是繼續追問。

宮部小姐的視線回到我身上。我靜靜地開口:

從他們的反應和上次在彩音家聽到的談話內容,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這還用說嗎?我沒有殺死他和木戶。再說了,我也不會只因爲被糾纏一下,就恨到想殺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我以急切的口吻否定。宮部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仍坦白回答了我的問題。

宮部小姐發出乾澀的笑聲,對小笠原警官投以冷漠的目光。

「是沒錯,但誰會爲了這種小事殺人啊!」

「是的。」

宮部小姐雙眼圓睜。看來我猜中了。

我下意識地咬住這個話題不放。宮部小姐一臉嬌羞地回答。

「像是……他曾在妳遇到危險的時候救了妳?」

「你該不會是小彩的兒時玩伴吧?」

「所以是他向妳告白,妳才喜歡上他?」

彩音告訴過我,宮部小姐在大宮站前的百貨公司上班。但事情演變成這樣,我猜她應該請假沒去上班。如果她人在百貨公司,我自己就可以去找她;如果人在家裏,情況就不一樣了。於是我打電話給小笠原警官——那位給我名片並說「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聯絡」的人。

看來她會待在家裏,果然是主管的要求。小笠原警官對此似乎也感到過意不去,難爲情地抓了抓臉。

「再待下去可能會影響到妳休息,最後讓我再請教一個問題……」

或許是小笠原警官事先知會過了,我一按下對講機,門就開了。

彩音還不曉得,宮部小姐和月下部先生正在交往。在小笠原警官偵辦爲由的追問下,她纔有些不情不願地說明兩人的關係。

「是、是巧合吧?」

可是事關彩音的清白,我絕不能輕言放棄。我把自己的疑慮和對命案的瞭解,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小笠原警官,試圖說服他。

「希望她沒有說我壞話。」

「只有一次,他說『我做了惡夢』。」

但是在我緊迫盯人的注視下,宮部小姐還是開口回答。

我禮貌地低頭打招呼,宮部小姐隨即換上驚訝的表情。

就算彩音曾找她商量飯冢的事,然而宮部小姐確實和飯冢沒有交集。這點我認同,於是轉身面向小笠原警官。

「站着說話也不好,進來吧。」

「沒關係……」

「你們從器官移植社羣網站『勇者們的聚會』另外成立的羣組叫『TMKO四重奏』對吧?我想請教妳和那些成員的交流與關係。還有,關於妳做過的惡夢。」

「別擔心,別擔心,她說你很聰明,是很可靠、很受歡迎的男生。」

這句話瞬間讓室內的空氣爲之凍結。宮部小姐愁眉深鎖地露出苦悶的表情,視線下垂。小笠原警官在我身旁小聲咕噥。我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把嘴巴抿成一條線,似乎在煩惱該不該插話。

宮部小姐的臉都紅到耳根了,怎麼看都是戀愛中的少女,對月下部先生的感情無庸置疑。

「一開始是私訊聊天,後來聊到要不要見個面。實際見了面以後,發現我們很聊得來,也聊得很開心。我猜彼此都留下好印象吧。所以後來他就經常約我喫飯、看電影……」

「不是喔,妳可能已經不記得了。大約半年前,妳曾在專櫃服務過飯冢同學。」

「彩音也經常告訴我宮部小姐的事喔。」

「就這樣?」

「不是,不只是這樣。」

宮部小姐注意到站在小笠原警官背後的我,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迎着她的視線,自我介紹。

喝了一口宮部小姐端出來的茶,待心情平靜下來,我切入正題。

「我聽說妳和大巖同學、彩音都做過惡夢……那麼,月下部先生有沒有做過惡夢呢?」

「是不是?」

「可是,我們在木戶小姐的遺體旁,發現了和妳有關的證物。」

雖然我只見過月下部先生一次,但也認同這確實是正直善良的月下部先生會做的事。

彷彿得到同伴,宮部小姐面露得意地說。小笠原警官則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放學後,我前往宮部小姐居住的大樓。

我不清楚宮部小姐在小笠原警官他們眼中的嫌疑有多重,但認爲她涉嫌重大這點肯定錯不了。

宮部小姐氣得臉色鐵青。我不忍心繼續增加她的負擔,決定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事?」

「請問妳和月下部先生,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可是,妳不也在羣組跟其他人抱怨或吐苦水嗎?」

「我的年紀比他大,但雄太很成熟。所以我忍不住開始找他商量工作和人際關係上的煩惱,不知不覺就變得親近起來……」

「一般人聽到重要參考人,只會覺得我被警方盯上了好嗎!」宮部小姐憤慨地說。「託你們的福,公司要我在家反省,真是太倒楣了——」

「平常當然不會只因爲這樣就懷疑妳。問題在於,高橋同學曾經找妳商量過飯冢同學的事。」

「所以還有其他原因嗎?」

宮部小姐讓我和小笠原警官進屋。

「難不成,在飯店遇害的是……」

她的眼神閃爍不定,看得出來宮部小姐愛上月下部先生還有別的原因。我基於自己的經驗提出我的猜測。

「是這樣沒錯啦……」

「沒錯。你知道我接受過腎臟移植的手術吧?前男友就是當時的執刀醫生。」

在這樣的情況下,刑警和高中生突然找上門來,即使她表面上故作鎮定,眼神仍透露了一絲慌張。

託彩音的福,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也能有說有笑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

我不清楚她今天是剛好不用上班,還是被主管要求留在家裏,又或是因爲命案的關係而主動請假。但是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後輩慘遭殺害,肯定大受打擊。更何況,她應該也知道自己受到警方懷疑。

宮部小姐一愣。「咦?不是命案的事嗎?」

聽完我的說明,小笠原警官大概也對我想跟宮部小姐聊些什麼感到好奇。最終在必須讓他陪同的條件下,答應帶我去找宮部小姐。

宮部小姐很討厭慘遭殺害的木戶小姐。另一位被害人飯冢,則是透過彩音才和羣組搭上線;社羣上還出現了自殺者。

我的問題令宮部小姐柳眉微蹙,一臉「只是做夢,你爲何如此在意」的表情。

「而且三起命案的被害人都和妳有直接的關係。」

我身體往前傾,觀察宮部小姐的反應。

「我纔想知道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

「所以呢,從此以後再也沒被前男友的騷擾了?」

「另外兩個就算了,但是那個女高中生,我既沒見過,也沒跟她說過話。」

然而,聽我說明來意後,宮部小姐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

我心裏清楚,自己不只是區區一名高中生,更是這次案件中的重要證人。但居然提出「想和宮部小姐談談」的要求,不用想也知道,電話那頭的小笠原警官肯定面露難色。

「不會吧……我才服務過一次,就因爲這樣被懷疑嗎?」

「妳好,我叫一色奏。」

「就這樣,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因爲彼此都有器官移植這種特殊的經驗,很容易產生共鳴。」

「妳所謂的救命恩人難道是——」

「不是。」

像是預料到我想問的事,宮部小姐主動說明。

宮部小姐否認。

宮部小姐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回以苦笑。

「既然如此,單就飯店那起命案來看,宮部小姐完全沒有殺人動機。」

但彩音還是學生,在學校裏幾乎都和我在一起,放學回家則都跟綾乃阿姨在一起。

她坦承,自己曾經飽受前男友的糾纏,爲此煩惱不已,是月下部先生救了她。當然是採取冷靜且安全的合法手段。

「沒錯,就是我前男友。」

聽完後,小笠原警官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點點頭,但對我來說,這是很重要的資訊。

理所當然的,同樣的狀況也可以套用在彩音身上。考慮到飯冢對她做過的那些事,彩音確實有充分的行兇動機。

警方因此鎖定宮部小姐,認爲她有動機。

「再小的事也要懷疑,這是我們的工作。」

我和小笠原警官隔着小茶几,坐在宮部小姐對面。

我沒錯過小笠原警官看到她的反應後,那一瞬間尷尬的表情。看樣子,警方不僅視宮部小姐爲重要參考人,根本已經把她當成犯人了。

這句話讓我臉上血色盡失。

向宮部小姐道謝後,奏和小笠原警官便離開了。兩人隨意找了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入座。

「你有什麼發現嗎?」

「宮部小姐動不動就把情緒寫在臉上,很好懂呢。」

「是嗎。」

「我認爲她沒有說謊喔。」

「這我也知道。」

小笠原並不是真的懷疑宮部,輕聲嘆息。奏追問。

「那麼請問一下,爲什麼沒有把月下部先生列爲重要參考人呢?」

原本在喝咖啡的小笠原僵住了。杯子還靠在嘴邊,只是望着奏。

「你想說什麼?」

奏以綿裏藏針的低沉嗓音回答:

「月下部先生不是來過我們學校嗎?當時也許撞見了飯冢也說不定。」

奏說出自己的想法。月下部應該也能透過宮部,進而認識在飯店被殺的男人和木戶。

如果月下部和宮部過從甚密,那麼想要弄到她的毛髮或指甲,並刻意遺留在木戶的遺體現場,簡直是易如反掌。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月下部是離這幾起命案最近的人。

聽完這一切,小笠原唸唸有詞。見小笠原難以啓齒的模樣,奏不免感到訝異。

「一色同學說得沒錯,根據目擊情報,月下部曾經在校門口與飯冢同學相撞。」

「既然如此……」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爲之。但兩人撞到的時間不是放學後,而是正中午,所以應該只是巧合吧。」

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彩音房間的窗戶。

無論我怎麼拚命呼喚她,她都毫無反應。彩音痛苦得緊緊皺眉,反覆急促地呼吸。我判斷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把彩音放在地上,連忙衝進教職員辦公室。被我大聲嚷嚷着「快叫救護車」的氣勢嚇到,老師立刻叫救護車。

我趕緊伸手環住彩音的腰,把她抱回來。她的腰好細,彷彿一折就會斷掉,我急忙放鬆力道,彩音口中卻發出有如空氣從喉嚨漏出的咻咻喘息聲。

彩音伸手去碰枝頭上那朵唯一盛開的花。就在這個瞬間,吹來一陣強風。

小笠原的反問讓奏咬緊下脣。半晌後,才鼓起勇氣開口:

爲了不失去彩音,我必須揪出這起命案的犯人,讓惡夢到此爲止。我在心裏暗自發誓。

走進三年級教室,我和彩音坐在窗邊的座位。

「更何況,他也做過惡夢,卻在『TMKO四重奏』的成員們說起自己做的惡夢時,由始至終貫徹着『聽衆』的角色,對自己也做過惡夢的事隻字不提。我怎麼想,都覺得太刻意了。」

跟在彩音身後的綾乃阿姨也微笑看着我們情同姐弟的模樣。我不着痕跡地搶過彩音和綾乃阿姨手中的行李,背在肩上。有點不好意思,趕在她們開口前就大步前行。彩音連忙從後面跟上來。

小笠原意味深長地說着,奏用眼神示意他快點說下去。察覺到那份無聲的催促,小笠原勾起一邊的嘴角說:

「那爲什麼——」

「她從小就體弱多病,可是性格一直很活潑。但最近總覺得她怪怪的……對身邊的人變得很苛刻。不僅如此,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彩音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月下部先生……」

彷彿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小笠原一口氣喝光了咖啡,然後雙手抱胸,陷入漫長的沉思。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但最近這一兩年重新規劃,土地開發接連不斷也是不爭的事實。空地紛紛蓋起高樓大廈,便利商店也越開越多。另一方面,小學時常一起去的雜貨店、文具店都倒閉了。也難怪彩音會陷入浦島太郎一樣的神情。最好的證據就是她的側臉浮現出寂寥的神色。

她的視線前方是種在校舍旁那棵櫻花樹。光禿的枝條上開滿堅挺的花苞。其中一朵花苞已經綻放,開出如夢似幻的桃紅色花瓣。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等紅燈時,彩音突然右轉。突然轉換方向讓我大喫一驚,但我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所以還是默默地追上彩音。

在車站看到她的時候,明明就覺得她臉色不太好,爲什麼當時我還任由她逞強呢?

再繼續往前走就是十字路口了。回家一定得經過這個十字路口。

背後傳來綾乃阿姨的聲音。我沒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揮了揮,算是回應。

兩人約好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要馬上通知對方,隨後小笠原和奏各自踏上歸途。

彩音全身的重量都掛在我手上,一時站不住腳。我就這樣抱着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我翻過彩音的身體,只見她捂着胸口,臉色蒼白如紙。

「怎麼說?」

奏忍不住驚呼一聲,臉上寫滿了大大地失望,整個人垂頭喪氣。小笠原伸手放在奏的肩上,像是在安撫着他的沮喪。

「這麼說來,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高橋同學也是共犯喔?」

花朵在差點就能碰到的距離被狂風吹落,彩音眼睛睜得大大的。與此同時,身體搖搖欲墜。

回過神來,我再度望向窗外。

從車站走回家約十五分鐘的距離。一路上,走在我身旁的彩音像個好奇寶寶似地左顧右盼。

「啊,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們先回去。」

「因爲我們暫時拿月下部沒辦法。」

「那傢伙是東京拘留所所長的兒子。」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很不切實際,你可能會取笑我,但我認爲,器官捐贈網站的成員做的夢,或許正是命案的關鍵。」

「是嗎?說不定是爲了攔截飯冢,故意埋伏在校門口等她。」

我以爲彩音好轉了,聽完醫生的說明,才知道其實沒有,不僅沒有,病情還惡化了。其實她從一年前開始,就在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的捐贈者出現。

「那你願意調查他們器官移植的紀錄嗎?」

「是的。雖然不願意這樣想,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其中一位成員最近自殺了。說不定是因爲起了內鬨,被僞裝成自殺的制裁。」

「彩音!」

「危險!」

這就是所謂刑警長年辦案的直覺嗎?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月下部很可疑。

大概是想起了彩音,奏的表情閃過一絲猶豫。但他隨即搖搖頭,繼續往下說:

我感受到彩音想在這裏唸書的無聲想望,心想暗自下決心,無論如何都想跟她在「同一所國中」留下共同的回憶。我牽起她的手,走向教職員室。

小笠原答應奏的請求,接着說:

奏直視他的雙眼回答:

彩音的身體狀況是在去年暫時搬回這裏後急轉直下。

「彩音!彩音!」

「但我有一個條件,請你留意高橋同學身邊的一切。宮部小姐雖然說她和月下部是男女朋友,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月下部對高橋同學比較執着。」

彩音被送到醫院,立刻安排住院。

倏地睜開雙眼,就看見彩音已經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我不想扯太多怪力亂神的事。但如果這件事不是一個人的犯行,而是有共犯呢?」

奏繼續窮追猛打地追問。小笠原難以啓齒地開口:

小笠原聽得目瞪口呆,視線與奏交會。

看着遠處只有那間彷彿一切都已靜止的漆黑房間,腦海中就會浮現彩音在房裏熟睡的身影。

「不,我其實也覺得他很可疑。」

彩音住院時,當我每次從自己的窗戶看向彩音那間沒有開燈的漆黑房間,都飽受不安與罪惡感的折磨。

窗簾拉得緊緊的,燈也關了。明知她只是在睡覺,但每次看到漆黑的窗戶,都會想起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

「我以前參與過『新宿斷肢殺人案』的調查……月下部的眼神,和當年那起命案的兇手——黑井田十分相似。那傢伙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沒錯……但飯冢和木戶小姐都是在找彩音和宮部小姐麻煩後遇害的,而且就算關係不深,但月下部先生和所有被害人至少都有一面之緣。」

「什麼?」

彩音在病房裏沉睡。我緊緊握着她的手,悔恨的淚水止不住地掉下。

如我所料,彩音在校門口停下腳步,這間學校就是前幾天才發了畢業證書給我的宮成中學。正值春假,正門緊閉。操場上沒有半個人,校內卻亮着燈。學生都在放春假,老師卻照常上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是指器官捐贈網站的成員是一夥的?」

奏越說越激動,語氣變得粗魯。或許是自覺對長輩太失禮了,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幸好小笠原並未放在心上。

「只要能找到足以打破這種荒謬牽制的有力證據就行了。」

趕在奏追問「什麼意思」以前,小笠原壓低聲音坦承:

「所以啊,我也很在意你說高橋同學和月下部兩人的「相似感」這點,再加上那些做惡夢的人,全都是接受過器官移植的受贈者。」

彩音從校門外面看向校園,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聽得出來她的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寂寥。要是沒生病,彩音應該也會從這所學校的畢業。就算學年不一樣,應該也會和我擁有相同的回憶。

「彩音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向老師說明來龍去脈,老師允許我們在校園內裏停留三十分鐘。

關於這點,奏也有同感,點頭如搗蒜。月下部出現在彩音身邊的可能性非常大,或許會對彩音,以及彩音身邊的奏設下陷阱。

小笠原的語氣堅定,充滿着想揭發事實、貫徹正義的決心。這讓奏決心相信他。

從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彩音舒服地閉上眼。這裏可以曬到陽光,的確很溫暖。時間靜靜流逝。我們只是並肩坐着,不說話,就讓人感覺身心安定。我和彩音絕不可能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但是像這樣坐在一起,卻感到莫名地自然。我把自己交給此刻靜謐的時光裏,打起了瞌睡。

眼看心愛的人差點在眼前死去的衝擊,遠比想像中更摧毀一個人的心。幸好那次發病沒有危及生命,更幸運的是,十天後就找到適合彩音的心臟了。只不過,即使移植手術成功了,也不能掉以輕心。術後的排斥反應、併發症或是感染風險等等,要注意的事多如牛毛。

剛放春假沒多久,彩音就回到了故鄉。雖然已是初春,天氣還十分寒冷。我去離家最近的車站接她時,看見彩音嘴脣發青地站在閘門口。我趕緊衝上前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彩音身上。彩音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坦率地向我道謝。

在我眼中,這裏只是平凡無奇的住宅區,一點也不稀奇。

「高橋同學刻意隱瞞自己做了惡夢的事,確實讓我一直掛心,而且我對月下部也有點在意。」

「嗯。」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點。」奏沉默了一下,繼續問:

以前我們總是形影不離,我理應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彩音的異狀。可是現在,我卻輕易相信她那句「自己已經好了」的鬼話,完全沒發現她身體不舒服。怎麼會這樣?

宮部、月下部的不在場證明也會不攻自破。

「就是這裏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我的心臟是誰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1話
  4. 04第2話
  5. 05第3話
  6. 06第4話正在閱讀
  7. 07第5話
  8. 08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